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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祥龍作者簡介:張祥龍,男,生於(yu) 西元一九四九年,卒於(yu) 西元二〇二二年。一九八二年或北京大學獲哲學學士學位,一九八八年於(yu) 托萊多大學獲哲學碩士學位,一九九二年於(yu) 布法羅大學獲哲學博士學位。一九九九年起任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曾任山東(dong) 大學人文社科一級教授、中山大學哲學係(珠海)講座教授。著有《海德格爾思想與(yu) 中國天道》《從(cong) 現象學到孔夫子》《思想避難:全球化中的中國古代哲理》《孔子的現象學闡釋九講——禮樂(le) 人生與(yu) 哲理》《先秦儒家哲學九講:從(cong) <春秋>到荀子》《德國哲學、德國文化與(yu) 中國哲理》《拒秦興(xing) 漢和應對佛教的儒家哲學:從(cong) 董仲舒到陸象山》《複見天地心:儒家再臨(lin) 的蘊意與(yu) 道路》《“尚書(shu) ·堯典”解說:以時、孝為(wei) 源的正治》《家與(yu) 孝——從(cong) 中西間視野看》《儒家心學及其意識依據》《中西印哲學導論》,譯有《致死的疾病》《海德格爾》《精神的婚戀》等,主編有《西方神秘主義(yi) 哲學經典》等。 |
王鳳儀(yi) 倫(lun) 理療病闡析——儒家生命倫(lun) 理之活例
作者:張祥龍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廿一丙午
耶穌2016年9月21日
摘要:本文首先介紹王鳳儀(yi) 的人生、特別是其開悟體(ti) 驗如何塑成了他的倫(lun) 理療病術。再闡釋這種不尋常醫術的特點、哲理基礎、具體(ti) 方法和一些案例。接下來,分析它能起作用的機製和條件,它與(yu) 中醫和西醫的相通與(yu) 不同處,它的適用範圍。還介紹了王鳳儀(yi) 的追隨者、特別是劉有生對此術的繼承和發展。最後總述這種倫(lun) 理療病術的儒家性,表明它是可以直接作用於(yu) 人的生命的倫(lun) 理學。
關(guan) 鍵詞:倫(lun) 理療病術,講病,悔過,親(qin) 體(ti) ,至誠。
生命倫(lun) 理學可以是關(guan) 於(yu) 生命的倫(lun) 理學,也可以是生命直接需要的倫(lun) 理學。前者多半是一種倫(lun) 理學說、理論或價(jia) 值判斷標準,而後者則可能會(hui) 直接作用於(yu) 生命。現在流行的生命倫(lun) 理學幾乎都是前一種,而且以西方的個(ge) 人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道德價(jia) 值為(wei) 主導,自許為(wei) 普遍主義(yi) 的原則,儒家生命倫(lun) 理學則發出了自己的聲音,挑戰主流學說的普遍有效性。本文要討論的王鳳儀(yi) 先生的倫(lun) 理療病――又稱性理療病、講病、勸病,即在人的倫(lun) 理關(guan) 係上找到病因和療法的治病術――既是儒家的 ,又屬於(yu) 後一種生命倫(lun) 理學,是古今罕見的能夠直接影響人類生命體(ti) 的倫(lun) 理學。
一
王鳳儀(yi) (1864-1937)先生本名樹桐,字鳳儀(yi) 。其祖先乃漢人,順治年間徙居熱河朝陽縣(現屬遼寧省)王家營子,入蒙古籍,但世代務農(nong) ,依然生活於(yu) 東(dong) 北地區的漢文化之中。他於(yu) 同治三年十月初三(西曆1864年11月1日)生於(yu) 朝陽縣樹林子村,父名清和,母李氏。樹桐自小助父母務農(nong) ,篤行孝悌,十四歲起為(wei) 他人放牛,十九歲到外村做長工,誠信無欺。無機會(hui) 讀書(shu) 識字,卻好思索人間苦痛現象的根源。二十三歲娶同邑二道溝村的白守坤為(wei) 妻。同年母親(qin) 去世。二十五歲時不顧生計艱難和被人欺侮,毅然迎養(yang) 祖父。是年十一月得子國華。前一年起開始患瘡癆病,到二十九歲時瀕危,被一喇嘛大夫救活,但一直遷延難愈。至三十五歲(光緒二十四年戊戌,西曆1898年),因聽人講善書(shu) 《宣講拾遺》中的“三娘教子”,得大啟迪,於(yu) 是跪院中悔過自責,次晨此十餘(yu) 年舊疾竟豁然痊愈。同年發心舍命救道友楊柏,夜行山嶺時忽得開悟,預知此事未來。三十七歲開始為(wei) 人“講病”。三十八歲父歿,於(yu) 父墳邊搭草棚,矢誌守喪(sang) 三年,百日後又得開悟。從(cong) 此廣行講病化人之舉(ju) ,也就是發現病人病根,而以語言開示,指導病人如何想、如何做,以此來治愈疑難諸症,感化眾(zhong) 人向善(《年譜上》,第48-51頁)。
四十一歲(光緒三十年,西曆1904年)廬墓期滿,開始籌備辦女學。第二年送妻子上義(yi) 學,後白氏成為(wei) 女子學校的資深教師,兒(er) 子也在師範學校畢業(ye) ,成為(wei) 女子師範學校校長,於(yu) 王鳳儀(yi) 事業(ye) 頗有助益。四十三歲起正式興(xing) 辦女學,為(wei) 新家庭的出現建造女基,曆無數艱辛誣謗而堅忍不輟,終得感動眾(zhong) 人,造就同道群,成就一亙(gen) 古難見之事業(ye) 。又創立“家庭研究會(hui) ”、東(dong) 三省“道德會(hui) ”,興(xing) 辦各種公益及教化事業(ye) ,如性理療病社、講演社、安老所、懷少園、學田農(nong) 場等。晚年設計由新家庭組成的新農(nong) 村,在他去世後由學生朱允恭(字循天)等試行,至1948年停辦。
朱允恭所著《王鳳儀(yi) 年譜與(yu) 語錄》概括王鳳儀(yi) 學說為(wei) 三界、五行、四大界、性理療病、倫(lun) 理學說、社會(hui) 學說等。前三項(三界、五行、四大界)是思想脈絡較清晰的學說,後邊諸說似乎隻限於(yu) 前者的運用,即將其運用於(yu) 講病、家庭關(guan) 係、教育及婚姻等問題上的記載而已。但究其實,後邊才是王鳳儀(yi) 思想的源頭和要害之處。如“倫(lun) 理學說”中講的孝悌慈、婦女道、夫婦道,正是他全部學說的根基,“性理療病”或“倫(lun) 理療病”是他實踐自己思想的利器,而“社會(hui) 學說”涉及的女子義(yi) 學、崇儉(jian) 結婚和下達農(nong) 村等,是他事業(ye) 的起點、製度化和理想追求。
二
王鳳儀(yi) 倫(lun) 理療病之術,如前麵提及的,起於(yu) 他的親(qin) 身體(ti) 驗和開悟,其大致情節如下。王鳳儀(yi) 從(cong) 小孝愛父母,發自天性至情,“我幼年時候,母親(qin) 給我們(men) 兄弟四人做了兩(liang) 個(ge) 兜兜(一名要子),兄弟爭(zheng) 起來,我當時看見母親(qin) 為(wei) 難,不但在那個(ge) 時候沒爭(zheng) ,反而更立誌,一生也不帶兜兜了。”(《年譜上》,第4頁)“我十四歲給人家放牛,有時回家,母親(qin) 給我餑餑,我不吃。母親(qin) 問我因甚不吃,我說,因我吃得太飽了。我的意思,我若吃了,我母親(qin) 必要疑惑:東(dong) 家的飯食不好,我兒(er) 子必然不得飽飯吃。總要天天的惦念,所以我絕不吃。”(《年譜上》,第5頁)
他為(wei) 人正直,九歲就被人稱作“公道人”。作傭(yong) 工,不爭(zheng) 報酬和待遇,隻求盡責盡力,讓東(dong) 家“賓服”或佩服(《年譜上》,第9頁)。又好觀察思考周圍世情,看到的卻多是無良之輩、悖義(yi) 之事,於(yu) 是憤世嫉俗,得了瘡癆之症。他接祖父供養(yang) ,為(wei) 此受到一些親(qin) 戚的欺侮和盤剝。又看到眾(zhong) 兄弟賭錢,少孝寡悌。自述那時“看世上沒有一個(ge) 好人了,所以把我氣得得了瘡癆。我祖父曾說過,你走出去兩(liang) 千裏,也不準能有你對心的人。這可見當時憤世的心到了極點了”(《年譜上》,第23頁)。患病十二年,中間病危幾死,後六年喪(sang) 失勞動能力。
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正月聽楊柏宣講“善書(shu) ”(勸人為(wei) 善去惡的書(shu) ,往往由聖賢教導和為(wei) 善故事等組成),聽到《宣講拾遺•雙受誥封》中三娘教子,母子(不是親(qin) 生兒(er) 子)間發生衝(chong) 突,最後祖母、三娘和少子都“爭(zheng) 著認罪”的情節,“隻覺得‘刷拉’一聲明白了!”於(yu) 是跪到院裏,呼喝自己的名字自責:“就打著[即認為(wei) ]人家不對,你生氣算你對怎的?哥兄弟耍錢不是有個(ge) 耍錢的累嗎?你不耍錢,你發了財怎的?”“數責數責,就大笑起來,笑的是我得著啦!有時哭,哭的是大家糊塗著呢!第二天早晨瘡就完全好了。”(《年譜上》,第34頁)他願聽善書(shu) ,說明他在尋求人生真理,要弄明白自己痛苦遭遇的原因,但並不確知它能治病。受到激發,頓悟己非,忽得明白,於(yu) 是在倫(lun) 常道理上痛自悔過,心境大起大落,如雷雨暴風和豔陽霽月之錯變,而十餘(yu) 年沉屙居然一夜消遁,由此“知道病根了:不怨人,倫(lun) 常不受傷(shang) ,絕沒有病。”(《年譜上》,第34頁)
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開悟,親(qin) 身感受到“病”與(yu) “倫(lun) 常”的內(nei) 在關(guan) 係。後來又有兩(liang) 次重要開悟經驗,一次是學古人羊角哀,舍命為(wei) 道友楊柏解難,一次是為(wei) 去世父親(qin) 守墓三年,都與(yu) 倫(lun) 理直接相關(guan) ,由此而領悟到身、心、倫(lun) 一體(ti) 相通的誠靈之處,堅信不移,四處宣講,療病救世。他這樣說:“救楊柏之後,就知次年必會(hui) 講病。”(《年譜上》,第42頁)“我守墓時,五行就推轉了。”(《年譜上》,第51頁)“我守到一百天,真的守靈了三界。不隻明白了性理療病,還得著了封神榜。”(《言行錄》,第57頁) “等我守靈了三界,給人講病以後,天天有人來給我的老人上香磕頭。這時,我可真樂(le) 了,越樂(le) 神越足,說話也就越靈。由這我才知道,樂(le) 是聚神的。”(《言行錄》,第58頁)
三
他為(wei) 人講病,全從(cong) 人倫(lun) 上著眼,幾乎沒有什麽(me) “怪力亂(luan) 神”的東(dong) 西。“我發明勸病的法,是本著人道去講的。病是什麽(me) ?就是過。把過道出來,病就好了。”(《年譜上》,第51頁)這“過”主要就是人倫(lun) 關(guan) 係上的過,而且首先是家庭關(guan) 係上的過,比如子女和兒(er) 媳對父母、公婆不孝,媳婦受婆婆、丈夫的氣,人對弱親(qin) 屬無憐憫,貪財好名怕吃虧(kui) ,等等。他教導妻子、兒(er) 媳是這樣,為(wei) 親(qin) 友鄉(xiang) 人講病也是如此。又比如他後來的得力助手張雅軒之友王恕忱,多年患“轉食症”,醫藥無效,腹部鼓脹,奄奄待死。王鳳儀(yi) 診此病是由他與(yu) 父親(qin) 不和所致,於(yu) 是給他講了三天的倫(lun) 常道理,聽講之時,病人說感到“肚子的病在動”。於(yu) 是王鳳儀(yi) 讓他在家庭的祖先堂裏,跪在祖先龕和父親(qin) 麵前,當全家人的麵,“專(zhuan) 講你以前不盡孝道所犯的過錯,怎樣生氣,怎樣觸犯老人,對哪些事不願意,對哪些事不稱心,說得越詳細越好,翻出良心來,就能把病吐出來。”(《言行錄》,第113頁)他照做,說了許久,又聽父親(qin) 的訓責,一一磕頭認罪,天良發現,痛哭流涕,就開始嘔吐,吐了近兩(liang) 大麵盆,病就好了(《言行錄》,第113頁;《年譜上》,第104頁)。張雅軒開始不信,暗中問王恕忱:“王善人[因王鳳儀(yi) 為(wei) 人講病說和,所以民間稱他‘善人’]對你吹氣沒有?念咒沒有?用藥沒有?”王恕忱回答:“全沒有,隻因悔過就好了。”(《年譜上》,第104頁)張雅軒由此才深服王鳳儀(yi) ,追隨他破產(chan) 興(xing) 辦女學。
這“過”也被說成是“氣”、“火”:“病是吃‘氣’活著,瘡是吃‘火’活著。人能不生氣,不上火,就把病和瘡餓死了。”(《年譜下》,第109頁)而生氣和上火的主要原因還是“貪心”,“現今的人,都被物欲迷住了本性,一味地爭(zheng) 貪攪擾,稍不如意,就生氣上火,哪能不病呢?因為(wei) 人一有貪心,便生煩惱,這是病根。”(《言行錄》,第114頁)
其次,被醫者必須深感病患之苦而誠心求解脫。“勸病時,若是有些旁聽的,在旁邊亂(luan) 插嘴,病人不得誠意,就不能好。若是有病的誠心求好,講病的也誠心講,不過三天,一言不發,也能知道他的底細,既知道他得病的來由,就很容易好的。”(《年譜下》,第110頁)比如王鳳儀(yi) 本人的經曆,有十二年的病痛身體(ti) 的生命摸索和誠意,才會(hui) 在關(guan) 鍵時忽然明白。“我總好抱屈,抱屈就一勁哭。我嫂子笑著問我:好模樣的哭啥?我說天也沒有神佛,我就知道愛人,就知道做活,怎能叫我有病呢?我哪樣不對,可以找出來。”(《年譜上》,第34頁)在這種求生的真理追求中,他才能聽得進善書(shu) ,而找到自己的不對處。所以他說:“我講病是用三種方法,就是收心法、順心法和養(yang) 心法。”(《言行錄》,第114頁)收心是喚起病人的求生信心,“說你要真信,我有法救你,你要不信,另請高明。病人求生心切,盼望病好,就能生出信心。”然後再用順心法,也就是引導病人講出自己最難過的事,越說出內(nei) 心的真話,病人就越痛快,精神就開始振作。再用養(yang) 心法,按病人的信仰去讓他向教主悔過,但對大多數人,“就勸他向祖先或父母悔過。……最要緊的是要按照倫(lun) 理講,因為(wei) 本分是人的命。”(同上頁)
再次,悔過是單向的,不必先在具體(ti) 事上去辨別清楚親(qin) 人之間誰對誰錯(事實上也辨不清),所以表麵上是不講道理,但深層裏是講的更根本的道理和是非。比如王鳳儀(yi) 的自身療病例子:
“我聽著[楊柏講‘三娘教子’],心裏很奇怪,他們(men) 娘倆(lia) 不是在吵嘴嗎?怎麽(me) 又各自認不是(認錯)呢?想來想去想明白了,怪不得人家是賢人,賢人爭(zheng) ‘不是’,愚人才爭(zheng) 理呀!”(《言行錄》,第42頁)這“想明白”就是讓“理”死明白,而讓“不是”活將起來。在家庭關(guan) 係裏,理是爭(zheng) 不明的,因那是脫離了親(qin) 人關(guan) 係和身體(ti) 病痛之理;認“不是”倒是讓人明白的,因為(wei) 這“不是”恰是病痛之身之大是。“第二天早晨,覺著肚皮癢,一看原來長了十二年的瘡癆,一夜的工夫,竟結了疤,以後完全好了。”(同上頁)為(wei) 什麽(me) “認不是”能夠療病,而“爭(zheng) 理”卻可能致病呢?因為(wei) 人從(cong) 根本處屬於(yu) 一個(ge) 親(qin) 人的存在體(ti) ,那是人的所謂性與(yu) 命所在,在那裏才有健全;而“爭(zheng) 理”卻脫開這個(ge) 親(qin) 體(ti) 之性,爭(zheng) 奪似乎是僅(jin) 僅(jin) 屬於(yu) 自己的獨立存在和理由,於(yu) 是就會(hui) 破壞自己的性命,在適當時候以適當的方式就會(hui) 表現為(wei) 疾病。“認不是”就是真正認識到或承認這種脫親(qin) 獨立的不對,不管是以自私的方式還是憤世嫉俗的方式,於(yu) 是促人複歸親(qin) 體(ti) 、再現天良,疾病就得痊愈。
按本文作者的判斷,王鳳儀(yi) 的這種身心倫(lun) 理體(ti) 驗和思想概括本身也不是能爭(zheng) 清楚的道理,不信它的人,不在生死情境中的人,或可付之一笑,就像出家之人或將自己完全托付給神的人對家庭的俯笑一樣。而且它也不是可普遍主義(yi) 化的規律。如果它可被規律化,那麽(me) 不孝之子就都該患病,而孝子就都元亨利貞了。可反過來,王鳳儀(yi) 講的“不怨人,倫(lun) 常不受傷(shang) ,絕沒有病”之類的話,也不是一種錯誤命題,因為(wei) 它也總可為(wei) 自己辯護,比如“某人不孝而暫未患病,因為(wei) 他在別的的倫(lun) 常上做得還好,或因為(wei) 他尚未動氣上火,或因為(wei) 這病還未顯露”,等等。簡言之,王鳳儀(yi) 的倫(lun) 理療病告訴我們(men) 的要點是:人的某些難醫疾病是可以通過倫(lun) 理悔過和良心發現而治愈的。
四
上一節提到的“親(qin) 體(ti) ”,在王鳳儀(yi) 的語言中,就是 “天”、“天命”、“天性”等,總之是他說的“三界”中的最高一層。以天打頭的三界就是天地人,以天命打頭的三界是天命、宿命和陰命,而以天性為(wei) 開頭的三界則是天性、稟性和習(xi) 性,等等。不管怎麽(me) 說,人不是隻有一個(ge) 可對象化的我體(ti) 或身界,不管叫它“身”、“陰命”還是“習(xi) 性”,更有不可對象化但更真實的另外兩(liang) 界,特別是最高的那一界,似乎最不可把捉,但最關(guan) 鍵。“人們(men) 就知道人世上有個(ge) 身我,而不知道天上有個(ge) 性我,地府裏有個(ge) 命我。……所以一個(ge) 人實有三身。”“人是三界生的,三界不全就不能生存。”(《年譜下》,第6頁)以這樣一個(ge) 三維結構,他能夠解釋人為(wei) 何生,為(wei) 何死,為(wei) 何病,又為(wei) 何愈。
王鳳儀(yi) 似乎沒有直接強調這第一界就是親(qin) 體(ti) ,但細察其密意,也的確可看出這層意思。一方麵,他強調“天性是大公無我的,是人人共有的”(《年譜下》,第8頁),又說“性就是天道,就是天盤,就是佛家的牟尼寶珠,耶穌講的靈魂”(《年譜下》,第7頁),從(cong) 中看得出那個(ge) 講“萬(wan) 國道德”時代的大同追求的影響;但另一方麵他又這麽(me) 講天性:“一個(ge) 人就是一個(ge) 太極,就是一個(ge) 天地,就是一個(ge) 陰陽,可惜人都不知道了”,“天性就是良知”,“必到在[《中庸》講的]中道上才算是天性”(《年譜下》,第7-8頁),表現出明顯的儒家特點,所以編者(朱循天或朱允恭)寫(xie) 道:“先生講的天性本儒家所講的天性而言。”(《年譜下》,第7頁)又認為(wei) 王鳳儀(yi) 講的“三界與(yu) 倫(lun) 理是交織在一起的有機統一體(ti) 。”(《年譜下》,第23頁)於(yu) 是我們(men) 讀到王鳳儀(yi) 這樣的話:“人做一點事,也要和天算,要問問合天理否,這就是以天性為(wei) 主。……什麽(me) 叫為(wei) 天地立心呢?當媳婦老太太的都能守住婦人的本分,就是立地心。男子要把道得全了,為(wei) 男子的要知道女人道,為(wei) 父親(qin) 的要知道兒(er) 子道,才算是全,才算是立天心。……天命是什麽(me) ?就是名。父子、夫婦、兄弟等名都是天命。”(同上頁)以倫(lun) 理名分或本分來解釋天命或天性,將盡此名分之舉(ju) 看作是為(wei) 天地立心,並與(yu) 另外兩(liang) 界(比如宿命和陰命、稟性和習(xi) 性)區分開來,實際上就是將終極性的天性和天命視為(wei) 親(qin) 人關(guan) 係的原本活體(ti) 。如果在這裏出了問題,那麽(me) 就沒有什麽(me) “理”可爭(zheng) ,因為(wei) 這親(qin) 體(ti) 本身就是最高的天理。如此看來,似乎不講理的“認不是”就是返回這親(qin) 體(ti) 的最佳途徑。
在王鳳儀(yi) 看來,這親(qin) 體(ti) 天性或天命既是人的道德源頭,也是人的身體(ti) 性命的源頭。當年他得瘡癆病危,一位譚姓大夫來看後,認為(wei) 他必死,但王鳳儀(yi) 卻說:“若照你這麽(me) 說,我的瘡是絕不能好吧?但我深信我是決(jue) 死不了!我可不是說我的命大,也不是說我的病輕,隻因我和祖父、父親(qin) 的心互相連係,兩(liang) 家老人沒喜愛夠我,我還沒侍奉夠他們(men) ,我們(men) 的心是一個(ge) ,所以我知道我死不了。”(《年譜上》,第28頁)這與(yu) 祖父和父親(qin) 互連的心就是親(qin) 體(ti) ,所以它同時也是身體(ti) 性的。它是王鳳儀(yi) 在生存暗夜中的最後一點光明,也是他生命被維持著的生機來源。由它引導,他最後悟出自己天性之所在而於(yu) 一夜之間使病體(ti) 痊愈。反過來,傷(shang) 害這親(qin) 體(ti) 也會(hui) 體(ti) 現為(wei) 自己身體(ti) 的被傷(shang) 害,“傷(shang) 一分天理,有一分疾病。”(《年譜下》,第114頁)“凡是好看人家不對的,正是他自己不對。”(《年譜下》,第111頁)。
中醫的基本思想乃陰陽五行說,其中包含著天人相互感應的意思。《黃帝內(nei) 經•素問•陰陽應象》曰:“陰陽者,天地之道也。萬(wan) 物之綱紀,變化之父母。治病必求於(yu) [此陰陽之]本。……此陰陽反作,病之從(cong) 逆也。”這裏講的作為(wei) “天地之道”的“陰陽”,可對比於(yu) 王鳳儀(yi) 講的“天性”或“天”。它是萬(wan) 物及人身存在和變化的依據。稱之為(wei) “父母”,也隱含著某種倫(lun) 理比喻。而人病的根源就在於(yu) “陰陽反作”,也就是陰陽悖逆了它們(men) 原本的性質、位置或名分,就如同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婆媳等關(guan) 係的悖逆,而治病首先就要求問於(yu) 這個(ge) 根本,針對它來尋因求治。這種在對象化的身體(ti) 現象之後找到一個(ge) 更根本的存在發生機製(陰陽說是非對象化的哲理),並從(cong) 原則上依據它來醫病的思想,不符合實證化和充分對象化的西方近現代醫學,卻與(yu) 王鳳儀(yi) 的倫(lun) 理療病或性理療病說有某種思想方式上的相通處。而且,《黃帝內(nei) 經》的五行說與(yu) 王鳳儀(yi) 的相關(guan) 學說也有可比之處。《素問•陰陽應象》寫(xie) 道:“天有四時五行,以生長收藏,以生寒暑燥濕風。人有五藏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故喜怒傷(shang) 氣,寒暑傷(shang) 形。……喜怒不節,寒暑過度,生乃不固。”這與(yu) 上引王鳳儀(yi) 所講的“病是吃‘氣’活著,瘡是吃‘火’活著。人能不生氣,不上火,就把病和瘡餓死了”的思路,也是通氣的。人的情緒與(yu) 人的天機根本――無論是叫它天道、天性,還是陰陽五行――是相連的,而這些情緒的失序變亂(luan) 就會(hui) 導致疾病。
王鳳儀(yi) 有五行學說(《年譜下》,第37-64頁)。但其說如董仲舒的五行說(《春秋繁露》,第38、42、58-60章等),帶有強烈的倫(lun) 理、人事意味,卻有著後者沒有的身心療病的特征。王說表麵是以氣質來分人為(wei) 五類,找出它們(men) 各自的特點和相互關(guan) 係,但其內(nei) 裏也還是以倫(lun) 理為(wei) 根的。“為(wei) 父的性屬火,對待兒(er) 子就應有嚴(yan) 肅的態度。為(wei) 子的性屬水,無論什麽(me) 時候,都要以柔和為(wei) 本。為(wei) 兄的性屬木,是貴乎能擔。為(wei) 弟弟的性屬金,遇事必要圓情。為(wei) 老人的性屬土,必要能靜能安。這樣做叫性隨命轉,也正是中庸所說的率性之謂道呢。”(《年譜下》,第44頁)父子兄弟長對應著火水木金土,他們(men) 之間也有五行的相生相抑的關(guan) 係,讓這些關(guan) 係以合乎其本性的方式生發、平衡起來,轉逆為(wei) 順,化克為(wei) 生,就是“五行推轉”,必使家庭和睦、身體(ti) 康健和國家興(xing) 旺。
五
王鳳儀(yi) 的倫(lun) 理療病的方法確實有效嗎?從(cong) 上文可見,他或他的同事及後繼者們(men) 用這方法治好了自己的病、他人的病。“世人一時一刻也沒離開三界,怎麽(me) 胡行呢?我以前也不知道,所以才得重病,後來知道了,一悔便消,病立時就好了。因此我發明勸病之說,現在能勸病的人太多了。”(《年譜下》,第6頁)但是,懷疑者可以說: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巫師跳大神、道士做法、這功那功也都能治病,有被當事者聲稱的驚人療效。但它們(men) 經受得住科學的大量記錄和對比組測試嗎?
要回答這類常見的疑問,必須從(cong) 幾個(ge) 方麵同時講明。首先,所謂“科學的”檢驗方法是唯一有效的測試方法嗎?這方法是完全客觀的或中性嗎?它要求充分對象化地觀察、記錄和重複被測現象,不是已經有了它特有的規定“有效”或“客觀”的角度和存在規定方式了嗎?如果有的現象不可能被充分對象化地加以觀察和重複,但的確能給不少當事人解除疑難病症甚至致死病患,它就不有效不真實了嗎?如果就這麽(me) “科學唯我論”地判斷,那麽(me) 還能有或需要關(guan) 於(yu) 有效性的真切討論嗎?
其次,對方法有效性和現象真實性的判斷依據,會(hui) 隨不同的研究範式而有不同。比如,氣功大師嚴(yan) 新也曾與(yu) 中國的和美國的科學界合作,做了一些實驗,但因為(wei) 他實現出的現象超出了現行科學框架,於(yu) 是這些實驗就不被當作“案例”而被忽視了,因為(wei) 多種不同的解釋總是可能的,可以忽視某種現象有效性的理由也總是找得到的。可見,所謂觀測實驗的科學有效性或案例性是被科學的範式――即一門科學的理論、規律、應用和儀(yi) 器化――構造出的,範式不同,看到的現象就不同,起碼對現象的解釋就不同,這是在自然科學本身的不同範式間也會(hui) 出現的“不可公度”現象。
再次,王鳳儀(yi) 的療病法起碼取得了“主體(ti) 間”的有效性。《年譜》、《言行錄》、《講病錄》 等文獻中記載了許多用倫(lun) 理療病法醫治疑難病症的例子,可以分這麽(me) 幾類。給自己治病,給親(qin) 屬治病,給後來的追隨者或信仰者們(men) 治病,給一般人治病。給自己治病並不因為(wei) 是孤例而失去有效性,因為(wei) 它伴隨著倫(lun) 理天性和倫(lun) 理療病的意識覺醒,有著改變王鳳儀(yi) 一生乃至許多他人生活軌跡的後果,所以它(即因悔過而病愈的身心事件)肯定是真實地發生了,為(wei) 一個(ge) 久病乃至瀕死的人帶來了康複和開悟。說它“隻是一種心理暗示、心理治療”也不能取消它的有效性,而這裏心與(yu) 身已經交織而不可判分為(wei) 二了。西醫有時也要求給病人一個(ge) 安靜的甚至愉悅的環境,不也有心理治療的意思嗎?如果吃藥開刀的同時可以繼續緊張工作甚至悲傷(shang) 煩躁而不影響療效,那才算是與(yu) 倫(lun) 理療病徹底劃清了界線,但這明顯是不可能的。當代哲學(如梅洛-龐蒂的身體(ti) 現象學)乃至生命倫(lun) 理學的一個(ge) 重要傾(qing) 向,就是揭示出人的身體(ti) 無論在哪個(ge) 意義(yi) 上也不僅(jin) 僅(jin) 是客體(ti) ,它與(yu) 它的生存環境及它的意識、意願之間有著原本的相關(guan) 性。從(cong) 此新視野來看,王鳳儀(yi) 的性理療病取得的療效就不會(hui) 顯得那麽(me) 駭人聽聞或無法置信了。
王鳳儀(yi) 給他人治病的例子很多。其講病活動首先從(cong) 親(qin) 屬和同鄉(xiang) 人那裏開始,比如給兒(er) 媳講病(《年譜上》,第49-50頁),給父親(qin) 講病(《年譜上》,第48頁),給姑母講病(《年譜上》,第65頁),給遠親(qin) 講病(《年譜上》,第64頁),給鄉(xiang) 人講病(《年譜上》,第51-52頁,第63-64頁),給同道講病(《年譜上》,第54-55頁),等等。這些療病例子中,有相當一部分是產(chan) 生了明顯後果的,比如給兒(er) 媳講病,導致了自己媳婦(兒(er) 媳的婆婆)的改變和入道,後來也成為(wei) 女校的教師;給王恕忱講好病,導致張雅軒的皈依;給趙品三講好病,使他成為(wei) 終生追隨者(《言行錄》,第101-103頁),等等。當他外出傳(chuan) 道後,這療病法成了他傳(chuan) 播學說、建女校和成立道德會(hui) 諸活動的最有力的手段,使他得到“王善人”的綽號,“四十餘(yu) 年,足跡遍及東(dong) 北、華北,信仰者千千萬(wan) 萬(wan) ,毀家興(xing) 學、棄產(chan) 淑世者,層出不窮。”(《年譜上》,“前言”第2頁)如果這療病法的效果不是真實的,也就是說,它實際上並沒有切實地、無可替代地改變了被醫者的身體(ti) 狀況,那麽(me) 就無法想象王鳳儀(yi) 這樣的一位村野農(nong) 夫,僅(jin) 憑借他的三界、五行、四大界的獨造學說,及辦女學、崇儉(jian) 結婚、儲(chu) 金立業(ye) 、創立新農(nong) 村等異常事業(ye) ,就可以打動正在被西方衝(chong) 擊中的世人,包括一些知識分子。在這方麵追隨王鳳儀(yi) 的閻恩魁,1933年在營口設立性理療病社,兩(liang) 年間“計說合家庭五百戶,講好病人四千來名”(《講病錄》,第160頁)。此陳述於(yu) 1936年公諸於(yu) 出版物中,如果與(yu) 事實出入很大,當不會(hui) 見容於(yu) 輿論。所以,無論是按照詹姆士和杜威的實用主義(yi) 真理標準,還是現象學的直觀充實真理觀或揭蔽開光的真理觀,這倫(lun) 理療病法的有效性都是真的。而它與(yu) 其它的非西醫療病法的區別,主要在於(yu) 它的家庭倫(lun) 理性或儒家性。
從(cong) 文獻的敘述中可見出,這種療病法的有效性是有某種界限的。情況似乎是,對那些由王鳳儀(yi) 所講的“氣”、“火”引起的疑難病,比如瘡癆、癱瘓、腫瘤、消化、精神失常、皮膚病等等疾病,這種方法比較有效,而對於(yu) 流行病(比如流感、天花)和外傷(shang) 的治療記錄或是沒有,或很單薄,或隻是可以預防。總之是身心相關(guan) 的病用此法可治,偏於(yu) 生理性的則缺少治療記錄。但在他的繼承者們(men) 如閻恩魁、劉有生等人那裏,也有以此術療外傷(shang) 的明確記錄(《講病錄》,180-182頁,“棄母不養(yang) 鍘刀傷(shang) 足”和“兄弟不和搬木傷(shang) 手”例;劉有生之案例見下節)。此外,對於(yu) 正在發作期的精神分裂症,因為(wei) 無法與(yu) 病人做語言交流,此講病術也難起作用。但情況似乎是,今天的生活結構並沒有減少、甚至加重了“氣”、“火”引起的各種疾病,或者可以說是軀身與(yu) 心理相關(guan) 的病。
六
王鳳儀(yi) 的倫(lun) 理療病法產(chan) 生了長遠的影響,當代能夠繼承此法並在實踐中光大的人之中,劉有生是很突出的一位。北京中醫藥大學博士、執業(ye) 中醫師彭鑫寫(xie) 道:“末學早在2002年於(yu) 北京中醫藥大學讀書(shu) 時,就曾聆聽過劉有生老師有關(guan) 醫學與(yu) 道德的係列講座,當時對此種理論尚持保留意見,但是當親(qin) 眼目睹劉老師所治療的患者霍然而愈,憑‘講病’即可起重症、愈沉屙,不禁對此種方法的療效深為(wei) 歎服”(《演講錄》,3) 。後來彭博士運用此法於(yu) 自己的中醫實踐,“也收到頗多良效”(《演講錄》,4)。所以此節嚐試簡略介紹劉有生的療病法。
劉有生(後被人稱作“劉善人”)於(yu) 1940年生於(yu) 黑龍江省克山縣一戶農(nong) 民家庭。因性格暴躁而又恰逢不利生存局麵(1949年後,劉家的“成份”屬受歧視者),13歲起上學就開始患病,肺結核、肝硬化、腎炎、心髒病、高血壓,到二十五歲時,已生命垂危、臥床不起,無錢看病,隻能等死(《演講錄》,25)。此時得到王鳳儀(yi) 的《篤行錄》,憑借該書(shu) 的開啟和自己向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悔過,“連著吐了七個(ge) 半宿,把我十二年的病全吐出去了。”(《演講錄》,26)於(yu) 是立誌補足孝道和悌道,學王鳳儀(yi) 那樣不怨不恨,隻講付出,不講回報,得到村民讚成。但他三十七歲時,哥哥去世,對他打擊很大,一度“退誌”,於(yu) 是病又發作幾死,幸而從(cong) 會(hui) 講病的徐老太那裏再次得到啟發,病愈後決(jue) 心替兄撫育五個(ge) 孩子,不辭艱苦,盡了悌道和孝道(母親(qin) 為(wei) 長子的後代擔憂)。後來(約四十多歲)也替人講病,醫好眾(zhong) 多病人,至今仍在傳(chuan) 道醫人。
劉有生從(cong) 自己的經驗和大量講病經曆中,深切體(ti) 會(hui) 到王鳳儀(yi) 如下判斷的真理性:“病是吃五毒丸(怨恨惱怒煩)長成的”(《演講錄》,69)。而這五毒丸的首要來源就是家庭關(guan) 係的失正殘破。“按我的經驗,實際上病很簡單,大都是從(cong) 家庭這幾口人來的。為(wei) 什麽(me) 這麽(me) 講?因為(wei) 家庭是五行,人體(ti) 也是五行。五行之間會(hui) 相互交感,家庭的五行沒有運轉好,就自然會(hui) 影響到人體(ti) 五行的運轉。”(《演講錄》,69)因此,肝病首先是從(cong) 家庭關(guan) 係失調而生的怒氣上來的,心病從(cong) 火氣上來,肺病從(cong) 惱人、包括子女不孝和老人憂愁兒(er) 女上來,胃脾病從(cong) 怨氣上來,腎病從(cong) 煩上來。這是內(nei) 五行的病。比如,“冠心病、心髒偷停、心肌炎、心包積水、二尖瓣、三尖瓣病變、心肌梗塞、先天性心髒病,也都是從(cong) 恨氣上來的。”(《演講錄》,48)例如,齊齊哈爾一位尹姓的五十多歲人,得了心肌梗塞,醫院診斷心髒壞了三分之一,已經難於(yu) 挽救。他找劉有生,五天後病未見好,認為(wei) 劉在“糊弄人”,在別人勸告下又留下,至第七天,“他聽明白了,知道自己錯在了什麽(me) 地方,突然一陣悔恨,當時就暈過去了。約摸有半個(ge) 小時他醒了,醒後的第一句話就說:‘我怎麽(me) 好了,心不疼了。’”(《演講錄》,49)他的病因是恨他兒(er) 子,恨鐵不成鋼。後來此人的病痊愈了,因為(wei) 他明白“不跟人生氣”的真理性了(《演講錄》,49)。這類例子很多。
劉有生總結的“好病方法”是:翻良心、解疙瘩、不怨人、觀自在、認不是、找好處、樂(le) 一樂(le) 。基本上屬於(yu) 王鳳儀(yi) 之法,但處處有劉本人的鮮活體(ti) 驗和療病經驗。比如“不怨人”就曾體(ti) 現在劉有生自己的兒(er) 子身上。1992年,劉有生的大兒(er) 子出車禍,頭部和腰部受傷(shang) 嚴(yan) 重,動了開顱手術,拍片子顯示腰上兩(liang) 側(ce) 的小骨全部骨折。但由於(yu) 劉氏父子和夫妻不怨人,兒(er) 子恢複奇快,十九天就出院,讓工作四十年的大夫驚奇萬(wan) 分。回家休養(yang) 了兩(liang) 個(ge) 月就全好了(《演講錄》,76-78)。劉有生的二侄兒(er) 出了工傷(shang) ,右腿韌帶壓折、膝蓋開裂,但因他心地純良,不訛老板,不住醫院,“在炕上坐了一天一宿,第二天他自己就能下地了。”(《演講錄》,80)由此可見劉的療病法對付外傷(shang) 也有某種效應,補充了王鳳儀(yi) 的方法。
劉有生從(cong) 多年親(qin) 身體(ti) 驗中,還看到這種性理療病法的局限。比如對精神病,雖然按他的思路“是恨氣太大造成的”,他一開始也敢治,但後來出了事故,一位住在他家的精神病人(劉有生家多年來無償(chang) 接待病人住宿)將他兒(er) 子頭上砍了五斧頭。劉有生從(cong) 此駭人經驗中認識到:“一旦得上精神病,那就很難治了。因為(wei) 你無論怎麽(me) 講,他也聽不進去,隻能用藥控製。……就得讓他在平靜的時候意沉丹田,穩住思想,好好回憶過去都和什麽(me) 人生過恨氣,恨過什麽(me) 人。如果他能反觀自省,還有好的希望。”(《演講錄》,48)所以他並不一味反對進醫院和動手術。比如依安縣新發公社新連大隊的原大隊長,得了嚴(yan) 重的脾胃病,他父親(qin) 因一位親(qin) 屬在天津動手術後回家幾天就死了,堅決(jue) 反對兒(er) 子動手術。劉有生卻主張此病人在他那裏聽講病、排陰毒之後,馬上去醫院動手術。後來說服了老人,讓此人切除了脾髒,並囑其不再動氣,所以就完全痊愈(《演講錄》,56-57)。對於(yu) 用藥,他的看法是:“藥確實能治病。藥可以治療風寒暑濕燥火等六淫之病,也可以治療物理、化學因素所致的病,但難治心性之病。”(《演講錄》,71)而且,講病必須把握時機:“多年的經驗告訴我,若是倆(lia) 人互相抵觸,隻有等到兩(liang) 邊的人都信服你了,你才能從(cong) 中勸解,不信你的時候不能說。這是時機問題,一定要把握好。”(《演講錄》,74)
真正的講病實踐要有自己的獨特思路和辦法,不然不成其為(wei) 一種罕見的療病法。但這種實踐也會(hui) 遇到各種變樣甚至反例,因此必須找到能夠解釋反例的思想依據,以維持自身於(yu) 不倒。王鳳儀(yi) 和劉有生都有這種為(wei) 自己主張做合理辯護的意識。比如有的人似乎從(cong) 倫(lun) 理上講有問題,但卻沒有生病。他們(men) 對這種現象的一個(ge) 解釋是:“生氣上火[這是導致患病的直接原因]常有兩(liang) 種類型。有的人表麵不動心裏動,嘴上不說心裏說。心裏一說,當時就不好受,就把毒氣收到心裏了。有的人嘴動心不動,罵完就沒事了,就把毒氣放出去了。這樣的人,他自己雖然沒長病,卻是放火燒山,把別人給燎了,別人受不了了。”(《演講錄》,70)也就是說,那些按他們(men) 的一般思路倫(lun) 理上出了問題、應該生病的人之所以沒有生病,是因為(wei) “嘴動心不動,罵完就沒事了”。這種說法就有一定的保護自身主張的解釋力,但也沒有濫用這種解釋力,讓自己的學說刀槍不入,從(cong) 而從(cong) 根本上威脅到倫(lun) 理療病的可信性。比如對這個(ge) 解釋,王鳳儀(yi) 給出了一個(ge) 好罵人但自己又不得病的老太太的例子,而她在給別人惹病後,還能“去給這人紮針、拔罐子,不會(hui) 把這人的不是放在心上”(《演講錄》,70)。以這種方式,她對自己的錯誤有所補救,所以她不得病,也有少許倫(lun) 理上的原因。
七
王鳳儀(yi) 和劉有生都沒有特別強調自己的道是儒家的道。但從(cong) 其學說的實質上考察,無論是其療病法的形成、運用及其相關(guan) 學說,無一不帶有儒家的根身,也就是家庭倫(lun) 理、人際倫(lun) 理與(yu) 人的身體(ti) 性命的內(nei) 在相關(guan) 性。他們(men) 都以孝立身,從(cong) 孝悌人倫(lun) 的原型和破壞中看到人的生命存在的健全和病殘。他們(men) 講倫(lun) 理與(yu) 身體(ti) 及疾病的關(guan) 係,總是先講“孝悌慈”(《年譜下》,第119頁)、“孝、悌、慈道”(《演講錄》,96、105、107),再講“夫婦道”或“姑娘道”、“媳婦道”,乃至“老人道”,“胎教”和“母教”。總之是家庭倫(lun) 理的道理。雖然有自己的說道乃至學說,但全由人生實際事情生發出、深化之和顯明之,絕無形而上學的僵板和理論構造的牽強。
以上對“親(qin) 體(ti) ”在王鳳儀(yi) 學說及實踐裏的例證的討論,乃至劉有生關(guan) 於(yu) 家庭五行或五倫(lun) 與(yu) 身體(ti) 五行的互應關(guan) 聯的講法,都旨在說明這種似乎奇特的倫(lun) 理療病的根據。他們(men) 的療病法的關(guan) 鍵在於(yu) 通過自悔其過而達到一種至誠的狀態。王鳳儀(yi) 講:“病人不得誠意,就不能好。”(《年譜下》,第110頁)又說:“病在心裏,心不了,病不能好。”(《年譜下》,第115頁)劉有生講:“心誠則靈,懺悔一定要真切,這樣才會(hui) 有效驗。……還有一些人,表麵懺悔得很好,其實都包著呢,包得緊緊的,不知瓤子裏什麽(me) 樣。這些都好不了病。”(《演講錄》,88)所以他們(men) 不同意俗語講的“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si) ”,而像禪宗主張頓悟一樣,主張“得病如抽絲(si) ,去病如山倒”。劉有生言道:“不管我們(men) 得了多少年的病,一旦天良發現,說好就好。彌天大罪,一悔便消。這樣的例子太多了。”(《演講錄》,88)他舉(ju) 例道:“大連一個(ge) 小孩得了肺積水,一照片子,都看不見肺了。怎麽(me) 得的?還是虧(kui) 孝道得的。孝能養(yang) 肺,悌能養(yang) 心;虧(kui) 孝傷(shang) 肺,虧(kui) 悌傷(shang) 心。後來這個(ge) 孩子自己醒悟過來,真心認錯,積水很快就排出去了。”(《演講錄》,88-89)
《禮記•中庸》認為(wei) :“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要成仁,就是做人做到根本上、極致裏。而做人的根本處、可光大處,就是親(qin) 親(qin) ,即慈孝,尤以孝為(wei) 先為(wei) 本。如果孝道有虧(kui) 、悌道有虧(kui) ,怎麽(me) 辦呢?孟子講“求放心”(《孟子•告子上》),要將那走失了的良心找回來。但如何找回呢?儒家有過許多方案,如《論語》講的“興(xing) 於(yu) 詩,立於(yu) 禮[克己複禮],成於(yu) 樂(le) ”;如“吾日三省吾身”;如《孟子》講的“困心衡慮”、“寡欲”乃至“養(yang) 浩然之氣”以“盡心”、“知性”、“知天”;宋儒講“格物致知”、“持敬”、“靜坐”、“致良知”,等等。其中唯有“省”(反省)、特別是“自省”(審察自我)與(yu) 王鳳儀(yi) 講的“悔過”有可比之處,但亦沒有後者的那種強烈的“悔”意。這可能是由於(yu) 王鳳儀(yi) 生活於(yu) 禮崩樂(le) 壞時代的底層,而曆史上的儒者大都未離較正常的家庭關(guan) 係,通過興(xing) 立的方式來學習(xi) 六藝或盡心養(yang) 氣等就可成就君子之誠之德,而且除陽明後學中的少數儒者之外,罕有以儒道來療病者。王鳳儀(yi) 和劉有生自身是受困處艱的農(nong) 民,要治療的對象也大多是普通百姓,使他們(men) 達到至誠的方式不多,而麵對生死的悔過就是最有效的。但無論是以“學藝”、“寡欲”、“致良知”的方式,還是“悔過”的方式,它們(men) 的出發點都是“親(qin) 親(qin) ”或“孝悌”,而其打開的境界都是至誠。
《中庸》曰:“唯天下之至誠為(wei) 能化。”所謂“化”,是指在“不知其所以然”(朱子注語)的情況下產(chan) 生的轉化。所以“至誠之道,可以前知。國家將興(xing) ,必有禎祥,國家將亡,必有妖孽;……故至誠如神。”至誠是物我、身心、彼此尚未分離而正在發生的終極狀態。“誠者物之終始,不誠無物。”由此觀之,以悔過方式進入至誠狀態,就的確可以獲得用對象化方式無法解釋的轉化力,使身心再成一體(ti) ,通過回複原初倫(lun) 理而治療疾病。反過來,人們(men) 之所以會(hui) 患某些病,失去了健康這個(ge) 原本之“物”,就與(yu) 他們(men) 因過分的私欲而破壞倫(lun) 理關(guan) 係,導致脫離至誠的生存狀態(“不誠”)相關(guan) 。
王鳳儀(yi) 和劉有生生活的時代和環境,倫(lun) 理關(guan) 係或家庭關(guan) 係是最重要的人際關(guan) 係,最能影響人的生存狀態。那麽(me) ,在我們(men) 這麽(me) 一個(ge) 越來越城市化的時代,這麽(me) 一個(ge) 家庭萎縮的時代,乃至未來的個(ge) 體(ti) 主義(yi) 膨脹、高科技更加發達的時代,倫(lun) 理療病或性理療病還是可行的嗎?這是一個(ge) 此處難於(yu) 充分回答的問題。可說的隻是:隻要我們(men) 還是父母所生所育,以親(qin) 子為(wei) 中心的倫(lun) 理關(guan) 係就起碼是我們(men) 生存的根基之一,由它的受傷(shang) 所導致的病症和由它的修複而產(chan) 生的康複就是可能的。在這方麵,王鳳儀(yi) 的方法就是一個(ge) 可貴的選擇。而且,隻要人類不被未來的高科技製造成似乎百病不侵甚至長生不死的超人,人類生育不被脫陰陽棄五行的生殖技術操縱,那麽(me) 身心的開合源流就會(hui) 以疾病、死亡、出生、家庭深刻影響我們(men) ,倫(lun) 理療病也就會(hui) 以切近或遙遠的方式開示我們(men) ,因為(wei) 它既是一種獨特的治療術,又包含著應該如何治療和看待人類疾病的倫(lun) 理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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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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