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明心學：鄉(xiang) 約與(yu) 鄉(xiang) 村救濟

作者：朱偲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十五日庚子

          耶穌2016年9月15日

谘爾民，昔人有言：“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泥，不染而黑。”民俗之善惡，豈不由於(yu) 積習(xi) 使然哉！往者新民蓋常棄其宗族，畔其鄉(xiang) 裏，四出而為(wei) 暴，豈獨其性之異，其人之罪哉？亦由我有司治之無道，教之無方。爾父老子弟所以訓誨戒飭於(yu) 家庭者不早，薰陶漸染於(yu) 裏者閈無素，誘掖獎勸之不行，連屬葉和之無具。又或憤怨相激，狡偽(wei) 相殘，故遂使之靡然日流於(yu) 惡，則我有司與(yu) 爾父老子弟皆宜分受其責。

嗚呼！往者不可及，來者猶可追。故今特為(wei) 鄉(xiang) 約，以協和爾民。自今凡爾同約之民，皆宜孝爾父母，敬爾兄長，教訓爾子孫，和順爾鄉(xiang) 裏。死喪(sang) 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戒，息訟罷爭(zheng) ，講信修睦，務為(wei) 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嗚呼！人雖至愚，責人則明；雖有聰明，責己則昏。爾等父老子弟毋念新民之舊惡而不與(yu) 其善，彼一念而善，即善人矣；毋自恃為(wei) 良民而不修其身，爾一念而惡，即惡人矣。人之善惡，由於(yu) 一念之間，爾等慎思吾言，毋忽！——王陽明《南贛鄉(xiang) 約》

“治天下必自治一國，治一國必自治一鄉(xiang) 。”眾(zhong) 所周知，王陽明以儒者兼事功，為(wei) 古來所少有。他先後平南贛、平宸壕、平思田，在這之中，他不僅(jin) 有理亂(luan) 之才，也有政教舉(ju) 措。在平定南贛之亂(luan) 後，為(wei) 圖長治久安推行了一些政教舉(ju) 措，仔細看來，頗有深意。設置和平縣、平和縣、崇義(yi) 等縣以扼地理形勢之要害，疏處商稅、疏通鹽法以興(xing) 利除弊，推行十家牌法以重建基層，設立社學、推行鄉(xiang) 約以歌詩習(xi) 禮、移風易俗。幾者並行，正是《論語》所謂“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其中，推行鄉(xiang) 約在陽明政教舉(ju) 措中占據重要地位。

鄉(xiang) 約由來已久，最早的成文鄉(xiang) 約為(wei) 北宋藍田呂氏鄉(xiang) 約，《呂氏鄉(xiang) 約》以德業(ye) 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患難相恤為(wei) 主要內(nei) 容。通過對呂氏鄉(xiang) 約分析，我們(men) 也可以鄉(xiang) 約針對的是三代封建及其遺意敗壞後基層組織問題，比如鄉(xiang) 村人口、土地、賦稅、徭役、治安及詞訟糾紛等問題，以及遇到天災人禍後互助問題，也是宋代以來儒者道德實踐風格的一種體(ti) 現。

閑話不說，且講陽明先生之《南贛鄉(xiang) 約》。這一鄉(xiang) 約的背景是平亂(luan) 後，從(cong) 亂(luan) 之民的安置問題。陽明首先反思事變發生之原因，一方麵是有司治理乏術、教育無方，另一方麵也與(yu) 家長們(men) 沒有盡好“誘掖獎勸”子弟的責任有關(guan) 。正如施邦曜所說：“小民往往因小忿欲報，以致蹈身不義(yi) 。故民間小忿，有司不可視為(wei) 細故，急與(yu) 理直，乃以清禍之源。”就是說，民間爭(zheng) 執往往是因為(wei) 小事，而鄉(xiang) 民之一事憤恨，鄉(xiang) 村的爭(zheng) 執和矛盾大多是一時之間生活中瑣碎之事和意氣之爭(zheng) ，這時候隻要家長或村長、約長等及時調節、委曲勸諭，隻要裏正、約長不太離譜，通常情況下不會(hui) 出亂(luan) 子。在必要情況上縣官直接跟進，該補貼的補貼，該感化的感化，大多會(hui) 消弭於(yu) 無形。《傳(chuan) 習(xi) 錄》中就有一個(ge) 陽明勸諭鄉(xiang) 民的例子：

鄉(xiang) 人有父子訟獄，請訴於(yu) 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聽之，言不終辭，其父子相抱慟哭而去。柴鳴治入問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先生說：“我言舜是世間大不孝的子，瞽叟是世間大慈的父。” 鳴治愕然請問。 先生曰：“舜常自以為(wei) 大不孝，所以能孝；瞽叟常自以為(wei) 大慈，所以不能慈。瞽叟隻記得舜是我提孩長的，今何不曾豫悅我？不知自心已為(wei) 後妻所移了，尚謂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隻思父提孩我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隻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處，所以愈能孝。及至瞽叟底豫時，又不過複得此心原慈的本體(ti) 。所以後世稱舜是個(ge) 古今大孝的子，瞽叟亦做成個(ge) 慈父。”

麵對父子爭(zheng) 訟，陽明沒有用粗暴的刑罰手段，而是悉心勸諭，致使父子相抱慟哭而去。

鄉(xiang) 約在一定成俗上，其實是將勸勉、調解製度化。目的是“務為(wei) 良善之民，共成仁厚之俗”。在陽明鄉(xiang) 約中，約民之相互義(yi) 務有“死喪(sang) 相助，患難相恤，善相勸勉，惡相告戒，息訟罷爭(zheng) ，講信修睦”等條目。

鄉(xiang) 約也一個(ge) 組織體(ti) 係和實踐形態。實際上，鄉(xiang) 約承擔著民與(yu) 基層政府溝通、折衷之作用。按照《南贛鄉(xiang) 約》規定，每一個(ge) 組織形態中，設有約長、約副、約正、約史、知約、約讚，每人各負其責。就以約長為(wei) 例，幫著有問題之人家出主意，如果坐視推諉（不作為(wei) ），陷人於(yu) 惡（估計穿小鞋、出餿主意），則會(hui) 有官方之懲處。約長還起著限製官吏、胥吏、衙役等下鄉(xiang) 盤剝之用。在婚嫁上也有責任，督促約民及時婚嫁，限製坐地起價(jia) ，索要高價(jia) 彩禮費用。此外，遇有不孝之人、違法之人，在調節無效情況下，要及時送官。

每月望日一會(hui) ，無故不得缺會(hui) 。約會(hui) 的目的其實是為(wei) 約民提供一個(ge) 定期交流之機製，起到一種相互熟悉、相互了解之作用，以便遇事患難相恤。通過定期聚會(hui) ，通過營造一種儀(yi) 式感起到凝聚鄉(xiang) 村共同體(ti) 的作用。約會(hui) 上還有一項重要內(nei) 容就是進行彰善、糾惡，鄉(xiang) 約還特意強調對於(yu) 糾惡要委婉、要隱惡揚善，要避免糾惡太直白，激其更加為(wei) 惡。所謂“人之善惡，由於(yu) 一念之間”，之前有過，為(wei) 人所糾彈，不要自怨自艾；之前有善，為(wei) 人所褒獎，也不要自喜自得之心，時時戒慎恐懼、事事省察克治。這是陽明工夫之細致處。

除了王陽明《南贛鄉(xiang) 約》之外，明末清初陸世儀(yi) 《治鄉(xiang) 三約》也頗值推崇，他賦予鄉(xiang) 約一種積極的精神（以後專(zhuan) 文論述，茲(zi) 不詳述）。這些思想對於(yu) 今天鄉(xiang) 村救濟以及人口流動情況下的社區建設有一定啟發意義(yi) 。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