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雙芬】晚商時期人神關係出現新變化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7-25 19:5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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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商時期人神關(guan) 係出現新變化

作者:李雙芬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廿二日戊申

           耶穌2016年7月25日

 

 

 

晚商時期,由於(yu) 祖先神地位的上升和“帝祖合一”觀念的出現,作為(wei) 天神的“帝”逐漸消失,“帝”成為(wei) 先王的祭稱。由此,周祭產(chan) 生並發展起來。周祭促進了現實中王權的發展,人的主體(ti) 意識和政治理性也獲得進步。這種人神關(guan) 係的新發展,乃是晚商時期深刻而影響深遠的變化。

 

帝祖崇拜逐漸合一

 

在晚商甲骨卜辭研究中,對“帝”的研究曆來側(ce) 重於(yu) 其性質和權能。“帝”的性質比較複雜,或被認為(wei) 是至上神,是全能的上帝,或僅(jin) 僅(jin) 被視為(wei) 天神。“帝”的權能極大,其管轄事項包括自然現象、年成、戰爭(zheng) 、建邑、佐王與(yu) 否等。

 

在《甲骨文合集》卜辭中,有關(guan) “帝”的卜辭共454條,集中於(yu) 卜辭早期時段。雖然商末也有“帝”類卜辭,但此時的“帝”已是祭祀先王時的尊稱,而並非對至上神或天神的尊稱。與(yu) 後期“帝”卜辭銳減相左,晚商有關(guan) 宗廟建築的“宗”類卜辭卻在日漸增加。宗廟作為(wei) 祖先崇拜的物化形式,商末一直呈現漸增趨勢。朱鳳瀚認為(wei) ,商代晚期,先王、先妣宗廟的設置有四個(ge) 原則:一是直係先王可有自己單獨受祭的宗廟;二是直係先王的單獨宗廟可世代保存,未有毀廟之製;三是為(wei) 近世直係先王增設祭所;四是隻有部分近親(qin) 的先王配偶可以有自己單獨的宗廟或其他祭所。

 

結合對祖先神的稱“帝”現象可以看出,晚商時期,祖先神的神職在擴大,並日益兼具“帝”的職能。在早期卜辭中,“帝”曾掌管風雨、年成、城邑、戰爭(zheng) 及王的福禍等,“帝”的權能具體(ti) 而明確。然而,到商朝末期,這種因事而舉(ju) 的貞問或祈請已漸漸淡出人們(men) 的視野。隨著“宗”類卜辭的增加以及周祭祭祀的發展和完善,祖先神逐漸成為(wei) 晚商社會(hui) 的最高神,由此出現了帝祖崇拜合一的趨勢。

 

在對天神“帝”祭祀淡化的同時,部分直係先王卻被冠以“帝”的尊稱。在早期卜辭研究中,曾有學者認為(wei) ,既然天神稱“帝”,人王也可以稱“帝”。然而,目前研究表明,晚商卜辭中並不存在人王稱“帝”的現象。無論生前或死後,商王都不加稱有帝王意義(yi) 的“帝”,“王帝”這一稱謂在卜辭和金文中是不存在的。在卜辭中,人王之前所見的“帝”,均是對先王的祭稱。在晚商卜辭中,這種對先王稱“帝”的觀念始於(yu) 祖庚、祖甲時代,此時也正是周祭開始發展之際。周祭與(yu) 先王稱“帝”的同步產(chan) 生與(yu) 發展似乎在告訴我們(men) ,晚商時期,祖先神的權能逐漸擴大,宗教觀念出現“帝祖合一”現象。

 

出於(yu) 現實需要和宗教傳(chuan) 統,把對“帝”的尊崇和祭拜逐漸遷移到對人主祖先神身上,這種現象在宗教生活中並不陌生,更非絕無僅(jin) 有。卜辭中沒有祭祀“天”的,商人也沒有尊“天”的習(xi) 慣,卜辭中所見的“天”多為(wei) “大”之意。周代方有敬“天”觀念,周人立國之後,逐步利用殷人的“帝”觀念而傳(chuan) 播自己的“天”觀念並擴大其影響。周人宣揚其先祖可以“克配上帝”,同時又說其祖先後稷“克配彼天”或“配天”。其實,周人畏懼的不是“上帝”,而是“天威”或“天命”。這一點在古籍和銅器銘文中都有明確反映,如《班簋》中有“ (仰)天畏(威),否(畀)屯陟”,《大盂鼎》銘文中也有“盂,不顯玟王受天有大令……享奔走,畏天畏”之句。在當時“上帝”觀念已經深入人心的情況下,周人正是采取偷梁換柱的辦法,慢慢地模糊“帝”與(yu) “天”的界限,今文《尚書(shu) 》二十八篇中提及“上帝”者計21處,其意皆為(wei) “上天”或“天”。《召誥》篇中的“嗚呼!皇天上帝,改厥元子茲(zi) 大國殷之命”,更把“皇天上帝”並稱,於(yu) 是在人們(men) 的心目中,“帝”、“天”之別日漸消匿於(yu) 無形,而周人的“天”就這樣逐步取代了殷人的“帝”。

 

朱鳳瀚認為(wei) ,雖然商人的“上帝”在商代神靈係統中有崇高地位,但並未與(yu) 祖先神、自然神形成明確的上下統屬關(guan) 係,既非至上神也非商民族的保護神。這一神靈是商人在思索與(yu) 追溯統一世界的根本力量過程中所創造出來的神,是不成熟的產(chan) 物。卜辭中“帝”類卜辭的時代分布,也說明了“帝”這一神靈隻是商族早期信仰中創造的功能性天神,伴隨著社會(hui) 經濟的發展和商人世界觀的變化,這種變化莫測、令人難以捉摸的天神“帝”最終為(wei) 商人所遺棄,在神靈的整合中,先祖被賦予“帝”的榮耀和厚望。商周更迭之際,周人對殷人宗教加以改造,剝奪了殷先王稱“帝”的傳(chuan) 統。直至《詩經》中,才出現用“上帝”指代人王的現象,這種稱謂又為(wei) 戰國神話曆史化過程中所出現的“人王稱帝”現象埋下了伏筆。

 

商王通過周祭加強王權

 

“帝”和祖先神在晚商宗教生活中的地位轉變,對於(yu) 認識商末人神關(guan) 係有著重要意義(yi) 。宗教的曆史在一定意義(yi) 上就是造神的曆史,商人曾經賦予“帝”以主要的自然權能和戰事權能,曾朝著塑造其為(wei) 至上神的方向發展。祭祀的原初宗教意義(yi) 是祈求神靈回報以賜福,或禳解人之禍災。從(cong) 卜辭中可知,“帝”本身神秘而飄渺,且具有致患於(yu) 人、與(yu) 人世為(wei) 敵的特性。相對於(yu) 這一虛無不定的天神“帝”,人祖被視為(wei) 商族的保護神。祖先神的可親(qin) 近性和祖先崇拜的傳(chuan) 統,促使晚商王室將高高在上的“帝”與(yu) 自身的譜係連在一起,“帝”作為(wei) 天神日漸退出神壇,而人祖地位悄然上升,最終實現了“帝祖合一”。這實際上預示著殷人在對“神”重新進行層級劃分的同時,也相應地對人間秩序進行調整,其在祭祀製度上的反映則是晚商時期出現了周祭。

 

周祭維護血緣宗法,是晚商係統而複雜的祭祀製度。它產(chan) 生於(yu) 武丁時期,初成於(yu) 祖甲之時,並為(wei) 廩辛所增訂,至帝乙、帝辛時達於(yu) 鼎盛,是商王宗廟祭祀的四時常祭。在神靈重新整合的過程中,周祭以規範化、製度化的祭典和儀(yi) 式為(wei) 基礎,通過對本氏族的共同始祖即直係祖先的祭祀,把本族融聚團結在共同的道德群體(ti) 中。通過周祭儀(yi) 典,部族成員的凝聚力和家族、部族觀念得以加強。政治儀(yi) 式和典禮也是身份的認定,在政治活動中,政治禮儀(yi) 形式是政治宗教的外在象征,它時刻向人們(men) 昭示著政治權力的存在和神聖。這種著重於(yu) 獻祭形式的祭祀活動從(cong) 一開始便獲得了新的意義(yi) :它的專(zhuan) 業(ye) 化程度使得它能更好地壟斷話語權力,而此祭祀行為(wei) 的延續性和係統性又被賦予曆史感。儀(yi) 式是文化觀念的物質外殼,祭祀就是對本氏族曆史的記憶和傳(chuan) 播,而對世係、族譜的掌握就是對自身族群曆史的感知和認同。儀(yi) 式越複雜,說明其曆經的時間越為(wei) 悠久,也就更能給予現實以曆史傳(chuan) 承感。曆史感能夠產(chan) 生神聖性和權威的合法性,並賦予其統治以天然的合理性。所以,周祭這種祭祀方式是家族傳(chuan) 承和秩序的標誌,也是商王政治權力的天然來源。

 

商王也借助周祭實現了王權的集中。在周祭製度下,商王主持祭祀儀(yi) 式,國家政令往往在宗廟中以天神或祖神的名義(yi) 頒行,而主持祭祀儀(yi) 式者也是掌握政治權力的人。在商代,巫是人與(yu) 神的聯絡者。卜辭早期,“巫”多由貞人擔任,他們(men) 壟斷了通向神之路的特權和專(zhuan) 門技術,取得了代“帝”發言的資格。憑借對神秘現象的解釋權,他們(men) 漸漸擁有了意識形態話語權。伊尹和保衡等人即為(wei) 商代早期的“巫”,當時的王權還相對弱小,它必須聽命於(yu) 神權。《尚書(shu) ·君奭》載:“我聞在昔成湯既受命,時則有若伊尹,格於(yu) 皇天。在太甲,時則有若保衡。在太戊,時則有若伊陟、臣扈,格於(yu) 上帝;巫鹹乂王家。在祖乙,時則有若巫賢。在武丁,時則有若甘盤。率惟茲(zi) 有陳,保乂有殷,故殷禮陟配天,多曆年所”,即是對這種狀況的描述。

 

殷代後期,隨著周祭的發展,商王在祭祀中的核心地位和作用逐漸鞏固並加強。饒宗頤曾對殷代後期卜辭中的“卜王曰、卜王貞、王曰貞、王卜貞、貞王曰、貞卜王”等辭式進行研究,認為(wei) 這是“蓋王自行貞卜也”。商王這時既是占卜者(或占或卜),又是祭祀活動的施行者,成為(wei) 人神關(guan) 係的中心。因此,周祭促進了王權的集中和“王道”政治秩序的形成,而周祭的發展過程就是王權得到步步加強的過程。

 

商末宗教滲入更多人為(wei) 因素

 

周祭促進並加強了王權,使得人世生活進一步秩序化,並賦予祭祀本身以行為(wei) 之外的意義(yi) ,成為(wei) 早期國家政治理性化的開端。理性主義(yi) 政治的特點首先在於(yu) 它是一種功利政治,即運用人的理性來解決(jue) 現實的需要、問題或危機,由人本身來設計和控製政治生活。帝祖宗教觀念的轉變和周祭的發展,正是商人有目的、有意識地理解和解決(jue) 集體(ti) 生活和集體(ti) 組織的種種難題而作出的嚐試。

 

最早的社會(hui) 秩序的核心是人神關(guan) 係,在嚴(yan) 酷的自然和社會(hui) 環境下,人們(men) 寄希望於(yu) 神靈的保佑,晚商的神靈祭祀由“帝”轉移到祖神,終使“帝祖合一”,並通過周祭表現出來。而在周祭建立發展的過程中,人的主體(ti) 意識也日漸覺醒。在神靈整合的過程中,晚商殷人逐漸放棄了向外界尋求整合社會(hui) 秩序的力量,而轉向自身所具備的資源,在傳(chuan) 統的祖先崇拜基礎上建立的周祭具有了較多人為(wei) 安排的特征。宗教思維中主體(ti) 意識的發展,祭祀由對祖神的被動抵禦轉向主動駕馭,這是宗教思維主體(ti) 意識逐步增強的結果。因此,商末的宗教已漸漸失缺原始宗教的樸素,而滲入了更多人為(wei) 因素。

 

理性化是人類政治曆史發展中的共同現象。中國文化的理性化進程,與(yu) 對浩瀚莫測、琢磨不定的天神信仰的逐漸淡化和對人間文化和價(jia) 值的關(guan) 注增長聯係在一起。周祭突出秩序和禮儀(yi) ,其政治考量超越了感情的親(qin) 疏,此種人為(wei) 加以整飭的結果使這種重視王統的儀(yi) 軌儀(yi) 典與(yu) 政治理性相結合,成為(wei) 宣揚政治信仰的行為(wei) 手段。

 

商末宗教處於(yu) 從(cong) 非理性的巫術與(yu) 迷信向理性宗教演進的階段,周祭的規範化和條理化正是宗教理性化的體(ti) 現。它調控世界秩序並通過規範化的儀(yi) 典使晚商社會(hui) 生活逐步秩序化。西周時期,周公“製禮作樂(le) ”,其實也是製定和完善祭祀儀(yi) 式,使祭祀儀(yi) 式製度化、明確化。雖然周代的宗教氣氛比商代淡薄,但宗教精神依然濃厚,關(guan) 於(yu) 周代禮製,後人有“經禮三百,威儀(yi) 三千”之說,講的也是周禮的精致和繁複。周公“製禮作樂(le) ”無疑是意識形態方麵的創造和革新。因此,在這一點上,晚商周祭堪稱開風氣之先。

 

(作者單位:南開大學曆史學院)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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