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經村”掙紮史
作者:韋星(《南風窗》記者)
來源:《南風窗》2016年20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16年9月26日
傳(chuan) 統文化在今天的表現,不是經典自身的問題,而是思想傳(chuan) 承是否得法、教授方式是否恰當以及教授者本身素質是否合格的問題。
隨著采訪展開,張中和的心情變得越來越糟糕。“你這樣問,我這裏不歡迎你!”像頭突然被激怒的獅子,他嚴(yan) 肅地盯著坐在他斜對麵的記者,手指向了大門外,屋內(nei) 氣氛驟然緊張而尷尬。
這是9月8日上午,《南風窗》記者采訪張中和時,問了一下學費情況後出現的一個(ge) 片段。這個(ge) 片段也是前一天畫麵的延續,前一天的訪前溝通,記者剛入屋坐定、遞過名片、表明身份,迎來的也是劈頭蓋臉的一通責備。
這些情緒,不是針對《南風窗》記者,而是針對所有記者。因為(wei) 最近有媒體(ti) 報道了某地一讀經少年讀經多年卻不識字的極端案例。
一番解釋、安撫過後,張中和恢複了平靜。他拿出一部ipads,打開微信讓記者欣賞其中的一些用古漢語寫(xie) 的文章。他說,這些文章的部分作者,就是他學堂裏年僅(jin) 12、13歲的小孩,他們(men) 有的還能對《論語》的部分片段進行英文翻譯。
記者附和說:“寫(xie) 得真不錯,這些文章我寫(xie) 不來。”聞此,張中和滿意而驕傲地合上了ipads。“誰說讀經的孩子不會(hui) 寫(xie) 字?這些是什麽(me) ?”他用手指敲著ipads的屏幕說,“這些文章就寫(xie) 得很不錯嘛!等這批孩子長大了,論(戰)死他們(men) !”
不過,即便寫(xie) 得不錯,這些文章也隻能暫時“隱藏”起來,或隻發給部分讀經孩子的家長看看,以消除他們(men) 的疑慮。因為(wei) “文章一旦公布出去,就會(hui) 震住一大批人,進而招來嫉妒,但不公布又會(hui) 被別人‘踩’,以為(wei) 讀經沒用。”為(wei) 此,張中和很糾結。
43歲的張中和是河南南陽人,他是第一批進駐深圳梧桐山創辦私塾、倡導讀經的人之一。
盡管小學沒畢業(ye) ,但張中和對傳(chuan) 統經典有著特殊感情,學曆低,但他個(ge) 人的修為(wei) 、談吐也不遜於(yu) 他人。相反,張中和渾身上下都散發著和諸葛先生一般的魅力:長發披肩,一襲白衣,隨性的拖鞋,還有那須臾不離身的“諸葛式”扇子,看起來,氣度不凡。
但在深圳這樣一座現代化程度很高的城市裏,他這身打扮,更多地還是被當成異類,一如國學經典在當下的命運。

插圖/陳恒春
一個(ge) 村子的“國學”浮沉
張中和原在深圳大芬村畫畫,2001年兒(er) 子出生後,他搬到了梧桐山腳下租住。當時,這裏還很偏僻。
2003年,在租住的出租屋裏,張中和教自己的小孩讀經,讀的都是《論語》、《孟子》、《大學》、《中庸》等傳(chuan) 統經典。一些鄰居看到後,也把小孩送來讓張中和教教。
2004年,張中和在出租屋外掛牌——“蒙正堂”,後來,在王財貴老師的建議下,學堂更名為(wei) “得謙學堂”。
王財貴是台灣著名教授,上世紀90年代起,他來到大陸積極倡導和推動讀經運動。
2005、2006年,也是傳(chuan) 統文化在深圳熱起來的年份。當時,國學、漢服等傳(chuan) 統文化載體(ti) ,在深圳引發了民間的極大關(guan) 注。2006年,王財貴來到深圳,做了一場關(guan) 於(yu) 傳(chuan) 統文化和國學經典的演講,也進一步推動了梧桐山讀經風氣的發展。這時,梧桐山腳下的茂仔村、坑背村等自然村落裏,又湧現了“鹿鳴學堂”等一批以讀經為(wei) 主的學堂。
這些學堂麵向社會(hui) 招收3歲至13歲的小孩,在重溫經典中,修身養(yang) 性、增長見識、塑造人格。
僻靜的梧桐山腳下,突然掀起的“讀經熱”,引來了媒體(ti) 的報道,“梧桐山腳下有個(ge) 讀經村”隨後廣為(wei) 人知。
2010年至2012年是“讀經村”私塾學堂開辦最多的年份。“那兩(liang) 年,梧桐山腳下的讀經學堂約有50家。”9月8日,“淩龍學館”負責人翟誌強告訴《南風窗》記者,當時幾乎每月都有學堂開業(ye) 。
但後來,不少學堂陸續關(guan) 門或遷移。“我統計過,最近幾年倒了32家,還存活的就十四五家。”對此,張中和痛心疾首,他提高分貝告訴記者,“這是國家的不幸、民族的不幸,也是時代和個(ge) 人的不幸!”
在外界一些人看來,大批讀經學堂的倒掉,是經濟規律對資本極端逐利、盲目擴張的報複。不過,學堂開辦者們(men) 則認為(wei) ,很多“堂主”都是懷著赤誠的心而來,並不是外界一些人所說的“投機分子、撈錢分子”。
張中和說,如果隻是為(wei) 了掙錢,還不如開一家飯館。“深圳什麽(me) 最掙錢?”翟誌強自問自答,“炒房!你看資本的主要流向就知道了。”
收費太高,是外界批評這些學堂的另一種聲音。讀經學堂的收費通常是每學年3萬(wan) 元至6萬(wan) 元。閆勇軍(jun) 說,最高的,甚至一年收費10萬(wan) 元。
現年27歲的閆勇軍(jun) 是陝西人,他初二輟學後來到深圳做了個(ge) “小混混”,蹲過拘留所。2011年,受傳(chuan) 統文化熏陶,閆勇軍(jun) 來到梧桐山,並在這裏的“孝廉學堂”當起了讀經老師。
後來,這所學堂搬到河源辦學,再後來,閆勇軍(jun) 也沒再去學堂教書(shu) ,現在的他,一心隻想著如何提升個(ge) 人水準。他每天就在梧桐山腳下吃齋念佛,讀讀《弟子規》,學學孔孟之道,喜歡和別人談論世界觀、宇宙觀。和記者縱論兩(liang) 天後,他送給記者一本道教勸善的經典書(shu) 籍《太上感應篇》,以及一些讀經的光碟。

插圖/丁得
消沉的背後
對自己退出讀經學堂不做老師的原因,閆勇軍(jun) 解釋說:“一些學堂掛個(ge) 孔子像和幾幅書(shu) 法,擺幾張木桌,就以為(wei) 是傳(chuan) 統文化回歸。”他說他看不慣一些學堂裏有比較濃的商業(ye) 氣息,反對高學費,反對一些學堂設置“單親(qin) 家庭子女不收”等歧視性規則,因為(wei) “子曰:有教無類”。
閆勇軍(jun) 理想的學堂是:錢多的多出錢,錢少的少出錢,沒錢的多出力。但他畢竟不是辦學者,很難體(ti) 會(hui) 作為(wei) 經營者麵臨(lin) 的諸多難處。
“得謙學堂”拒收單親(qin) 家庭的孩子,也有自己的理論依據。因為(wei) 要“擇天下英才而教之”,張中和說,這首先是一個(ge) “選擇”的過程。
對拒收單親(qin) 家庭孩子的真實原因,張中和告訴《南風窗》記者,單親(qin) 家庭孩子的父母都是“拆台高手”,今天他把孩子交給你,如果沒有達到他所認為(wei) 的效果,明天他就到處說你不行,不斷給你拆台。但教育本身是“教學相長”,就比如醫院醫不好病人,有醫生原因,也和病人配合意願及病情惡化程度有關(guan) 。
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張中和認為(wei) 離婚的家庭夫妻雙方都自私自利,他們(men) 每個(ge) 人都隻從(cong) 自身立場出發考慮問題,不懂得包容對方。“你也要遠離這種人,不要和離婚的人做朋友”。
在張中和看來,不懂得選擇生源,是梧桐山很多學堂倒掉的主因。他的學堂裏,招生的第一要求就是“家庭和睦”,所以不會(hui) 遇到關(guan) 鍵時刻家長倒戈的情況,即便一些孩子中途退出讀經學堂回到體(ti) 製內(nei) 上課,但過程也和和睦睦。
學堂能否堅持做下來,也和辦學者家庭內(nei) 部是否和睦有關(guan) ,張中和稱為(wei) “禍起蕭牆”。他說,“堂主”夫妻不和,運營上出現矛盾,加上招收了一些“問題家庭”的孩子,內(nei) 外交困下,就加速讀經學堂的消失。
讀經村鼎盛時期已過,現在變得平靜,甚至有些消沉,在翟誌強看來則另有原因。時至今日,不按照傳(chuan) 統套路上幼兒(er) 園或小學而到私塾讀經的孩子,仍屬極少數。但在10多年前,即便是極少數,也隻有匯聚到深圳的梧桐山才有讀經班可讀,所以當時吸引了全國各地包括香港和海外華僑(qiao) 的家長,他們(men) 把子女送到梧桐山腳下。“鼎盛時期,梧桐山讀經的孩子約2000人,上百個(ge) 家庭租住在這裏陪讀。”翟誌強說,不過現在,很多學堂不過幾個(ge) 到幾十個(ge) 不等的學生了。在翟誌強看來,這是因為(wei) 隨著央視《百家講壇》等節目開播,國學熱在全國形成一股風,很多地方開了國學班,也留住了當地一些讀經的孩子。
目前,翟誌強的“淩龍學館”裏,不足十個(ge) 小孩在讀經。張中和的學堂裏,學生也不多。但張中和認為(wei) ,經典不會(hui) 很多,沉澱到最後的,總是少數。“就像隻有少數運動員能堅持到最後參加奧運比賽一樣。”
“鬼穀子培養(yang) 的弟子也就幾個(ge) 。”張中和說,“盡管我不能自比古人,但孔夫子三千弟子,僅(jin) 七十二賢人,大家知道的、有名有姓的也就35人。”
在一個(ge) 越來越勢利的社會(hui) ,評價(jia) 一種現象,人們(men) 習(xi) 慣從(cong) 經濟乃至很功利的角度去評判,身處深圳這樣一個(ge) 高度開放的城市更是如此。
但和金錢、利益相比,送孩子讀經的家長最關(guan) 心的倒不是這些。他們(men) 最關(guan) 心的是:孩子究竟能不能在讀經中見到效果?如果不可能,原本最舍得投入的家長,到最後豈非變成貽害了孩子的助推手?特別是在孩子成長的黃金期,這更是一場輸不起的賭注。
所以多數家長,隻在孩子上幼兒(er) 園的那三年裏讓他們(men) 上讀經學堂,之後他們(men) 還是要讓孩子返回體(ti) 製內(nei) 的學校上課。對此,張中和很痛心,認為(wei) 他們(men) “目光短暫”——不過,後來他想了想,感覺這樣容易得罪家長,建議記者將“短暫”改為(wei) “不夠長遠”。
張中和認為(wei) ,現行的教育體(ti) 製是培養(yang) 實用型人才的,講究的是實用技能,而讀經學堂則是要肩負起為(wei) 國家、民族和時代培養(yang) 經天緯地之大才,培養(yang) 一流的思想家,培養(yang) 國之棟梁。“但家長往往很心急,培養(yang) 一兩(liang) 年,一看沒效果或效果不明顯就著急了”,張中和說,“這就好比生理期到來一樣,火候沒到,急不來,火候一到自然就來了。”
張中和說,熬到十一二歲,讀經成果一出來,到時家長就會(hui) 感動得“熱淚盈眶”,但很多家長熬不到這天。
事實上,學堂自己能否熬到這一天,都是個(ge) 問題。

日漸衰弱的喘息
梧桐山是深圳海拔最高的一座山,這裏遠離鬧市,山上林木茂盛,飛鳥啼鳴不斷。每天早上或下雨天,山間雲(yun) 霧繚繞。山腳下有個(ge) 梧桐山村,這個(ge) 行政村囊括了茂仔、坑背等多個(ge) 自然村落。
作為(wei) 改革開放橋頭堡深圳的一部分,改革開放推進了30年的時候,梧桐山腳下的梧桐村依舊沒有多大變化——就是個(ge) 聚集著很多自然村落的偏僻山村。得益於(yu) 讀經活動,梧桐山村引來媒體(ti) 和社會(hui) 關(guan) 注,變成了“讀經村”。這以後,一切的變化都來得太快了:房子租金、售價(jia) 都“嗖嗖”在漲——10年前,這裏一層120多平方米的房子,月租金就300元~500元,一套房子售價(jia) 就30萬(wan) 元~50萬(wan) 元。現在,一層樓每月租金漲到3000元~5000元,一棟樓售價(jia) 上千萬(wan) 元村民也不肯出售。
這裏的讀經學堂都沒有自己的物業(ye) ,學費隨著租金漲也是迫不得已。不過,張中和對別人問起學費的問題,很是敏感,正如開頭提到的那一幕。當時記者提到一句“你這裏學費多少錢一年”時,他就勃然大怒。他也不肯透露他學堂有多少學生,他說,“一透露學費、人數,別人就會(hui) 通過算人頭,算算你賺了多少錢。我哥也以為(wei) 我賺了大錢了,事實上並沒有,隻是基本能維持。”
在張中和眼中,在梧桐山辦讀經學堂的都是有“家國情懷”的人。他認為(wei) 搞私塾學堂是衝(chong) 著“義(yi) ”來的,而不是“利”。所以他非常討厭別人講“利”,“凡是一來就問價(jia) 錢的家長,我都轟他們(men) 出去。”
但張中和又不得不麵對“利”的問題,如果辦學不能獲利,他的學堂將無法持續。事實上,過去幾年裏,他旗下的辦學點已從(cong) 過去的3個(ge) 收縮為(wei) 1個(ge) 。
不過,坦白說,即便他們(men) 辦學堂獲利,外界也沒有張中和所想象的那樣反對。因為(wei) 現代社會(hui) 裏,一個(ge) “戲子”都能在互聯網上“呼風喚雨”、財富也“富可敵城”,作為(wei) 私塾先生,也不應該永遠給人窮困潦倒的感覺。
和張中和相比,翟誌強對費用問題就坦然多了,他告訴《南風窗》記者,他一個(ge) 學生一年收6萬(wan) 元學費,現在6個(ge) 學生就36萬(wan) 元。不過,兩(liang) 層樓的租金每月1.2萬(wan) 元,加上3個(ge) 老師的開支,自己和老婆的工資都沒算在裏麵,也就真的是基本維持了,但最大的收獲是:自己兩(liang) 個(ge) 孩子(一個(ge) 9歲,一個(ge) 5歲半)可以搭車享受到這種教育。
隨著讀經村聲名鵲起,這幾年,村裏土路換成了水泥路,從(cong) 梧桐山上流下來的潺潺小溪兩(liang) 旁,也有了路燈,書(shu) 法、古琴、中醫養(yang) 生館、香道、素食館、超市和賓館等各行各業(ye) 紛紛入駐。於(yu) 是,這個(ge) 僻處一隅的村落,也在不斷“裝修”中,升級為(wei) 一個(ge) “文化藝術小鎮”。
“麻煩”緊隨而至,最近一兩(liang) 年,深圳“土豪”抬高了這一帶的物業(ye) ,“他們(men) 一來就問有沒有房,之後一整棟租下來”,淩龍學館的張老師告訴《南風窗》記者,“他們(men) 不問多少錢,而是問有沒有。”如果有房,他們(men) 就買(mai) 下或租下,平時可能不在,周末過來住兩(liang) 天,爬爬山、喝喝茶。
2010年,張老師剛來到梧桐山時,這一帶隻有兩(liang) 家餐館、一家超市,“那時連買(mai) 一雙拖鞋都難。到2014年,這裏家家戶戶幾乎晚上都亮燈了。”張老師說。
但最近兩(liang) 年,一些進駐的藝術家又走了。翟誌強說,這些藝術家是搞原創的,是迎合內(nei) 心需要創作的,不像大芬村為(wei) 迎合商業(ye) 而大量複製,這意味著他們(men) 沒有多少錢。後來房租太高了,付不起的就被趕走了。
兔死狐悲,說起這些時,一絲(si) 悲涼掠過翟誌強的唇邊,他不知道下一個(ge) 出走的,會(hui) 不會(hui) 是他的學堂。他說,隨著商業(ye) 氛圍日漸濃鬱,較大的資本進駐搞會(hui) 所、酒店等,就會(hui) 抬高租金,屆時,學堂就會(hui) 因支付不起高額的租金而敗走,“真到那一天,梧桐山就不再是真正意義(yi) 上的‘讀經村’了。”梧桐山引來的“鳳凰”,起初以為(wei) 是傳(chuan) 統文化,後來發現它的名字叫“商業(ye) ”,但在中國,這個(ge) 結局並不意外。
社會(hui) 對讀經的價(jia) 值爭(zheng) 議還在繼續。其實,經過千百年曆史檢驗的經典,不可能一朝就變成“糟粕”,傳(chuan) 統文化在今天的表現,不是經典自身的問題,而是思想傳(chuan) 承是否得法、教授方式是否恰當以及教授者本身素質是否合格的問題。
講完這個(ge) 村子的故事,答案也差不多在其中了。
責任編輯:姚遠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