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子》“性樸”論的提出及評議

作者：林桂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邯鄲學院學報》2016年第1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二十日乙巳

         耶穌2016年9月20日

摘要：係統提出《性惡》篇為(wei) 後荀子者所作的，非今人周熾成，乃1923年劉念親(qin) 。蔡元培1894年又謂“性惡”說非荀子所有及《性惡》為(wei) 後荀子者所作，1896年更言高步瀛著書(shu) 謂荀子以天生自然、本始材樸等言性恰證明“性惡之誣不攻自破”及“性惡論非荀子所作”，後梁啟超等也認為(wei) 荀子未必持性惡論，1950年代日本學者金穀治、豐(feng) 島睦等認為(wei) 《性惡》非荀子作品。林桂榛自2008年起撰文對《性惡》進行校勘研究，謂此“（性）惡”乃“（性）不善”之改奪，謂《性惡》、《禮論》言“樸性”正相同且《性惡》確為(wei) 荀子作品。周熾成、林桂榛所揭彰的“性樸”論促進了荀子人性論的研究，路德斌正視《荀子》言“樸”的探討與(yu) 周熾成、林桂榛又有不同。以情欲惡或情欲結果有惡、常惡、多惡來證明“性惡”似是而非，餘(yu) 開亮、路德斌等以“未發—已發”的哲學解釋來調和“性樸—性惡”亦非正確。

關(guan) 鍵詞：荀子； 性樸； 性惡； 劉念親(qin) ； 蔡元培； 金穀治； 豐(feng) 島睦

表示“人性是惡的”的“性惡”這詞在傳(chuan) 世《荀子》中僅(jin) 20見（不含篇名以計），且皆在《性惡》篇，其中11見在“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句式中（3見略異，亦計，下見標▲句）。這11見“性惡—善偽(wei) ”對說句式，在《性惡》篇正文依次出現：

（1）人之性惡，其善者偽(wei) 也。▲

（2）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3）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4）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

（5）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6）用此觀之，人之欲為(wei) 善者，為(wei) 性惡也。▲

（7）用此觀之，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8）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9）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10）用此觀之，然則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i]

（11）故人之性惡明矣，其善者偽(wei) 也。

《荀子》一書(shu) 除反複而明確的“性惡”斷語外，《禮論》、《性惡》篇還分別存在“性樸”論：“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wei) 之無所加，無偽(wei) 則性不能自美……性偽(wei) 合而天下治”；“……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使夫資樸之於(yu) 美，心意之於(yu) 善……”。另外，《臣道》、《強國》、《王霸》篇亦用“樸”字曰“樸馬—赤子”、“（秦）其百姓樸”、“樸力而寡能”等。

一、懷疑“性惡”論，提出“性樸”論

《荀子》一書(shu) 在人性論、人性觀上是有相當的矛盾或衝(chong) 突的，故近百年來引起了學者對《性惡》篇之文本真偽(wei) 的獻疑。當今中國大陸學者在“性樸”論的視閾裏質疑荀子“性惡”論的學者首推周熾成教授。周熾成2002年《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及2007年《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都認為(wei) “《性惡》的作者不是荀子”，疑是“西漢中後期的荀子後學或與(yu) 荀學有關(guan) 的人所作”^[1]，“該篇作者很可能受到董仲舒批評孟子性善論的影響，並對之從(cong) 另一個(ge) 角度采取比董更猛烈的批評”^[2]。周文《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全文含標點符號及題名、署名等一共僅(jin) 2649字，其觀點或論據主要采自或化自其《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但因發表在《光明日報》上且題目顯眼，所以影響頗大，而其2002年原創見解所在的《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反而不為(wei) 人重視。

周文《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發表後，南開大學張峰屹就此與(yu) 周展開了反複辯難，張、周相關(guan) 文章見2007年學術批評網，後又收在周熾成2002年《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改版的2009年《荀韓人性論與(yu) 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中^[3]。周熾成2002年《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提出“性惡”論非荀子所持用，但周熾成2003年論文《逆性與(yu) 順性——荀子人性論的內(nei) 在緊張》依然說荀子持“性惡”論^[4]，2007年《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以後則一貫說荀子持“性樸”論，相關(guan) 論文見：

①《性樸論：〈荀子〉與(yu) 〈莊子〉之比較》，《商丘師範學院學報》2015年第8期；

②《再論儒家的性樸論——兼與(yu) 日本學者和國內(nei) 同行商榷》，《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8期；

③《唐君毅、牟宗三、徐複觀荀學研究略議——兼論荀子為(wei) 性樸論者》，《宜賓學院學報》2015年第1期；

④《性樸論與(yu) 儒家教化政治：以荀子與(yu) 董仲舒為(wei) 例》，《廣西大學學報》2015年第1期；

⑤《儒家性樸論：以孔子、荀子、董仲舒為(wei) 中心》，《社會(hui) 科學》2014年第10期；

⑥《董仲舒對荀子性樸論的繼承與(yu) 拓展》，《哲學研究》2013年第9期；

⑦《荀子乃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邯鄲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

⑧《荀子非性惡論者辯》，《廣東(dong) 社會(hui) 科學》2009年第2期；

⑨《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光明日報》2007年3月20日學術版。

然而於(yu) 《性惡》是否為(wei) 荀著的質疑，其實早在80餘(yu) 年前就被正式提出來了。1923年1月16、17、18日，北京《晨報副刊》連載了四川籍學者劉念親(qin) （劉著存）《荀子人性的見解》一文，且1923年 1月24、25、26、27、28長沙版《大公報》又同題連載了。劉文推定《荀子》孤零零說“性惡”的《性惡》當屬他人所作，劉文明確說：“我看漢成帝以後是廣出偽(wei) 書(shu) 時代（如緯書(shu) 、偽(wei) 尚書(shu) 皆作於(yu) 此時代），所以我疑心《性惡》也是這時代的出產(chan) 品。”^[5]但周熾成於(yu) 《荀子》尤其是《荀子·性惡》發表“性樸—偽(wei) 書(shu) ”說時，他對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並不知情。他從(cong) 2002年《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一書(shu) 至2007年《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都不提劉文，甚至不知江心力由2004年博士學位論文《二十世紀前期的荀學研究》轉化而正式出版的2005年《20世紀前期的荀學研究》一書(shu) 提及了1923年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一文並說《荀子·性惡》篇係偽(wei) 書(shu) ，說係荀子之後的人所作、所附^[6]，故周熾成2008年10月之前整理自《荀子韓非子的社會(hui) 曆史哲學》而2009年2月再印行的《荀韓人性論與(yu) 社會(hui) 曆史哲學》也同樣絲(si) 毫未提他的見解早已見1923年劉文。我想這不當是他在隱匿證據以體(ti) 現其絕對的學術獨創，而是他不知情劉文及他與(yu) 劉文恰巧“英雄所見略同”而已。

筆者於(yu) 《荀子》言“材—性”的關(guan) 係及“性惡—材樸”的矛盾，於(yu) 《荀子》嚴(yan) 申“性—偽(wei) ”之分、 “善—惡”之別、“合—驗”之則、嚴(yan) 申“可—必”又屢屢妄下“性惡”短語亦是研究數年而百思不得其解，終在2008年5月13日依據《性惡》非議孟子“性善”、荀子另說“本始材樸”、“人之性惡明矣”前的論證文字並不能有效證明“性惡”、類比論證人需化治時屢稱枸木之材本狀“不直”這四點，突悟《性惡》篇“性惡”字眼當係“性不善”之訛。2008年9月，作為(wei) 本人博士學位論文一章節的《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完成，2008年11月修訂定稿，2008年12月23日約2.7萬(wan) 字的《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正發布於(yu) confucius2000.com，同日晚我將該文Word版電郵傳(chuan) 給了周熾成教授，周熾成教授不到四小時內(nei) 作了回複，曰“希望你能成一家之言……不過，我提出幾個(ge) 問題要你思考”。次年，《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一文發表於(yu) 台北第16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解麗(li) 霞《“第十六屆國際中國哲學大會(hui) ”述要》一文已征引我該文見解^[7]。

劉念親(qin) 《荀子人性的見解》一文發表時，文前附有梁啟超案語，曰“此讞若信，則學界翻一大公案矣”、“惟覺此問題關(guan) 係重大，亟介紹之以促治國聞者之研討雲(yun) ”[ii]。然質疑荀子持“性惡”論的人，周熾成之前不僅(jin) 有1923年的劉念親(qin) ，還有其他學者。梁啟超1926年講荀子《正名》篇時據《荀子》“性—偽(wei) ”範疇及“性者本始材樸”的定義(yi) 而認為(wei) 荀子未必持人性本“惡”論^[8]，傅斯年1940年版《性命古訓辨證》據荀子“性者本始材樸”稱其“與(yu) 性惡論微不同”^[9]。然中國人中懷疑“性惡論”非為(wei) 荀子所有者，最早可追溯至清代河北人高步瀛。蔡元培1896年日記曰曾親(qin) 見河北人高步瀛《荀子大誼述》手稿20篇並謂高氏證“性惡論非荀子所著”、“性惡論非荀子所作”，謂荀子以天生自然、本始材樸等言性恰恰證明“性惡之誣不攻自破”，謂高氏“訂征事實，校勘訛奪，發前人所未發者，更不可僂(lou) 指數，洵荀氏功臣矣”^[10]。蔡元培1894年手稿《荀卿論》也提出《荀子》的“性惡”說非荀子所有，乃他人後添，曰：“荀子以繕性為(wei) 本，以隆禮為(wei) 質，以積微為(wei) 強……而論者或摘其片言指為(wei) 巨創，豈知韓嬰《外傳(chuan) 》不著非孟之辭，董生《察名》未引性惡之說。流傳(chuan) 別本，容有增加，韓非、李斯固優(you) 為(wei) 之。集矢本師，未為(wei) 通論。若乃其父殺人報仇，其子行動，蘇子文致之辭，又其枝也，可無辨焉。”^[11]

盡管1923年2月6日《晨報副刊》已刊胡睿《“荀子人性的見解”的研究》反駁劉念親(qin) 之說，張西堂則早在1936年6月18、28日《北平晨報·思辨》所載《荀子〈勸學篇〉冤詞》一文裏就提出荀子《性惡》篇等“實是沒有真偽(wei) 問題的”^[12]，又認為(wei) 《性惡》“這一篇自首至尾都應當認為(wei) 是真荀子所作”^[13]，但對《荀子·性惡》提出懷疑的還是大有人在，如1950年金穀治提出《性惡》篇非荀子作品而係荀子後學的作品，1955年豐(feng) 島睦提出《性惡》篇不是荀子所親(qin) 撰的作品。日本學者上世紀質疑荀子“性惡”論的情況，詳見佐藤將之2003年《二十世紀日本荀子研究之回顧》及林桂榛2012年《論荀子性樸論的思想體(ti) 係及其意義(yi) 》等文的征引材料^{[14] [15]}。本人相關(guan) 見解見：

①《“材樸”之性又謂“性惡”？——駁為(wei) 〈荀子〉“性惡”曲辯者》，《臨(lin) 沂大學學報》2015年第5期；

②《揭開二千年之學術謎案——〈荀子〉“性惡”校正議》，《社會(hui) 科學》2015年第8期；

③《天道天行與(yu) 人性人情——先秦儒家“性與(yu) 天道”論考原》，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15年版；

④《〈孟子〉“天下之言性也”章辨正》，《國學學刊》2014年第3期，《孔子研究》2014年第4期；

⑤《荀子駁性善言性無善》，《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2013年9月30日哲學版；

⑥《論荀子性樸論的思想體(ti) 係及其意義(yi) 》，《現代哲學》2012年第6期。

⑦《荀子性樸論的理論結構及思想價(jia) 值》，《邯鄲學院學報》2012年第4期；

⑧《論江民表的〈性說〉》，《江蘇教育學院學報》2009年第4期；

⑨《“指習(xi) 性而為(wei) 性”、“指性以善不可”——宋代江望的孟子批判》，中國儒教網，2008年12月21日；

⑩《荀子生平、墓地研究及荀子研究的回顧與(yu) 展望》，孔子2000網，2014年1月26日。

2007年起周熾成、林桂榛紙刊或網發的有關(guan) 荀子“性樸”論的研究論著，引發了荀子研究尤其是荀子人性論研究的一個(ge) 新高潮。關(guan) 於(yu) 周熾成、林桂榛於(yu) “性樸”論探索或荀子思想研究之探索的學術貢獻，路德斌教授在2013年10月山東(dong) 蘭(lan) 陵“荀子思想當代價(jia) 值學術研討會(hui) ”發表的《性樸與(yu) 性惡：荀子言‘性’之維度與(yu) 理路》一文以及由該文直接改寫(xie) 而2014年初正式刊登的《性樸與(yu) 性惡：荀子言“性”之維度與(yu) 理路——由“性樸”與(yu) “性惡”爭(zheng) 論的反思說起》一文已作了公允的評價(jia) ^{[16] [17]}。

筆者在2013年11月撰、2014年1月26日發布的《荀子生平、墓地研究及荀子研究的回顧與(yu) 展望》一文裏^[18]，已提出大陸期刊裏2007年前（不含2007年）征引《荀子·禮論》“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以論荀子人性論的僅(jin) 有55篇左右，然說及荀子為(wei) 性樸論者或性樸與(yu) 性惡二論有矛盾者為(wei) 零；征引荀子“性者本始材樸也，偽(wei) 者文理隆盛也”又征引“所謂性善者不離其樸而美之，不離其資而利之也”以論荀子者更少之又少。同引荀子這兩(liang) 句話者，在周熾成《荀子：性樸論者，非性惡論者》一文之前隻有幾人而已，活躍在今荀學領域的隻有路德斌（如《荀子“性惡”論原義(yi) 》，2004）、惠吉星（如《荀子天人哲學的人本學特質》，1988）；另也征引該兩(liang) 句話者的有丁四新、李曉春，但不主研荀子；又有郭誌坤、付文傑，但已年高退休。

2015年11月5日之前的中國知網數據庫（cnki.net），在全文檢索結果中，征引《荀子》“性者本始材樸也”字眼者凡588篇，征引《荀子》“本始材樸”四字的凡644篇，644篇的年度篇數分布是：2015（33）；2014（24）；2013（33）；2012（44）；2011（33）；2010（48）；2009（31）；2008（31）；2007（30）；2006（28）；2005（19）；2004（22）；2003（14）；2002（15）；2001（14）；2000（21）；1999（16）；1998（7）；1997（11）；1996（7）；1995（9）；1994（6）；1993（5）；1992（15）；1991（13）；1990（5）；1989（12）；1988（12）；1987（9）；1986（7）；1985（4）；1984（2）；1983（4）；1982（2）；1981（1）；1980（5）；1974（1）；1964（1）；1963（2）；1957（1）。而征引《荀子》“生而離其樸”字眼的期刊論文凡69篇，年度篇數分布是：2014（3）；2013（9）；2012（6）；2011（5）；2010（4）；2009（2）；2008（6）；2007（1）；2006（4）；2004（3）；2003（1）；2002（1）；2001（3）；2000（1）。這同樣能說明，涉及“性樸”問題地研究荀子，2007年起是熱點，而且逐漸深入及熱門。

二、於(yu) 調和“性惡—性樸”之論的評議

有論者說荀子性惡論“究其本意卻並非真正承認人性本惡，而是認為(wei) 人性本是樸質待化的天然心性”，認為(wei) 荀子“性惡”論被“誤解的可能性在於(yu) 將‘情’、‘性’、‘欲’三者混為(wei) 一談……荀子為(wei) 了崇尚儒家的‘禮樂(le) ’之道，不得已而以‘性惡’為(wei) 其理論基礎，其根本目的是為(wei) 了‘化性起偽(wei) ’、‘改惡為(wei) 善’……他對‘人性’最根本的理解其實是‘人性本無善惡’”^[19]。該論者受周熾成、林桂榛主張荀子實持性樸論之著述的影響而開始重視起荀子的性樸論固然好，但《荀子》對“性—情”等概念是明確清晰的，《荀子》裏根本不存在此論者為(wei) 調和“性惡—性樸”所發明的這種“誤解”論。

餘(yu) 開亮說：“潛在自然材質的人性在與(yu) 外物交接的過程中，如果缺少人為(wei) 的幹預，順應其性（順是），必然的結果就是好利爭(zheng) 奪、偏險悖亂(luan) ……荀子對人性的規定蘊含著未發和已發兩(liang) 個(ge) 層次……荀子所謂人性惡不是固有的惡，隻是發生論意義(yi) 上的惡，而其底層則是無所謂善惡的人性本樸。”^[20]此實是以“情惡”來解“性惡”之變種，民國時陳登元就說“餘(yu) 甚信荀子非持性惡論者而持情欲惡論者”^[21]，今人路德斌2004年將荀子性惡論解作“人的自然情欲本身無所謂善惡，但不受節製的自然情欲必然導致惡”^[22]，2013年又以“存在—發用”之辯來調和荀書(shu) “性樸—性惡”之說^[16]，餘(yu) 開亮、路德斌見解實為(wei) 相通且發表時間很接近。

路德斌近些年為(wei) 研究荀子尤其是荀子人性論寫(xie) 了不少論著，如：

①《荀子人性論：性樸、性惡與(yu) 心之偽(wei) ——試論荀子人性論之邏輯架構及理路》，《邯鄲學院學報》2015年第1期；

②《性樸與(yu) 性惡：荀子言“性”之維度與(yu) 理路——由“性樸”與(yu) “性惡”爭(zheng) 論的反思說起》，《孔子研究》2014年第1期；

③《一言之誤讀與(yu) 荀學千年之命運——論宋儒對荀子“性惡”說的誤讀》，《河北學刊》2012年第5期；

④《性善與(yu) 性惡：千年爭(zheng) 訟之蔽與(yu) 失 ——對孟、荀人性善惡之辨的重新解讀》，《國學學刊》2012年第3期；

⑤《荀子“性惡”論原義(yi) 》，《東(dong) 嶽論叢(cong) 》2004年第1期；

⑥《荀子人性論之形上學義(yi) 蘊——荀、孟人性論關(guan) 係之我見》，《中國哲學史》2003第4期；

⑦《試論荀子哲學在儒學發展中的地位和意義(yi) 》，《中國哲學史》1997年第3期；

⑧《孟子人性論再評價(jia) 》，《齊魯學刊》1990年第3期；

⑨《荀子與(yu) 儒家哲學》，齊魯書(shu) 社，2010年版；

⑩《荀子與(yu) 儒家道統》，山東(dong) 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03年。

他一開始是大力肯定孟子人性論“乃是前無古人的灼見真知，值得大書(shu) 而特書(shu) ”而否定荀子人性論並責以“拘於(yu) 一隅”、“偏頗”等^[23]；後調和“孟子性善論—荀子性惡論”稱各自“性”概念不同（謂“形上學命題—經驗命題”之別），強調孟子在“人之所以為(wei) 人”（倫(lun) 理）上言“性”及荀子“堅持‘約定俗成’的原則而自覺地在傳(chuan) 統的意義(yi) 上”言性且兩(liang) 者乃互補、非對立之關(guan) 係^[24]。再後來，他肯定、褒揚荀子人性論，並又曾以“情惡”的角度來解釋荀書(shu) “性惡”命題^[25]；甚至最近又借用《禮記·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句，謂“從(cong) ‘人生而靜’看‘性’，‘性’即‘樸’也，天然合理，無善無惡；從(cong) ‘感於(yu) 物而動’看‘性’，順性自然，貪欲無度，‘必出於(yu) 爭(zheng) 奪，合於(yu) 犯分亂(luan) 理而歸於(yu) 暴’，故‘性’乃‘惡’矣”，甚至說“‘性樸’問題必將成為(wei) 今後荀學研究中一個(ge) 不能無視和繞過的核心議題……荀子的儒學新體(ti) 係也正是一個(ge) 以‘性樸’觀念為(wei) 基礎拓立、建構而起的‘性偽(wei) 合’的傑作”^[17]。

路德斌援引來論證“性”之“未感—已感”或“未發—已發”之義(yi) 的《樂(le) 記》“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也”句，其“性之欲”在《史記·樂(le) 書(shu) 》作“性之頌也”（“欲—頌”簡體(ti) 或繁體(ti) 皆形近），俞樾《群經平議》曰“頌即容之叚（假）字”，“容”即容貌，引申為(wei) 表現之義(yi) ，故音樂(le) 學家呂驥的《樂(le) 記》整理本作“性之頌也”並將該“頌”字譯為(wei) “表現”，蔡仲德《〈樂(le) 記〉〈聲無哀樂(le) 論〉注譯與(yu) 研究》譯為(wei) “外現”，吉聯抗《樂(le) 記譯注》譯為(wei) “本性……的表現”[iii]，此與(yu) 該句下文“物至知知，然後好惡形焉；好惡無節於(yu) 內(nei) ，知誘於(yu) 外”等是語義(yi) 連貫而吻合的，故路德斌以“感於(yu) 物而動，性之欲［頌］也”來論證荀子“未發”的性屬“樸”、“已發”的性屬“惡”實是無效。

路德斌所征引的《荀子·正名》“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謂之性”句，也不宜按路德斌所解而想當然地判為(wei) “生之所以然”在言“靜”，而“不事而自然”在言“感於(yu) 物而動”。於(yu) 此，王先謙《荀子集解》說：“‘性之和所生’，當作‘生之和所生’，此‘生’字與(yu) 上‘生之’同，亦謂人生也。兩(liang) ‘謂之性’相儷(li) ，生之所以然謂性，生之不事而自然者謂之性，文義(yi) 甚明。”王說其實也未必正確，民國名學家伍非百1949年版《中國古名家言》之六說：

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性之和所生，精合感應，不事而自然者，謂之“性”。——性有二義(yi) ，用名同而指實異。前者謂生理之自然，所謂“生之謂性”者也。後者謂感應發動處，即孟子之所謂“端”。諸子中言性有屬於(yu) 前者，如告子、荀子是；有屬於(yu) 後者，如孟子是。但孟子所用“性”字，亦間有歧義(yi) ，如言“性善”，此明指感應之性；而又言“食色，性也”，則指生之所以然者而言。……（《荀子正名解》，頁三）[iv]

伍非百以“生理之自然”解《荀子》“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也未必準確，筆者以為(wei) 《荀子》謂“生之所以然者謂之性”當是解“生”之“所以”而以“性”這名詞而已，是說理以“性”而已，是抽象地解說“生”的理由，是本源說以解“生之所以然”而謂之“性”，此即伍非百《荀子正名解》“又言‘食色，性也’，則指生之所以然者而言”之義(yi) 。而“性之和所生”，是說感應自然的具體(ti) 之性之生，故後文說“性之好惡喜怒哀樂(le) 謂之情”等。故《荀子·正名》顯然不曾對說什麽(me) “靜—動”之性，路德斌之解或已“傳(chuan) 情入色”矣。

最近又有河北學者來貌似創新地“辨析”荀韓人性論，並頗似有新發明或新發現地責他人是“誤解”雲(yun) 雲(yun) 而說：“荀子是‘性惡論’的典型代表，而由於(yu) 韓非子與(yu) 荀子的師承關(guan) 係，學界普遍認為(wei) 韓非子是荀子人性論思想的繼承者，甚至比荀子的性惡主張更極端。其實，這是一種誤解……荀韓二人對人性的闡釋都是著眼於(yu) 為(wei) 他們(men) 的治國理念尋找最有力的人性論支持。荀子在性惡論的基礎上形成了‘禮治’治國體(ti) 係，而韓非子則在性私論基礎上找到了‘法治’的治國之路。”^[26]

其實荀韓的人性論是完全一樣的，隻是荀子重視禮法製度也重視禮樂(le) 修養(yang) （這是荀子性樸論及荀子思想體(ti) 係使然）而其弟子韓子隻重視約束性、手段性、獎懲性政府創製法而已。劉澤華說：“很多學人把法家對人性的看法歸入人性惡論之列，這實在不符合法家的本意。法家根本不從(cong) ‘惡’或‘善’的角度去判斷人性的。不能因為(wei) 韓非的老師荀子把利與(yu) 人性惡連在一起，於(yu) 是把韓非也歸入他的老師一派，再由韓非進而把所有法家都牽連入性惡派，這是沒有根據的。”^[27]荀子未必是“性惡”論者，韓非子不是“性惡”論者則早已有學者作了辨清或澄清[v]，繼續說荀子、韓非師徒持什麽(me) “性惡”論的文章皆是坐井觀天式之老調重彈，對原始文獻及學界前沿缺乏深探與(yu) 了解，令人遺憾。

自從(cong) 周熾成、林桂榛重點發掘《荀子》“性樸”論以及周著以“偽(wei) 書(shu) ”或“後出”規避今《荀子·性惡》篇而林著以“不善”校勘劉向校理本《荀子·性惡》篇以來，重視荀書(shu) “性樸”論見解及著意說荀書(shu) “性惡—性樸”兩(liang) 論並不矛盾且又作相關(guan) 所謂貫通性解釋的論文發表了不少，其中有不少博導級教授，此值得另文作專(zhuan) 題性述評。另外，清代以來直至20世紀末，史上也有許多質疑荀子“性惡”論是否成立的見解，雖提出過《性惡》有偽(wei) 或後出而未提出《性惡》裏“性惡”字眼係劉向由“性不善”所誤改的校勘意見，但無論何種見解都值得掃描一番並評議其得失，以作為(wei) 今日學界之參考以及以防止那些坐井觀天之所謂學者學人拾人牙慧而不自知地頻頻發表什麽(me) “新解”、“新證”、“別解”、“新探”之類。

最後，謹以創辦過“東(dong) 方文教研究院”的王恩洋1945年所刊《荀子學案》在之“導論——中國二千年前之經驗論哲學大師荀卿”裏一段話作為(wei) 本文之結語，因為(wei) 它是近二三百年來荀子的最為(wei) 知音：

吾人將作荀子學案，不可不知荀子學說思想之派別體(ti) 係為(wei) 何。荀子之學說思想，一言以蔽之曰經驗論是也……西洋學說，肇始於(yu) 希臘。中經中世紀耶教教權專(zhuan) 製，埋沒人之理智於(yu) 天國上帝之氣氛中以成黑暗之世者千餘(yu) 年。自英倫(lun) 霍布斯、培根、洛克、休謨等，次第出現，乃造成海洋派之經驗學派，破除上帝之信仰，天國之夢想，而事事求實於(yu) 人事……總而言之，謂歐洲近代文明均導源於(yu) 經驗學派而長養(yang) 完成之，亦不為(wei) 過也。然而孰謂有荀子者，乃於(yu) 二千年前，竟成立最完整而宏博之經驗學說於(yu) 中土。其光輝炳煥，其魄力滂沛，上同於(yu) 蘇格拉底、柏拉圖、雅裏士多德，而下合於(yu) 霍布斯、培根、邊沁、洛克、休謨而無愧，且又過之，不亦偉(wei) 乎。（《荀子學案》卷上，頁三）[vi]

（注：本文最初發表於(yu) 2015年11月14-15日複旦大學哲學學院“荀子思想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上，係作者提交會(hui) 議的長篇論文《〈荀子〉論樸資材性之文字的綜合審校》的第一部分；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項目“荀子疑難問題辨正與(yu) 荀子思想體(ti) 係研究”［14BZX041］、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人性論通史”［15ZDB004］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