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陳明作者簡介:陳明,男,西元一九六二年生,湖南長沙人,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哲學博士。曾任中國社會(hui) 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儒教研究室副研究員,首都師範大學哲學係教授、儒教文化研究中心主任,現任湘潭大學碧泉書(shu) 院教授。一九九四年創辦《原道》輯刊任主編至二〇二二年。著有《儒學的曆史文化功能》《儒者之維》《文化儒學》《浮生論學——李澤厚陳明對談錄》《儒教與(yu) 公民社會(hui) 》《儒家文明論稿》《易庸學通義(yi) 》《江山遼闊立多時》,主編有“原道文叢(cong) ”若幹種。 |
亞(ya) 裏士多德說,“喜歡獨處的人,不是野獸(shou) 便是神靈。”人是群居動物,不僅(jin) 生活中需要相互依靠,心理上也是相互支撐,相互依賴的。一旦被離析為(wei) 個(ge) 體(ti) ,自不免有寂寞孤獨之感。但是,現代社會(hui) 的所謂現代性內(nei) 核,恰恰是按照生命乃是原子形式的個(ge) 體(ti) 這一原則來對社會(hui) 加以建構。政治哲學的自由主義(yi) ,經濟學的市場理論,莫不如此。這與(yu) 人之天性以及天性的要求顯然是存在一定距離的。我想,這大概也就是今天街頭巷尾的書(shu) 報攤上,以脈脈溫情為(wei) 賣點的“女友”“讀者”與(yu) 那些以現代甚至後現代相標榜的“流行”“時尚”“互聯網”同樣走俏於(yu) 白領和新新人類的原因吧。
不過,嚴(yan) 格說來,孤獨與(yu) 寂寞並不是一回事。
寂寞是一種外在指向的情感體(ti) 驗,即有相對明確的外部對象。如“當我想你的時候,才知道寂寞是什麽(me) ”中的“你”;以及可與(yu) “東(dong) 方不敗”這樣的寂寞高手過招切磋的敵人或朋友。因此,它如煙雲(yun) ,隨長隨消。比較而言,寂寞的近義(yi) 詞可以選擇冷清,反義(yi) 詞可以選擇熱鬧,而這些均與(yu) 孤獨較少關(guan) 涉。與(yu) 寂寞相反,孤獨屬於(yu) 一種內(nei) 在指向的情感體(ti) 驗,是主體(ti) 自身因生命意識的自覺而產(chan) 生的對生命本體(ti) 的追尋或建構,以及由此而產(chan) 生的對於(yu) 其他對象性存在的疏離或拒斥感。其典型的表現形式是這類問題的提出:我是誰?從(cong) 那裏來?到那裏去?它一旦產(chan) 生,雖強弱會(hui) 有變化,但永遠也無法消彌。因為(wei) 這些問題都是無解的,用佛家的話來說,不可思議。所以,在我看來孤獨既沒什麽(me) 近義(yi) 詞,也沒什麽(me) 反義(yi) 詞。
這二者也可以用來標識生命體(ti) 的存在境界。極而言之,上帝總是很孤獨的,但無所謂寂寞;魔鬼偶爾也會(hui) 寂寞,但卻永遠也不會(hui) 知道孤獨為(wei) 何物。《紅樓夢》中的寶哥哥喜聚不喜散,相反,林妹妹則喜散不喜聚。在曹雪芹心中,所謂的上帝顯然隻能是林黛玉。為(wei) 什麽(me) ?喜聚不喜散多少近於(yu) 耐不住寂寞,喜散不喜聚則似是要在孤獨中咀嚼人生三味。如果有誰一定要在大觀園中追索曹雪芹的影子,相信人們(men) 會(hui) 建議他把目光投向瀟湘館的月下竹林。“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雲(yun) 作者癡,誰解其中味?”這樣一種精神氣質,那位怡紅公子顯然是不足以成為(wei) 見證的。
生活中,節日跟熱鬧聯係在一起。尼采認為(wei) ,人類是通過以理性對感性(動物性)的約束而進入到文明社會(hui) 門檻之內(nei) 的。但同時人們(men) 總是要扭頭回望,懷念那些原始欲望能夠自由表達的日子。這種努力,在古希臘人那裏就表現為(wei) 對酒神狄奧尼索斯的崇拜,借著酒勁以消解各種禮節秩序的桎梏,使生命的本質氣象得以在醉態中盡情袒露。尼采之後,著名哲學家伽達默爾同樣對節日的深意有所演繹。這位對現代人的孤獨深有體(ti) 會(hui) 的哲學家認為(wei) ,節日的本質是溝通,其功能是幫助人們(men) 克服生活狀態的“個(ge) 體(ti) 性”形式,因為(wei) 在節日裏,所有的麵具都被摘下撕碎,狂歡的人們(men) 不再分什麽(me) 官員、商人、郵差,而是作為(wei) 活潑潑的生命形式歡呼團契,從(cong) 而獲得某種歸屬感。不過,我認為(wei) 這方麵說得最好的還是赫爾德,也是一位德國智者,他說,鄉(xiang) 愁是最高貴的一種痛苦感。這既可說是對前述亞(ya) 裏士多德政治命題的詩意補充,也可以說是對孤獨的哲學注釋,因為(wei) 鄉(xiang) 愁既是群體(ti) 性的,也是個(ge) 體(ti) 性的。
“大人盼插田,小孩盼過年”。中國人眼中節日的意義(yi) 不如彼重大或許是由於(yu) 農(nong) 耕生活過於(yu) 平實或沉重。但古羅馬的賀拉斯亦有詩雲(yun) :心靈的寧靜,由於(yu) 理性與(yu) 智慧/並非由於(yu) 汪洋大海的曠觀。言下之意,節日的熱鬧可趕走寂寞卻無從(cong) 撫慰孤獨。梭羅的感覺可資印證。在他看來,再沒什麽(me) 比置身人流中的時候對孤獨感受更真切強烈了。
身為(wei) 中國人,如果既不能在節日的狂歡裏沉醉,又無法像梭羅那樣瀟灑地自我流放於(yu) 青山碧水之間,則又當如何?我的建議是─旅行。不知去哪兒(er) ?沒關(guan) 係。人在旅途,熙熙攘攘的車站,炊煙嫋嫋的村莊,素不相識的麵孔,還有呼啦啦一閃而過的路旁樹木,讓人感到的是心靈與(yu) 世界的距離。當此之時,此行何往,歸程幾時,均已變得無足輕重。車裏車外的一切,是陌生的熟悉,熟悉的陌生。在對這種熟悉和陌生的辨認裏,我們(men) 或許能更加清楚地了解世界,了解自己,了解古代詩人這樣的詠歎:光陰者,百代之過客;天地者,萬(wan) 物之逆旅……
節日,是日常有序而刻板生活的中斷,這一點旅途與(yu) 之十分相似。其所異趣者在於(yu) ,它不是通過溝通去達成某種短暫的“共同性”,而是通過靜觀默識,即賀拉斯所謂理性與(yu) 智慧,深化對真實的“個(ge) 體(ti) 性”之領悟,從(cong) 而使自我在獨處中自成一世界。這種感覺,就如同我們(men) 在某個(ge) 春天的記憶,偶然間,從(cong) 柳枝的折裂處嗅到了生命那苦澀的芬芳。
或許可以說,旅途,原本就是孤獨者的節日?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伟德线上平台

青春儒學

民間儒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