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學家沈文倬的治學之路
作者:華唐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六日辛亥
耶穌2016年9月26日
在沈文倬(1917—2009),字鳳笙,號菿闇。當代禮學宗師、著名經學家,生前為(wei) 浙江大學人文學院古籍研究所終身教授、中國古典文獻學博士生導師。他一生潛心研習(xi) 三禮之學,在禮學、經學史、文獻學、甲骨金石學、版本目錄學、古籍整理等諸多領域都有卓越建樹,尤其是“三禮”研究,解決(jue) 了禮學和經學史上許多懸而未決(jue) 的難題,受到顧頡剛的高度評價(jia) ,稱他為(wei) “今世治禮經者之第一人”。
擔當,延續中華文脈
沈文倬出生於(yu) 江蘇省吳江縣蘆墟鎮一個(ge) 普通的富戶家庭,自幼喜讀書(shu) ,初從(cong) 南社名士、書(shu) 畫家袁翰清學“四書(shu) ”和《左傳(chuan) 》,繼從(cong) 與(yu) 柳亞(ya) 子共同創建南社的詩人沈昌直學讀古文辭,從(cong) 金天翮、姚廷傑等先生受文史之學,後投師曹元弼門下,專(zhuan) 攻“三禮”。三禮是儒家的三部經書(shu) ,包括《周禮》《儀(yi) 禮》和《禮記》。曹元弼曾任翰林院編修、湖北存古學堂經學總教,被譽為(wei) 清代最後的傑出經學家。沈文倬學習(xi) “三禮”,從(cong) 點校、整理古籍,博覽群經做起,成為(wei) 曹先生的關(guan) 門弟子。
1946年前後,沈文倬在《文匯報》的《史地》和《圖書(shu) 》副刊上發表了《說高禖》《“蠟”與(yu) “臘”》等,引起當時主持國立編譯館工作的顧頡剛的關(guan) 注,力邀他擔任“三禮”專(zhuan) 經的整理者,被破格聘為(wei) 國立編譯館的副編審。在國立編譯館工作四年,沈文倬編撰經籍提要,草擬經學詞典,整理和點校了《周禮》《儀(yi) 禮》的新舊疏(包括孫詒讓的《周禮正義(yi) 》和胡培翬的《儀(yi) 禮正義(yi) 》),以及《論語正義(yi) 》《孟子正義(yi) 》和《孝經》邢疏、皮疏,完成的工作量遠遠超過了館方的規定。沈文倬所整理的書(shu) 稿,隻有《孟子正義(yi) 》點校本保存下來並於(yu) 1986年由中華書(shu) 局出版。他在整理經籍的同時,利用各種版本校勘禮學名家的著作,陸續撰寫(xie) 並發表了《略論〈儀(yi) 禮〉單疏》等一批經學研究論著。
從(cong) 1950年起,沈文倬在上海圖書(shu) 館工作了12年,從(cong) 事古籍目錄版本之學。在當時的館長顧廷龍主持下,沈文倬出任《中國叢(cong) 書(shu) 綜錄》編輯組組長,帶領8位同事,編纂了具有全套檢索手段和全國四十餘(yu) 家圖書(shu) 館聯合書(shu) 目功能的大型工具書(shu) ——《中國叢(cong) 書(shu) 綜錄》。1963年2月,他調入杭州大學語言文學研究室,專(zhuan) 職從(cong) 事學術研究工作。在接下來的幾年裏,他先後完成了《禮漢簡異文釋》《禮漢簡七篇為(wei) 古文或本考》《漢簡〈服傳(chuan) 〉考》《禮漢簡非慶氏經本辨》,以及《菿闇述禮》等禮學論著。其中前四種合輯為(wei) 《武威出土禮漢簡考辨四種》,其他力學和經學論著也在1982年之後相繼發表和出版。1983年,沈文倬晉升為(wei) 教授,後又被教育部評為(wei) 中國古典文獻學專(zhuan) 業(ye) 博士研究生導師,招收和培養(yang) 先秦禮製與(yu) 《儀(yi) 禮》研究方向的博士研究生,開設了廣校讎學、《說文解字》研究、兩(liang) 周青銅器銘文研究、古器物學、群經研讀、“三禮”精讀等課程,致力於(yu) 教書(shu) 育人,為(wei) 國家培養(yang) 禮學和經學研究人才。1999年,沈文倬的第一部個(ge) 人著作《宗周禮樂(le) 文明考論》由杭州大學出版社出版。2006年,其生前的主要著述集結為(wei) 《菿闇文存》(上、下冊(ce) ),由商務印書(shu) 館出版。
堅守,為(wei) 往聖繼絕學
20世紀的中國,處於(yu) “三千年未有之變局”中,一批學者立足本土,求真探原,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重建中國文明的曆史而耕耘不懈。沈文倬就是這一類學者中的佼佼者。
沈文倬研究的“三禮”之學,特別是他傾(qing) 注一生心血的《儀(yi) 禮》,早在清代時已乏人問津,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指出的,“其書(shu) 自明以來,刻本舛訛殊甚,……蓋由《儀(yi) 禮》文古義(yi) 奧,傳(chuan) 習(xi) 者少,注釋者亦代不數人,寫(xie) 刻有訛,猝不能校,故紕漏至於(yu) 如是也。”
時代沒有虧(kui) 待傳(chuan) 統的守護者。過去的20世紀,是中國考古學的世紀。一大批地下文物的出土,特別是1959年在甘肅武威出土的漢簡《儀(yi) 禮》,經專(zhuan) 家整理於(yu) 1965年由科學出版社以《武威漢簡》出版,為(wei) 現代的治禮者提供了清代經學家所沒有的優(you) 越條件。
沈文倬在禮學和經學上的學術貢獻,主要包括以下四個(ge) 方麵。
一是“三禮”成書(shu) 年代的考定。近代以來,特別是在顧頡剛等學者發起古史辨運動以後,有關(guan) “三禮”的成書(shu) 年代問題,就成了聚訟紛紜的懸案。沈文倬經過數十年的研究,撰成洋洋五萬(wan) 言的《略論禮典的實行與(yu) 〈儀(yi) 禮〉書(shu) 本的撰作》,揭示了“禮典的實踐早於(yu) 文字記錄而存在”的曆史事實,闡明了禮典與(yu) 禮書(shu) 的關(guan) 係,並對《儀(yi) 禮》17篇的成書(shu) 年代作出了科學的結論:《儀(yi) 禮》是在公元前5世紀中期到前4世紀中期這一百多年間,由孔子的弟子和後學們(men) 陸續編寫(xie) 成書(shu) 的。
二是禮經文本的考訂和考釋。禮經的文本研究,經清代數位禮學家的縝密考證,可以說能夠解釋的經文都作出了很精到的訓詁,清儒弄不清楚的地方,後人幾乎難有作為(wei) 。沈文倬充分利用武威漢墓出土的《儀(yi) 禮》七篇和《服傳(chuan) 》二本等新發現的材料,在深入研究的基礎上,撰成《菿闇述禮》《〈禮〉漢簡異文釋》(約16萬(wan) 字)、《〈禮〉漢簡七篇為(wei) 古文或本考》(4萬(wan) 字)、《漢簡〈服傳(chuan) 〉考》(5萬(wan) 字)、《〈禮〉漢簡非慶氏經本辨》等一係列高水平的禮學著作,證明了康有為(wei) “古文經為(wei) 劉歆偽(wei) 作”實係浮詞虛說,訂正了禮經文本流傳(chuan) 過程中出現的許多錯論,把《禮經》研究推向了一個(ge) 前所未有的高度。
關(guan) 於(yu) 武威出土《儀(yi) 禮》漢簡本的屬性,考古界一直難有定論,而此前考古家陳夢家所撰《〈禮〉漢簡校記》和《〈禮〉漢簡釋文》,對漢簡本的校釋誤讀、誤釋尤多。沈文倬根據禮經鄭玄注所列今古文比勘考核,疏通相異之文,隨字分釋,判其為(wei) 今為(wei) 古,總共釋解異文509條,輯為(wei) 《〈禮〉漢簡異文釋》《漢簡〈士相見禮〉今古文雜錯並用說》《〈禮〉漢簡七篇為(wei) 古文或本考》《〈禮〉漢簡非慶氏經本辨》等論著,不僅(jin) 糾正了陳夢家《〈禮〉漢簡釋文》和《校記》的一係列誤釋,更重要的是,這些考證為(wei) 論定《儀(yi) 禮》漢簡本的屬性奠定了堅實的根據。在此基礎上,沈文倬又從(cong) 諸禮的實行,考定禮經的撰寫(xie) 年代,進而推比西漢禮經之今古文的發生與(yu) 流傳(chuan) ,核校鄭玄禮注所據底本,並參校各本之異同,考定了武威漢墓出土的《儀(yi) 禮》漢簡本為(wei) 古文或本的屬性。
三是對禮學和經學源流的考證和梳理。沈文倬的“三禮”研究,以對經書(shu) 文本和古代典禮具體(ti) 細節的考證和複原而著稱,對經書(shu) 文本和古代典禮的考證,善於(yu) 從(cong) 大處著眼,通過對經學的源流和經書(shu) 的傳(chuan) 承流變,完成對禮經文本的考釋和古代禮典的複原。《從(cong) 漢初今文經的形成說到兩(liang) 漢今文〈禮〉的傳(chuan) 授》(1990)一文,全麵考證了《易》《春秋》《書(shu) 》《詩》和《禮》諸經今文學的形成過程,通過兩(liang) 漢今文《禮》的經師傳(chuan) 授係統、細密地考證和梳理,沈文倬揭示了兩(liang) 漢今文《禮》的傳(chuan) 授真相:“今文《禮》在兩(liang) 漢並不興(xing) 旺,與(yu) 《詩》之有魯、齊、韓三家,《書(shu) 》之有歐陽、大小夏侯三家,《易》之有施、孟、梁丘、京房四家,《公羊》之有嚴(yan) 、顏兩(liang) 家,那樣的師法、家法完備,弟子傳(chuan) 授不絕,是不可同日而語的。”《黃龍十二博士的定員和太學郡國學校的設置》一文則通過對漢代建立經學博士的複雜史實條分縷析,正皮錫瑞《經學曆史》之誤,糾王國維《漢魏博士考》之偏,從(cong) 而詳判武、昭、宣三代各經博士官的興(xing) 廢增缺。這些經學史論著,成為(wei) 研究漢代經學必備的參考文獻。
四是對禮製和宗周禮樂(le) 文明的研究和複原工作。沈文倬發表的《略論宗周王官之學》(1997)、《宗周歲時祭考實》(1993)、《覲禮本義(yi) 述》等論著,以及撰成初稿的《周公旦“禮治”事跡輯考》《周初王官之學的創始者——史佚》《樂(le) 官設置與(yu) 作樂(le) 程序的創建》《充滿思親(qin) 不已的祖禰祭祀》《寶龜靈蓍的神明何在》《文武之道下的禮飲禮食》等,根據今存禮書(shu) 和《尚書(shu) 》《左傳(chuan) 》《國語》等先秦典籍,結合鼎彝銘文和考古數據,探討並複原宗周禮樂(le) 文明。與(yu) 此項工作相配套,沈文倬還打算編繪一部宗周禮樂(le) 圖,早在20世紀50年代初就擬定了《周代城市生活圖編繪計劃》,可惜由於(yu) 種種原因,這項計劃未能完成。但他的《宗周禮樂(le) 文明考論》等論著,融會(hui) 貫通、探本究源,為(wei) 複原和重現古代禮製和宗周禮樂(le) 文明作出了巨大的貢獻。
沈文倬一向強調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是一個(ge) 統一的整體(ti) ,對其研究和探討,必須做到文、史、哲諸學科融會(hui) 貫通,通盤考察。因此,他一生雖誌在專(zhuan) 攻“三禮”和宗周禮樂(le) 文明,但在不經意間,卻同時在文獻學、古籍整理、甲骨金石學等許多領域都有卓越建樹。
淡泊,一代學者的風範
作為(wei) 一代禮學大師,沈文倬繼承了中國傳(chuan) 統學者特有的道德風範,一生秉持“淡泊明誌,寧靜致遠”的古訓,在中國處於(yu) 風雲(yun) 變幻的20世紀,作為(wei) 當代為(wei) 數不多的中華文脈和傳(chuan) 統的守望者之一,沈文倬安貧樂(le) 道,獨居書(shu) 齋,八十年如一日辛苦耕耘、讀書(shu) 、治禮,研究中國文明和文化,於(yu) 名於(yu) 利從(cong) 不會(hui) 追逐一絲(si) 一毫,表現了一個(ge) 中國學者的高風亮節。
沈文倬淡泊名利,執著學術,把讀書(shu) 和做學問視為(wei) 人生的最大樂(le) 趣。他出生在江南魚米之鄉(xiang) 一個(ge) 富有的家庭,是個(ge) 富家子弟,但他一生生活儉(jian) 樸,在物質方麵的欲望和要求一向都不高。在學術研究上,他一貫堅持實事求是的學風,強調“治經、治禮不易,隻有心除‘魔障’,胸臆如水,方能專(zhuan) 注向學,趨於(yu) 會(hui) 通”。必得先弄清古人的思想及其所處的時代,有一分證據說一分話,不能以今律古,用今人的思想強解古人;更不能強史就我。治學者當秉持“信則傳(chuan) 信”、“疑則傳(chuan) 疑”的態度,他的論著以質取勝,而不靠量的堆積,直到1999年,年登耄耋的先生才出版第一部個(ge) 人著作《宗周禮樂(le) 文明考論》,此書(shu) 寫(xie) 作跨度逾40年,而總數才14篇。他的每一篇文章都解決(jue) 了曆史上懸而未決(jue) 的問題。
探賾索隱絕業(ye) 續,淡泊明誌風骨遺。七年前,沈文倬因病駕鶴西去。在其93年有限的生命裏,其對時代的擔當、對絕學的堅守、對名利的淡泊,組成了他寂寞執著、空前絕後的禮學人生。先生的治學精神和道德風範,必將長存於(yu) 世間,生生不息,熠熠發光。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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