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誼民本思想淺析

作者：朱紹侯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中原文化研究》2016年第5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二十日乙巳

          耶穌2016年9月20日

摘要：賈誼的民本思想，主張為(wei) 政必須以民為(wei) 本，以民為(wei) 命，以民為(wei) 功，以民為(wei) 力。在此思想基礎上，他認為(wei) 建立刑罰的目的是“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故他反對民有疑罪立即判刑、誅殺，主張“疑罪從(cong) 去”，這在法製史上是進步思想。賈誼民本思想，比南朝蕭梁學者劉勰從(cong) 寬刑罰、省徭役、輕賦斂、不奪農(nong) 時等方麵關(guan) 心民生、民瘼的民本思想更全麵深入。賈誼認為(wei) “王者有易政而無易國，有易吏而無易民”，“民者萬(wan) 世之本也”，所以施政必須把民放在首位，這樣才能民富國強，長治久安。

關(guan) 鍵詞：賈誼；民本思想；疑罪從(cong) 去；劉勰

中圖分類號：K234.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5669（2016）05-0005-03

民本思想是中國古代學者最為(wei) 忠實的政治思想之一。《尚書(shu) •夏書(shu) •五子之歌》載：“民為(wei) 邦本，本固邦寧。”說明《尚書(shu) 》的作者在上古時期就知道民眾(zhong) 是國家的根本，隻有民眾(zhong) 生活穩定，國家才能安寧。《左傳(chuan) •僖公十九年》載：“民，神之主也。”在春秋以前各國統治者都信神，崇拜神，而《左傳(chuan) 》的作者卻把民放在神之上，認為(wei) 民是神的主宰，神也要聽民的意見。《榖梁傳(chuan) •桓公十四年》言：“民者，君之本也。”《榖梁傳(chuan) 》的作者認為(wei) 民是國君的根本，失去民，國君也就不存在了。孟子把民本思想發揮到了極致，他認為(wei) “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把民放在了國君、社稷之上［1］2774。孟子這句話惹惱了明朝開國皇帝朱元璋，要把孟子趕出孔廟。其實朱元璋是忘本，他就是靠民眾(zhong) 的力量才打垮元政權而建立起明王朝的。

一、賈誼民本思想的四重要素

賈誼是漢代的洛陽才子，政治家、思想家，他的思想敏銳，文采出眾(zhong) 。他寫(xie) 的《過秦論》用生動流暢的文筆總結了秦代興(xing) 亡的原因，《治安策》以獨到的政治嗅覺，指出了諸侯王勢力的發展對中央政府的威脅，而提出“眾(zhong) 建諸侯而少其力，力少則易使以義(yi) ，國小則無邪心”的策略［2］605，具體(ti) 辦法就是“令齊、趙、楚各（為(wei) ）若幹國，使（齊）悼惠王、（趙）幽王、（楚）元王之子孫，畢以次各受祖之分地，地盡而止，及燕、梁它國皆然。其分地眾(zhong) 而子孫少者，建以為(wei) 國空而置之，須其子孫生者，舉(ju) 使君之”，這樣諸侯國的“一寸之地，一人之眾(zhong) ，天子無所利焉”［2］605。賈誼的考慮是很周到的，讓始封諸侯王國的土地和人民，依次分封給他們(men) 的子孫為(wei) 侯國，這樣諸王的土地和人民沒有外流，沒被剝奪，他們(men) 的子孫又各得所欲，如果諸王的封國土廣民眾(zhong) ，而子孫又少，就空置幾個(ge) 侯國，等其子孫生後再繼承。如此天子一寸土地，一個(ge) 民眾(zhong) 都沒有收歸中央，就把諸侯王勢力削弱了，也就再無力與(yu) 中央對抗了，這比漢景帝時晁錯“削藩”的建議穩健多了。

賈誼對民本思想也是從(cong) 多方麵考慮的。他說：“聞之於(yu) 政也，民無不為(wei) 本也。國以為(wei) 本，君以為(wei) 本，吏以為(wei) 本。故國以民為(wei) 安危，君以民為(wei) 威侮，吏以民為(wei) 貴賤，此之謂民無不為(wei) 本也。”［3］338這說明國家的安危取決(jue) 於(yu) 民。對外，如民不全力對敵，國必危,如民全力對敵，國必安。對內(nei) ，民陷於(yu) 饑困，國必危，民生富足，國必安。對於(yu) 國君，如重民愛民，必然得到民的支持，則威武自存，如失去民的支持，則侮慢必至。官吏如不以民為(wei) 重，貪腐害民，必然由貴轉賤，如權為(wei) 民所用，則會(hui) 光照千古，遺惠後人。

賈誼還說：“聞之於(yu) 政也，民無不為(wei) 命也。國以為(wei) 命，君以為(wei) 命，吏以為(wei) 命。故國以民為(wei) 存亡，君以民為(wei) 盲明，吏以民為(wei) 賢不肖，此之謂民無不為(wei) 命也。”［3］338所謂命，就是生命、命運。從(cong) 政治角度講，沒有不以民為(wei) 生命和命運的。國家以民為(wei) 命，可以決(jue) 定國家的存與(yu) 亡。國君是否以民為(wei) 命，可以決(jue) 定他是明君還是昏君。官吏是否以民為(wei) 命，可以說明他是賢明之官還是昏庸之官。以民為(wei) 命，是對民本思想進一步深化的要求，是決(jue) 定國家、君主、官吏生命和命運的大事、要事，不可等閑視之。

賈誼還提到：“聞之於(yu) 政也，民無不為(wei) 功也。故國以為(wei) 功，君以為(wei) 功，吏以為(wei) 功。國以民為(wei) 興(xing) 壞，君以民為(wei) 強弱，吏以民為(wei) 能不能，此之謂民無不為(wei) 功也。”［3］338功，是指功績、功效。國家是否以民為(wei) 功，就可以決(jue) 定國的興(xing) 盛和敗壞。國君是否以民為(wei) 功，就可以決(jue) 定國君權力的強和弱。官吏是否以民為(wei) 功，就可以決(jue) 定官吏的有能和無能。這就叫民無不為(wei) 功也。

賈誼還談到：“聞之於(yu) 政也，民無不為(wei) 力也。故國以為(wei) 力，君以為(wei) 力，吏以為(wei) 力。故夫戰之勝也，民欲勝也；攻之得也，民欲得也；守之存也，民欲存也。故率民而守，而民不欲存，則莫能以存矣；故率民而攻，民不欲得，則莫能以得矣；故率民而戰，民不欲勝，則莫能以勝矣。故其民之為(wei) 其上也，接敵而喜，進而不可止，敵人必駭，戰由此勝也。夫民之於(yu) 其上也，接而懼，必走去，戰由此敗也。故夫災與(yu) 福也，非粹在天也，又在士民也。嗚呼，戒之！戒之！夫士民之誌，不可不要也。嗚呼，戒之！戒之！”［3］338～339以上的文詞，通俗簡明，不必贅解。

以上賈誼所講的民本、民命、民功、民力，其實都是對民本思想條分縷析地深入發揮。國家、君主、官吏如果能夠齊心協力做到這四項，遇事都能把民放在第一位，就會(hui) 得到人民全心全意的支持而無往不利。否則，就會(hui) 失去人民的支持，使國家、社會(hui) 陷於(yu) 困境，這是應該警戒的。

二、賈誼民本思想的法治要因

賈誼還有個(ge) 超前思想，與(yu) 民本思想有關(guan) ，在此也想略作介紹。賈誼說：“古之立刑也，以禁不肖，以起怠惰之民也。是以一罪疑，則遂弗誅也，故不肖得改也；故一功疑，則必弗倍（背）也，故愚民可勸也。是以上有仁譽，而下有治名。疑罪從(cong) 去，仁也；疑功從(cong) 予，信也。戒之哉！戒之哉！”［3］339賈誼這段話的本意，是說古代建立刑法的目的，是禁止不肖者（品行不好的人）的劣行，以喚起怠惰閑散之民的進取精神，所以對有疑罪的人就不能誅殺，使不肖者有改過的機會(hui) ，對於(yu) 有疑功的人，不能不賞，賞是有鼓勵作用的，這樣在上者有仁政之譽，下級官吏有善治之名。所以“疑罪從(cong) 去（棄）”是仁政，“疑功從(cong) 予（給）”是信譽。這些都是執法者應該重視的政策。

賈誼在文中所說的“疑罪從(cong) 去”。按“去”，古可訓為(wei) “棄”，即可解釋為(wei) “疑罪從(cong) 無”。這在法律史上是進步思想，直到現在世界上還有些國家沒執行這一政策。賈誼在西漢時就有這一法治觀念，是難能可貴的。這一論點對東(dong) 漢學者魯恭產(chan) 生了影響，魯恭主張“雖有疑罪，不複讞正”［4］320，意思是說，對於(yu) 疑罪的人不再審議，這與(yu) “疑罪從(cong) 無”的精神是完全一致的。“疑罪從(cong) 去”和“疑罪不複讞正”的法治觀點，既能避免冤假錯案，又能保護疑罪者的生命。但“疑罪從(cong) 去”，並不是放人了事，還可以繼續偵(zhen) 破疑案，如果疑罪證實有據，仍可逮捕法辦。

在賈誼提出“疑罪從(cong) 去“的觀點後，漢文帝雖未全部接受，但對重罪傷(shang) 人表示憐憫。他下詔說：“今人有過，教未施而刑已加焉，或欲改行為(wei) 善，而道亡繇至，朕甚憐之。夫刑至斷支體(ti) ，刻肌膚，終身不息，何其刑之痛而不德也！豈稱為(wei) 民父母之意哉？”［5］1541於(yu) 是文帝決(jue) 定除肉刑，以後又決(jue) 定廢除連坐法。故史稱文帝時，“刑罰大省，至於(yu) 斷獄四百，有刑錯（停止）之風”［5］1540。但在中國古代是以“人治”為(wei) 主，刑罰輕重因人而異，如果是明君賢臣秉政，就會(hui) 秉公執法，“法正則民愨（誠服），罪當則民從(cong) ”［6］289。如果遇到昏君奸臣掌權，就會(hui) 出現“罪同而論異，奸吏因緣為(wei) 市，所欲活則傅生議，所欲陷則予死比，議者鹹冤傷(shang) 之”［5］1545。如此，則必引起怨聲載道，社會(hui) 不安。隻有在政治清明，依法治國的時代，真正以民本為(wei) 主旨的政府出現，才能使法律惠民而懲惡。

南朝蕭梁時期學者劉勰也很重視民本思想，他在《新論•愛民篇》中說：“是故善為(wei) 理者，必以仁愛為(wei) 本，不以苛酷為(wei) 先，寬宥刑罰，以全人命，省徹徭役，以休民力，輕約賦斂，不匱人財，不奪農(nong) 時，以足民用，則家給國富，而太平可致也。”劉勰主要是從(cong) 寬刑罰，省徭役，輕賦斂，不奪農(nong) 時等方麵，關(guan) 注民生、民瘼，認為(wei) 這樣就可以家給國富，太平可致。劉勰所講的這幾方麵當然很重要，但他比賈誼所講的從(cong) 民本、民命、民功、民力及“疑罪從(cong) 無”等為(wei) 政的要素，略遜一籌。為(wei) 什麽(me) 為(wei) 政必須把民本、民命、民功、民力……等放在首位？因為(wei) “王者有易政而無易國，有易吏而無易民”［3］348。這就是說國君可以改換政策，不能改換國家，可以改換官吏，不能改換人民。故曰：“民者萬(wan) 世之本也，不可欺。”［3］341所以國家、君主、官吏必須以民為(wei) 本，施政必須把民放在首位，這樣才能民富國強，長治久安，而致太平。

【參考書(shu) 目】

［1］〔清〕阮元校刻.孟子•盡心下［M］//十三經注疏.北京：中華書(shu) 局，1979.

［2］〔漢〕班固.漢書(shu) (縮印百衲本)［M］.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58.

［3］〔漢〕賈誼撰，閻振益等校注.新書(shu) 校注［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0.

［4］〔清〕王先謙.後漢書(shu) 集解（卷二五 魯恭傳(chuan) ）［M］.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0.

［5］〔漢〕班固撰，〔清〕王先謙補注.漢書(shu) 補注（刑法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6］［日］瀧川資言.史記會(hui) 注考證附校補（卷十孝文本紀）［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