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耕望】錢穆的後半生

欄目:往聖先賢
發布時間:2016-07-16 21:48: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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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穆的後半生

作者:嚴(yan) 耕望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三日己亥

      耶穌2016年7月16日

 

 

 

【編者按】“中研院”院士、著名曆史學家嚴(yan) 耕望的《治史三書(shu) 》包括《治史經驗談》《治史答問》《錢穆賓四先生與(yu) 我》三部分,該書(shu) 被認為(wei) 是“金針度人的治學入門書(shu) ”(虞雲(yun) 國語),“所論處處針對學子所需,實在而具體(ti) ”(羅誌田語),自初版即受到學界重視。今年是嚴(yan) 耕望先生誕辰100周年,《治史三書(shu) 》增訂再版,其中新增了2萬(wan) 字《錢穆傳(chuan) 》,澎湃新聞(www.thepaper.cn)經授權,摘錄部分內(nei) 容以飧讀者。標題係編者所擬。

 

 

 

錢穆

 

穆到江南任教,唐君毅亦在校。為(wei) 兩(liang) 人論交之始。三十八年春皆應廣州私立華僑(qiao) 大學聘,旋隨校遷香港。穆在廣州,曾訪陳寅恪、楊樹達等,寅恪外出,僅(jin) 晤其夫人,又從(cong) 君毅訪熊十力,諸人皆不欲離國境。蓋八年抗戰之後,多數知識分子憚於(yu) 流離,而於(yu) 共黨(dang) 政權鹹抱憧憬心態。一日街頭偶遇張其昀,雲(yun) 擬於(yu) 香港創辦學校,堅邀與(yu) 謝幼偉(wei) 、崔書(shu) 琴等共襄其事。及到港,其昀先應總統蔣中正召赴台北,幼偉(wei) 等續籌辦校事,定名亞(ya) 洲文商書(shu) 院,內(nei) 定穆為(wei) 院長。穆自度不能英粵兩(liang) 語,甚感為(wei) 難,但已向教育司立案,隻得勉承。而幼偉(wei) 突因事赴南洋,書(shu) 琴亦去台北,乃邀君毅與(yu) 新知張丕介共同效力。

 

亞(ya) 洲書(shu) 院以三十八年十月開學,夜間上課。明年秋別創日校,擇址九龍深水埗桂林街,曰新亞(ya) 書(shu) 院。其宗旨在上溯宋明講學精神,旁采西歐導師製度,揭櫫人文主義(yi) ,溝通東(dong) 西文化。故其課程首重通識,再求專(zhuan) 長。其教學,除堂授基本課程外,采導師製度,以導師之整體(ti) 學養(yang) 為(wei) 學生作親(qin) 切指導。始創期僅(jin) 文史、哲教、經濟、商學四係,稍後擴充,分文理商三學院,文院轄中文、曆史、哲學社會(hui) 、英國語文、藝術五係,理院轄數學、生物、物理、化學四係,商院轄經濟、商學、工商管理三係。初期教授僅(jin) 穆與(yu) 君毅、丕介等數人,稍後有趙冰、吳俊升、任泰、劉百閔、羅香林、張維翰、梁寒操、衛挺生、陳伯莊、程兆熊、楊汝梅等陸續來校,或純盡義(yi) 務,成為(wei) 當時國內(nei) 學人來港者之一薈萃地,故亦特為(wei) 香港教育司所重視。學生多為(wei) 流亡青年,多得免費。學校課程之外,周末舉(ju) 行公開學術講座,校外來聽者常七八十人。

 

學校初期經費僅(jin) 恃新交滬商王嶽峰支持,但王非富商,事不能久。其時香港有創第三黨(dang) 之醞釀,聞由美國支持,屢邀穆參加,皆堅拒不應。一日,創黨(dang) 活動中之某君來談,願獨力支持新亞(ya) 經費,穆亦緩卻之。惟學校經費實已瀕絕境,同人乃促穆赴台北,冀獲支援,遂有一九五〇年冬台北之行。承各方宴詢校政,總統蔣中正邀晤餐聚,囑總統府月撥三千港元供臨(lin) 時之用。事定,應邀至台灣中南部各學校與(yu) 陸海軍(jun) 校講演;北歸又在師範學院講文化學大義(yi) ,在“國防部”總政治部講中國曆史精神,後皆增補出版。而《人生十論》亦就各校講詞整理而成。一九五一年秋撰《中國思想史》。其冬複到台北。明年春應“總統府”戰略顧問委員會(hui) 邀講中國曆代政治得失,後出書(shu) ,甚為(wei) 海內(nei) 外學人所重。蓋此書(shu) 雖不甚精,但別具慧眼,以淺顯語辭,闡發中國傳(chuan) 統政治內(nei) 蘊之幽光,殊多勝處,為(wei) 前此政書(shu) 與(yu) 時賢講論者所不逮。是年四月十六日,應朱家驊之邀,為(wei) 聯合國中國同誌會(hui) 作例行講演,講壇設淡江學院新建驚聲堂。講詞方畢,屋頂水泥塌落,聽講者立法委員柴春霖重傷(shang) 不治,穆亦頭破昏迷,幸能康複,時年五十八。

 

穆在台講學受傷(shang) ,而學校亦麵臨(lin) 兩(liang) 大困難。其一,新亞(ya) 校歌雲(yun) “手空空,無一物”,“艱險我奮進,困乏我多情”,此為(wei) 穆領導一群流亡學人辦學之真實精神,創校以來,奔走乞援,時有山窮水盡之懼。其二,是年香港政府頒布條例,私立學校皆須向工商署登記為(wei) 商業(ye) 營利企業(ye) ,此絕違新亞(ya) 教育之崇高理想,穆謂,新亞(ya) 同仁枵腹從(cong) 公,為(wei) 教育理想而奮鬥,若自承商業(ye) 營利,乃中國文化之汙點,故寧可停辦,不能苟全。經大律師趙冰向高等法院奮力爭(zheng) 取經年,至明年夏,終獲法院與(yu) 港督特案批準為(wei) 不牟利學校,乃香港私校之一創格。同時經費亦漸有轉機。蓋新亞(ya) 學人艱毅奮鬥之精神,漸引起香港社會(hui) 與(yu) 美國文教人士之欽敬,一九五二、五三年間先有亞(ya) 洲協會(hui) 代表艾維(James Ivy)主動協助經費,繼有耶魯大學教授盧定(Harry Rudin)代表雅禮協會(hui) 與(yu) 新亞(ya) 協議,作全麵支持。時稍後於(yu) 不牟利登記事。兩(liang) 項困難獲得解決(jue) ,新亞(ya) 前途始漸穩定。

 

一九五四年夏,穆應蔣經國邀至台北,在救國團講演,題為(wei) 中國思想通俗講話。明年秋,又應“教育部”之邀,率團至日本報聘訪問,曆訪東(dong) 京、京都、奈良諸地,在兩(liang) 京大學作公開講演,深感日本上下對於(yu) 侵華戰爭(zheng) 殊無悔意,而日本社會(hui) 則在大變化中,左傾(qing) 趨向,大堪警惕。其後定居台北,複兩(liang) 度往日韓訪問,獲讀韓國多家理學書(shu) ,歸來有所述作。

 

是年秋,新亞(ya) 在嘉林邊道增租新舍,兩(liang) 處上課。旋複由盧定洽得福特基金會(hui) 捐款建校舍,擇址農(nong) 圃道,由港府撥地興(xing) 工,一九五六年落成。新亞(ya) 自一九五〇年創校,至此六年,始有自建校舍。

 

 

 

新亞(ya) 書(shu) 院桂林街校舍

 

穆辦學,意在宏揚中國文化,初期雖經費無著,僅(jin) 創辦係院,但無時不思積極籌辦研究所,期能培育專(zhuan) 才,步入研究之路。至一九五三年,獲亞(ya) 洲協會(hui) 支持,開始籌辦,設址太子道。一九五五年春,哈佛燕京學社社長賴謝夫(Edwin O.Reischauer)來港,始全力支持在嘉林邊道正式開辦招生,並專(zhuan) 款購置圖書(shu) ,出版《新亞(ya) 學報》。新亞(ya) 創辦初期,無力購書(shu) ,至此始設圖書(shu) 館;新舍落成,圖書(shu) 館麵積七千餘(yu) 平方呎,為(wei) 全校各部門之最,迄穆離任,圖書(shu) 存藏除雜誌期刊外,逾十萬(wan) 冊(ce) ,內(nei) 有明版、手稿、初刊等珍籍。蓋穆以為(wei) 一校之靈魂在圖書(shu) ,故建校以圖書(shu) 館為(wei) 中心,極力搜求備用也。研究所即設圖書(shu) 館上層。學生畢業(ye) ,擇優(you) 留所任助理研究員,為(wei) 期五年,俾能潛心建立基礎;今分布海外大學任教者數十人。而《學報》為(wei) 當時香港唯一大型學術性期刊,選刊師生重要論著。學生有成,《學報》享譽,遂漸奠定新亞(ya) 在國際學術界之地位。永久性校舍落成,國際地位提升,自此新亞(ya) 前途始步上康莊大道。

 

穆辦新亞(ya) ,雖獲美國多方協助,但以儒家教育理想為(wei) 宗旨,故校內(nei) 懸掛孔子畫像。雅禮代表建議,並掛耶穌基督像,穆以新亞(ya) 非教會(hui) 學校,斷然否決(jue) 。

 

其時,香港私立書(shu) 院七八所,惟穆所辦新亞(ya) 獲美國多方麵作財力支持,深為(wei) 港府所注意,遂於(yu) 一九五五年香港大學畢業(ye) 禮中頒贈名譽博士學位,以示尊重。

 

穆原配早逝,民國十八年,續姻張氏,與(yu) 諸子女皆留大陸。穆戰時避地滇川,大陸易幟,流寓香港,皆獨居無侶(lv) ,生活維艱。至一九五六年春與(yu) 胡美琦締婚,生活始上軌道。胡氏出江西南昌大家,先就讀廈門大學,隨家避地香港,就學新亞(ya) ,旋至台灣,任職台中師範圖書(shu) 館。穆在台講演受傷(shang) ,赴台中休養(yang) ,胡氏每日抽暇伴侍,遂漸萌感情,後畢業(ye) 於(yu) 台北師範大學,複來香港,得日常相見,終結連理。

 

香港居民以華人為(wei) 主,而無華語大學,教育輿論各界早有呼籲。其時新亞(ya) 既獲美國多方麵協助,美國各教會(hui) 旋又支持創辦崇基書(shu) 院,亞(ya) 洲協會(hui) 亦資助其他五所私立書(shu) 院,合並為(wei) 聯合書(shu) 院,一九五九年,香港政府鑒於(yu) 此種情勢,遂有集合三校創辦公立大學之議。惟新亞(ya) 同人多持異見,穆以為(wei) 新亞(ya) 建校,本供流亡青年就學機會(hui) ,今時局已定,為(wei) 諸生前途計,應交港府負責;且自感精力日衰,宜當擺脫行政。參加大學之議遂定。

 

 

 

一九五九年,崇基、新亞(ya) 、聯合三院組成香港中文大學。

 

一九六〇年正月,穆應耶魯大學之邀在其東(dong) 方學係講學半年,由李田意翻譯,故能暢所欲言。課外多暇,續撰《論語新解》。學期結束,耶魯特頒贈名譽博士學位,並請李田意在典禮中以華語作介紹,為(wei) 耶魯典禮中未嚐有之先例。

 

穆旅美期間,曾遊波士頓、紐約、華盛頓、芝加哥,在哈佛東(dong) 方研究所、哥倫(lun) 比亞(ya) 丁龍講座、中美文化協會(hui) 、芝加哥大學講演,由芝加哥經大峽穀,到舊金山、西雅圖,折返芝加哥至水牛城,遊尼加拉大瀑布,轉赴加拿大多倫(lun) 多,複返美東(dong) 紐約,中途作千島遊,再由紐約至英國,踐離港前之約,與(yu) 富爾敦爵士(Lord John Fulton)商創辦大學事,為(wei) 校長用人,數度爭(zheng) 持,定議聘任華人。後乃遍遊倫(lun) 敦諸勝,深感民情保守,而社會(hui) 閑逸,與(yu) 美迥異。及轉巴黎,乃感民風閑逸,又勝於(yu) 英。會(hui) 學校函促速歸,乃急轉羅馬回港;擇居沙田西林寺後和風台,麵臨(lin) 海澨如平湖,風光儼(yan) 如江南。其時富爾敦又來港,議校名,穆謂不如逕名中文大學,眾(zhong) 無異議。大學以一九六三年十月成立,新亞(ya) 為(wei) 基本成員學院。

 

穆自中年以後本已無意行政,其辦新亞(ya) ,實出一時之計,故早欲引退。但念“儒家處世,必求有一本末終始之道”,“既已作始,必有一終。”此時新亞(ya) 不但創校之艱難階段已過,且三院十二係及研究所、圖書(shu) 館皆具規摸,根基既固,前途發展亦可穩定無虞,乃向董事會(hui) 提出辭呈,未獲通過;明年夏,再度請辭,董事會(hui) 知不可留,遂定議休假一年,明年卸任。穆自辦亞(ya) 洲文商書(shu) 院,至新亞(ya) 辭職,十六年間,為(wei) 其平生最忙碌時期,學術研究,較前顯有遜色。至此始複能杜門研作,再創新猷。

 

穆幼年就讀果育小學,從(cong) 顧紫翔受《大學章句序》,自後於(yu) 朱學體(ti) 悟日深,常思作透實研討。一九六四年休假之始,即暫移居青山灣鄉(xiang) 村小樓,幽靜尤勝沙田,擬定退休生活計劃,首為(wei) 撰寫(xie) 《朱子新學案》。一九六五年夏,南洋大學商聘出任校長,馬來亞(ya) 大學亦邀講學,穆不欲再涉行政,遂應馬來亞(ya) 之聘;惟不勝南國濕氣,胃病複發,明年二月即返香港,仍寓沙田舊址。至一九六七年十月遷寓台北。承“總統”蔣中正禮遇,於(yu) 士林外雙溪,築庭園小樓,背山臨(lin) 溪,署榜素書(shu) 樓。蓋幼居五世同堂大宅之素書(shu) 堂側(ce) ,故以名新居。明年七月以最高票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象征中國文史學界不同學派之結合,尤具重大意義(yi) 。

 

鄉(xiang) 居多暇,獲哈佛專(zhuan) 案研究費,悉心撰寫(xie) 《朱子新學案》,前後七年成書(shu) ,自謂不卸新亞(ya) 校政,絕不能成此專(zhuan) 著。穆治學本擅考證,中年以後,為(wei) 矯時弊,強調通識。此書(shu) 為(wei) 其晚年大著作,以考證之功夫成其通識之意境,書(shu) 成複挈要匯通為(wei) 《提綱》一篇,更見精卓。楊聯陞讀之,讚歎不置,謂穆治中國學術思想史,“博大精深,並世無能出其右者”。聯陞為(wei) 國際漢學批評名家,態度向極嚴(yan) 肅,定非虛美。凡能於(yu) 中國學術思想史略有認識者亦當不河漢斯言!近有所謂新儒家學派者,或列穆名。實則穆為(wei) 傳(chuan) 統正宗儒家,故特重曆史傳(chuan) 統文化,而於(yu) 前代學人最重朱子,故專(zhuan) 題研究,成此巨著。其傳(chuan) 統儒家之本質於(yu) 此兩(liang) 事,尤可顯見。若新儒家者,倡言道學,以道統自居,跡近宗教,已遠離傳(chuan) 統儒家之務實精神;穆立身治學,絕非其類也。

 

 

 

楊聯陞在新亞(ya) 書(shu) 院。

 

學案既成,遂應張其昀之約,任中國文化學院史學研究所教席,在家授課,台灣大專(zhuan) 師生多人旁聽,成《中國史學名著》與(yu) 《雙溪獨語》等書(shu) 。複應蔣複璁之約任故宮博物院特聘研究員。院在素書(shu) 樓對麵,每日到院讀《四庫全書(shu) 》中宋元明理學家諸集,續有撰述,成《孔子傳(chuan) 》與(yu) 《理學六家詩鈔》等書(shu) 。穆不常作詩,但好讀古人詩集。以為(wei) “吟前人詩,如出己肺腑,此亦人生一大樂(le) 趣”。其於(yu) 前代詩家,特重淵明,自謂“性偏剛進,陶詩閑適,高明柔克,實於(yu) 自己偏處求補”。而此《詩鈔》,亦皆取心境恬淡胸懷灑落之作,示學者以“進窺理學一新門徑”。其時又自編平生有關(guan) 中國思想論著為(wei) 《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cong) 》,分時代為(wei) 八冊(ce) ;唯《莊老通辨》、《兩(liang) 漢經學今古文平議》、《中國學術通義(yi) 》等仍各獨立為(wei) 書(shu) 。

 

一九七七年,穆年八十三,胃痛劇作,幾不治。明年春漸愈,但兩(liang) 目失明。會(hui) 新亞(ya) 創設錢穆講座,懇邀為(wei) 首次主講人,情不能卻,題為(wei) “從(cong) 中國曆史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又明年,新亞(ya) 創校三十年紀念,複到香港,前時熱心協助新亞(ya) 之盧定,亦來港與(yu) 會(hui) ,把晤言歡,回念前塵,感慨不已!

 

一九八〇、八一年,複兩(liang) 度到港,獲與(yu) 留居大陸三子拙、行、遜,兩(liang) 女易、輝,及長姪偉(wei) 長先後相見。三十餘(yu) 年海天違隔,幸能一晤。一九八四年秋,穆複到港,在港門人為(wei) 慶祝九十壽辰,大陸子女與(yu) 孫鬆、孫女婉約亦得來會(hui) ,其時精神仍甚健旺。一九八九年九月二十八日為(wei) 新亞(ya) 創校四十周年,穆以九十五高齡,仍能應邀到港與(yu) 會(hui) ,於(yu) 個(ge) 人,於(yu) 新亞(ya) ,皆大可欣喜事,但健康已大不如前!

 

一九八六年,穆九十二歲生辰,在素書(shu) 樓講最後一課,吿別杏壇,“總統”蔣經國念穆學林泰鬥,民之碩望,特禮聘為(wei) “總統府”資政,以表尊學崇德之忱。一九九〇年五月遷寓台北市區內(nei) 杭州南路新居,勞碌一生,至此始有自置寓所。

 

穆年七十時,已患青光眼,目力日衰,終至失明。但一向下筆千言,字甚工整,極少改訂,晚年目盲,展紙落筆,亦僅(jin) 偶有疊字,故仍能撰述,惟不能親(qin) 改,必賴夫人誦讀,口授訂正,是以仍能著述不輟,最後出書(shu) 曰《晚學盲言》,雖雲(yun) 自謙,亦屬紀實。

 

穆壯年時代,雖體(ti) 魄強健,但為(wei) 傳(chuan) 統書(shu) 生,不能自理生活。抗戰期間,輾轉後方,無家人照料,常致胃病肆發,苦受折磨;及香港成婚,生活始上軌道。夫人篤愛情深,又心向學術,以為(wei) 維護夫君健康,即為(wei) 學術盡一分神聖責任,故於(yu) 起居飮食,精心照顧;意趣情懷,體(ti) 貼入微。伉儷(li) 情濃,老而彌篤;舊新友生,同聲歸美。及穆年近期頤,腦力衰耗,時失記憶,且乏食欲,夫人千慮百計,尋醫進藥,期能延年於(yu) 萬(wan) 一。但年事已高,心力衰竭,終以一九九〇年八月三十日上午九時許,安詳中一瞑不視,享年九十六。魁鬥星沉,國府褒揚,士林震悼!明年一月歸葬於(yu) 太湖西山之俞家渡石皮山。

 

一九七四年,穆年八十,生辰之前,偕夫人南遊,寓梨山、武陵農(nong) 場等地,撰《八十憶雙親(qin) 》,後又撰《師友雜憶》。此兩(liang) 《憶》,不僅(jin) 為(wei) 穆之自傳(chuan) ;其前半且為(wei) 清末民初江南社會(hui) 教育文化風貌之珍貴實錄,穆一生行誼思想意識亦正由此一環境誘育而成。而觀穆行誼,終其一生雖一介書(shu) 生,但治學之暇,喜遊曆,醉心大自然山水幽寧中,得人生至趣;又於(yu) 棋管遊藝無所不愛;交遊頗廣,論議敏健,先後辦學,一以理想為(wei) 依歸。兼此諸端,可謂多采多姿,亦可謂學林一異人!惟其最成功之一麵,仍在史學研究。

 

 

 

綜觀穆一生治學,少年時代,廣泛習(xi) 讀中國古籍,尤愛唐宋韓歐至桐城古文,後漸趨向學術研究。壯年以後,偏向史學發展,故史學根基特為(wei) 廣闊,亦極深厚。再就其治學途徑程序言,先由子學入門,壯年時代,最顯著成績偏在考證功夫;中年以後,以通識性論著為(wei) 重。但不論考證或通識論著,涉及範圍皆甚廣泛,如政治,如地理,亦涉社會(hui) 與(yu) 經濟,惟重心觀點仍在學術思想,此仍植基於(yu) 青年時代之子學愛好。是以常強調學術領導政治,學統超越政統。

 

近七十年來,中國史壇甚盛,名家大師輩出。論根柢深厚、著作宏富,不僅(jin) 穆一人;但其才氣磅礴,識力深透,文章勁悍,幾無比倫(lun) 。直到晚年,後輩學人從(cong) 其問學,仍常感其思如泉湧,隨時提出新觀點;退而思之,亦多有理據,非恣意想象之說。縱或感其論點如天馬行空,難可捉摸,但仍富啟發性,好學深思者,聽其言,讀其書(shu) ,不論能否領受,皆可獲啟示,當別開蹊徑,不能執著,拘守成規,此為(wei) 其著作除建立本身論點外,對於(yu) 史學教育之另一貢獻,殊為(wei) 難能!

 

穆自民國二十年代,驟躍居史壇前列,聲譽日隆,於(yu) 同輩中年齒最少,而年壽最永,其謝世亦標識同輩史壇之落幕。民國以來,史家述作甚豐(feng) ,穆著述尤富,遍涉中國文史哲藝,諸多別識,今後學人含英咀華,必將有更深遠之影響。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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