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語》略說

作者：丁紀

來源：“欽明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九月廿二日乙亥

          耶穌2016年10月22日

胡籍溪跋朱子所定《上蔡語錄》，記上蔡先生一事曰：

上蔡監西竹木場，朱子發震自太學往見之。坐定，子發曰：“震願見先生久矣。今日之來，無以發問，不知先生何以見教？”先生曰：“好與(yu) 賢說一部《論語》。”子發愕然，意日刻如此，何由俟其講說？已而，具飲酒五行，隻說他話。及茶罷，掀髯曰：“聽說《論語》。”首舉(ju) “子見齊衰者、冕衣裳者與(yu) 瞽者，見之，雖少必作；過之，必趨”《論語》總章二一四，又舉(ju) “師冕見。及階，子曰：‘階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子張問曰：‘與(yu) 師言之道與(yu) ？’子曰：‘然，固相師之道也’”《論語》總章四一九：“夫聖人之道，無顯無微，無內(nei) 無外，由灑掃應對進退以至於(yu) 天道，本末一貫。一部《論語》，隻恁地看。”

上蔡此論，亦發程子之意而已矣。《遺書(shu) 》卷一三，條九：“灑掃應對便是形而上者，理無大小故也。故君子隻在慎獨。”卷一五，條四一：“凡物有本末，不可分本末為(wei) 兩(liang) 段事。灑掃應對是其然，必有所以然。”條七五：“聖人之道，更無精粗，從(cong) 灑掃應對與(yu) 精義(yi) 入神，通貫隻一理。雖灑掃應對，隻看所以然如何。”上蔡乃祖乎此意也，然朱子謂其於(yu) 程子之意，以及子夏《論語》總章四八二之意，皆不免有誤解。

朱子乃下兩(liang) 種分辨：一有“聖人分上事”與(yu) “聖人教人事”之不同，“惟聖人，道頭便知尾、下學便上達；若教學者，則須循其序也。”《語類》卷四九，“《論語》三十一·子張篇·子夏之門人小子章”，條五如“有始有卒”，乃聖人分上事；而如灑掃應對，則為(wei) 聖人教人事也。二有事與(yu) 理之不同，“事有大小，而理無大小。事有大小，故其教有等而不可躐；理無大小，故隨所處而皆不可不盡。”同上，條一一故自理以言之，“灑掃應對與(yu) 精義(yi) 入神，皆有所以然之理”同上，條一三；自事以言之，則“灑掃應對是小學事，精義(yi) 入神是大學事”同上。針對上蔡“無顯無微，無內(nei) 無外”之說，朱子乃曰：“自然有大小”同上，條六、“卻是有本末小大”同上，條七、“乃是有本末小大。在學者，則須是由下學乃能上達；惟聖人，合下始終皆備耳。”同上，條二〇則於(yu) 彼“無本末、無大小”之論，謂之躐等前引條一一固可，謂之啟逃禪之弊抑亦可矣，故曰：“如今人說道，愛從(cong) 高妙處說，便說入禪去，自謝顯道以來已然。”卷一〇一，“謝顯道”條三四

籍溪所記上蔡“茶罷掀髯”雲(yun) 雲(yun) ，《語類》一條，亦見朱子覺此為(wei) 不滿人意處：“……（鄭）轂嚐雲(yun) ：‘曾見上蔡每說話，必覆巾掀髯攘臂。’方錄雲(yun) ：“鄭轂言：‘上蔡平日說話到掀舉(ju) 處，必反袖以見精采。’”某（可學）曰：‘若他與(yu) 朱子發說《論語》，大抵是如此。’曰：‘以此語學者，不知使之從(cong) 何入頭！’”卷一〇一，條一二掀髯攘臂之類，乃是他“後來‘矜’依舊在，說道理愛揚揚地”同上，條四，不能得其坦然平易也。

若今我亦一效上蔡，於(yu) 茶餘(yu) 飯罷通講一部《論語》，思來想去，或仍隻會(hui) 講其首章：“學而時習(xi)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le) 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而曰：“學而時習(xi) 之”所以有不亦之說者，在“下學而上達”。“學”惟下，故能“不恥下問”者最足當學者之稱，而彼恥虛心下氣為(wei) 問者，其能肯於(yu) 學乎？然而不能上達，則亦不得其說矣；不得其說，以學為(wei) 苦者有之。張子曰：“上達反天理，下達徇人欲者與(yu) ！”《正蒙·誠明》，條一五不上達，則下達，則又不但苦於(yu) 學，將以其素抱如此而甚有害於(yu) 學矣。欲上達以造乎天理之域，則惟“時習(xi) 之”而已矣。

朱子說灑掃應對，亦用“下學而上達”相與(yu) 對應見前引《語類》卷四九，“子夏之門人小子章”條五；同上，條二〇等。既以格物窮理之旨言下學，謂“所以然者，亦隻是理也；惟窮理，則自知其皆一致。此理惟延平之說與(yu) 伊川差合，雖不顯言其窮理，而皆體(ti) 此意”同上，條一三，學以窮理，而學之道則在乎格物，此義(yi) 上蔡不與(yu) 焉。而又曰：“如雲(yun) ‘下學而上達’，當其下學時，便上達天理是也。”同上，條九又曰：“古人初學，隻是教他灑掃應對進退而已，未便說到天理處……隻是要他行矣而著、習(xi) 矣而察，自理會(hui) 得。”同上，條四又曰：“人隻是將上達意思壓在頭上，故不明子夏之意。”同上，條三要說、要上達，卻不用說、上達意思壓過“學而時習(xi) 之”，恰要用“學而時習(xi) 之”時時壓著一味要說、要上達之心，漸而鬆活，漸而融釋，說與(yu) 上達，乃在自然、在不期而然中。

注：陳廷湘教授嚐約暑期往德陽文廟為(wei) 一講，迄不果行。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