孟子人性思想的核心理念

作者：錢遜（清華大學思想文化研究所）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十月初八日癸巳

          耶穌2016年11月7日

“孟子道性善”，以孟子人性思想為(wei) 性善論，無疑是正確的。但性善隻是孟子對人性的具體(ti) 認識，隻是他整個(ge) 人性思想的一個(ge) 結論。隻說到性善，不對孟子提出這一結論的理依據做深入的研尋探討，就不可能全麵認識孟子人性思想的豐(feng) 富內(nei) 容及其深刻意義(yi) 。

一個(ge) 沒有受到足夠重視的問題，是孟子對“生之謂性”的反對和批駁。《孟子·告子上》：

告子曰：“生之謂性。”孟子曰：“生之謂性也，猶白之謂白與(yu) ？”曰：“然。”“白羽之白也，猶白雪之白。白雪之白，猶白玉之白與(yu) ？”曰：“然。”“然則，犬之性猶牛之性，牛之性猶人之性與(yu) ？”

告子說“生之謂性”，意思是凡天生帶來的就叫作性。孟子雖然也認為(wei) 人性是天生的，但他反對“生之謂性”的說法。他反駁說，如果說“生之謂性”，那就無法將人性與(yu) 狗性、牛性區分開了。因為(wei) 隻從(cong) 生物本能上看，人和狗、牛等沒有根本的區別。他不是從(cong) 人的生物本能看人性，而是從(cong) 人和禽獸(shou) 的區別上看人性，認為(wei) 隻有把人與(yu) 禽獸(shou) 區別開的那些屬性，即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那些特征才是人性。

關(guan) 於(yu) 這一點，張岱年先生有詳盡的論述。他說：“孟子所謂性者，正指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之特殊性征。人之所同於(yu) 禽獸(shou) 者，不可謂為(wei) 人之性；所謂人之性，乃專(zhuan) 指人之所以為(wei) 人者，實即是人之‘特性’。”“孟子所謂性，指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特性，而非指人生來即有的一切本能。”（《中國哲學大綱》）

以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特性為(wei) 人性，是人性論上一個(ge) 大創造和大貢獻。給正確認識人性提供了正確的思路，但同時，也給研究人性問題提出了問題：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處究竟是什麽(me) ？

孟子人性思想的又一個(ge) 基本理念，是“天人合一”。

認識人和人生，要回答兩(liang) 個(ge) 問題。一是人之所以為(wei) 人之處；二是人在宇宙中所處位置，人與(yu) 萬(wan) 物的關(guan) 係。在明確以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特性為(wei) 人性的基礎上，孟子進一步說：“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存其心，養(yang) 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壽不貳，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盡心上》）這是說明“心”“性”“天”三者的關(guan) 係，是性善論的核心思想。

“仁義(yi) 禮智根於(yu) 心。”惻隱之心、羞惡之心、恭敬之心、是非之心“四心”是仁、義(yi) 、禮、智的“端”。所以盡心可以知性，知性必須盡心。心、性都在人，而性是天賦，又屬天；天在人之外、人之上，但同時就體(ti) 現在人性中。所以“知其性，則知天”，知性亦即知天。天不再是高不可及，不能認識，而成為(wei) 可以認識；人要知天，不假外求，隻需修養(yang) 自己的心性即可。通過盡心、知性，上達於(yu) 天，為(wei) 的是“事天”，即順應天道，安頓自己的人生，也就是安身立命。

如此，建立起了由修養(yang) 心性而上達於(yu) 天的理論架構，完善了天命與(yu) 人生、天道與(yu) 人道合一的天人合一思想。而天人合一的核心和關(guan) 鍵就在性；性兼天人，本於(yu) 天而在於(yu) 人，由內(nei) 言為(wei) 性，由外言為(wei) 天；天人通過性而溝通為(wei) 一。

以人之所以為(wei) 人的特性為(wei) 人性和盡心知性知天，通過修養(yang) 心性而溝通天人，達到天人合一。這兩(liang) 點是孟子人性思想的核心和精髓，對儒學和中華文化發展的影響巨大而深遠。它回答了如何認識人的本質、特點，如何認識人在宇宙萬(wan) 物中的位置等關(guan) 於(yu) 人生的根本問題。對於(yu) 我們(men) 認識和安頓人生，認識和處理人和自然的關(guan) 係，都有著根本的指導意義(yi) ；滲透到中國文化的各個(ge) 方麵和中國人觀察、處理一切問題的過程之中，由此而形成發展了中華文化不同於(yu) 其他文化的諸多特點。

以仁、義(yi) 、禮、智等德性為(wei) 人性，無此“非人也”，而善性並非自然具足，“求則得之，舍則失之”。這就提出“做人”的問題。人生的第一要務是修養(yang) 心性，提升自己，擺脫禽獸(shou) 境界，堂堂正正做人。由此而給“修身為(wei) 本”的核心價(jia) 值和道德傳(chuan) 統奠定了堅實的理論基礎。

天人合一，盡心知性即可知天，人的修養(yang) 立身無需外求於(yu) 天，一切立足於(yu) 反求諸己。由此，中國文化中沒有人間和天國兩(liang) 個(ge) 世界的分別，隻有一個(ge) 天人合一的世界。中國人不追求死後進入天堂或極樂(le) 世界，而是“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留取丹心照汗青”，追求在人間、在曆史中的不朽。生和死是統一的生命過程。死是生的繼續。人的物質生命是短暫的，人死後，軀體(ti) 腐爛，物質生活方麵的一切失去意義(yi) ；而人的精神生命則可以長留人間，在曆史發展中永垂不朽。不朽不在於(yu) 生前物質生活之所得，而在於(yu) 立德、立功、立言之“雖久不廢”。所以，“未知生，焉知死”？由此，中國的聖人和普通人人性是共同的，“堯舜與(yu) 人同”，“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

盡心知性，居仁由義(yi) ，同時就是事天立命。盡心知性一方麵是反求諸己，誠意正心，是自主的修養(yang) ；另一方麵又是事天立命，循命而行，是必然和應然的使命。由內(nei) 言，是修養(yang) 心性，由外言，是事天立命。所以中國人又講“畏天命”，講“天理”，把“天理良心”合提。盡心知性和事天立命合一，人生和天命合一，道德良心的自我約束和對天命的敬畏合一。

人性溝通天人，人道天道合一。人道本於(yu) 性，即本於(yu) 天道。所以“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可以讚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yu) 天地參矣”。指出了人與(yu) 自然和諧相處之道。

所以，孟子“以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為(wei) 人性”和“盡心知性知天，天道人道合一”這兩(liang) 點思想，實為(wei) 儒學的重要基石。對其深刻內(nei) 涵和意義(yi) ，需要作深入研究及創造性的闡述和發展。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