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書俊】荀子“性惡論”與其“隆禮”實踐的矛盾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9-21 21:3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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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子“性惡論”與(yu) 其“隆禮”實踐的矛盾

作者:周書(shu) 俊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原文化研究》2016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二十日乙巳

         耶穌2016年9月20日

 

 

 

摘 要:荀子雖是儒家思想的代表人物,但是荀子的核心思想體(ti) 係卻與(yu) 孟子不同。孟子從(cong) 孔子的“仁”出發,抓住了“仁”內(nei) 在的“心性”,故從(cong) “己內(nei) ”的不忍人之心去論證如何達到“仁”的最高境界,得出了“人性善”的結論。而荀子則抓住了孔子“仁”的重要表現形式“禮”,通過“禮”的實現回到“仁”,也就是說以“禮”為(wei) 切入點,一旦克己複禮便歸“仁”焉。故荀子從(cong) 如何達到“仁”上去籌劃,從(cong) “隆禮”上去宰製人的行為(wei) ,把“隆禮”當作歸“仁”的最高境界,形成了以“禮義(yi) ”為(wei) 主要特征的思想體(ti) 係。若從(cong) 管理科學的人性假設而言,孟子主張向內(nei) 求,從(cong) 人性善的假設上去立足;而荀子則由從(cong) 管理的環節上入手,從(cong) 管理的層次及管理層次之間的調節上入手,一個(ge) 重視管理的前提,一個(ge) 關(guan) 注管理的具體(ti) 過程。

 

關(guan) 鍵詞:荀子;性惡論;隆禮;管理層次

 

中圖分類號:B222.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5669(2016)05-0016-06

 

一、荀子“性惡論”的理論範式

 

荀子以“性惡論”反對孟子所主張的“性本善”,是儒家主張“性惡”的著名代表人物。孟子倡言性善,專(zhuan) 法先王,祟尚王道,重義(yi) 輕利;荀子則倡言性惡,兼法後王,王道與(yu) 霸道並重,義(yi) 利並行。荀子雖然亦信孔子,但與(yu) 孟子卻有較大差異。孟子、荀子皆源於(yu) 孔子均為(wei) 儒學的代表人物,為(wei) 何又存有較大差異呢?事實上,荀子“性惡論”,早就為(wei) 儒者所攻伐。“昔唐韓愈氏以《荀子書(shu) 》為(wei) ‘大醇小疵’,逮宋,攻者益眾(zhong) ,推其由,以言性惡故。”[1]1由此可見,荀子與(yu) 孟子或與(yu) 傳(chuan) 統儒學的最大不同,在於(yu) 其提出了“性惡論”,其思想在先秦百家關(guan) 於(yu) 人性的論斷中獨樹一幟。荀子所提出的“性惡論”,是否就意味著荀子從(cong) 根本上否認人性不可以為(wei) 善呢?非也。後儒往往以此來反對荀子的性本惡,而實際上正如王先謙先生所說:“餘(yu) 謂性惡之說,非荀子本意也。”[1]1也就是說,荀子言性惡,其根本原因在於(yu) “必將待聖王之治,禮義(yi) 之化,然後皆出於(yu) 治,合於(yu) 善也”[1]1。孔子唯“仁”,孟子唯“性善”,荀子唯“禮義(yi) ”。孔子、孟子強調的是心性之始源,是“本體(ti) ”,故而主張“仁”“性善”;而荀子更多強調過程,通過行為(wei) “禮”來達到“善”。關(guan) 於(yu) “性”本身,荀子在其《效儒》《禮論》《正名》《性惡》《賦》中皆從(cong) “禮”上來規製,而不從(cong) “心性”上去解釋。“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也。注錯習(xi) 俗,所以化性也;並一而不二,所以成積也積也。習(xi) 俗移誌,安久移質,一而不二,則通於(yu) 神明,參於(yu) 天地矣。故積土而為(wei) 山,積水而為(wei) 海。”[1]133~134可見,在荀子看來“心性”是不可捉摸的,故不能為(wei) ,而隻能化。而“化”必然要從(cong) 外去“化”,荀子似乎更強調人的主觀能動性。荀子建構的以“禮義(yi) ”為(wei) 核心的理論體(ti) 係,是以人的才質出發得出了“人性惡”的結論,而勸學修身,教以禮義(yi) ,以達仁愛,實現其平治的目標,則是荀子化性之原由,也是其政治之主張。荀子的性惡論雖未斷然否定人性本善,然而卻並未證明人性本善或本惡,因而在理論層麵存在不可克服的矛盾。

 

孟子道性善,而荀子言性惡,兩(liang) 者存在不小的差異。在焦循看來,孟子性善論較之荀子性惡論更為(wei) 合理。他說:“人之有男女,猶禽獸(shou) 之有牝牡也。其先男女無別,有聖人出,示之以嫁娶之禮,而民知有人倫(lun) 矣。示之以耕耨之法,而民知自食其力矣。以此教禽獸(shou) ,禽獸(shou) 不知也。禽獸(shou) 不知,則禽獸(shou) 之性不善;人知之,則人之性善矣。聖人何以知人性之善也?以己之性推之也。己之性既能覺於(yu) 善,則人之性亦能覺於(yu) 善,第無有開之者耳。使己之性不善,則不能覺;己能覺,則己之性善。己與(yu) 人同此性,則人之性亦善,故知人性之善也。人之性不能自覺,必待先覺者覺之。故非性善以施其教,非教無以通其性之善。”[2]317荀子的性惡論承認人性之惡,然又教之以善,前後相悖。如禽獸(shou) 本無善,教之也不知善也。為(wei) 之而能善,必其本有善,方可為(wei) 善。若人人性惡,何以教之。所以說,人之性,為(wei) 之即善,非由性善而何?人縱淫昏無恥,而己之妻不可為(wei) 人之妻,固心知之也。人縱貪饕殘暴,而人之食不可為(wei) 己之食,固心知之也。是性善也[2]318。焦循從(cong) 人特有的“知”來論證人與(yu) 禽獸(shou) 之相異,具有獨到之處,既然荀子無法教禽獸(shou) 為(wei) 善,故率性之明證,正好證明了人性本善。然而,荀子言性惡,某種程度上發展了儒家思想,給性本善的理論提出了一定的挑戰。

 

二、荀子“性惡論”的理論矛盾與(yu) 其時代的“合理性”

 

荀子所建構的以“禮義(yi) ”為(wei) 核心的思想體(ti) 係,存在著不可克服的內(nei) 在矛盾。荀子處處追求“隆禮”,並以“隆禮”作為(wei) 解決(jue) 一切問題的手段,同時把“隆禮”看作最高的實踐任務。這種緣木求魚的做法,最終必然會(hui) 導致理論上的不自洽,甚至導致實踐上的失敗。然而,在荀子所處的時代,這種“隆禮”的做法卻又具有一定的“合理性”。荀子從(cong) 經驗上論證了“人性惡”,認為(wei) “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1]434。“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zheng) 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是,故淫亂(luan) 生而禮義(yi) 文理亡焉。然則從(cong) 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yi) 之道,然後出於(yu) 辭讓,合於(yu) 文理,而歸於(yu) 治。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故枸木必將待 栝、烝矯然後直,鈍金必將待礱、厲然後利。今人之性惡,必將待師法然後正,得禮義(yi) 然後治。今人無師法則偏險而不正,無禮義(yi) 則悖亂(luan) 而不治。古者聖王以人性惡,以為(wei) 偏險而不正,悖亂(luan) 而不治,是以為(wei) 之起禮義(yi) ,製法度,以矯飾人之情性而正之,以擾化人之情性而導之也。始皆出於(yu) 治,合於(yu) 道者也。今人之,化師法,積文學,道禮義(yi) 者為(wei) 君子;縱性情,安恣孳,而違禮義(yi) 者為(wei) 小人。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1]434~435從(cong) 中我們(men) 看到,荀子所謂的性,是與(yu) 生俱來的自然本性,生而就已經存在的,即心好利、目好色、耳好聲、口好味、身好安,與(yu) 告子的感官之性是相同的,所不同的在於(yu) 荀子由此論證了性惡,而告子則無善無惡。荀子認為(wei) ,若順人之性,則其性好利而辭讓亡、疾惡忠信亡、好聲色而禮義(yi) 亡,故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而學修身,講禮義(yi) 之道,得禮義(yi) 而後治。但是,荀子卻不了解以下兩(liang) 點:其一,倘若性中無善,又何以從(cong) 不善而為(wei) 善;其二,性若為(wei) 惡,使其為(wei) 善,故為(wei) 戕賊其性,若戕賊其性,則認為(wei) 人性可變,其性既然可以改變,雖可待師法然後正,化性起偽(wei) ,為(wei) 何不能重新變回到“惡”。因此,荀子所謂的勸學修身,從(cong) 本質上說是從(cong) 外麵強加到人性之上,而遠遠不如孟子從(cong) “心性”本源著手,依靠自覺反省的約束來得徹底。荀子的這種強迫性,一旦失去了外在的強力,便又呈現出原來“惡”的本性。人們(men) 一旦失去了自覺為(wei) 善的動力,剩下的便隻是為(wei) 惡的欲望與(yu) “禮義(yi) ”強製之間的博弈了。

 

在荀子看來,性本不變,卻能化之,情雖不為(wei) 我有,卻能為(wei) 之。“性也者,吾所不能為(wei) 也,然而可化也;情也者,非吾所有也,然而可為(wei) 也。”[1]143~144荀子在性與(yu) 情的關(guan) 係問題上同樣存在著不可克服的矛盾。天性非我自能為(wei) 也,故性不可變。倘若性不可為(wei) ,何以化性起偽(wei) ?情可為(wei) 而性不可為(wei) ,故性惡不變。縱然可使情為(wei) 善,而其性卻為(wei) 惡,豈不支離?由此看來,其善亦假矣。以假善使情,非君子所為(wei) ,其行為(wei) 謂之謾汙,虛妄偽(wei) 善,何謂仁乎、義(yi) 乎、信乎?故荀子經驗主義(yi) 實屬悖矣。荀子從(cong) 經驗之說,謂性不能自為(wei) ,必待化而為(wei) 之,故為(wei) 學之積習(xi) ,惡之性方可為(wei) 善,即由量而發生質變,“故積土而為(wei) 山,積水而為(wei) 海,旦暮積謂之歲。至高謂之天,至下謂之地,宇中六指謂之極;塗之人百姓,積善而全盡謂之聖人。彼求之而後得,為(wei) 之而後成,積之而後高,盡之而後聖。故聖人也者,人之所積也。人積耨耕而為(wei) 農(nong) 夫,積斷削而為(wei) 工匠,積反貨而為(wei) 商賈,積禮義(yi) 而為(wei) 君子”[1]144。荀子認為(wei) ,外在之積而使性化之。孟子斷言,心本若無善性,其積習(xi) 斷不能為(wei) 善,即無內(nei) 在之心性,便不能自能為(wei) 善,不可為(wei) 君子,更不能為(wei) 君子,外因必通過內(nei) 因而起作用。由此可見,荀子的經驗主義(yi) 在論證過程中並不是總能自洽的。經驗主義(yi) 最重要的論證方法是歸納法,但是若無演繹,即使連最顯見的兩(liang) 件事物也聯係不起來。因為(wei) ,任何事物之間的聯係必須依靠邏輯的抽象思維,而不僅(jin) 僅(jin) 局限於(yu) 經驗的事實。

 

孟子與(yu) 荀子之間的區別,本質上是“內(nei) 在性”的“性善”與(yu) “外在性”的“禮義(yi) ”之分,或者說是“理性”與(yu) “感性”、“心性”與(yu) “物性”的區分。孟子和荀子所處的時代,是促成其理論建構的根本原因之一,當時社會(hui) 秩序混亂(luan) 、王道衰微、禮壞樂(le) 崩,孟子從(cong) “內(nei) 在性”入手,認為(wei) 之所以會(hui) 出現如此情況,在於(yu) 人性其“正心”離位,而過多地受外物引誘所導致的,故強調“求放心”,使偏離的“正心”重新回到本來“位置”上,養(yang) 其本性,且擴而充之,所建構的則是以“性本善”為(wei) 核心的思想體(ti) 係。荀子則從(cong) “外在性”上入手,認為(wei) 之所以會(hui) 出現如此情況,在於(yu) 禮義(yi) 的荒廢,而沒有看到“禮”出乎“敬”,而“敬”從(cong) 心,從(cong) 經驗上強調禮和秩序的重要性,故主張“隆禮”,並極力建構以“禮義(yi) ”為(wei) 核心的理論體(ti) 係,一旦克己複禮,天下便歸仁焉。由於(yu) 荀子從(cong) “外在性”的經驗上來論證,運用外在的強力使人為(wei) 善,故在論證方麵過於(yu) 偏狹,忽視了人性的內(nei) 在性和自覺性。同時,一些人為(wei) 了逃避“禮”“法”的懲戒,不得不矯飾粉墨,巧言令色,助長了奸佞之徒的泛濫,所謂的“仁人誌士”也會(hui) 淪為(wei) 世俗小人,王道終不能揚。

 

當然,荀子較之孟子所處的時代,其好利、爭(zheng) 奪、殘賊、淫亂(luan) 、犯分亂(luan) 理之情形更為(wei) 嚴(yan) 重。故荀子才會(hui) 從(cong) 經驗出發,針對當時“禮儀(yi) 不行、禮壞樂(le) 崩”的現實,試圖通過“隆禮”“勸學”等手段,使人“行於(yu) 禮、歸於(yu) 治”,而不是專(zhuan) 注於(yu) 形而上學“心性”的抽象說教,也在情理之中,也有其合理之處。

 

三、禮義(yi) 的功能及意義(yi)

 

荀子從(cong) 經驗的外在感性表象上論證人性的另一麵,是儒家孔子“仁學”和孟子“性本善”的重要補充,其“隆禮”的許多觀點,特別是“明群使分”等觀點,對現代管理科學具有重要啟迪。荀子強調“隆禮”,並將“禮”上升到本體(ti) 的高度,“故人無禮則不生,事無禮則不成,國家無禮則不寧”[1]23。“禮”成為(wei) 了安身立命、齊家治國的基礎和條件,甚至日常生活也必須依禮而行。荀子曰:“凡用血氣、誌意、知慮,由禮則治通,不由禮則勃亂(luan) 提僈;食飲、衣服、居處、動靜,由禮則和節,不由禮則觸陷生疾;容貌、態度、進退、趨行,由禮則雅,不由禮則夷固僻違,庸眾(zhong) 而野。”[1]23可見其“隆禮”之盛。荀子“隆禮”源於(yu) 從(cong) 孔子“為(wei) 仁”的外在性上著眼,而缺乏內(nei) 在的反思與(yu) 自覺。荀子雖然也講“修身養(yang) 氣”,然而其所謂的道義(yi) 、意誌、內(nei) 省等,皆在禮的框架內(nei) 論及。

 

“禮”在荀子的思想體(ti) 係中處於(yu) 核心地位,而“禮”的取得則通過“學”與(yu) “為(wei) ”,故《荀子》首篇即為(wei) 《勸學》。“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wei) 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雲(yun) 而雲(yun) ,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1]33~34在荀子看來,人性惡通過法師之禮而為(wei) 善,並稱之偽(wei) (為(wei) )。“禮”是從(cong) 外加給人的,故禮必須法師才能獲得。“君子行不貴苟難,說不貴苟察,名不貴苟傳(chuan) ,唯其當之為(wei) 貴。”[1]37作為(wei) 仁人君子之行貴在於(yu) 得當,而得當也就是“禮”。“然而君子不貴者,非禮義(yi) 之中也。”[1]37所謂非“禮義(yi) 之中”,也就是時止則止,時行則行,凡事應均合乎禮義(yi) 。孟子唯義(yi) 而行,而荀子則唯禮是尊,反映了孔學的要旨,隻不過孟子強調仁學之根本,而荀子則看重為(wei) 仁之踐行。荀子所謂實踐的全部在於(yu) 行“禮義(yi) ”,治國平天下也就是行禮義(yi) 而已,禮義(yi) 行謂之道,謂之治,是直接針對當時禮義(yi) 不行、禮壞樂(le) 崩,具有鮮明的時代性。荀子雖然也講誠,但最終將禮義(yi) 之行全部歸於(yu) 外,將治看作“術”,使人下降為(wei) “工具”的地位。“君子養(yang) 心莫善於(yu) 誠,致誠則無它事矣,惟仁之為(wei) 守,惟義(yi) 之為(wei) 行。誠心守仁則形,形則神,神則能化矣;誠心行義(yi) 則理,理則明,明則能變矣。”[1]46荀子並未由“誠”上升到內(nei) 在的澄明,而是將“誠”看作外部施加的、必須經過的路徑,即謂“誠”是“行”與(yu) “化”,是“禮”得以附加的條件。總之,荀子以“禮義(yi) ”為(wei) 本,以外鑠為(wei) 要。“推禮義(yi) 之統,分是非之分,總天下之要,治海內(nei) 之眾(zhong) ,若使一人。故操彌約,而事彌大。五寸之矩,盡天下之方也。故君子不下室堂,而海內(nei) 之情舉(ju) 積此者,則操術然也。”[1]49實際上,荀子是將“禮義(yi) ”外鑠於(yu) 人看作是“術”,而泯滅了人性之本來之善,沒有看到人之為(wei) 人的自覺本質,依靠“術數”來化人之惡,較之孟子“性本善”遜色不少。

 

至於(yu) 踐行“禮義(yi) ”,荀子特別重視“師”的作用。“禮者、所以正身也;師者、所以正禮也。無禮何以正身?無師吾安知禮之為(wei) 是也?禮然而然,則是情安禮也;師雲(yun) 而雲(yun) ,則是知若師也。情安禮,知若師,則是聖人也。故非禮,是無法也;非師,是無師也。不是師法而好自用,譬之是猶以盲辨色,以聾辨聲也,舍亂(luan) 妄無為(wei) 也。故學也者,禮法也。夫師、以身為(wei) 正儀(yi) 而貴自安者也。”[1]33~34將師與(yu) 正禮聯係起來,指出師的重要性在於(yu) “知禮之為(wei) 是”。荀子看來,師的作用不是教人如何知性,而是教人如何為(wei) 禮,與(yu) 孟子的“盡心知性”還是有區別的。同時,荀子也指出了如何對待“師”的不同態度所導致的截然不同的後果。“國將興(xing) ,必貴師而重傅,貴師而重傅則法度存。國將衰,必賤師而輕傅,賤師而輕傅則人有快,人有快則法度壞。”[1]511~512“貴師”與(yu) “賤師”是一國興(xing) 衰的重要保證。若喻於(yu) 貴而用於(yu) 賤,其危害更大。荀子所謂貴師學於(yu) 禮,使禮行於(yu) 外,仍然是從(cong) 外加於(yu) 內(nei) ,帶有強製性。雖然荀子主張規範,但是卻主張由禮進入到法,而沒有進到內(nei) 心的自覺層次,這便使得此種“規範”不可能真正發揮其應有的功效。“夫天生蒸民,有所以取之。誌意致修,德行致厚,智慮致明,是天子之所以取天下也。政令法,舉(ju) 措時,聽斷公,上則能順天子之命,下則能保百姓,是諸侯之所以取國家也。”[1]59也就是說,荀子實際上從(cong) “禮”的可塑性逐漸演變為(wei) “法”的剛性上,由自覺性而轉變為(wei) 強製性。荀子雖然知道“禮義(yi) 道德”乃常安之術,然而若不嚴(yan) 格法製,實不能推行,故稱其未必不危。事實上,假如人性本惡,但憑“禮義(yi) ”是無濟於(yu) 事的。荀子的這種從(cong) 人之材質上論性所得出的人性惡之結論,既膚淺又不能一以貫之。

 

四、用禮義(yi) 匡其正

 

從(cong) 現實經驗出發,充分發揚儒家仁愛思想,因禮義(yi) 而匡其正,是荀子思想的又一特征。“夫荀卿生於(yu) 衰世,意在濟時,故或論王道,或論霸道,或論強國,在時君所擇,同歸於(yu) 治者也。若高言堯、舜,則道必不合,何以拯斯民於(yu) 塗炭乎?故反經合義(yi) ,曲成其道,若得行其誌,治平之後,則亦堯、舜之道也。”[1]111荀子所言的確切中時弊,而承繼了孔學之“禮”,亦不失為(wei) 儒家之道,或說與(yu) 孟子具有異曲同工之舉(ju) 。但荀子之“仁”,總是以“禮”而論“仁”,其“禮”便總是離開了“自覺之心”,與(yu) 傳(chuan) 統的“心性”之說有些距離。“禮”便隻在形式上做足做強,即所謂“隆禮”,忽視了“禮”的根本。甚至以“術”取代於(yu) “禮”,以“法”規範於(yu) “禮”。如荀子所言,“天下之行術:以事君則必通,以為(wei) 仁則必聖,立隆而勿貳也。然後恭敬以先之,忠信以統之,慎謹以行之,端愨以守之,頓窮則從(cong) 之疾力以申重之”[1]113。雖然也講仁義(yi) 、恭敬、忠信、端愨,但皆從(cong) “術”與(yu) 從(cong) “禮”,而不是從(cong) “內(nei) ”與(yu) 從(cong) “心”。

 

身體(ti) 力行,興(xing) 法而強治,雖能強國,卻也富民,然而若興(xing) 欲而違仁,處處以法匡正,心性貪變,若長治久安實為(wei) 難事。荀子雖不及於(yu) 孔子仁學強調內(nei) 心的自覺,也不及孟子的性善之說專(zhuan) 求放心,然而仍然主張儒家的基本精神,如隆禮義(yi) ,法後王,講誠信,行中道,其“禮義(yi) ”所加於(yu) 民較法製還是較為(wei) 緩和的。秦廢儒而用法,以力強行,雖秦強,但民心違仁,其強也速,其亡亦疾。荀子曰:“儒者法先王,隆禮義(yi) ,謹乎臣子而致貴其上者也。人主用之,則埶在本朝而宜;不用,則退編百姓而愨,必為(wei) 順下矣。雖窮困凍喂,必不以邪道為(wei) 貪;無置錐之地而明於(yu) 持社稷之大義(yi) 。”[1]117荀子明確說明了倡導儒學的重要現實意義(yi) ,明禮而守道,尊上而守義(yi) ,誠實而守信,是治國安邦之要。荀子所講治國安邦,依靠的仍然是“禮義(yi) ”,其“禮義(yi) ”為(wei) “正”。此“正”非全為(wei) 孔孟之“正心”“直心”之“正”,而是“止”,即“止於(yu) 禮義(yi) ”而已。《詩序》曰:“變風發乎情,止乎禮義(yi) 。發乎情,人之性也;止乎禮義(yi) ,先王之澤也。”[1]133~134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說,荀子的“禮義(yi) ”有著深遠的源頭。由此看到,荀子總是能從(cong) 現實出發,而對於(yu) 先王之行遙遠而主張法後王,以更好地切中時弊,“略法先王而足亂(luan) 世術”,而主張法後王[1]138。所謂“法者”,在於(yu) “師法”“效法”,然後落實下來便在於(yu) 行。荀子重乎行,而孟子重於(yu) 求;求亦謂行,然孟子之求在於(yu) 求諸己,求諸己在於(yu) 求放心,故孟子著力向內(nei) 求。荀子之於(yu) 行,其行在於(yu) 其所學也,其所學在於(yu) 禮,無禮而能必為(wei) 害,無禮而不能則必為(wei) 亂(luan) ,故荀子刻意於(yu) 禮。

 

荀子因禮義(yi) 而匡其正,落到實踐上,必然采取隆禮之策。荀子認為(wei) ,用國則“厚德音以先之,明禮義(yi) 以道之,致忠信以愛之,賞賢使能以次之,爵服賞慶以申重之,時其事、輕其任以調齊之,潢然兼覆之,養(yang) 長之,如保赤子”[1]224,286。傷(shang) 國者則“大國之主也,不隆本行,不敬舊法,而好詐故,若是,則夫朝廷群臣亦從(cong) 而成俗於(yu) 不隆禮義(yi) 而好傾(qing) 覆也。朝廷群臣之俗若是,則夫眾(zhong) 庶百姓亦從(cong) 而成俗於(yu) 不隆禮義(yi) 而好貪利矣。君臣上下之俗莫不若是,則地雖廣,權必輕;人雖眾(zhong) ,兵必弱;刑罰雖繁,令不下通”[1]227。又曰:“請問為(wei) 人君?曰:以禮分施,均遍而不偏。請問為(wei) 人臣?曰:以禮侍君,忠順而不懈。請問為(wei) 人父?曰:寬惠而有禮。請問為(wei) 人子?曰:敬愛而致文。請問為(wei) 人兄?曰:慈愛而見友。請問為(wei) 人弟?曰:敬詘而不苟。請問為(wei) 人夫?曰:致功而不流,致臨(lin) 而有辨。請問為(wei) 人妻?曰:夫有禮則柔從(cong) 聽侍,夫無禮則恐懼而自竦也。”[1]232~233又曰:“至道大形,隆禮至法則國有常,尚賢使能則民知方,纂論公察則民不疑,賞克罰偷則民不怠,兼聽齊明則天下歸之。然後明分職,序事業(ye) ,材技官能,莫不治理,則公道達而私門塞矣,公義(yi) 明而私事息矣。如是,則德厚者進而佞說者止,貪利者退而廉節者起。”[1]281均以禮為(wei) “大道”。其餘(yu) 各篇,也以“禮義(yi) ”為(wei) 統。荀子把“禮”看作是一切之本,故曰:“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隕社稷也。”[1]281“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人君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多利多詐而危,權謀、傾(qing) 覆、幽險而亡。”[1]291“故凡得勝者必與(yu) 人也,凡得人者必與(yu) 道也。道也者何也?曰:禮義(yi) 辭讓忠信是也。”[1]298荀子謂“道”以禮義(yi) 統之,辭讓、忠信,還是一個(ge) “禮”字。至於(yu) 人生,荀子也把禮義(yi) 作為(wei) 人生安樂(le) 之本。“故人莫貴乎生,莫樂(le) 乎安,所以養(yang) 生安樂(le) 者莫大乎禮義(yi) 。”[1]299“在天者莫明於(yu) 日月,在地者莫明於(yu) 水火,在物者莫明於(yu) 珠玉,在人者莫明於(yu) 禮義(yi) 。故日月不高,則光明不赫,水火不積,則暉潤不博;珠玉不睹乎外,則王公不以為(wei) 寶;禮義(yi) 不加於(yu) 國家,則功名不白。故人之命在天,國之命在禮。君人者隆禮尊賢而王,重法愛民而霸,好利多詐而危,權謀、傾(qing) 覆、幽險而亡矣。”[1]316~317在實踐上,荀子也是以禮為(wei) 重,循禮而行。“故下安則貴上,下危則賤上。故上易知則下親(qin) 上矣,上難知則下畏上矣。下親(qin) 上則上安,下畏上則上危。”[1]322也就是說,下不知所從(cong) 則不安,不安則難知,難知則不行,不行則無功。另外,不知所從(cong) 則自危也,人人自危,上不顧下,下不貴上,上下交惡,亂(luan) 必生矣。

 

荀子從(cong) 感官經驗上來闡述禮之所生、禮之所養(yang) ,而缺少了“心性”,認為(wei) 禮生於(yu) 所養(yang) ,不能所養(yang) ,禮便不能存在,雖具有現實意義(yi) ,但也存在一定的矛盾。人之欲望無窮,雖禮之匡之,若禮不能滿足欲望,又何正之。孟子主張守禮,認為(wei) 禮產(chan) 生於(yu) 道、德、仁、義(yi) ,故非禮莫視,非禮莫聽,非禮莫動,雖餓死非禮而不食,雖窮困非禮而不富,為(wei) 禮雖死而無怨,伯益、叔齊是也。若禮之所起在於(yu) 物欲,在於(yu) 分人,以養(yang) 人之欲,給人以求,雖然有“唯物”的成分,但真正滿足其欲、其求,卻很難做到。荀子認為(wei) ,文過其情謂之隆禮,即是禮之隆盛;而在孟子看來,文過其情,便是矯情,非禮之本意。兩(liang) 者的區別更顯示出,一個(ge) 是外在的經驗形式,一個(ge) 是內(nei) 在的心性。在荀子看來,情過於(yu) 文,是減降禮也。當然,後其解釋說,“若尊之尚玄酒,本於(yu) 質素,情過於(yu) 文,雖減殺,是亦禮也”[1]357。禮存在人之一生一世,必當尊之、守之,“禮者,謹於(yu) 治生死者也。生,人之始也;死,人之終也:終始俱善,人道畢矣。故君子敬始而慎終,終始如一,是君子之道,禮義(yi) 之文也”[1]358~359,也即孔子所言“一以貫之”。然而,荀子之禮終究還是從(cong) 外在形式上著力,抓不住人性之根基。

 

荀子還主張“性偽(wei) 合”,“故曰: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yu) 是就也。故曰:天地合而萬(wan) 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1]366。荀子謂性樸,即無善無惡,為(wei) 之為(wei) 善為(wei) 惡。也就是說,性不能自美,這樣就把性看作是固定不變的了,由何來偽(wei) ,禮也;禮何而生,聖人也。故荀子主張“為(wei) 學”“師法”。性本質素樸,禮乃加之以文飾,故性偽(wei) 合,然後成聖人之名。以禮節製進退,然後始終合宜。這又與(yu) 孟子截然不同。孟子主張性本善,故能養(yang) 其性,然後擴而充之。

 

總之,荀子的人性惡不能很好地歸本,無本便不能存焉。其“禮義(yi) ”不從(cong) “內(nei) 心”上去把握,失去了“內(nei) 在性”,即片麵強調了“禮義(yi) ”的形式,而忽視了它的根本。這樣,就會(hui) 使人們(men) 刻意去追求“禮義(yi) ”,從(cong) 而導致經驗上的片麵性,外在的“禮義(yi) ”代替了“內(nei) 在”的“仁愛”,就可能會(hui) 使“禮義(yi) ”成為(wei) 空洞的形式。荀子盡管區分出天君、天官,有時也講“心”,但由於(yu) 從(cong) 整體(ti) 上仍在“外在性”上論述,沒有深入到“心性”之內(nei) 去把握“性”之根本,始終不了解“心性”的本質,不明確人與(yu) 禽獸(shou) 區分的根本在於(yu) “人性善”,而不在於(yu) “人性惡”。盡心知性,修身養(yang) 性,必須從(cong) “內(nei) 在性”上下功夫,而不是在“外在性”的禮義(yi) 形式上找原因。所以,荀子自身存在著無法解決(jue) 的矛盾問題,故其所建構的以“隆禮”為(wei) 核心的理論體(ti) 係便不能自圓其說。其給我們(men) 的啟示就是:管理的形式無論多麽(me) 地完善,終究是要為(wei) 管理的內(nei) 容服務,離開了管理的根本,再完善的管理形式也不可能實現管理目標。


【參考文獻】

 

[1]〔清〕王先謙撰.荀子集解[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8.

[2]〔清〕焦循撰.孟子正義(yi) [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7.

 

 

責任編輯:柳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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