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讀《大學》

作者：王國軒

來源：《中華讀書(shu) 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十九日甲戌

           耶穌2016年10月19日

《大學》是中國古代典籍名篇之一,是為(wei) 後代學人立了一個(ge) “大間架““大坯子”（朱熹語），是古代學者必須具備的學習(xi) 規模，開拓出廣闊深邃的學術視野。

《大學》原是《禮記》中一篇，在唐以前並沒引起人們(men) 的特別關(guan) 注。至唐代，韓愈等引用《大學》，開始為(wei) 人所注目。到宋代，理學創始人程顥、程頤非常重視《大學》，稱之為(wei) ：“孔氏之遺書(shu) ，而初學入德之門也。”南宋理學集大成者朱熹說：“天運循環，無往不複。宋德隆盛，治教休明。於(yu) 是河南程氏兩(liang) 夫子出，而有以接乎孟氏之傳(chuan) 。實始尊信此篇而表章之，既又為(wei) 之次其簡編，發其歸趣，然後古者大學教人之法、聖經賢傳(chuan) 之指，粲然複明於(yu) 世。”這是對二程詮釋大學的肯定。

後來朱熹又在二程的基礎上，重新別為(wei) 次序，分經一章，傳(chuan) 十章，並認為(wei) 格物致知章已缺失，作了著名的《補傳(chuan) 》。《補傳(chuan) 》體(ti) 現了朱熹完整的認識論。可以說朱熹對《大學》的解釋，是一種全新的闡釋，換言之，是從(cong) 理學角度的新解。充分體(ti) 現了心性之學,使《大學》升華為(wei) 哲學。從(cong) 此理學不僅(jin) 接續道統之傳(chuan) ，還有了自己的規模和節次，其對中國文化的影響是十分巨大的。

朱熹說：《大學》是“外有以極其規模之大，而內(nei) 有以盡其節目之詳者也”。什麽(me) 是規模？“明明德”“新民”“止於(yu) 至善”，朱熹稱之為(wei) “三綱領”。什麽(me) 是節目？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朱熹稱之為(wei) “八條目”。朱熹認為(wei) “古人為(wei) 學次第者，獨賴此篇之存”。一個(ge) “獨”字，充分說明了本篇文獻的重要性。

這裏所說“綱領”是指學人們(men) 追求的理想，是要求把人們(men) 自身具有的美德發揮到極致，通過工夫，洗去舊染之汙，使整個(ge) 世界洋溢著道德的光輝。但實現綱領必須一步一步來做，不能躐等，這就是要遵循條目次第。綱領是本體(ti) ，條目次第包含著工夫。本體(ti) 與(yu) 工夫是理學的主旨，這是研讀《大學》和理學必備的知識。

總括來說，《大學》的明德新民，止於(yu) 至善，身心家國，修齊治平，後來幾乎人人都會(hui) 說，人人都會(hui) 講。成為(wei) 讀書(shu) 人的圭臬，也是從(cong) 政者必備的素養(yang) 。變成了“大學精神”，成為(wei) 中華民族挖掘不完的文化寶藏。

由於(yu) 朱熹把《大學》納入《四書(shu) 集注》之中，後來宋理宗時，理學名臣真德秀更作《大學衍義(yi) 》，向皇帝進講《大學》，《大學》成了真正的政治讀物。到元代文化轉型期，《四書(shu) 集注》成為(wei) 各級學校必讀書(shu) ，士子求取功名利祿的考試書(shu) ，整整五百九十二年，無論繁華的城市，還是窮鄉(xiang) 僻壤，讀書(shu) 人晝夜攻讀，不僅(jin) 《大學》本文爛熟於(yu) 心，就是章句也牢牢銘記。由此也煥發出許多愛國熱情。明代東(dong) 林領袖顧憲成的兩(liang) 句話：“風聲雨聲讀書(shu) 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guan) 心”，這裏有對時代風雲(yun) 的觀察，也有對天下大事國家前途命運的擔當，充分體(ti) 現了《大學》精神。

但關(guan) 於(yu) 《大學》，不是人人都固守朱注，反對朱注者也不乏其人。如明代王陽明就不讚成朱熹改正《大學》，而是持守古本，不是像朱熹那樣突出格物窮理，而是注重誠意。王學在明代中後期成為(wei) 學術界主導思潮，王門弟子遍布大江南北。但朱學也不乏傳(chuan) 人，科舉(ju) 仍以《四書(shu) 章句集注》為(wei) 圭臬，因此，王學仍為(wei) 民間之學。

清代考證學興(xing) 起，許多人擺脫理學，崇尚漢學，對《四書(shu) 》有許多新解，更傾(qing) 向古籍本義(yi) ，但《大學》，特別是《中庸》，朱注還無法被取代。

到近代，孫中山先生表彰《大學》。他讚賞《大學》中的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修養(yang) 目標和修養(yang) 方法，認為(wei) 這些都是“應該要保存”的中國的“獨有寶貝”。以《大學》為(wei) 規模和節次的中華文明的影響，由此可見一斑。

關(guan) 於(yu) 《大學》的作者，《禮記》並無說明。朱熹認為(wei) 首章“經”是“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傳(chuan) 十章，則曾子之意，而門人記之”。朱熹認為(wei) 《大學》大體(ti) 為(wei) 曾子思想，但此書(shu) 可能為(wei) 曾子後學所寫(xie) 定，這是因為(wei) 《大學》裏引用了曾子的話，同時稱其為(wei) 子，似是曾參弟子寫(xie) 定成篇。

曾子（前505—前435）名參，字子輿，孔子著名弟子，春秋魯國南武城人。其事跡及言論見於(yu) 《論語》，《漢書(shu) 藝文誌》著錄《曾子》十八篇，已遺失。《大戴禮記》中有《曾子》十篇，但無《大學》。這似乎與(yu) 朱熹看法相矛盾。

今天我們(men) 研讀《大學》，首先要樹立身心家國天下的學術規模，要有張載所說的“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理想和氣概。要關(guan) 心國家大事，總攬天下全局。

其次，為(wei) 實現這一目標絕不應陷入空談，必須從(cong) 追求知識，探尋真理入手，加強身心修養(yang) ，時時做到誠實無欺，管好、處好自己家庭，努力為(wei) 國家，為(wei) 天下貢獻力量，這就是對“大學精神”的繼承和發展。

那麽(me) ，如何讀《大學》？我認為(wei) 朱熹下麵一段話是我們(men) 打開《大學》鎖鑰的關(guan) 鍵:“凡傳(chuan) 文，雜引經傳(chuan) ，若無統紀，然文理接續，血脈貫通，深淺始終，至為(wei) 精密。熟讀詳味，久當見之，今不盡釋也。”按照這個(ge) 思路，我們(men) 發現“右經一章”，是總綱。三綱領、八條目都講到了。而下麵的十章是解釋和證明首章的。比如“傳(chuan) 之首章”是“雜引經傳(chuan) ”，解釋“明明德”的。“傳(chuan) 之二章”也是“雜引經傳(chuan) ”解釋“新民”的。“傳(chuan) 之三章”是引《詩經》解釋“止於(yu) 至善”的。“傳(chuan) 之四章”是引孔子話解釋“本末”的。“傳(chuan) 之五章”是因有缺失，朱熹做了“補傳(chuan) ”，解釋“格物致知”的。“傳(chuan) 之六章”有作者話，也有引曾子話，解釋“誠意”的。“傳(chuan) 之七章”，沒有引經傳(chuan) ，是解釋“正心修身”的。“傳(chuan) 之八章”，沒有引經傳(chuan) ，但引諺語，是解釋“修身齊家”的。“傳(chuan) 之九章”，引經傳(chuan) ，是解釋“齊家治國”的。“傳(chuan) 之十章”，引經傳(chuan) ，加上作者話，是解釋“治國平天下”的。我們(men) 把握了這個(ge) 相對應的整體(ti) 結構，記住“雜引經傳(chuan) ”四個(ge) 字，《大學》就不難讀了。

研讀古典哲學，必須注重思想家固有的概念、範疇、命題，探索它們(men) 的邏輯關(guan) 聯或持守的主旨。這是我們(men) 應該遵循的基本研究方法。應該說《大學》的很多概念都成了後來學者們(men) 反複討論的命題與(yu) 學術主旨。如明德，如知本，如誠意，如止於(yu) 至善，如格物致知，如慎獨，如日新，如“絜矩之道”，如“同好惡”等等。這是討論《大學》必備的知識。

這裏重點講講“同好惡”。朱熹在注釋《大學》的“傳(chuan) 之十章”時，說：“此章之義(yi) ，務在與(yu) 民同好惡而不專(zhuan) 其利，皆推廣絜矩之意也。能如是，則親(qin) 賢樂(le) 利各得其所，而天下平矣。”明朝一位著名學者的一句話也很有啟發，他說：“《大學》講好惡。”因此有必要說說《大學》的好惡觀。

《大學》的好惡觀的核心思想是：“好人之所惡，惡人之所好，是謂拂人之性，災必逮夫身。”又說：“《詩》雲(yun) ：‘樂(le) 隻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這就是說無論做人，還是從(cong) 政，都是要與(yu) 人同好惡，不能違拗人的本性。否則災禍必及於(yu) 身。

可以說，這是儒家極為(wei) 人性的東(dong) 西。而法家則與(yu) 此相反，法家認為(wei) ：顯榮逸樂(le) ，人之所好；羞辱勞苦，人之所惡，而我利用人的這個(ge) 特點，用獎賞鼓勵你，用刑罰脅迫你參加農(nong) 戰，以便富國強兵，統一天下。其目標不能說不遠大，但人在法家那裏基本是工具，而儒家那裏則是符合人性的關(guan) 懷。

那麽(me) 如何實行這個(ge) 原則呢？《大學》從(cong) 好惡出發提出了“絜矩之道”。它說：“所惡於(yu) 上，毋以使下；所惡於(yu) 下，毋以事上；所惡於(yu) 前，毋以先後；所惡於(yu) 後，毋以從(cong) 前；所惡於(yu) 右，毋以交於(yu) 左；所惡於(yu) 左，毋以交於(yu) 右：此之謂絜矩之道。”

也就是用推己及人的方法達到四方、上下、前後皆均平，這種均平就是社會(hui) 穩定的基礎。

一個(ge) 社會(hui) 財富有限，如果過分集中，勢必使一些人無法生活，輕則社會(hui) 動亂(luan) ，重則發生革命。所以從(cong) 古老《易經》時代就強調“損上益下”，《易經·益》：“《彖》曰：益，損上益下，民說無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隻有損上益下，老百姓才能高興(xing) 。《易經》的注釋者明魏濬說：“損下益上，聚少為(wei) 多，所損不過錙銖，而民不堪其命。損上益下，散多為(wei) 少，出諸口而有餘(yu) ，所獲不過鬥升，而上已見其徳。”看看，聚少為(wei) 多，從(cong) 老百姓那裏拿的是一點點，可老百姓那裏是活命的東(dong) 西被拿走了，叫他怎麽(me) 活？可“損上益下”呢，在上者不過拿出一點點，老百姓很多人隻是得一點小實惠，而你的德行就被人看到了。這是從(cong) 功利角度說其意義(yi) 的，但也有道理。所以為(wei) 政基本原則是：不讓富者過於(yu) 富，不能剝奪人民的生計。

統治者有此“絜矩”精神還不夠，還必須“誠其意”，必須要有真誠之心，不能虛情假意，說一套做一套。“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就是說在推行均平思想時，內(nei) 心深處別人不知道的地方，要小心謹慎。應該就像好美色，厭惡惡臭一樣自然而然。隻有這樣行政，人們(men) 才能信服。

治國的基本精神和基本原則確立後，關(guan) 鍵是人才。《大學》的好惡觀還體(ti) 現在人才觀上。

在如何選取人才上，《大學》從(cong) 好惡角度提出一個(ge) 看法，從(cong) 好的方麵說，就是首先要承認人才的優(you) 點，視其長處如同我自己的一樣，對他人的高貴品德，“其心好之”，要從(cong) 心裏讚美，不隻是口頭說說，而是行動上能容納他。而且不能阻礙用賢之路，應該使他發揮作用。《大學》說：“《秦誓》曰：若有一個(ge) 臣，斷斷兮無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焉。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彥聖，其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寔能容之，以能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哉。人之有技，媢疾以惡之；人之彥聖，而違之俾不通，寔不能容，以不能保我子孫黎民，亦曰殆哉。”一個(ge) “利”字，一個(ge) “殆”字把利害關(guan) 係說清楚了。

《大學》的高明之處還在於(yu) ，不是把事物做簡單的好、壞的二分，而是看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中介情況。它說：“所謂齊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親(qin) 愛而辟焉，之其所賤惡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者，天下鮮矣！”由於(yu) 親(qin) 愛、賤惡、畏敬、哀矜、敖惰這樣的情誌，會(hui) 導致片麵性，所以要“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人和事物都不是絕對的，十全十美的，所以人看事物和觀察人，應該全麵，好中要看到不好，壞中也可能有好的一麵，所以要具體(ti) 分析。

總之《大學》的好惡觀具有了豐(feng) 富的哲理性，避免了“陷於(yu) 一偏”的簡單化和絕對化。而且提出了“絜矩之道”和均平思想，這些對今天都有借鑒作用。

綜上，我們(men) 讀《大學》要牢牢把握大學精神。要開拓學術的廣闊視野，避免狹隘固陋，要為(wei) 家國天下勇於(yu) 承擔。但不要忘記儒家是為(wei) 己之學，一切還要從(cong) 自身明理知性等修身做起。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