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與(yu) 陽明心學
作者:黃明同(廣東(dong) 省社會(hui) 科學院)
來源:《光明日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三十一日丙戌
耶穌2016年10月31日
122年前,孫中山第一個(ge) 提出“振興(xing) 中華”的號召,為(wei) 進中國於(yu) 世界先進行列,撰寫(xie) 《建國方略》,勾勒含“心理建設”“實業(ye) 建設”與(yu) “社會(hui) 建設”的係統建設工程——一個(ge) 宏偉(wei) 的現代化建設藍圖,其中既有世界視野,又從(cong) 中國國情出發,既借鑒西方經驗,又蘊含著中國元素。本文僅(jin) 就“心理建設”,透視它與(yu) 傳(chuan) 統心學的淵源關(guan) 係,並從(cong) 中得到啟迪。
一
《心理建設》為(wei) 《建國方略》之首篇,文中闡述心理建設的重要性,其內(nei) 容折射出傳(chuan) 統心學的影響。“心為(wei) 本”論,是心理建設的理論基點,他提出“是以建國之基,當發端於(yu) 心理”,呼籲:“國民!國民!當急起直追,萬(wan) 眾(zhong) 一心,先奠國基於(yu) 方寸之地,為(wei) 去舊更新之始,以成良心上之建設也。”又提出“夫心也者,萬(wan) 事之本源也”,“心之用大矣哉”,認為(wei) 世界的一切事與(yu) 物,皆本源於(yu) “心”,猶如陸九淵所說“萬(wan) 物森然於(yu) 方寸之間,滿心而發,充塞宇宙,無非此理”(《陸九淵集·語錄上》),“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陸九淵集·年譜》)。孫中山同心學家一樣,十分強調人的精神與(yu) 意識的重要作用,他認定“吾心信其可行,則移山填海之難,終有成功之日;吾心信其不可行,則反掌折枝之易,亦無收效之期”,有如陳獻章所說,“君子一心足以開萬(wan) 世”(《陳獻章集·論前輩言銖視軒冕塵視金玉》)。基於(yu) 此,孫中山認為(wei) 在民國初年,新國家的存亡取決(jue) 於(yu) 能否破“心理之大敵”,而“出國人之思想於(yu) 迷津”。可以說,孫中山明顯地接受王陽明“剿心中賊”的說法。
孫中山認為(wei) ,宇宙由物質與(yu) 精神兩(liang) 大領域構成,並依據西方自然科學知識而提出。宇宙進化經曆“物質進化”“物種進化”與(yu) “人類進化”三個(ge) 時期,宇宙起源於(yu) 物質,精神是物質世界進化到一定階段上的產(chan) 物,是人所特有的。與(yu) 此同時,他強調精神的作用,認為(wei) “物質之力量小,精神之力量大”(《在桂林對滇贛粵軍(jun) 的演說》),當他著眼於(yu) 社會(hui) 問題時更多地體(ti) 會(hui) 到思想、意識、觀念、信仰、思維方式等之重要。從(cong) 總體(ti) 上看,他融匯了西方的新理念,並在傳(chuan) 承心學中有所創新。
二
傳(chuan) 統心學,從(cong) 陸九淵到陳獻章、湛若水,再到王陽明,在學理上都非常注重“心”的地位與(yu) 作用,學術旨趣都是喚醒人的道德本性,而後達到維係道德綱常,以實現社會(hui) 長治久安。孫中山則提出,“有道德始有國家,有道德始成世界”,並在《建國方略·心理建設》中,明確提出人類進化的規律是“互助”而不是“競爭(zheng) ”,視道德為(wei) 人類發展的動力,強調這一進化規則有別於(yu) 一般的動物。正是從(cong) 重德的立場出發,他闡述了人類與(yu) 動物之間的區別,傳(chuan) 承了心學的“人禽之辯”理念。他指出,宇宙發展進入人類階段後,“此期之進化原則,則與(yu) 物種之進化原則不同:物種以競爭(zheng) 為(wei) 原則,人類以互助為(wei) 原則”,這是說人類不同於(yu) 一般動物,人脫離了獸(shou) 性,生存在社會(hui) 之中,“互助”是人類進化的道德力量。他強調“社會(hui) 國家者,互助之體(ti) 也;道德仁義(yi) 者,互助之用也。人類順此原則則昌,不順此原則則亡”。互助便是社會(hui) 上“先知先覺”“後知後覺”與(yu) “不知不覺”三種人,彼此的“相識”“相親(qin) ”和“相助”,在互助中求得社會(hui) 的和諧、安寧與(yu) 發展。
孫中山的互助論,體(ti) 現了傳(chuan) 統儒家,特別是心學的“人禽之辯”觀。孟子說,人與(yu) 禽獸(shou) 的區別,在於(yu) 是否有道德,“犬馬之與(yu) 我不同類也”(《孟子·告知上》),“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孟子·離婁下》),焦循在《孟子正義(yi) 》中注釋說:“飲食男女,人有此性,禽獸(shou) 亦有此性,未嚐異也。乃人之性善,禽獸(shou) 之性不善者;人能知義(yi) ,禽獸(shou) 不能知義(yi) 也。”王陽明說,“良知”是天理,是人的本心,“若違了天理,便與(yu) 禽獸(shou) 無異”(《王陽明全集·傳(chuan) 習(xi) 錄下》)。可以說,“人禽之辯”說,是互助論的理論出發點。同時也應該看到,孫中山在比較人類與(yu) 其他物種時,借助了西方近代的進化論、生物學、社會(hui) 學。他從(cong) 宇宙發展的必然性高度,來揭示“互助”為(wei) 人類進化原則,強調是否依循互助進化原則,關(guan) 係著人類社會(hui) 的“昌”與(yu) “亡”。由此足見,孫中山對心學的傳(chuan) 承,並非要回到古代,而是站在現代科學前沿,以新的時代精神,弘揚與(yu) 發展了中華優(you) 秀文化,這無疑為(wei) 後人提供典範。
三
“知難行易”說,是孫中山《建國方略·心理建設》中的重頭戲,文中對知行關(guan) 係的闡述,拉近了與(yu) 心學的距離,又展示出他對心學知行觀的創新。
孫中山在謀劃心理建設時,特別關(guan) 注人的認知方法,把變革傳(chuan) 統知行觀作為(wei) 心理建設的關(guan) 鍵。他審視民國初年黨(dang) 內(nei) 外出現的思潮時,發現“知之非艱,行之惟艱”的傳(chuan) 統思維定式,“奪吾人之誌”,“迷億(yi) 兆人心”,成為(wei) “心理之大敵”,令人“痛心疾首”。於(yu) 是,提出,“我所信仰的是‘知難行易’”,“實則行之非艱,知之惟艱乃為(wei) 真理”,主張以“知難行易”說替代“知易行難”說,試圖從(cong) 理論的深處改變中國人的思維方式。
知行觀,是中國傳(chuan) 統儒家的認知論,也是明代心學的重要命題。《尚書(shu) ·說命中》提出:“非知之艱,行之惟艱。”這一古老的格言,體(ti) 現著古代樸素的知行觀,並成為(wei) 中國人的思維定式。迄至宋代,思想家們(men) 對知行的關(guan) 注,不再停留在“難”與(yu) “易”的探討,不論是朱熹的“知行常相須”,湛若水的“體(ti) 認兼知行”,還是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的命題,都是主張知與(yu) 行相合一。在《建國方略·心理建設》中,孫中山在檢討傳(chuan) 統的知行觀時,論及王陽明的“知行合一”觀,既有肯定又有批評:一方麵,肯定“陽明‘知行合一’之說,即所以勉人為(wei) 善”,肯定“‘知行合一’之說曰:‘即知即行,知而不行,是為(wei) 不知。’其勉人為(wei) 善之心,誠為(wei) 良苦”;另一方麵,又指其仍然保留傳(chuan) 統的“知之非艱,行之惟艱”之意,“與(yu) 真理背馳”,“不合於(yu) 實踐之科學”,指出陽明隻是說了“合知行於(yu) 一人之身”,而時至今日,“以科學愈明,則以一人之知行相去愈遠,不獨知者不必自行,行者不必自知,即同為(wei) 一知一行,而以經濟學分工專(zhuan) 職之理施之,亦有分知分行者也”。或許孫中山對王陽明的批評過於(yu) 苛嚴(yan) ,但是他站在科學昌盛時代的新高度,以科學時代的視角,去重新考量明代心學的“知行觀”,從(cong) 而創新傳(chuan) 統的學說,使之適應曆史發展的潮流,這無疑昭示著中華文化發展的大趨勢。
孫中山“知難行易”說,是融匯中西文化的思想碩果,突破了傳(chuan) 統的說法,不僅(jin) 把傳(chuan) 統“知”與(yu) “行”孰“難”孰“易”的位置顛倒過來,並在新時代的高度上,去闡發新學理,創新傳(chuan) 統的知行觀。其創新主要體(ti) 現在如下方麵:
其一,對“知”與(yu) “行”作了明確的界定,提出“知”即“真知識”,而且“必從(cong) 科學而來”,即認識事物的本質與(yu) 規律;“行”是指行為(wei) 、行動、做事、踐履,包括“生徒之習(xi) 練”“科學家之試驗”“探險家之探索”,以及“偉(wei) 人傑士之冒險”等,其定義(yi) 超越了傳(chuan) 統儒學對“行”的界定,已蘊含了“社會(hui) 實踐”的廣泛內(nei) 涵。
其二,在基本內(nei) 涵上,顛覆了“行”比“知”難的傳(chuan) 統觀念,力圖打破“知之非艱,行之惟艱”的傳(chuan) 統心理定勢。孫中山以十件大事來論證人們(men) 的本能和一般行為(wei) 是普遍的、基礎的、廣泛的,也是容易的,但要知道其中的道理、認識事情的本質,得到真知卻十分難,隻有近代的生物學、醫藥學、衛生學、物理學、化學、經濟學、文理之學等誕生後,人們(men) 才開始知道種種的道理。在孫中山看來,科學知識、革命理論,都來之不易,比起人的本能行為(wei) 或一般行為(wei) ,要難得多,故說“知難行易”。
其三,揭示了從(cong) “行”到“知”,是一個(ge) 艱苦的過程,一個(ge) 從(cong) 不知到知,從(cong) 知之不多到知之較多,逐步積累而形成係統科學理論的過程。孫中山指出,“夫科學者,統係之學也,條理之學也。凡真知特識,必從(cong) 科學而來也。舍科學而外之所謂知識者,多非真知識也”。
其四,揭示了“知”較“行”具有更高的品格。指出“行”是基礎,“知”是指導,在知行關(guan) 係上提升了“知”;雖肯定“行”是基礎,但更強調“知”即理論,對“行”的指導作用,理論高於(yu) 實踐;“知”指導“行”,並使“行”更易,更有成效。他雖肯定“行”的基礎性與(yu) 普遍性,但他更強調“當今科學昌明之世,凡造作事物者,必先求知而後乃敢從(cong) 事於(yu) 行”,指出在科學昌明時代,人們(men) 的活動,總是“從(cong) 知識而構成意像,從(cong) 意像而生出條理,本條理而籌備計劃,按計劃而用工夫”,無論何事均能“指日可以樂(le) 成”。
孫中山的“行易知難”說,展示了人類新曆史階段的新思維方式。美國現代化研究著名學者英格爾斯,他曾把“尊重知識”“計劃現在與(yu) 未來”,作為(wei) 現代人的首要特征,認為(wei) 做事之前,是否先有計劃和打算,是現代人與(yu) 傳(chuan) 統人的區別所在;指出“沒有從(cong) 心理思想和行為(wei) 方式上實現由傳(chuan) 統人到現代人的轉變”,“那麽(me) ,這個(ge) 國家的現代化是徒有空名”(《人的現代化》)。應該說,孫中山“知難行易”說的創立,順應了時代的發展,反映了在科學昌盛時代,科學、知識、主義(yi) 對人的實踐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yi) ,“知”具有更高的品格,因而告誡人們(men) ,在新的科學時代,人的心理與(yu) 行為(wei) 方式,必須隨著曆史的發展、科學的進步而進行變革。
責任編輯:柳君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