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有信”與(yu) 現代社會(hui) 信任
作者:翟學偉(wei) (南京大學社會(hui) 學係)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7月20日14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七日癸卯
耶穌2016年7月20日
編者按
信任是一種複雜的社會(hui) 與(yu) 心理現象,是不同社會(hui) 群體(ti) 凝聚共識、形成共同價(jia) 值取向的基礎。在社會(hui) 建設中大力倡導信任建設,對於(yu) 處在社會(hui) 轉型期的中國而言,意義(yi) 重大。圍繞社會(hui) 信任,既需要宏大的製度分析和框架構思,也需要文化的批判與(yu) 反思;既需要機製體(ti) 製和政策法規的改革,也需要基於(yu) 心理角度、本土文化的思考與(yu) 借鑒。本版今天刊發兩(liang) 篇文章,從(cong) 社會(hui) 心理學角度,分析中國傳(chuan) 統文化對社會(hui) 信任的影響,探討當下我國社會(hui) 信任建設的可能路徑,希望能夠引起讀者的思考與(yu) 討論。
“朋友有信”最早出自《孟子·滕文公上》,其原句是“契為(wei) 司徒,教以人倫(lun) ,父子有親(qin) ,君臣有義(yi) ,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從(cong) 上下文看,孟子這句話是想說明人類的文明是從(cong) 人倫(lun) 開始的。人隻知道吃飽穿暖還遠遠不夠,還需要有教養(yang) 。那麽(me) ,教養(yang) 從(cong) 哪裏來?就是從(cong) 人倫(lun) 開始。孟子說的這“五倫(lun) ”,後來成為(wei) 中國社會(hui) 文化的核心,很自然,“朋友有信”的意義(yi) 也十分重大。但問題在於(yu) ,孟子為(wei) 何把“信”隻放在朋友之間,而不放在其他關(guan) 係上?這是隨意的,還是有所考慮的?
如果單以儒家思想內(nei) 部的傳(chuan) 承而論,所謂“朋友有信”之意更早來自《論語》。《論語》開篇就提到了“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wei) 人謀而不忠乎?與(yu) 朋友交而不信乎?傳(chuan) 不習(xi) 乎?’”又有“‘子夏曰:賢賢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yu) 朋友交言有信。雖曰未學,吾謂之學矣。’”可以看出,朋友間講“信”是儒家的傳(chuan) 統。既然不是隨意講的,為(wei) 什麽(me) 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不用“信”,而朋友要用?
筆者認為(wei) ,對這個(ge) 問題的回答,實質上是在分析中西方對“人”的認識的差異。依照古希臘的思想傳(chuan) 統,所謂“人”就是一個(ge) “個(ge) 人”。然而,儒家思想認為(wei) 人是一個(ge) “關(guan) 係”,在社會(hui) 生活中,不存在所謂的“個(ge) 人”。或者用社會(hui) 學的角色理論來講,人一定是一個(ge) 角色,而角色是一種關(guan) 係,不是一個(ge) 個(ge) 人。角色各式各樣,什麽(me) 樣的角色關(guan) 係最重要呢?這就是五倫(lun) 關(guan) 係了。五倫(lun) 關(guan) 係的限定意味著其他關(guan) 係被忽視或放棄,比如師生關(guan) 係、婆媳關(guan) 係、雇傭(yong) 關(guan) 係、同事關(guan) 係等等。但依當時儒家的視野所能看到的是,其他諸如此類的社會(hui) 關(guan) 係都可以回到五倫(lun) 中來講,都可以在五倫(lun) 關(guan) 係中找到相應的位置。討論五倫(lun) 關(guan) 係的基本原則,也就討論了各種其他社會(hui) 關(guan) 係。
現在來看,儒家所重視的這五種關(guan) 係,首先,父子、夫婦、兄弟(長幼),是家內(nei) 的關(guan) 係,君臣和朋友是家外的關(guan) 係,由此,我們(men) 得到的一個(ge) 初步結論是,儒家沒有把信任放在家人關(guan) 係中。其次,君臣和朋友兩(liang) 者,儒家對朋友說了信任,對君臣沒有說。這是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君臣有義(yi) ”的要求比“朋友有信”要高。在中國文化的構詞中,“義(yi) ”和兩(liang) 個(ge) 字能構成詞組,一個(ge) 是“信義(yi) ”,一個(ge) 是“忠義(yi) ”,這表明“義(yi) ”降低要求就是“信”,提高要求就是“忠”。在一般對信任概念的理解中,所謂信任內(nei) 含委托的意思,而委托或者托付、囑咐等總是對著一件事情而言的,辦完了這件事,就表明信任活動結束了,下一次的信任就等著下一個(ge) 委托的開始。當然一次會(hui) 比一次可信,因為(wei) 信任關(guan) 係需要一次一次的積累來建立。而“忠”涉及人的全部——從(cong) 思想到身體(ti) ,當一種關(guan) 係用“忠”來表述的時候,就等於(yu) 說為(wei) 了事業(ye) 、信仰或者一個(ge) 特定的人,在必要時可以獻出他的思想和生命。由此來看,在君臣之間隻講“信”是不夠的,有更高的要求需要維係。當然,“忠”還含有等級性,其明確指向是下對上,而不可能上對下;“信”沒有等級性的意思,上下關(guan) 係或平等關(guan) 係都可以使用。這樣一來,“信”字無論如何都是做朋友的原則。
為(wei) 什麽(me) “信”字不用在家人關(guan) 係中?筆者認為(wei) ,這個(ge) 問題是理解中國社會(hui) 的關(guan) 鍵。中國社會(hui) 的核心是“關(guan) 係”,那麽(me) ,什麽(me) 關(guan) 係最重要?顯然是家人關(guan) 係。家人關(guan) 係也可以有不同的理解。比如,在小範圍裏,家人關(guan) 係指父母及兄弟姐妹;在中範圍裏,家人關(guan) 係可以指五服以內(nei) ,或者也可以指家族或者宗族成員;在大範圍裏,可以是地緣,比如老鄉(xiang) 等。那麽(me) ,在所謂家人關(guan) 係中要不要談信任呢?儒家認為(wei) 不需要。信任的話題是一個(ge) “見外”的話題,這個(ge) 話題不適合對家人討論,如果討論了,便是把家裏人當外人看了;或者說,中國人的理解是,如果想把交往對象當家裏人看,那就不要談信任。可見,儒家眼中的家內(nei) 信任應該是“自在的”,不言自明的,甚至可以說家人就等於(yu) 信任。如果把這個(ge) “等於(yu) ”拿出來討論,那就是不信任。理解了這一層含義(yi) 就會(hui) 明白,在中國社會(hui) 文化中,信任成為(wei) 話題其實不是討論有沒有信任,而是說明對某些人的關(guan) 係有疑問。為(wei) 了避免相對拗口的討論方式,筆者將家人等於(yu) 信任的含義(yi) 替換成“放心”,所謂家人關(guan) 係就是放心關(guan) 係。設想一下最大範圍的家人關(guan) 係,一般可及的實際範圍可以到老鄉(xiang) ,也就是直至老鄉(xiang) 關(guan) 係都是可以放心的。以此觀點比較西方傳(chuan) 統中的個(ge) 人含義(yi) ,那麽(me) ,他們(men) 的所謂“關(guan) 係”一般指個(ge) 人與(yu) 他人,而所有家人關(guan) 係都可以歸結為(wei) 他人,所謂信任問題也就成了一個(ge) 人和其他所有人的信任如何建立。
重新檢視五倫(lun) 關(guan) 係,又可有新發現,即儒家所強調的家內(nei) 關(guan) 係和家外關(guan) 係其實是相通的,至少可以做關(guan) 聯性的類比。比如,父子和君臣有類似性、兄弟和朋友有類似性。既然類似,便可以有交往原則上的共享,父如何對子,君便如何對臣,所謂“愛民如子”,反之亦然;兄弟如何相處便意味著朋友如何相處;等等。這就是孟子所謂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忠恕之道。以這種類推的思維方式,並隨著社會(hui) 發展與(yu) 城市化,中國人把關(guan) 係擴展到了外出打工群體(ti) 、單位同事、同學校友、生意夥(huo) 伴、互聯網“朋友”那裏,“信”也就跟著擴張到了這些關(guan) 係中。可是,儒家在討論五倫(lun) 關(guan) 係時,並沒有將陌生人的關(guan) 係裝入其中。其實,如果沿著儒家思維方式來為(wei) 儒家辯護的話,依然可以說,儒家當時還是考慮到了這個(ge) 問題的,因為(wei) 社會(hui) 其他關(guan) 係本可以從(cong) 家人關(guan) 係推導,所以不用單獨另立陌生關(guan) 係。因為(wei) 傳(chuan) 統的中國社會(hui) ,是一個(ge) 以家為(wei) 本的鄉(xiang) 土社會(hui) ,其最大特點就是人與(yu) 人之間世世代代彼此相識、相互守望。但儒家所謂“放心”在如此大麵積的現代化生活中就難以支撐了,其最為(wei) 關(guan) 鍵之處在於(yu) 社會(hui) 的流動性或稱個(ge) 體(ti) 化。流動所帶來的社會(hui) 結構的變革在於(yu) 固定關(guan) 係的瓦解,所有關(guan) 係都可能是短暫的或暫時的,大範圍甚至中範圍的家人關(guan) 係在現代社會(hui) 中逐漸模糊並轉變為(wei) 朋友關(guan) 係。而朋友間的信任需要依靠一次次積累而建立,但永久性的關(guan) 係一旦轉變為(wei) 暫時性關(guan) 係,信任就失去了被累積的條件。原本中國人相信“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但社會(hui) 流動卻讓和尚連廟都不要了。這是產(chan) 生中國式信任危機的一個(ge) 重要原因。
那麽(me) ,儒家的“朋友有信”對現代中國社會(hui) 的信任建設意義(yi) 何在?這一問題的實質是:快速流動的現代社會(hui) 能否自然地容納並發展基於(yu) 穩定互動而產(chan) 生的信任關(guan) 係?現代社會(hui) 的特征就在於(yu) 個(ge) 體(ti) 所麵臨(lin) 的許多社會(hui) 關(guan) 係都產(chan) 生於(yu) 地位平等又有不同訴求、同時有著合作需要的社會(hui) 個(ge) 體(ti) 之間,因此迫切需要在他們(men) 之間建立一種可以讓人放心的信任關(guan) 係。此時的“朋友”就泛化為(wei) 社會(hui) 的普遍他人,也就是彼此並不知根知底、但基於(yu) 生活或工作需要而不得不共同合作的陌生人。
與(yu) 五倫(lun) 關(guan) 係不同,這種泛化的朋友關(guan) 係畢竟少了傳(chuan) 統五倫(lun) 關(guan) 係得以牢固建立的血緣、地緣等背景;同時,社會(hui) 流動帶來的特征之一就是朋友失信的成本被大大降低了。這都會(hui) 增加陌生人之間建立信任關(guan) 係的時間成本和互動成本,從(cong) 而增加了信任建立的難度。因此,這種信任關(guan) 係還需要一些額外的強製性保障才能得到鞏固——這正是製度信任所應扮演的角色,即由國家或社會(hui) 機構提供的、超出家庭或小群體(ti) 範圍的、人際水平之外的強製性信任機製。這主要應當通過製度建設的進路達成,還需要一段時間的經驗積累與(yu) 模式探索。若能進一步提升法律、製度、規則的公信力,對“朋友失信”的行為(wei) 加以預防、限製和懲戒,在降低信任建立成本的同時增加失信的成本,“朋友有信”這種人際信任就應能在現代製度的引導與(yu) 激勵下,以中國人熟悉的方式而重新回歸於(yu) 中國社會(hui)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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