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人文精神的兩(liang) 大傳(chuan) 統

作者：樓宇烈（北京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人民日報》（2016年07月18日1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五日辛醜(chou)

           耶穌2016年7月18日

與(yu) 西方文化相比，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是中華文化的根本精神之一，也是中華民族對人類的一項重要貢獻。中華文化從(cong) 西周以來就確立了以人為(wei) 本的文化品格，而西方在公元以後形成的是以神為(wei) 本的文化，直至歐洲啟蒙運動時期才高舉(ju) 起人本主義(yi) 的旗幟，啟發人不要做神的奴隸，要做人自己。它的思想來源是古希臘羅馬文化，同時也受到16世紀以後傳(chuan) 教士從(cong) 中國傳(chuan) 回去的人本文化的影響。

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有兩(liang) 個(ge) 重要傳(chuan) 統。第一個(ge) 是“以史為(wei) 鑒”。唐太宗說，“以銅為(wei) 鑒，可正衣冠；以古為(wei) 鑒，可知興(xing) 替”，強調曆史經驗的重要性。也正因為(wei) 如此，我國的曆史著作在全世界是最係統、最完備的，僅(jin) 正史就有二十四史或者說二十五史，還有很多野史和輔助性曆史資料。每個(ge) 朝代政權相對穩定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情是修訂禮樂(le) ，第二件事情就是修前朝曆史。中國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就是通過“以史為(wei) 鑒”總結出來的，是這個(ge) 傳(chuan) 統的一個(ge) 成果。

商滅夏，周滅商，在曆史上被稱為(wei) “湯武革命”。夏商兩(liang) 代的曆史給周王朝非常深刻的啟示。以曆史為(wei) 借鑒，周王朝一開始就認識到一個(ge) 重要的道理：“天命靡常。”天命並非恒常不變，不是獲得了就可以一勞永逸，它是會(hui) 因人而變的。那麽(me) ，天命是如何變化的，又根據什麽(me) 變化呢？《尚書(shu) 》裏記載了周人對曆史的總結：“皇天無親(qin) ，惟德是輔。”周人提出了一個(ge) 重要觀念——“敬德”，而且要“疾敬德”，國家治理者要努力地、快快地提升自己的德行。這就形成了中國文化的一個(ge) 根本特性，即決(jue) 定命運和政權興(xing) 亡的不在於(yu) 外在力量，而在於(yu) 人自身德行的好壞。上天是根據民意來行事的，《尚書(shu) 》裏有很多這樣的記載，如“民惟邦本，本固邦寧”“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等等。“王者以民為(wei) 天”。中國文化裏的天不是簡單地指天空的天，也不是一個(ge) 造物主的天。天的含義(yi) 很豐(feng) 富，是自然而然天道的天，也是代表民意的天。中國文化以人為(wei) 本的人文精神重點在於(yu) 人不是受外在力量主宰的，而是靠自己德行的提升來行動。

中國文化中的第二個(ge) 重要傳(chuan) 統是“以天為(wei) 則”。孔子說：“大哉！堯之為(wei) 君也，巍巍乎！唯天為(wei) 大，唯堯則之。”中國人非常強調以天地為(wei) 榜樣，向天地學習(xi) 。傳(chuan) 統上用“德配天地”來讚揚孔子。聖人的品德能夠與(yu) 天地相配，與(yu) 天地一樣高明博厚。人絕對不能妄想去做萬(wan) 物的主宰，而要向天地萬(wan) 物學習(xi) 。“天無私覆，地無私載，日月無私照”，天地是這樣的廣大無私、廣闊包容。人們(men) 首先就要學習(xi) 天地的這種品德。同時，天地也是非常誠信的。孟子說：“誠者天之道也，誠之者人之道也。”人道是從(cong) 天道學來的，天道誠，所以做人也要誠。

人不僅(jin) 要向天地學習(xi) ，還要向萬(wan) 物學習(xi) 。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名句：“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是要人們(men) 學習(xi) 小草堅韌不拔的生命力。又有兩(liang) 句詩描寫(xie) 竹子：“未出土時先有節，及淩雲(yun) 處尚虛心”。這是用竹子做比喻，人們(men) 要學習(xi) 它從(cong) 根子上就要有做人的氣節，地位再顯赫也虛心謙下。中華傳(chuan) 統文化中很多人提到要學習(xi) 的物，就是“水”。古書(shu) 記載，孔子遇水必觀，非常注重向水學習(xi) ，因為(wei) 水的品德太多了。老子也說：“上善若水”。水總是往下流，普潤萬(wan) 物，卻從(cong) 不居功自傲，也不要求回報；水能夠包容萬(wan) 物，卻沒有自己的形狀，而是隨器賦形。這彰顯了“道”的精神。

縱觀近幾百年來的曆史，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人與(yu) 人或社會(hui) 的關(guan) 係、人自身身心的關(guan) 係出現了各種各樣的緊張，這與(yu) 傳(chuan) 統以人為(wei) 本人文精神的式微頗有關(guan) 係。現在亟須重振這種精神，正確闡釋和弘揚中華文化中以人為(wei) 本人文精神的現代意義(yi) ，將它貢獻給世界。

（本文選編自作者《中國文化的根本精神》一書(shu) ，中華書(shu) 局2016年7月版）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