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公益文化：度人先度己，利他亦是利己

作者：康曉光

來源：《南方都市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四日已醜(chou)

           耶穌2016年9月4日

9月4日上午，嘉賓康曉光在南都公眾(zhong) 論壇演講。南都記者 徐文閣 攝

當我們(men) 講慈善文化的時候，實際上是要回答四個(ge) 最核心的問題：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利他、如何看待解決(jue) 不平等的問題、什麽(me) 樣的需求應該得到滿足、如何去利他。

怎麽(me) 看待現實中的不平等，通過什麽(me) 樣的方式去解決(jue) 呢?在現代社會(hui) 中大體(ti) 上有所謂的三次分配。市場先分配一次，它主要是根據效益，按市場經濟確認的效益。第二次分配一般由政府來完成，通過稅收和財政支出，政府也說它再分配是為(wei) 了促進社會(hui) 公平。第三次分配在社會(hui) 領域中，自願捐贈，進行慈善救助來解決(jue) 第二次再分配。也就是第一次分配由市場完成，第二次分配由政府的稅收和財政支出來完成，第三次分配由社會(hui) 公益慈善事業(ye) 來完成。

圍繞這樣一些解決(jue) 不平等的原則、思路和方法差異是非常大的。我們(men) 來看看中西方公益文化比較，當今世界，資本主義(yi) 文明最核心的支撐體(ti) 係、思想體(ti) 係就是個(ge) 人主義(yi) ，也叫自由主義(yi) 。個(ge) 人主義(yi) 的定義(yi) 是一種政治和社會(hui) 索取，高度重視個(ge) 人的自由，廣泛的強調自我支配、自我控製，不受外來約束的個(ge) 人的重要性。

個(ge) 人主義(yi) 強調的不是利他，是利己，這個(ge) 利己與(yu) 自私自利、損人利己不是一回事，是在公平、合作的前提下追求自我的利益。以市場經濟為(wei) 基礎構建的社會(hui) ，反映在意識形態和文化價(jia) 值上，一定是個(ge) 人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它強調合理的、公平的自立。利己不主張利他。所以，個(ge) 人主義(yi) 的背後是市場經濟，它是在市場經濟的基礎之上發展起來的一套市場文化體(ti) 係。因此，個(ge) 人主義(yi) 的公益文化充分肯定市場分配的正當性，市場分配的結果是正當的、合理的、正義(yi) 的。

在這樣一個(ge) 基礎之上，它也認識到市場分配的不平等，不可接受，一個(ge) 社會(hui) 要想持續地生存，必須遏製不平等。它的解決(jue) 方案是什麽(me) 呢?鼓勵國家，鼓勵國家是要求國家再分配的一種發揮，解決(jue) 一係列的社會(hui) 公共需求;另外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是，鼓勵公益事業(ye) 、慈善事業(ye) ，通過這些公民之間的、自願的再分配。

一個(ge) 認為(wei) 自己是目的、別人和社會(hui) 是工具的文化，或者這樣的一個(ge) 社會(hui) 裏，為(wei) 什麽(me) 公益事業(ye) 、利他主義(yi) 的行為(wei) 這麽(me) 普遍呢?法國的大思想家托克維爾在《美國的民主》一書(shu) 中指出，真正現代意義(yi) 上的公益事業(ye) ，實際上是在美國發源的，是基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價(jia) 值觀。當美國的個(ge) 人主義(yi) 者、利己主義(yi) 者，從(cong) 理性的角度進行合理的分析之後，他們(men) 也會(hui) 采取利他的行為(wei) 。這個(ge) 時候他們(men) 的利他是什麽(me) ?他是說我與(yu) 他人和社會(hui) 的一個(ge) 公平的交易，今天我幫你，明天你幫我，在這個(ge) 裏麵，它的主觀動機不是利他，主觀動機是利己，這個(ge) 要特別清楚，我還是為(wei) 了我自己，因為(wei) 我總有自己保證不了自己的時候，那個(ge) 時候需要別人的幫助，但是從(cong) 公平的角度講，我需要別人幫助我也要幫助別人，所以今天我幫助這個(ge) 社會(hui) ，明天我需要這個(ge) 社會(hui) 去幫助我。它是從(cong) 一種公平交易，個(ge) 人和社會(hui) 公平交易的角度來理解和解釋。

這就是，利他不一定非要出於(yu) 一種高尚的動機，利他完全可以從(cong) 利己去出發，達到這個(ge) 結果。所以，托克維爾把它叫做一種開明的利己主義(yi) ，開明的利己主義(yi) 就會(hui) 帶來和產(chan) 生利他性。

個(ge) 人主義(yi) 慈善的價(jia) 值觀特別強調把市場的邏輯帶進來，既然是交易，交易就是自願的，不能強製，所以個(ge) 人主義(yi) 的慈善文化特別強調非強製性的原則，你不能強製我，我有權不做慈善，你不能因為(wei) 我不做慈善對我進行譴責和處罰。另外，我做不做慈善跟我是不是一個(ge) 好人沒關(guan) 係，你不能拿道德來要求我做公益，你也不能用道德來譴責我不做公益。此外，個(ge) 人主義(yi) 慈善價(jia) 值觀反對“家長作風”。在公益慈善領域中，由於(yu) 施助人和被助人地位的不平等，受助者往往處於(yu) 一種不利地位，個(ge) 人主義(yi) 非常強調反對家長製，強調參與(yu) 式、平等、受助者的權利等等。

個(ge) 人主義(yi) 主要是講非道德性。現代社會(hui) 慈善中介化，慈善家和受助者中間有公益組織，慈善家把錢捐給公益組織，公益組織再將其轉達給受助人。慈善事業(ye) 中介化的結果就是組織化，專(zhuan) 業(ye) 組織下，專(zhuan) 業(ye) 組織一旦出現，在專(zhuan) 業(ye) 組織內(nei) 部它是職業(ye) 化，也就是說在公益組織中就業(ye) ，和在企業(ye) 中就業(ye) 、在政府就業(ye) 、軍(jun) 隊就業(ye) 沒有什麽(me) 區別，所以它是非道德化的。

儒家不主張博愛，主張仁愛

中國傳(chuan) 統的慈善文化，它的一些特征是人類文明中共通的，它是根據道德來要求人們(men) 。道德就是說它確定什麽(me) 是好的，什麽(me) 是好人，我們(men) 應該做好人，我們(men) 為(wei) 了做好人，我們(men) 要做那些好的事情，這些好的事情中很重要的一個(ge) 內(nei) 容就是利他，這是從(cong) 道德上要求。

儒家怎麽(me) 講這套邏輯呢?儒家首先有一個(ge) 天的概念。在孔子的思想中，認為(wei) 天是至高至大、無始無終的存在。而且天是一種意誌，生成一切、主宰一切的意誌。

天是有天道的，這個(ge) 道就是天的意誌的最根本特征，這個(ge) 最根本特征是什麽(me) ?儒家認為(wei) 是仁。中國古人的思維方式是趨向比類。古人把自然的世界和人生活中的事情進行類比，想從(cong) 道德上來看天最大的特征是什麽(me) 。《易經》裏說，人和人之間最大的愛、最深的愛、最高尚的愛是什麽(me) ?就是父母對子女的愛，其他的愛都比不上，兒(er) 女對父母的愛能有十分之一就不錯了，父母對兒(er) 女的愛那是無條件的。

父母對兒(er) 女愛，最直接的體(ti) 現就是生和養(yang) ，生你、養(yang) 你這是最大的愛。古人觀察天地時覺得，萬(wan) 物都是天地生和養(yang) 的，天做出了這麽(me) 偉(wei) 大的事業(ye) ，但是天不說話，天默默地把自己該做的都做了。所以《易經》、《易傳(chuan) 》都講生生不息，天地之大德曰生。

我們(men) 中國人講天人合一，天人合一本身是什麽(me) ?在天就是天道，在人就是人性，那麽(me) 天道和人性合於(yu) 一的一，就是仁字，這一點天道和人性是相通的。

孔子說性相近，習(xi) 相遠，天賦予的本性是差不多的，但是在生活中，人各種機遇的不同，閱曆和軌跡的不同，導致最終人和人的差異特別大。孟子有一句名言，“人之所以異於(yu) 禽獸(shou) 者幾希”，他說現實中人和畜生的區別是很小的，人和禽獸(shou) 相區別，在於(yu) 人有仁這種東(dong) 西，禽獸(shou) 沒有。所以，孟子說一個(ge) 好的社會(hui) 、一個(ge) 好的父母、好的政府要幹的事情是什麽(me) ?就是將這些善端保護好，讓它發揚光大。

一個(ge) 人怎麽(me) 去發揚他仁愛的本性呢?儒家的主張是要“忠恕”之道，所謂的“忠”就是“己欲利而利人，己欲達而達人”，通俗點說你想成功，你也幫助別人成功，你想要得好東(dong) 西也幫別人得到，那麽(me) “恕”就是“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你不想要的東(dong) 西你不要強加給別人。

儒家要求將心比心，推己及人，認為(wei) 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由裏及外、由近及遠的過程。在這個(ge) 過程中，伴隨著你生命的完整，你自身的成長，它不會(hui) 主張你不分親(qin) 疏遠近，一視同仁。但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可以推己及人?為(wei) 什麽(me) 你所不欲，別人就不欲呢?有一個(ge) 前提，就是天人合一，天隻有一個(ge) ，所以我們(men) 每個(ge) 人在本性上也是相通的，性相近，每個(ge) 人的本性是相近的，隻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你才能將心比心，才能推己及人，否則這一切都無從(cong) 談起。

儒家不主張博愛，主張仁愛，主張以自己為(wei) 中心，不斷地去向外擴展你的仁愛行為(wei) ，利他，但是最終當你達到一定境界的時候，就會(hui) 達到博愛的效果。所以它不同於(yu) 博愛，但是它包容了博愛。我認為(wei) 它比博愛更親(qin) 切。

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

在儒家的經典裏，特別講公和私，私是個(ge) 人的利益，公是天下的利益，儒家是強調天下為(wei) 公。《禮記》禮運篇裏，孔子講大道之行，也就是一個(ge) 最理想的世界是什麽(me) ?是天下為(wei) 公的大成世界。等而下之的，才是天下為(wei) 家的小康世界。開始大家自私了、利己了，考慮個(ge) 人和家庭的利益了，這叫小康社會(hui) 。儒家主要是在探討怎麽(me) 管理小康世界，治理小康社會(hui) 。

儒家講天道、天賦予了我們(men) 利他的本性，也教給了我們(men) 一個(ge) 大原則，忠恕之道，問題在人的一生中怎麽(me) 落實。在《大學》這本書(shu) 裏就回答了這個(ge) 問題，“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qin) 民，在止於(yu) 至善。”儒家把這個(ge) 叫“三綱領”，怎麽(me) 實現呢?就是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由內(nei) 而外的過程，莊子概括得非常好，內(nei) 聖外王，這是他規劃的人生道路。在古代，儒家為(wei) 中國人做了職業(ye) 規劃、人生規劃。

這和忠恕之道都是完全一致的。“明明德”是什麽(me) ?第一個(ge) “明”是動詞，就是你要去認識、領會(hui) 明，第二個(ge) “明”是形容詞，這個(ge) 是大德的意思，就是天道，就是仁，所以“明明德”就是你要去認識天道。怎麽(me) 樣“明明德”?格物致知，誠意正心，修身。自己修行好了就行了嗎?不行。你要心明，要去改變其他的人。改變其他人，就是“己欲利而利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於(yu) 人”，和所有的人去共同成長。什麽(me) 時候止呢?沒有盡頭。儒家思考邏輯是什麽(me) 呢?都是由內(nei) 而外，由近及遠，推己及人，然後不斷地去拓展，把這個(ge) 同心圓不斷地擴展，在這個(ge) 過程中你的本性得到越來越好的呈現，你承擔了很大的責任，造福了更多的人，同時你自己也成長。

回到我們(men) 這個(ge) 主題，治國平天下等等這些，都是造福他人、造福社會(hui) 、造福天下的事情，都是利他的事情，因此在儒家的理念中，你要想成為(wei) 一個(ge) 有擔當的君子，合格的君子，僅(jin) 僅(jin) 利己是不夠的，你必須利他，否則你的人生就是不完整的。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儒家的文化本身就要求，你要想成就自己，就得造福他人，利他是利己，是成就自己的一個(ge) 必要條件，也是必由之路。所以在儒家的文化裏，利他完全是內(nei) 生的、內(nei) 在的。

中國人講不朽，生命是不可永恒的，但是事業(ye) 可以永恒，最著名的生命永恒保障就是“三不朽”。《左傳(chuan) 》裏講了一段千古名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最高的是立德，其次是成就一番大的事業(ye) ，再次是留下一些不朽的思想。

立德、立功、立言要達到什麽(me) 標準呢?雖久不廢，即使時間過去了，即使你本人不在了，他們(men) 依然在發揮影響，發揮作用，此之為(wei) 不朽，這才叫不朽。儒家的天道、對人性的理解，君子應有的人生之路，有大學之道，還有超越死亡的“三不朽”，都要求人應當造福他人，造福社會(hui) ，乃至造福千秋萬(wan) 代。

這些就是我們(men) 公益講的慈善，而又比公益、慈善要高超得多。因此在中國做公益不僅(jin) 僅(jin) 是你為(wei) 他人在做事，更是為(wei) 你自己。造福他人，就是成就你自己，你要成就自己，就必須去造福他人。對我們(men) 這些小人物來說，怎麽(me) 辦?我覺得不必擔心，儒家是強調你應該有一個(ge) 遠大的抱負的理想，但是不以成敗論英雄。隻要它值得，我就去努力。

《論語》中的第一篇《學而》，“學而時習(xi) 之不亦樂(le) 乎”，這講的是君子最成功的人生境界。你通過學習(xi) ，體(ti) 會(hui) 認識了天道，天時、地利、人和都有了，又可以實踐這個(ge) 天道，這是君子一生中最理想的境界。

第二個(ge) 境界是什麽(me) 呢?有朋自遠方來，你沒有機會(hui) 去實現你的理想，但是畢竟還有幾個(ge) 誌同道合的朋友。所以說不以成敗論英雄，隻要你有這份心，隻要你堅持這個(ge) 原則，隻要你盡力了，你都是響當當的君子。

我個(ge) 人認為(wei) 在今天還是要立足於(yu) 中國的傳(chuan) 統和文化，我們(men) 有得天獨厚的東(dong) 西支撐我們(men) 的公益事業(ye) ，怎麽(me) 樣繼往開來，為(wei) 我所用，是建設未來公益文化應有的態度。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