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得祠堂

作者：周偉(wei)

來源：《人民日報》（2016年09月05日 24 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八月初五日庚寅

          耶穌2016年9月5日

我一直篤信：祠堂，是大地上鮮活的遺存，是正宗的中國“國粹”，是一方方最獨特的“中國印”。

在那裏，我們(men) 黃皮膚的中國人，都能尋找到我們(men) 的根，都能看到自己的“胎記”。無疑，祠堂是存放我們(men) 鄉(xiang) 愁的陳列館，是安放我們(men) 靈魂的棲息地。

一座祠堂，就像一位母親(qin) ，雖曆盡滄桑，卻總是天下兒(er) 女向往的地方。在那裏，有先前的風氣，有我們(men) 的老規矩；在那裏，供奉著祖先牌位，供奉著天地人的大道理；在那裏，血脈綿延，傳(chuan) 承賡續，生生不息。

祠堂，往往建在風水寶地上，背後必需要有“靠山”，以山岡(gang) 作為(wei) 屏障，四周往往有幾棵、十幾棵參天古樹簇擁，祠堂周圍都是同姓人家聚族而居的血緣村落。

走進祠堂，仿佛感覺到先人說過的家常話和他們(men) 熟悉的腳步聲，還有他們(men) 的喜怒哀樂(le) 甚至他們(men) 的心跳呼吸之聲，都散布在祠堂的每個(ge) 角落裏，這一切充滿了家的味道。抬起頭，一股股草木的清香隨風入窗，頓時縈繞著我，包裹著我，浸潤著我。祠堂的院門上往往都赫然刻著：宗功祖德流芳遠，子孝孫賢世澤長。在這裏，品質和德行是最當緊的，比什麽(me) 都重要。我想，這需要一種傳(chuan) 承，更期待一種希望。一直以來，耕讀傳(chuan) 家，清白明世，都是我們(men) 必須謹遵的家訓和深刻領會(hui) 的要義(yi) 。

走在祠堂中，我常常迷戀於(yu) 一種生活的氣息。孩童時代最初的朦朧記憶在祠堂裏顯現：在偌大的祠堂裏跳田、玩耍、捉迷藏，在青石板、鵝卵石鋪就的小徑上高興(xing) 地蹦蹦跳跳，在焚燒香燭的嫋嫋煙霧中想入非非卻裝作和大人們(men) 一般正襟危坐，看祖宗的牌位時一排排看過去仿佛看到祖先們(men) 依長幼次序端坐在神龕上……

當然，最有味的時候，是我們(men) 一個(ge) 個(ge) “細把戲”爬上祠堂高高的戲台，半睜半閉之間，耳邊鑼鼓喧天，眼前生旦淨末醜(chou) 輪番登台，說唱念做打各顯神通，尤其看到“黑臉包公鍘了駙馬”時，過癮得很。

走在祠堂中，我還迷戀於(yu) 一種木頭的香味，這是祠堂裏上了年紀的木頭發出的清香。在老祠堂厚厚的木門上，黑褐色的木牆上，在簷頭橫梁上，在樓欄廊柱之上，在花格漏窗之間，總纏繞著一種木香，如水流般漫溢，緩緩流淌，久久地在祠堂上空盤桓不散，揮之不去。這種木香，是一種清香，悠長綿延而又含蓄、內(nei) 斂、深沉，仿佛與(yu) 生俱來，如母親(qin) 的棉布，舒緩，溫暖，軟和，親(qin) 切，是親(qin) 人和鄉(xiang) 鄰的氣息，是平淡生活的味道。

進得祠堂，有大門門屋、享堂、拜殿、戲台、寢殿，有些寢殿後麵往往還有藏書(shu) 樓。我記得最初在那裏搜尋到幾本蟲蛀發黃的線裝書(shu) ，如獲至寶。那淡淡的書(shu) 香味，讓我受益終生。

祠堂裏濃鬱的香火味，常年經久不散。一年四季，春祠夏禴，秋嚐冬烝，四時八節，祭祀不斷。“祭，如在”，大夥(huo) 總是認為(wei) 祖先就在冥冥之中，保佑著家世的興(xing) 旺，子孫的繁衍。祠堂祭祖，已然成為(wei) 血脈匯聚、增進感情、精神認同的家族功課和不忘根係、感恩思孝、端行修德的人生功課。

及我長大一點後，祠堂裏一個(ge) 個(ge) 鬥大的字更讓我著迷，引人探秘。比如：敦、篤、雍、崇、務、孝、倫(lun) 、淳、睦、思、德、忠、本、善、義(yi) 等。起初，一個(ge) 個(ge) 字問大人、翻字典，似懂非懂，如“敦”是“厚道，勉力而為(wei) ”的意思，“篤”的意思是“深厚、誠懇、忠實”。後來，終於(yu) 有了幾分真正的明白：仁義(yi) 道德，忠孝廉節，都是教導子子孫孫時時不要忘記做人的根本，事事都要用“德”規範自己的言行。

宗祠一度曾被簡單地定為(wei) 反動“族權”的象征，許多祠堂紛紛被拆掉。但後來修了拆，拆了修，又被重新立了起來，一番修繕翻新，重放異彩，再顯光輝。我曾見到，每一座祠堂背後都有一批虔誠執著守望的老人，每一條通往祠堂的路上都有無數雙注視的眼睛。很多祠堂裏，“族規”“家訓”又堂堂正正地上了牆，多有勸誡，為(wei) 後人遵循。祠堂又恢複了以前的眾(zhong) 多功能：聚會(hui) 、議事、倡學、教化等等，特別是現在，發揚光大，還有了文化活動室、書(shu) 畫展覽、文藝展演、史誌鄉(xiang) 賢英才陳列等新功能。

太平時期，建祠修譜，供人景仰，當然是很隆重的事情。清白傳(chuan) 家，自是曆代族人的願景。祖宗都想讓後人學好、過好，和睦興(xing) 旺，一門清正。一直以來，犯事違法的人，是不準進入祠堂的，也是上不了族譜的。當然，這是天大的事，一個(ge) 人入了“譜”，心裏才會(hui) 踏實。

現在，家鄉(xiang) 正在大加宣傳(chuan) 弘揚宗祠文化，我很以為(wei) 然。在巍巍千年雪峰山下，在湘西南的青山綠水間，一座座祠堂飛簷翹角，氣宇軒昂，青磚灰瓦，雕梁畫棟，古色古香，美輪美奐，恰似一顆顆璀璨的明珠，令人神往。

祠堂，我們(men) 的祠堂，我們(men) 的老祠堂。

祠堂在，祭如在。祭如在，倍思親(qin) 。祭如在，一切在。

責任編輯：柳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