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旅行文化的集大成著作——略評張聰《行萬(wan) 裏路：宋代的旅行與(yu) 文化》

作者：楊丁宇（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曆史研究所博士）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三十一日丙戌

           耶穌2016年10月31日

書(shu) 名：《行萬(wan) 裏路：宋代的旅行與(yu) 文化》

    作者：張聰

出版社：浙江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5年12月

昨日收到快遞來的張聰所著的《行萬(wan) 裏路：宋代的旅行與(yu) 文化》（此書(shu) 於(yu) 2015年12月由浙江大學出版社出版）一書(shu) ，剛打開包裹後就迫不及待的瀏覽了一遍。今日細讀之，對其中內(nei) 容產(chan) 生了極大的興(xing) 趣。而讀完全書(shu) 以後，更感覺這該書(shu) 確實是一部反映宋代旅行文化特別是中上層官僚的旅行文化之集大成之作。

張聰是南開大學本科，伊利諾伊大學厄巴納-尚佩分校的碩士，華盛頓大學的博士，現從(cong) 教於(yu) 弗吉尼亞(ya) 大學。師從(cong) 著名美國宋史研究專(zhuan) 家伊沛霞女士。這該書(shu) 可謂張聰博士多年宋史研究的嘔心瀝血之作。該書(shu) 對宋代中上層文人官僚的旅行生活作了相對詳細的考證，並盡可能的采用多視角的研究方法，將文化史、製度史、曆史地理和社會(hui) 史結合起來進行研究，亦從(cong) 社會(hui) 學、文化學、地理學等學科維度進行觀照，可以說是將多學科結合研究運用相對較好的一部著作。

全書(shu) 以旅行、生活與(yu) 宋代文人開篇。接下來講述了旅行與(yu) 宋代文人之關(guan) 係和旅行的基礎設施。然後作者對旅行的各個(ge) 環節進行了梳理。包括旅行前的準備，旅行前所要辦的公文手續，旅行的人員、交通工具、住宿、送別儀(yi) 式、旅行者的接待、遊覽探訪。最後作者以黃州為(wei) 個(ge) 案探討精英、旅行、名勝與(yu) 地方曆史之間的關(guan) 係。該書(shu) 將整體(ti) 論述與(yu) 個(ge) 案分析結合，由宏觀到微觀，探幽入微，亦使文章在結構上形成自己的特色。

對宋代旅行文化的各個(ge) 方麵探討在前人的研究中已經有了相當的成果。其中曹家齊《宋代交通管理製度研究》、張錦鵬《南宋交通史》係這方麵的重要代表作。對水道的神靈祈禱體(ti) 係的研究則有黃純豔先生的最新論文《宋代水上信仰的神靈體(ti) 係及其新變》。此外，一些文學史研究者亦從(cong) 不同角度或個(ge) 案研究文人的旅行，如朱東(dong) 潤《陸遊傳(chuan) 》等皆是如此。但這些研究成果對整體(ti) 和個(ge) 案進行整合的研究仍有提升的空間。該書(shu) 則把長江水道和文人旅行有機地整合在一起，風格獨具，蹊徑另辟，因此該書(shu) 的出版，毫無疑問在這個(ge) 方麵可以彌補前人研究的不足。

該書(shu) 以五位宋代著名文人歐陽修、王安石、洪邁、陸遊和範成大的旅行為(wei) 典型，以小見大，展現宋代中上層文人的旅行活動。這種思路顯有可取之處。

作者在開篇第一章首先講述了旅行的類型之後，轉而用個(ge) 案分析法，對上述提到的五個(ge) 文人的旅行情況作了考證之後，指出科舉(ju) 製度使得整個(ge) 王朝的受教育者都成為(wei) 頻繁的旅行者（第54頁），而這些官員對仕途的追求又把他們(men) 帶入到不可知的旅行世界中（55頁）。這種見解一語破的，道前人所欲言而又未言者。此後，作者又轉入了對陸遊和範成大兩(liang) 位旅行家長江行的深入探討。關(guan) 於(yu) 陸遊《入蜀記》和範成大《吳船錄》兩(liang) 部著名的長江筆記，前人已經有相關(guan) 的論述。但該書(shu) 則見人之所未見：作出長江水道是生命線這一判斷，作者從(cong) 陸遊《入蜀記》中看出長江水道生命線對造船業(ye) 的發展，以及這條“生命線”上運輸的繁忙，這是過去陸遊研究的相對不足之處。而由此引發的水路旅行、安全保障和神靈祈禱亦成為(wei) 旅行者途中生活的重要方麵。作者對這個(ge) 問題已有詳細論述，此處不贅。

此後作者花了一章的篇幅來敘述宋人出行的準備，包括公文和手續辦理。如果說曹家齊《宋代交通管理製度研究》是從(cong) 相對抽象的角度研究這個(ge) 問題，那麽(me) 該書(shu) 則把這個(ge) 問題大為(wei) 具體(ti) 化了。該書(shu) 以鮮活的實例，向我們(men) 展現了一幅文人啟程前手續辦理的畫卷。作者特別對陸遊、範成大、洪邁三人出行前的準備作了詳細論述。指出：“旅行準備中的有關(guan) 禮儀(yi) 規範和政策規定給了旅行者相當大的靈活性······當官員上路後，他們(men) 還可以享受中央和官府提供的各種旅行好處。”（第111頁）作者在吸取前人諸多研究成果的同時通過舉(ju) 例論證將這些成果進一步進行細化，其運用史料對此詳細考證的方法在這一章表現得十分充分。

書(shu) 的第四章講述的是政府對官員的旅行幫助，其中特別講到挑擔軍(jun) 人、交通工具和住宿三個(ge) 問題。作者在這一係列的問題上依然以陸遊、範成大的旅行作為(wei) 典型個(ge) 案，彌補了曹家齊《宋代交通管理製度研究》一書(shu) 的某些缺失，如結合具體(ti) 個(ge) 案對住宿條件進行比對考證。以筆者愚見，此為(wei) 前人論著多數所無。特別的，作者還論述了一個(ge) 曹先生以及張錦鵬《南宋交通史》等書(shu) 都不曾論及的話題，即旅行者對住宿和出行條件的抱怨。

第五章則專(zhuan) 講送別儀(yi) 式，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作者以酒、詩友誼為(wei) 例引申出送別聚會(hui) 的社會(hui) 含義(yi) 。作者將1177年範成大出川時大陣仗的告別隊伍與(yu) 葉祖義(yi) 出行無人相送的案例相比較，表明官員地位身份和送別儀(yi) 式規格是成正比的。作者還舉(ju) 了陸遊送兒(er) 子子龍赴吉州的例子，證明宋代文人在思考處理財務問題，與(yu) 同輩人和當地名門望族交往的處理上確實經驗豐(feng) 富。這些多為(wei) 前人所未指出者。作者還一語中的地指出，送別文學體(ti) 裁揭示了聚會(hui) 參與(yu) 者們(men) “是這種生活方式的引領者。”（第178頁）

書(shu) 的第六章之內(nei) 容是旅行者的接待、娛樂(le) 和花銷，第七章則是文人的旅遊觀光與(yu) 題寫(xie) 碑刻。這一章最大的亮點是以三遊洞探訪為(wei) 個(ge) 案，表明“隻有通過曆代訪客的參與(yu) ，包括親(qin) 身前來探訪、文學創作、與(yu) 洞穴有關(guan) 的碑刻銘文的題寫(xie) ，洞穴的名氣才能延續下去，並在幾個(ge) 世紀內(nei) 越來越為(wei) 人們(men) 所知。”（第232頁）作者就這一問題首先通過事實證實，正是由於(yu) 中唐元稹、白居易和白行簡三位文人首次探訪三遊洞，三遊洞的名氣才逐漸大了起來，並在宋代以後為(wei) 大批文人所探訪。而南宋以後，由於(yu) 三遊洞又經過了歐陽修和三蘇的探訪，三遊洞已經成為(wei) 了一個(ge) 旅遊景區。作者便就此論述陸遊對三遊洞的探訪，指出陸遊認為(wei) ，相比白居易等人和三蘇，歐陽修和黃庭堅對三遊洞的探訪是更有價(jia) 值的。因為(wei) 歐陽修和黃庭堅都在三遊洞中留下了碑刻。因此作者指出：遊客的到訪及“碑刻和著作也產(chan) 生了一個(ge) 積聚效應，構建起一幅洞穴名人訪客的譜係圖”。（第239頁）作者還又一次以範成大1177年沿江發現景點這個(ge) 個(ge) 案為(wei) 例，指出“探訪重要的自然和人文景點不僅(jin) 被認為(wei) 是一個(ge) 增長學問和修養(yang) 品行的方式，同時也使學者們(men) 感受到通過親(qin) 身踏足前代名人留下的遺跡，他們(men) 與(yu) 過去的文化建立了最為(wei) 密切的聯係。”（第244頁）作者由此進一步提出自己的觀點，對過去訪客的尊崇使得旅行者的活動變成了一種朝聖之旅，所論甚是。筆者認為(wei) ，宋代士大夫文人的朝聖之旅依然可以在今天的旅遊業(ye) 當中作為(wei) 一種借鑒。這種活動有助於(yu) 提高旅行者的文化品位。

最後一章是以黃州這一蘇東(dong) 坡曾經貶謫的場所但在他之後卻成為(wei) 著名的文化旅遊城為(wei) 例，展示蘇軾之後的黃州城。這是最能體(ti) 現作者小中見大寫(xie) 法的一章。其中作者又以黃州一地幾個(ge) 最具代表性的景點——赤壁、雪堂、東(dong) 坡為(wei) 例，探討蘇軾到來以後這些地方的變化。作者指出：這三大景區因為(wei) 蘇軾，成了後代訪客的熱門景點，黃州的形象因為(wei) 蘇軾而發生了重大改變。在本章的結尾，作者指出：“當各地城鄉(xiang) 在努力重建其曆史，力爭(zheng) 在國家曆史凸顯自己地位時，士大夫們(men) 在各地探訪的文化意義(yi) 甚至就一直延續至今。”（第282頁）這個(ge) 論點非常準確，亦是前人所未道者。筆者也認為(wei) 地方的名氣確實是本地名人和走訪過當地的非本籍名人共同開創的。正是兩(liang) 者的共同努力，確定了當地在一個(ge) 國家曆史中的地位。而正是一些非本籍名人的走訪，提升了這個(ge) 地方的知名度（如當塗因為(wei) 李白而為(wei) 許多人所知，當塗本地人至今仍然以李白為(wei) 自豪等）。

因此，該書(shu) 雖然各章內(nei) 容不同，但總的來看，一直是圍繞陸遊、範成大等人的旅行展開論述。作者正是以具體(ti) 個(ge) 案為(wei) 主線看出若幹重大問題，並由此引發對當時製度文化的思考。該書(shu) 的另一大特色，筆者認為(wei) 是個(ge) 案分析法，作者正是從(cong) 這些個(ge) 案當中小中見大，看出其背後社會(hui) 曆史文化的深意。

在談到該書(shu) 諸多優(you) 點的同時，也必須談到該書(shu) 的不足，該書(shu) 最大的不足之處在於(yu) 未能對宋人的海外交通旅行進行論述。但實際上，海外交通旅行是宋人旅行的重要一環。趙汝適在《諸蕃誌》中就記載了他旅行於(yu) 海外諸國的所見所聞，而徐兢《宣和奉使高麗(li) 圖經》也是這方麵的重要代表作。然而這些卻為(wei) 作者所忽略。同時，作者對宋人海上旅行（包括海外和宋朝境內(nei) 的沿海旅行）生活關(guan) 注較少。而作為(wei) 宋代旅行與(yu) 文化研究中的一個(ge) 重要方麵，筆者認為(wei) 對此也應給予一定程度的重視。與(yu) 此類似，還有宋代的運河上的旅行。兩(liang) 宋時期運河上的交通和旅行是交通文化史的重要一環，在歐陽修、陸遊等人的詩文中，都保留了一些運河旅行的內(nei) 容。作者未能就這個(ge) 問題展開研討，不能不說也是一個(ge) 遺憾。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