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永捷】原中——正義理論的一條進路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9-21 21:42:31
標簽:
彭永捷

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原中——正義(yi) 理論的一條進路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2年0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二十日乙巳

         耶穌2016年9月20日

 

 

 

 “正義(yi) ”(justice),是適用於(yu) 一切領域、具有普遍性的根本原則和宏觀方法論。在道德哲學領域,正義(yi) 是指一切倫(lun) 理道德、風俗習(xi) 慣的正當性。在政治哲學領域,正義(yi) 是指一切政治觀念、政治理論、政治決(jue) 策、政治行為(wei) 、政治後果的正當性。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討論城邦的正義(yi) 開始,正義(yi) 就成為(wei) 西方政治哲學的主題。以西方政治哲學為(wei) 參照,當前學術界也展開對中國傳(chuan) 統“正義(yi) ”思想的研究:或者從(cong) 梳理中國古代語境中的“正義(yi) ”一詞入手,建立“中國正義(yi) 論”[1];或者把西方的正義(yi) 論,例如羅爾斯的正義(yi) 論,視作一種關(guan) 於(yu) 政治權力和政治製度正當性的基本理論,從(cong) 而以比較的視野,探討中國儒家關(guan) 於(yu) 政治權力與(yu) 政治製度正當性的“儒家正義(yi) 論”[2]。這些探討雖然進路不同,但都力求使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成為(wei) 有正麵價(jia) 值的理論資源,進入當代的政治哲學討論。

 

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政治思想中的“正義(yi) ”問題的討論,也許還可以嚐試另外一條進路――討論“中”或“中庸”是如何作為(wei) 基本政治原則和宏觀方法論的。“中”的意思,是指“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也常被訓為(wei) “正”。在此意義(yi) 上的“中”,以及“中庸”,現在通常也都在翻譯時直接被譯為(wei) “justice”。古代人的正義(yi) ,包括自然方麵的正義(yi) :“乾道變化,各正性命”[3],也包括倫(lun) 理方麵的正義(yi) :人既然“異於(yu) 禽獸(shou) ”,那就應當做一個(ge) 人,而不能做一個(ge) 禽獸(shou) ,這對人來說,也是“各正性命”;也有政治方麵的正義(yi) :“中”或“中庸”,在古代政治中很早就被確立為(wei) 基本政治原則和宏觀方法論,與(yu) 西方政治哲學可謂不謀而合。儒家之所以可以作為(wei) 當代政治哲學討論的對象,並歸納出所謂“儒家的政治哲學”,在於(yu) 儒家不僅(jin) 重視“中”的方法論,而且對於(yu) “中”,即“正義(yi) ”,有著自己的價(jia) 值立場。同西方早期不同,周代的“以禮治天下”,在貴族間解決(jue) 了“分配正義(yi) ”[4]問題,在“禮崩樂(le) 壞”的情況下,儒家重申禮樂(le) 文明,也就是維護“分配正義(yi) ”。除此之外,儒家更重視解決(jue) “校正正義(yi) ”[5],批評“苛政”[6],反抗“暴政”[7],主張“惠民”[8],推崇“仁政”[9],以民本的立場來調和君民關(guan) 係,以“民本”作為(wei) 其正義(yi) 理論的價(jia) 值立場,以“仁愛”作為(wei) 其正義(yi) 理論的內(nei) 在動力。

 

(一)、“中”:正義(yi) 之原則

 

《論語·堯曰》:“‘諮,爾舜!天之曆數在爾躬,允執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命禹。”這是古代聖王禪讓時的政治遺囑,年老的堯把天下禪讓給舜時,特意留給舜的政治告誡,要求他始終稟持“中”的原則和方法來治理天下,否則將會(hui) 導致災難性的政治後果。舜也用同樣的政治原則來指導禹。對此,宋代理學家曾慨歎,天下收授之際,事體(ti) 如此之大,也不過是留下這樣幾句,可見這些話的重要性。對於(yu) 舜以“中”行事,孔子也曾有過讚歎,稱其“執兩(liang) 用中”,是極高明的政治智慧。

 

相似的文獻還有《尚書(shu) ·大禹謨》:“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於(yu) 邦,克儉(jian) 於(yu) 家,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yu) 汝爭(zheng) 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yu) 汝爭(zheng) 功。予懋乃德,嘉乃丕績,天之曆數在汝躬,汝終陟元後。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無稽之言勿聽,弗詢之謀勿庸。可愛非君?可畏非民?眾(zhong) 非元後,何戴?後非眾(zhong) ,罔與(yu) 守邦?欽哉!慎乃有位,敬修其可願,四海困窮,天祿永終。惟口出好興(xing) 戎,朕言不再。’”這篇《大禹謨》,南宋朱熹以降,或疑或視其為(wei) 梅賾偽(wei) 古文《尚書(shu) 》之一篇。即便如此,也不妨按照清人焦循對於(yu) 偽(wei) 《尚書(shu) 孔氏傳(chuan) 》的做法[10],看作東(dong) 晉學者對於(yu) 《尚書(shu) 》的理解。《堯曰》篇中堯對舜告誡的幾句話,各句拆開,分別見於(yu) 《大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還被宋代理學當作是千古聖賢相傳(chuan) 的“十六字箴言”。

 

《尚書(shu) ·洪範》“九疇”之五的“皇極”,在曆史上也被有的學者訓為(wei) “大中”,如孔安國、孔穎達、陸九淵。孔穎達的解釋是,“皇,大也;極,中也”,“大中者,人君為(wei) 民之主,當大自立其有中之道,以施教於(yu) 民”[11]。對於(yu) 他們(men) 的解釋,也有的學者表示反對。例如朱熹認為(wei) ,“至如北極之極,屋極之極,皇極之極,民極之極,諸儒雖有解為(wei) 中者,蓋以此物之極,常在此物之中,非指極字而訓之以中也。極者至極而已……”[12]陳淳認為(wei) ,“《書(shu) 》所謂‘皇極’,皇者,君也。極者,以一身為(wei) 天下至極之極準也。孔安國訓作大中,全失了字義(yi) 。人君中天下而立,則正身以為(wei) 四方之標準,故謂之皇極。”[13]如此,“皇極”實為(wei) “君德”,講天子統治的根本法則,是率先垂範,以身作則,“惟皇作極”,修己以安人。不過,《洪範》在講君德論時,的確也提出不少類似於(yu) “中”或“中庸”的要求,“無偏無陂,遵王之義(yi) ;無有作好,遵王之道;無有作惡,尊王之路。無偏無黨(dang) ,王道蕩蕩;無黨(dang) 無偏,王道平平;無反無側(ce) ,王道正直。” 相傳(chuan) 《尚書(shu) ·洪範》是作為(wei) 商朝王室成員的箕子,向“克商”的周武王所移交的治國大法,是商人曆代治國經驗的總結。

 

清華簡《保訓》,講述了舜“求中”、“得中”而“帝堯嘉之”的故事,以及商湯之前六世祖上甲微為(wei) 報父仇而與(yu) 河伯討教“中”――最得宜的做法,循“中”而行的結果是,“以複有易,有易服厥罪,微無害”。殷人的祖先由此而懂得“中”的方法,“傳(chuan) 貽子孫,至於(yu) 成湯”。[14] “至於(yu) 成湯”,可從(cong) 《孟子》對湯“執中”的記述,“湯執中,舉(ju) 賢無方”[15],得到印證。從(cong) 篇名上看,《保訓》是文王臨(lin) 終前講給兒(er) 子的政治遺言,與(yu) 現《逸周書(shu) 》“我所保與(yu) 我所守,傳(chuan) 之子孫”[16]的意義(yi) ,異曲同工[17]。如此,這又是在說,兩(liang) 代領導人交班時,鄭重其事地傳(chuan) 授“中”作為(wei) 治國要義(yi) 。

 

“《書(shu) 》以道事”[18],《尚書(shu) 》的性質,是一部政治文獻匯編。在這些政治文獻裏,論及“中”並把中當成一個(ge) 指導原則的地方甚多。比如《尚書(shu) ·呂刑》,“明於(yu) 刑之中”,“觀於(yu) 五刑之中”,“鹹庶中正”等多處提到“中”,強調“刑罰”的公正。古文《尚書(shu) 》已被前人疑為(wei) 偽(wei) 書(shu) ,來曆不明的“清華簡”中有較以往多出的《尚書(shu) 》諸篇,也被一些學者認為(wei) 有造假的嫌疑。但無論這些文獻的真假,都肯定了一點,“中”在古代政治傳(chuan) 統中是一個(ge) 最重要的原則和方法。即便是造假作偽(wei) ,也還是要圍繞這些原則來作偽(wei) ,這也印證了“中”的重要性。

 

由以上這些材料,可以看出,“中”作為(wei) 統治的法則,主要是講政事有度,把握分寸[19],不偏不倚,無黨(dang) 無私[20],處罰公正,輕重適度[21]。在政治哲學上相當於(yu) 西方“正義(yi) ”意義(yi) 上的“中”,它是中國古代政治中居於(yu) 核心地位,是治理天下的根本法則,是君王和百官應有的行事準則,是世代相傳(chuan) 的統治利器。

 

“中”首先是帝德,其次是官德,但“中”的原則也漸漸自上而下地向民間擴散,成為(wei) 民眾(zhong) 思考和處理事務的普遍原則。[22] 例如《商書(shu) 》分別提到“建中”和“設中”,“王懋昭大德,建中於(yu) 民,以義(yi) 製事,以禮製心”[23],“汝分猷念以相從(cong) ,各設中於(yu) 乃心”[24]在這兩(liang) 則材料中,領導人也向民眾(zhong) 提出“中”的原則,尤其是後一條,要求民眾(zhong) 在內(nei) 心都要樹立“中”的原則。隻是這些材料出自《商書(shu) 》,真實性尚有疑問。

 

諸子以前的傳(chuan) 統政治文化,是諸子共有的文化遺產(chan) ,所謂“諸子皆《六經》之支與(yu) 流裔”(《漢誌》),不過,諸子之中其他各家皆求變化,惟儒家“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中庸》),最自覺保守這些傳(chuan) 統政治文化,自覺繼承其優(you) 秀精神,所以傳(chuan) 統“中”—正義(yi) —思想,也主要經由儒家延續下來。孔子作為(wei) 傳(chuan) 統文化的研究者、傳(chuan) 統文獻的整理者和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集大成者,對傳(chuan) 統政治“中”的思想,給予繼承和發展。孔子視古代聖王的“中”為(wei) 無上之“大智”,將“中”的思想表述為(wei) “中庸”,並將“中庸”擴展成“君子”應當采取的普遍原則和普遍方法。孔子對“中庸”有如下幾方麵看法:

 

第一,孔子認為(wei) “中庸”是無比高明的政治智慧。“子曰:舜其大知也與(yu) 。舜好問而好察邇言,隱惡而揚善,執其兩(liang) 端,用其中於(yu) 民。其斯以為(wei) 舜乎。”[25]

 

第二,“中庸”的智慧,不是普通人能夠踐行或堅持的,難能所以可貴。“子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鮮能久矣。”[26]“子曰:中庸之為(wei) 德也,其至矣乎!民鮮久矣。”[27]“子曰:人皆曰予知。驅而納諸罟攫陷阱之中,而莫之知避也。人皆曰予知,擇乎中庸,而不能期月守也。”[28]“子曰:天下國家,可均也;爵祿,可辭也;白刃,可蹈也;中庸不可能也。”[29]

 

第三,“中庸”“鮮能”或“不能”的原因,在於(yu) “過”或“不及”。“子曰:不得中行而與(yu) 之,必也狂狷乎!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wei) 也。”[30]“子曰:道之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過之,愚者不及也。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賢者過之,不肖者不及也。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味也。”[31]

 

第四,“中庸”是古代的政治道統,是大道和常道,但當時之世卻“道之不行”、“不明”。前引文字已經證明此點。

 

第五,“中庸”是繼承古代優(you) 秀政治傳(chuan) 統的“君子”應時刻恪守的基本法則,即君子“時中”。在這方麵,孔子最為(wei) 欣賞的弟子顏淵就是個(ge) 典型模範,“子曰:回之為(wei) 人也,擇乎中庸,得一善言則拳拳服膺,而弗失之矣。”[32]君子“中庸”具體(ti) 的做法,即“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於(yu) 人則無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險以僥(jiao) 幸。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皓,反求諸身。”[33]

 

第六,孔子注意到“中庸”與(yu) “和”的關(guan) 係,反對無原則的“和”。孔子是重視“和”的,他的“和”、“同”之辨是眾(zhong) 所周知的,“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34]。對於(yu) “中”與(yu) “和”的關(guan) 係,孔子認為(wei) “君子和而不流”、“中立而不倚”[35],君子重和,但卻不放棄原則,不放任自流,任何時候都要做到“中立而不倚”,亦即“君子時中”。放棄“中庸”原則的圓滑處世,在孔子看來隻不過是“鄉(xiang) 願”,“鄉(xiang) 願,德之賊也”[36],表麵看起來一團和氣,實際上損害的是道德本身。

 

孔子對於(yu) “和”的這種態度,孔子弟子有若有很好的表述。《論語·學而》:“有子曰:禮之用,和為(wei) 貴。先王之道,斯為(wei) 美,小大由之。知和而和,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有若的觀點是,雖然“禮之用,和為(wei) 貴”,但如果為(wei) 和而和,失卻了禮本身的節製,變成了無原則的和,卻是不可行的。《中庸》對孔子和有若的觀點作了進一步論述和發揮。“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此處講“喜怒哀樂(le) ”,也有人推測《中庸》這篇中講“中和”的部分,應當是講“樂(le) ”的,當視為(wei) 《樂(le) 記》之一篇。我們(men) 至少可以看出,《中庸》是由樂(le) 與(yu) 情感“未發”、“已發”的關(guan) 係,來論說中庸的普遍道理。“樂(le) ”的功能是實現情感的和諧,所謂“樂(le) 以道和”[37],樂(le) 作為(wei) 教化的體(ti) 係,又是輔助於(yu) 禮、從(cong) 屬於(yu) “禮”的。“發而皆中節”,如何才能“中節”,參照有若“以禮節之”,或許可以回答這個(ge) 問題。《中庸》從(cong) 理論上,把“中”當作“大本”,由“本來”引申為(wei) 根本;把“和”當作“達道”,“中”的實踐方式。“中”的原則要經過“和”的具體(ti) 方法來具體(ti) 實踐,“和”又要以“中”的原則為(wei) 指導。孔子講“中”,往往要聯係到“禮”。禮的功能,按《禮記》的解釋,“夫禮者,所以定親(qin) 疏,決(jue) 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38],用孔子自己的話說,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名教”、“禮教”,都是指名分之教,“名和分”的一致即是“正義(yi) ”。由此可見,一些學者沿著“禮”去探詢孔子或儒家的正義(yi) 觀,也的確是一條可行的道路。

 

“和”、“和合[39]”、“和諧[40]”,已經成為(wei) 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最為(wei) 核心的關(guan) 鍵詞之一。以張立文“和合學”[41]為(wei) 代表[42],中國學術界關(guan) 於(yu) 中國傳(chuan) 統和合思想或和諧思想,給予了係統總結和創新闡發。和合或和諧,被理解為(wei) 中國文化的基本精神。“和實生物,同則不繼”[43],是講天道自然和諧。“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44],是講人道違和,從(cong) 而人為(wei) 追求和諧。“天道”是原理,是自然法,“人道”是應用,是人間法。“推天道以明人事”[45],將人間法安立在自然法基礎之上,但“人事”是重點,是目的。無論“人事”的理想之治是“大同”之世,還是“和諧社會(hui) ”,都離不開政治哲學的環節。和合思想引入政治哲學,才能使之在“人事”的維度予以落實。正義(yi) 是政治哲學的核心。正義(yi) 與(yu) 和諧互為(wei) 前提。正義(yi) 是和諧的前提:沒有正義(yi) ,就沒有真正的和諧。違背正義(yi) ,或回避正義(yi) 的和諧,至多隻是“被和諧”――以“和諧”名義(yi) 而行不義(yi) ,或者以和諧的名義(yi) 掩蓋不義(yi) 。和諧(和合)又是正義(yi) 的前提,無論是水、火、木、金、土之五行,宮、商、角、徵、羽之五音,抑或士、農(nong) 、工、商之四民,都須以承認差異、尊重差異來看待一切事物和對待一切事物。和諧(和合)又是正義(yi) 的目標,“民和”、“民合”[46],乃至“和之至也”[47]。

 

孟子對“中”的思想,從(cong) 另外一個(ge) 方麵作了發展。作為(wei) 對孔子強調在實踐中永遠恪守“中”的原則的補充,孟子強調了在恪守原則性的同時,還須保持必要的靈活性,“執中無權,猶執一也。所惡執一者,為(wei) 其賊道也,舉(ju) 一而廢百也。”[48]孟子對“權”的重視,豐(feng) 富了古代“中”的思想。

 

先秦之後,曆代學者對於(yu) “中”的思想都有論述,重視“中”作為(wei) 政治原則和方法論的意義(yi) 。尤其是宋代,將《中庸》與(yu) 《大學》、《論語》、《孟子》,合為(wei) “四書(shu) ”,作為(wei) 重要經典予以表彰,而且是將《中庸》一篇放在最後,認為(wei) 其道理最深奧,初學者不易領會(hui) 。對於(yu) “中庸”的釋義(yi) ,也有勝義(yi) 。程頤將“中”解釋為(wei) “不偏”,取不偏不倚之意。朱熹在此基礎上,又將“中”解釋中“無過無不及”,“中者,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之名”[49],較之“不偏不倚”,更能體(ti) 現“正義(yi) ”的含義(yi) 。對於(yu) “庸”,漢代鄭玄解釋為(wei) “用”,中庸即“中之為(wei) 用”。程頤訓“庸”為(wei) “常”,取恒常之意,“不易之謂庸”。朱熹又在程頤“恒常”的基礎上,加上“平常”的意義(yi) 。在他看來,“中”的原則和方法,既然是恒常不易的,也理所當然是平常的,即所謂“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50]。

綜上,“中”是中國古代自堯舜以來,最基本的政治原則和宏觀方法論。“中”,在“無過無不及”、“不偏不倚”的意義(yi) 上,也就是在講求“正義(yi) ”。

 

(二)、民:正義(yi) 之立場

 

“中”為(wei) 什麽(me) 會(hui) 成為(wei) 最基本的政治原則和政治方法論?從(cong) 前引許多資料看來,無非都是要回答和解決(jue) ,什麽(me) 樣的政治才算是好的政治,什麽(me) 樣的政治才能長久。謹守“中”道的堯舜之治,效果如何呢?《堯典》這樣講述堯的政績,“克明俊德,以親(qin) 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百姓昭明,協和萬(wan) 邦,黎民於(yu) 變時雍”。《舜典》這樣講述舜的政績,“慎徽五典,五典克從(cong) ;納於(yu) 百揆,百揆時敘;賓於(yu) 四門,四門穆穆;納於(yu) 大麓,烈風雷雨弗迷。”從(cong) 反麵來看,如果不行“中”道,違背正義(yi) ,結果又怎樣呢?在《堯曰》篇所記述的那段話中,堯明把違背“中”將會(hui) 產(chan) 生的政治後果明確地告訴舜――“四海困窮,天祿永終”。在《呂刑》篇,以蚩尤和三苗違背“中”而亂(luan) 用刑罰而招致滅亡的教訓。可見,“中”,亦即正義(yi) ,是達成好的政治必須遵循的根本原則。

 

雖然古代希臘的正義(yi) (justice)和中國古代文獻中所講的“中”、“中庸”,在含義(yi) 上幾乎一樣,而且也都運用於(yu) 政治、道德領域,但是看待正義(yi) 問題的出發點卻又是明顯的不同。對於(yu) 古代希臘正義(yi) 思想的研究,離不開討論古代希臘城邦政治。正義(yi) 理論的一個(ge) 重要內(nei) 容,就是探討以公民個(ge) 人自由為(wei) 基礎如何形成城邦。亞(ya) 裏士多德說:“城邦以正義(yi) 為(wei) 原則。由正義(yi) 衍生的禮法,可憑以判斷[人間的]是非曲直,正義(yi) 恰正是樹立社會(hui) 秩序的基礎。”[51]古代希臘城邦林立,城邦內(nei) 部政治的眼界當然就在城邦之內(nei) 。以雅典為(wei) 例,三萬(wan) 成年男子擁有公民資格,城邦政治就是這三萬(wan) 人個(ge) 人之間的事情,婦女和三十幾萬(wan) 的奴隸沒有公民權,被排除在外。對於(yu) 這些自由民來說,“在這裏麵,我是自由的、普遍的,而別的人也是自由的,別人與(yu) 我同等,因而這就建立了基本的法則,普遍存在的規定和合乎正義(yi) 的政治製度,――我們(men) 第一次在希臘人裏麵發現這種自由”。黑格爾說從(cong) 這裏“看見了真正的自由在開花”,但那裏隻有少數人的自由,因為(wei) 存在著奴隸製。[52] 雖然希臘城邦政治中的個(ge) 人自由及雅典的民主製並不完善,但它是西方政治思想的一個(ge) 重要傳(chuan) 統。當代西方國家就如同是放大了的雅典,把它的優(you) 點和缺點都同時放大,內(nei) 部以民主製的形式維係個(ge) 人自由和保障個(ge) 人權利,對外卻往往以帝國的形式對其他民族進行破壞、掠奪和奴役。恩格斯《家庭、私有製和國家起源》認為(wei) 雅典民主製有原始民主的遺風,雅典的“民主共和國,是直接從(cong) 氏族社會(hui) 中產(chan) 生的”。希臘城邦國家之間則是攻伐不已,被占領就意味著失去自由而淪為(wei) 奴隸,這或許導致希臘人更重視個(ge) 體(ti) 和自由。中國的情況則很不相同,史書(shu) 記載的曆史就已經至少是部落聯盟的時代了,與(yu) 城邦類似的“小國寡民”[53]式的部落,其內(nei) 部推舉(ju) 氏族首領的原始民主製,也隻能是寫(xie) 中國古代政治製度史的人,依據少量的材料去做推想了。與(yu) 雅典所處時代大體(ti) 同時的周代,早以分封建國的形式,確立了中央政府(周王)與(yu) 地方政府(諸侯)的權力和義(yi) 務。這一時期的中國,已經接近於(yu) 完成西方近代意義(yi) 上民族國家的確立[54],形成了統一的文化認同(華夷觀念)和政治體(ti) 製(分封建國,尊王攘夷)。一個(ge) “廣土眾(zhong) 民”[55]的封建(分封建國)王朝,“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56]“惟周王撫萬(wan) 邦”[57],在缺少近現代通訊手段和大眾(zhong) 傳(chuan) 媒的時候,個(ge) 人不可能成為(wei) 政治的主體(ti) ,政治的主體(ti) 表現為(wei) 統治者和作為(wei) 統治對象的民兩(liang) 大類。或者再加上“士”這一中間階層。統治者又分為(wei) 君和臣兩(liang) 小類。由此,中國古代關(guan) 於(yu) 政治正義(yi) 的思想,主要集中表現在對於(yu) 君、民關(guan) 係的討論,涵蓋對於(yu) 君、臣關(guan) 係的討論和對於(yu) 士人與(yu) 政治關(guan) 係的討論,其中君民關(guan) 係,是中國古代政治正義(yi) 思想的主要內(nei) 容。商代猶是奴隸社會(hui) ,而周代則是由氏族社會(hui) 進入宗法(宗族)封建(分封建國)社會(hui) ,或稱“宗周”社會(hui) ,是一個(ge) 以封建為(wei) 主流,雜有氏族和奴隸製的社會(hui) [58]。這些因素,或許都導致中國在很早就重視君民(統治者和被統治者)關(guan) 係。

 

圍繞君民關(guan) 係這一核心政治主題,儒家正義(yi) 思想,在政治方麵,主要處理以下幾方麵問題:

 

第一,政治的實質是什麽(me) 。“政”作為(wei) 名詞,是政事、政策、政令。作為(wei) 動詞,政即是“治”,管理、治理。古人“政”、“治”連用的地方,多是講“政”的效果達到了“治”,也就是實現了好的政治效果,如“道洽政治,澤潤生民”[59],“[晉]政治內(nei) 定,則舉(ju) 兵而伐衛”[60]。從(cong) 事於(yu) 政治,從(cong) 事於(yu) 對百姓的管理,也就是“為(wei) 政”。如何理解政治的實質?在孔子看來,“政者,正也”[61],政治的實質就是“正”。此處的“正”,也就是“中”,也就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君要像個(ge) 君,臣要像個(ge) 臣,父要像個(ge) 父,子要像個(ge) 子。君、臣、父、子,每個(ge) 人把自己的社會(hui) 身份做的恰如其分,這就是“正”,同時也就是“中”。所謂政治,就是每個(ge) 人做好自己的本分,名(社會(hui) 角色)和分(角色的權利義(yi) 務)若合符節。例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62]。孔子對政治實質的理解和解釋,非常經典,影響深遠。漢代許慎《說文》解釋“政”字,就采用了“政者,正也”來解釋。

 

第二,政治的關(guan) 鍵是什麽(me) 。政治的本質在於(yu) “中”,在於(yu) “正”,在於(yu) 君臣、族群、邦國、士民無不正。但政治首先從(cong) 何者“正”起,何者是一切皆正的關(guan) 鍵?在孔子看來,統治者擺正自己的位置,自己做的恰如其分,才是政治的關(guan) 鍵。“子率以正,孰敢不正”[63],修已方能安人。這也正是孔子以前傳(chuan) 統政治,以“中”的原則,對有國者的要求,正如“皇建有其極”[64],君德置於(yu) 一切臣民道德之先。當代政治中,對於(yu) “加強執政黨(dang) 自身道德和能力建設”,對於(yu) “端正黨(dang) 風是端正社會(hui) 風氣關(guan) 鍵”的認識,實質上也是對於(yu) 古代政治思想中優(you) 秀成果的繼承。由傳(chuan) 統首重君德的“中”,引申出“德治”的理論,乃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孔子對“德治”的描述,也恰是體(ti) 現了“中”的原則:“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拱之”[65]。德治的關(guan) 鍵在於(yu) 治人者先修己德,率先垂範,以身作則,教化萬(wan) 民。正如《大學》所述,明己之“明德”,是“明明德於(yu) 天下”的前提,“內(nei) 聖”才能“外王”,修己才能治人。在孔子看來,古代聖王之治,正是由“正己”出發而達成的“無為(wei) 而治”,“無為(wei) 而治者,其舜也與(yu) ?夫何為(wei) 哉。恭己正南麵而已矣。”[66]治天下者,身修垂範,官民影從(cong) ,天下自然無事,何必勞碌有為(wei) 呢!孔子做過魯國的司寇,但他對法律的期待卻是“必也使無訟”[67]。

 

第三,政治的目的是什麽(me) 。“為(wei) 人民服務”[68],這一為(wei) 當代人所熟知的政治宗旨,不僅(jin) 適用於(yu) 當代,同樣也適用於(yu) 古代。由於(yu) 政治的公共性質,任何統治,都在不同程度上為(wei) 被統治者服務。自覺將為(wei) 民眾(zhong) 服務,自覺以實行“善政”,當作是政治的目的,如“德惟善政,政在養(yang) 民”[69],這是古人在政治上的卓越見解。“惟曰欲至於(yu) 萬(wan) 年,惟王子子孫孫永保民。”[70]長治久安的政治,就必須永遠地為(wei) 人民服務。《尚書(shu) 》裏還有大量類似的思想。如“民為(wei) 邦本,本固邦寧”[71],“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畏自我民明畏”[72],“民之所欲,天必從(cong) 之”[73],“如保赤子”[74],“視民如傷(shang) ”[75]。孔子對民本思想也有所繼承,他主張在政治上,對民要“使民以時”[76],“富之”、“庶之”、“教之”[77],反對“不教而殺”[78],讚同“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民本思想的集大成者非孟子莫屬。孟子提出“仁政”的政治理念,還主張“製民之產(chan) ”。孟子最早提出“鈞(均)田”的主張,認識到土地問題是民生的最基本問題。

 

第四,政治權力的來源是什麽(me) 。政治權力的來源,究竟是來源於(yu) 天,即“君權神授”,還是來自於(yu) 其他方麵,這個(ge) 問題在商、周之際,尖銳地提了出來。商人是相信權力的來源在於(yu) 上天,“天命玄鳥,降而生商”[79]。周人勘黎勝利,祖伊恐周人將伐商,奔告紂王,“非先王不相我後人,惟王淫戲用自絕。故天棄我,不有康食。不虞天性,不迪率典。今我民罔弗欲喪(sang) ,曰:‘天曷不降威?’”,警告商有覆亡的危險,紂王卻慨歎說:“嗚呼!我生不有命在天?”[80]在紂王眼裏,既然君權神授,上天肯定是站在他那一邊的,自己無論如何作為(wei) ,世人能奈我何。周人以一小邦,聯合其他邦國,反抗商的暴政,推翻了龐大的商王朝。“武王克商”,這一極具震撼力的曆史事件,雖並未使周人放棄君權神授的觀念,但他們(men) 通過商王朝的覆亡,認識到上天並不是和統治者站在一邊兒(er) ,而是和人民站在一邊兒(er) ,“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81]這也就意味著,作為(wei) 政治權力來源的上天,又是和民意聯係在一起的。“武王克商”這一曆史事件,確立了中國民本政治傳(chuan) 統,並由孔子對文武之道的繼承,確立了儒家的民本思想傳(chuan) 統。

 

第五,統治的合法性是什麽(me) 。政治權力的來源,同時也決(jue) 定著政治權力(統治)的合法性或正當性。儒家認為(wei) ,一個(ge) 新政權建立的合法性,在於(yu) 它推翻了一個(ge) 暴政,結束了一個(ge) 混亂(luan) 的王朝,由大亂(luan) 實現了大治。[82]孟子認為(wei) ,民可擇君,君卻不可擇民。人民有選擇統治者的權力,統治者卻沒有選擇人民的權力。為(wei) 了人民,可以更換統治者;然而卻不可能為(wei) 了統治者,更換人民。人民才是政治的主體(ti) ,才是政治的根本目的,而無論是政權,還是君主,都不是政治的根本目的。“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83]。對於(yu) 殘暴的統治,人民有革命的權利,“救民於(yu) 水火”、“為(wei) 匹夫匹婦複仇”[84],采取非和平的暴力手段,是完全正義(yi) 的。誅殺凶殘暴虐、眾(zhong) 叛親(qin) 離的“一夫”(獨夫民賊),也是完全正義(yi) 的,而並非不符合正義(yi) 的“弑君”。反映儒家學者觀點的《易傳(chuan) 》,在這方麵也表達了和孟子類似的思想,“湯武革命,順乎天而應乎人”[85]獲得政治權力的合法性,並不等於(yu) 永遠保有政治權力的合法性。“天命靡常,惟德是輔”[86],隻有修德正己,才能得到上天的幫助。“我不可不監於(yu) 有夏,亦不可不監於(yu) 有殷。”[87]在對曆史經驗總結的基礎上,周人將“敬德”、“保民”視為(wei) 保持政治權力的根本途徑。

 

第六,政治的理想是什麽(me) ?符合正義(yi) 的政治,才能期望達成好的政治效果,即理想之治。《尚書(shu) ·大禹謨》描繪理想政治的詞匯是“野無遺賢,萬(wan) 邦鹹寧”,“四夷來王”。孔子描繪的理想之治是“近者悅,遠者來”[88]。孟子對梁惠王說的一番話,可以看作是對“近悅遠來”的詳細解釋:“今王發政施仁,使天下仕者皆欲立於(yu) 王之朝,耕者皆欲耕於(yu) 王之野, 商賈皆欲藏於(yu) 王之市,行旅皆欲出於(yu) 王之塗;天下之欲疾其君者, 皆欲赴於(yu) 王。其若是,孰能禦之!”[89]《禮記·禮運》則描繪了“天下為(wei) 公”的“大同”之治:“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qin) 其親(qin) ,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矜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yang) ,男有分,女有歸。貨惡其棄於(yu) 地也,不必藏於(yu) 已;力惡其不出於(yu) 身也,不必為(wei) 已。是故謀閉而不興(xing) ,盜竊亂(luan) 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實行禪讓、“公天下”的堯、舜之治既然不再,退而求其次,在“私天下”的世襲製度下,“禹、湯、文、武、成王、周公”以禮治天下,德主刑輔,達成“小康”之治。

 

綜上所述,夏、商、周三代,禮樂(le) 文明一脈相承,“周監於(yu) 二代。鬱鬱乎文哉”[90],至周而集大成。詳盡完備的禮製,體(ti) 現了“分配正義(yi) ”,儒家在“禮崩樂(le) 壞”背景下,對周禮的維護,也就是對“分配正義(yi) ”的維護。但禮所體(ti) 現的正義(yi) ,局限於(yu) 統治者內(nei) 部,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91]。因此,擺在儒家麵前的另一個(ge) 課題是,如何在統治者與(yu) 被統治者之間,實現正義(yi) ,這也就是儒家對“校正正義(yi) ”的探討其中君民關(guan) 係是討論的焦點,民本立場是儒家處理校正正義(yi) 的基本立場。儒家通過對傳(chuan) 統政治文化的總結,正確認識到政治的本質在於(yu) 符合中、正,由於(yu) 統治者掌有權力,權力最容易被濫用,因而政治的關(guan) 鍵在於(yu) 執政者擺正自身,在“校正正義(yi) ”問題上,“校正”主要是校正統治者,政治的目的在於(yu) 為(wei) 民服務,政治權力的來源歸根結底取決(jue) 於(yu) 民心向背,統治的合法性取決(jue) 於(yu) 是否得到人民的支持和擁護,政治的理想是人民生活幸福,天下大治。這說明,儒家對政治本質有著深刻的理解,對於(yu) 執政規律有著透徹的了解。要想準確理解儒家的正義(yi) 觀以及儒家思想在中國政治中的作用,就不能不準確理解儒家思想立場的人民性。儒家思想的人民性,是建立在科學性基礎之上的。

 

在君民關(guan) 係之外,儒家還要處理君臣關(guan) 係。《尚書(shu) ·洪範》,既講君德,又講臣德[92]。《尚書(shu) 》既有對堯、舜、禹等聖王的描述和歌頌,也有對皋陶、尹伊等典範之臣言行的記述。君和臣不是因為(wei) 血緣關(guan) 係而結合的,君和臣是一種合作關(guan) 係,合作的基礎是“義(yi) ”,即“君臣有義(yi) ”[93],義(yi) 者,宜也,君臣是按照恰當的原則相互合作的。這種恰當的原則,在先秦儒家那裏,至少有三個(ge) 方麵:一是道大於(yu) 君:“以道事君,不可則止”[94],“從(cong) 道不從(cong) 君”[95],君臣是以道義(yi) 為(wei) 基礎的合作關(guan) 係;二是對等合作:君臣是各盡其分又相互尊重為(wei) 基礎的合作。孔子對於(yu) 君臣關(guan) 係的看法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96],孟子對於(yu) 這種雙向式的義(yi) 務關(guan) 係,從(cong) 正、反兩(liang) 麵作了說明,“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97]這一原則,被朱熹概括為(wei) “兩(liang) 盡其道”,君盡君道,臣盡臣道。儒家對於(yu) 君臣關(guan) 係的理解,與(yu) 法家隻重視在上位者的統治而漠視在下位的權利,如“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而天下治,三者逆而天下亂(luan) ,此天下之常道也”[98],把君臣關(guan) 係解釋成單純的從(cong) 屬關(guan) 係,是截然不同的。三是臣正君非。“中者,正也”。“政者,正也”。政治的本質是合乎正義(yi) ,即合乎“中”,須止於(yu) “正”。君臣關(guan) 係,也由此一“正”字,而發出匡王、扶正之義(yi) 。“政者,有所改更匡正”[99] 孟子認為(wei) ,一個(ge) 有德之臣,他的本職使命就是“格君心之非”[100],具體(ti) 講就是“君有過則諫,反複之而不聽,則去”[101]。

 

臣的主要來源是士。無論薦舉(ju) 、察舉(ju) 還是科舉(ju) ,目的都在於(yu) “取士”。士和統治者合作,士的身份就變為(wei) 臣,適用於(yu) 臣道。但士有不為(wei) 統治者賣力的自由,士有擇君而仕的權利。孔子有很多話都是在講“士”的政治選擇:“邦有道,穀。邦無道,穀,恥也。”“邦有道,危言危行,邦無道,危行言孫”[102]“篤信好學,守死善道。危邦不入,亂(luan) 邦不居,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邦有道,不廢,邦無道,免於(yu) 刑戮。”[103]可以看出,士的政治選擇基於(yu) 儒家的政治正義(yi) 觀,士對於(yu) “無道”的拒斥,是對於(yu) 儒家政治正義(yi) 觀的維護。

 

(三)、仁:正義(yi) 之基礎

 

“中”,在政治領域,作為(wei) 基本的原則,它主要體(ti) 現為(wei) 一種宏觀方法論,在任何時候都尋求和把握不偏不倚、無過無不及,亦即“時中”。從(cong) 《論語·堯曰》及《尚書(shu) 》論“中”各篇來看,都是把“中”視作最根本,也最重要的政治原則和政治方法論。然而自孔子以後,一個(ge) 更重要的思想出發點――“仁”,成為(wei) 比正義(yi) 更根本的原則,仁成為(wei) 正義(yi) 的基礎。

 

禮反映了“分配正義(yi) ”。禮是基於(yu) 血緣和宗法製定出來的,所謂“尊尊親(qin) 親(qin) ”。儒家從(cong) 這“尊尊親(qin) 親(qin) ”中,透過血緣和宗法,卻看到了“仁”。“仁者,愛人”[104] “樊遲問仁。子曰:‘愛人。’”[105]“仁”,也就是“愛”,是指基於(yu) 血緣的親(qin) 愛。故“仁,親(qin) 也”[106]仁和禮,都可解釋為(wei) “尊尊親(qin) 親(qin) ”,仁是禮的內(nei) 在精神,禮是仁的實現形式。禮崩樂(le) 壞,禮儀(yi) 徒具形式的背景下,孔子強調仁和禮的統一,“人而不仁,如禮何;人而不仁,如樂(le) 何”[107]“禮雲(yun) 禮雲(yun) ,玉帛雲(yun) 乎哉?樂(le) 雲(yun) 樂(le) 雲(yun) ,鍾鼓雲(yun) 乎哉?”[108]。對於(yu) 以司禮為(wei) 職業(ye) 的儒來說,當時的處境尤為(wei) 尷尬。孔子告誡自己的學生,“汝為(wei) 君子儒,無為(wei) 小人儒”[109],成為(wei) 擔當仁愛精神的司禮者,而非僅(jin) 將司禮當作謀食的職業(ye) 。因為(wei) 基於(yu) 血緣,所以仁愛是自然而然的愛,即“直”,例如,“父為(wei) 子隱,子為(wei) 父隱,直在其中矣”[110]。同時,正因為(wei) 基於(yu) 血緣,所以仁愛是有等差的。血緣關(guan) 係,構成了禮的特征,也同時構成了中國古代“分配正義(yi) ”的特征。

 

無論《尚書(shu) 》這些政治文獻中記述了多少民本思想的端芽,但不可否認的是,治民的主要手段,無外乎借助神權的裝神弄鬼和利用刑罰的殘酷鎮壓,如果還能夠行使教化、化民成俗,那就是算得上明主治世了。“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直至綜合百家的儒家學者荀子的“隆禮重法”,仍是沿襲了古代的政治傳(chuan) 統,刑罰是治理百姓的主要工具。但是過分倚重以刑治民,暴露了其嚴(yan) 重的局限性。西周末期的周天子,死後諡號被追為(wei) “厲”――“殺戮無辜曰厲”[111],不僅(jin) 不能順利解決(jue) 各種矛盾,反而引發“國人暴動”。對於(yu) 以刑殺治民,《老子》也發出“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112]的批評。既然以刑治作為(wei) 治民的主要手段,有嚴(yan) 重的負麵作用,而禮又限製於(yu) 士大夫範圍,那麽(me) 能否將禮的內(nei) 在精神,延展到百姓呢?仁的本意是愛人,那麽(me) 這種基於(yu) 血緣的仁愛,能否推及到百姓之中呢?不僅(jin) 貴族之間人人相愛,是否貴族統治者也可以愛人民愛百姓呢?孔子的回答是“泛愛眾(zhong) 而親(qin) 仁”[113],“博施於(yu) 民,而能濟眾(zhong) ”[114]。仁愛基於(yu) 血緣,因而是有局限的,但可以通過恕的方法,“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115],“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116],將心比心,推己及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117]從(cong) 孔子開始,儒家對於(yu) 周禮的繼承,不僅(jin) 重視其形式,更重視其精神,將周禮所反映的仁愛精神,加以推廣發揚,用之於(yu) 治道。

 

“仁者,愛人”,由隻愛統治階層,擴展至愛一切人,在思想上必須以承認作為(wei) 小民百姓的他人也是“人”為(wei) 前提。小民百姓也是人,也應享有人應有的尊嚴(yan) ,也須向對待人一樣對待小民百姓。對於(yu) “仁”的理解和解釋,也體(ti) 現了這樣一種思想。“子曰:仁者,人也,親(qin) 親(qin) 為(wei) 大。”[118]“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119]孔子生活中的一個(ge) 事例,“廄焚,子退朝,曰:‘傷(shang) 人乎?’不問馬”[120],也反映了孔子對仁的理解,建立在把人當人對待的態度。由此可以說,儒家的民本思想,具有人本思想的基礎。這一點曾經被徐複觀所闡明,的確很有見地。[121]

 

在形式上,周禮所體(ti) 現的“分配正義(yi) ”,仍然無法涵蓋普通百姓。儒家將從(cong) 周禮中所提煉的“仁”的思想,貫徹到討論統治者和被統治者的“校正正義(yi) ”上去。如“道千乘之國,敬事而信,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122]統治者“節用”,才不致橫征暴斂,“使民以時”,才不致嚴(yan) 重妨礙人民正常生活,這就相當於(yu) 後世的說的“輕徭薄賦”。“養(yang) 民也惠”,“使民也義(yi) ”[123]這些舉(ju) 措,都是從(cong) “愛人”中發出來。孟子在向梁惠王宣揚“仁政”時,也是教導他“省刑罰,薄稅斂”[124]。“仁政”之所以可能,也是從(cong) 人人所具有的“惻隱之心”發出來。“人皆有不忍人之心。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運之掌上。”[125] “不忍人之心”,即“惻隱之心”。“惻隱之心,仁之端也”[126]。在孟子看來,所謂仁政,是從(cong) 惻隱之心發出來,是將仁愛施於(yu) 有政。儒家對政治的理解,帶有強大的宗教和倫(lun) 理基礎,這與(yu) 道家和法家僅(jin) 把政治理解為(wei) 陰謀權術或強權專(zhuan) 政,是截然不同的。

 

綜上所述,古代中國與(yu) 古代希臘一樣,重視政治正義(yi) ,並把正義(yi) 作為(wei) 政治的基本原則。在中國,相當於(yu) “正義(yi) ”一詞的語匯是“中”,它是最根本和最重要的政治原則和宏觀方法論。儒家自覺繼承傳(chuan) 統優(you) 秀政治文化,他們(men) 以維護周禮來維護“分配正義(yi) ”,以擴充周禮的精神,從(cong) “仁”的精神內(nei) 核出發,秉持民本立場,來調和、解決(jue) 周禮不及的君民之間的“校正正義(yi) ”。



注釋


[1] 黃玉順:《中國正義(yi) 論綱要》,《四川大學學報》2009年第5期。

[2] 郭齊勇:《再論儒家的政治哲學及其正義(yi) 論》,《孔子研究》2010年第6期。

[3] 《易傳(chuan) ·文言》

[4] DistributiveJustice,對不同的人給予不同的對待,對相同的人給予相同的對待,即為(wei) 正義(yi) 。

[5] Compensatory Justice,或譯作“修正正義(yi) ”,不管誰是傷(shang) 害者,也不管誰是受害者,傷(shang) 害者補償(chang) 受害者,受害者從(cong) 傷(shang) 害者處得到補償(chang) ,即為(wei) 正義(yi) 。

[6] 《禮記·檀弓下》:“孔子過泰山側(ce) ,有婦人哭於(yu) 墓者而哀。夫子式而聽之。使子路問之曰:‘子之哭也,壹似重有憂者。’而曰:‘然。昔者吾舅死於(yu) 虎,吾夫又死於(yu) 焉,今吾子又死於(yu) 焉。’夫子曰:‘何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焉,苛政猛於(yu) 虎也!’”

[7] 語出《禮記·儒行》,“雖有暴政,不更其所”。儒家對暴政的反抗,集中體(ti) 現在孟子對於(yu) 造反有理的論述,肯定暴力推翻殘暴統治的正當性。

[8] 《論語》中對“惠民”多有論述,如“養(yang) 民也惠”(《公冶長》)、“惠則足以使人”(《陽貨》)、“君子惠而不費”(《堯曰》)。

[9] 《孟子·梁惠王上》:“王如施仁政於(yu) 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可使製梃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矣。”

[10] “東(dong) 晉晚出《尚書(shu) 孔傳(chuan) 》,至今日稍能讀書(shu) 者皆知其偽(wei) 。雖然其增多二十五篇,偽(wei) 也。其《堯典》以下,至《秦誓》二十八篇,固不偽(wei) 也。則試置其偽(wei) 作之二十五篇,而專(zhuan) 論其不偽(wei) 之二十八篇,且置其為(wei) 假托之孔安國,而論其為(wei) 魏晉間人之傳(chuan) ,則未嚐不與(yu) 何晏、杜預、郭璞、範寧等先後同時,晏、預、璞、寧之傳(chuan) 注,可存而論,則此《傳(chuan) 》亦何不可存而論?”(《尚書(shu) 孔氏傳(chuan) ·自序》,《雕菰集》卷十六)

[11] 《尚書(shu) 正義(yi) 》

[12] 《答陸子靜·五》,《朱文公文集》卷三十六

[13] 《北溪字義(yi) ·卷下》“皇極”條

[14] 薑廣輝:《<保訓十疑>》,《光明日報》2009年5月4日。

[15] 《孟子·離婁下》

[16] 《逸周書(shu) ·文傳(chuan) 》

[17] 王連龍:《對<保訓十疑>一文的幾點釋疑》,《光明日報》2009年5月25日國學版。

[18] 《莊子·天下》

[19] 如《論語·堯曰》

[20] 如《尚書(shu) ·洪範》

[21] 如《尚書(shu) ·呂刑》

[22] 參見徐儒宗著:《中庸論》,浙江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61頁。

[23] 《尚書(shu) ·仲虺之誥》

[24] 《尚書(shu) ·盤庚中》

[25] 《中庸》

[26] 《中庸》

[27] 《論語·雍也》

[28] 《中庸》

[29] 《中庸》

[30] 《論語·子路》

[31] 《中庸》

[32] 《中庸》

[33] 《中庸》

[34] 《論語·子路》

[35] 《中庸》

[36] 《論語·陽貨》

[37] 《莊子·天下》

[38] 《禮記·曲禮》

[39] “合”如果釋義(yi) 為(wei) “會(hui) 聚”、“統合”、“協作”,並引申為(wei) “團結”、“凝聚”等義(yi) 的話,由“和”至於(yu) “合”,更有利於(yu) 將“和合”思想引入社會(hui) 政治或政治哲學的討論。

[40] 《爾雅•釋詁》“諧、輯、協,和也。” “和”與(yu) “諧”可以互訓。“和諧”與(yu) “和”意義(yi) 相近。北宋王昭禹《周禮詳解》“合而和之之謂諧”,“和合”與(yu) “諧”意義(yi) 亦相近。

[41] 張立文:《和合學概論—2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上、下卷),首都師範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42] 張岱年在《中國圖書(shu) 評論》發表書(shu) 評說:“在此世紀交替之際,國內(nei) 外學術界都在思考21世紀的文化戰略問題。張立文同誌經過深思熟慮,率先提出和合學,撰著《和合學概論——2l世紀文化戰略構想》一書(shu) ,提出了獨創性見解,具有很高的學術水準、理論價(jia) 值和超前見解。”“和合學作為(wei) z1世紀文化戰略的構想,是當前最係統、最全麵、最有創見和學術價(jia) 值的佳作,特此向讀者推作。”

[43] 《國語·鄭語》

[44] 《論語·子路》

[45] 《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易類》

[46] 《管子·幼官》

[47] 《國語·鄭語》

[48] 《孟子·盡心上》

[49] 《四書(shu) 集注·中庸章句》

[50] 《中庸》

[51] [古希臘]亞(ya) 裏士多德著,吳壽彭譯:《政治學》,商務印書(shu) 館 1997年版,第9頁。

[52] [德國]黑格爾:《哲學史講演錄》第一卷,賀麟、王太慶譯,商務印書(shu) 館1997年版。

[53] 《老子》第八十一章

[54] 多有論者以中國古代重“天下”而不重“國家”,並且“民族國家”是西方近代才有的觀念這兩(liang) 點理由,否認古代中國存在著民族國家,並認為(wei) 中國近現代關(guan) 於(yu) “中華民族”的整合,才確立了近代民族國家意義(yi) 上的國家觀念。此說值得商榷。中國沒有類似歐洲神權高於(yu) 王權的國家形態,自然也無須像歐洲那樣的民族國家獨立運動。但類似歐洲從(cong) 神權國家獨立出來的民族國家形態,中國早就確立了。近現代之所以重新整合民族國家,原因在於(yu) 滿清對中國的統治是建立在種族壓迫基礎上的“帝國”統治,在效忠滿清和效忠民族國家之間無法取得統一,所以才提出“驅除韃虜,恢複中華”的口號。“中華民族”政治觀念的形成,重新構築了統一多民族國家的政治基礎,多民族統一在“中華民族”這個(ge) 惟一的國族之下,再次恢複了中國作為(wei) 西方近代意義(yi) 上民族國家的特性,恢複了在民族平等、各族共和基礎上的民族國家身份。

[55] 《孟子·盡心上》

[56] 《詩經·小雅·北山》

[57] 《尚書(shu) ·周官》

[58] 楊向奎著:《宗周社會(hui) 與(yu) 禮樂(le) 文明》(修訂版),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87頁。

[59] 《尚書(shu) ·畢命》

[60] 《說苑·敬慎》

[61] 《論語·顏淵》

[62] 《論語·泰伯》,亦見於(yu) 《論語·憲問》

[63] 《論語·顏淵》

[64] 《尚書(shu) ·洪範》

[65] 《論語·為(wei) 政》

[66] 《論語·衛靈公》

[67] 《論語·顏淵》

[68] 毛澤東(dong) 在《論聯合政府》一文中指出,“緊緊地和中國人民站在一起,全心全意為(wei) 中國人民服務,就是這個(ge) 軍(jun) 隊的唯一宗旨。”

[69] 《尚書(shu) ·大禹謨》

[70] 《周書(shu) ·梓材》

[71] 《五子之歌》

[72] 《皋陶謨》

[73] 《泰誓》

[74] 《康誥》

[75] 《左傳(chuan) ·哀公元年》

[76] 《論語·學而》

[77] 《論語·子路》

[78] 《論語·堯曰》

[79] 《詩經·商頌》

[80] 《尚書(shu) ·西伯勘黎》

[81] 《尚書(shu) ·泰誓》

[82] 以漢代為(wei) 例,漢高祖劉邦出身低微,漢代人並不諱言他的出身,但沒有人不尊敬他,因為(wei) 他參與(yu) 推翻了暴秦。以宋代為(wei) 例,趙宋政權係篡奪而來,故而在士人眼裏不具備合法性。為(wei) 求得士人合作,趙宋朝庭對士人隻好退讓妥協。

[83] 《孟子·盡心下》

[84] 《孟子·滕文公下》

[85] 《彖辭傳(chuan) 》

[86] 《詩經·大雅·文王》

[87] 《尚書(shu) ·召誥》

[88] 《論語·子路》

[89] 《孟子·梁惠王上》

[90] 《論語·八佾》

[91] 《禮記·曲禮》

[92] 關(guan) 於(yu) 君德和臣德,這裏不予展開論述,隻關(guan) 注君臣關(guan) 係。

[93] 《孟子·滕文公上》

[94] 《論語·先進》

[95] 《荀子·臣道》引《傳(chuan) 》文

[96] 《論語·八佾》

[97] 《孟子·離婁下》

[98] 《韓非子·忠孝篇》

[99] 《十三經注疏·論語注疏》引馬注

[100] 《孟子·離婁上》

[101] 《孟子·萬(wan) 章下》

[102] 《論語·憲問》

[103] 《論語·公冶長》

[104] 《孟子·離婁下》

[105] 《論語·顏淵》

[106] 《說文》

[107] 《論語·八佾》

[108] 《論語·陽貨》

[109] 《論語·雍也》

[110] 《論語·子路》

[111] [唐]張守節:《史記正義(yi) 論例諡法解》

[112] 《老子》七十四章

[113] 《論語·學而》

[114] 《論語·雍也》

[115] 《論語·雍也》

[116] 《論語·顏淵》

[117] 《論語·雍也》

[118] 《中庸》

[119] 《孟子·盡心下》

[120] 《論語·鄉(xiang) 黨(dang) 》

[121] 參見徐複觀:《釋<論語的“仁”>》,收入《學術與(yu) 政治之間》,華東(dong) 師範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

[122] 《論語·學而》

[123] 《論語·公冶長》

[124] 《孟子·梁惠王上》

[125] 《孟子·公孫醜(chou) 上》

[126] 同上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