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梁漱溟先生
作者:牟宗三
來源:微信公眾(zhong) 號“ 讀書(shu) 公會(hui) ”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十二日戊戌
耶穌2016年7月15日

透過熊十力先生認識梁漱溟
我和梁漱溟先生不是很熟悉,在台灣可能還有一、二位他的學生對他了解得多一些,但所了解不一定深刻;晚一輩的學者中,我的朋友唐君毅先生,大概最能深入地了解他,因為(wei) 他們(men) 的生命形態比較能相應。梁先生比我大十多歲,他和熊十力先生很熟悉,所以透過熊先生,對梁先生的學問與(yu) 人格,多少也清楚一點。
我是在梁先生於(yu) 重慶北培金剛碑創辦「勉仁學院」時(民國三十七年)認識他的。「勉仁」是梁先生的齋名,取儒家「勉於(yu) 行仁」的意義(yi) ,先前也以「勉仁」辦了一所中學。
那時梁先生正熱中於(yu) 政治、社會(hui) 及鄉(xiang) 村建設的活動,很少留在學院,一應校務都靠學生輩維持推行。為(wei) 了尋求一位精通國學的老先生授課,便找上了熊十力先生至學院任教。我就是經由熊先生的介紹而認識梁先生的。
熊先生在勉仁學院教授,深獲學生尊敬,但是在精神上則未必契合。熊先生有自己的願望,就是講學;而對建學一點興(xing) 趣也沒有,所以就找了我去。我是在建學以後去的,在那裏待了一年多,所以對梁先生也有一些了解。
成一家之言的《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
他是個(ge) 了不起人物,從(cong) 性情、智慧、個(ge) 人人格各方麵來講,在這種時代,要找這種人,已經不太容易了。他的議論不管是對是錯,都有真知灼見。他和一般社會(hui) 上的名人、名流不同,像胡適之、梁任公等「時代名流」,沒有一個(ge) 超過他的。他對中國有極深的關(guan) 懷,平生所誌都在為(wei) 中國未來的發展尋出一條恰當的途徑,例如「鄉(xiang) 村建設運動」,就是梁先生思想見之於(yu) 行動的具體(ti) 表現,不隻是講說學問而已。
「鄉(xiang) 村建設」的實踐,就他思想的淵源來看,可以約略歸納為(wei) 兩(liang) 個(ge) 階段。第一個(ge) 階段可以《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這本書(shu) 為(wei) 代表。
這本書(shu) 是梁先生應王鴻一之邀,在山東(dong) 以「東(dong) 西文化及其哲學」為(wei) 題的演講詞合輯成書(shu) 的(民國十五年)。那時他還很年輕,才三十歲不到。這是當時非常了不起的一本著作,思考力非常強,自成一家之言,不是東(dong) 拉西扯,左拚右湊出來的,而是一條主脈貫串而下,像螺絲(si) 釘鑽縫入幾的深造自得之作,可說是第一流的。
梁先生沒出過洋,又不是什麽(me) 翰林學士,但一樣可以講中西文化問題;黑格爾沒到過中國,也不認識中國字,但到現在為(wei) 止,講中西文化問題的,沒有一個(ge) 超過黑格爾的,誰能夠像黑格爾了解到那種程度的?這就是哲學家的本事了。梁先生講中西文化,完全出自於(yu) 他對時代的體(ti) 認及民族的情感,而這又是承續自他家庭中關(guan) 心國事的傳(chuan) 統。
梁先生的父親(qin) 梁濟(巨川),在民國七年時,為(wei) 抗議象征著固有文化的清朝之滅亡,而自殺身亡。這是一個(ge) 時代的問題,也是梁先生格外關(guan) 注的文化問題。
究竟,中國文化該何去何從(cong) ?
中國文化何去何從(cong)
中國文化在滿清統治了三百年之後,從(cong) 辛亥革命到現在,一直難以步上正軌,而源始於(yu) 十七、八、九世紀近代文明的西方文化,就擺在眼前,應該如何作個(ge) 抉擇?
中西文化各具有不同的「理性方向」(趨向),一是「技術(工具)理性」,一是「方向理性」。「技術理性」不能決(jue) 定生命的方向,所以在此之外,必須有「方向理性」,來決(jue) 定生命往那兒(er) 走;是佛教?天主教?是共產(chan) 製度?還是自由經濟?這是由「方向理性」所決(jue) 定的。中國文化基本上就與(yu) 西方文化不同,有其獨特的原理及結果,故梁先生一直企圖從(cong) 中國的傳(chuan) 統中開出未來中國文化的道路,這就開始了第二階段───「鄉(xiang) 村建設運動」的具體(ti) 工作。
他主張英、美自由民主和蘇聯社會(hui) 主義(yi) 在中國是行不通的,中國以農(nong) 立國,故唯一的出路就在鄉(xiang) 村建設。蘇聯的那一套統治了中國四十年,現在連鄧小平也不得不承認沒有成功,反而奉勸西方記者不要再搞社會(hui) 主義(yi) 了。中國的災難是社會(hui) 主義(yi) 所引起,自然有問題;而梁先生的鄉(xiang) 村建設也可以失敗收場;那麽(me) ,除了自由民主,中國還有那一條路可走?自由民主是每個(ge) 民族必經的階段,而不是那一個(ge) 民族特有的,梁先生兩(liang) 者都不讚成,這話就不太清楚了。
梁先生思想的局限
梁先生說過最後一句話:要讀他的《中國文化要義(yi) 》,保存中國傳(chuan) 統。保存文化是對的,那一個(ge) 民族能否定自己的文化?但想了解中國文化並不容易,讀《中國文化要義(yi) 》恐怕不如讀《東(dong) 西文化其及哲學》。
《中國文化要義(yi) 》是從(cong) 他的《鄉(xiang) 村建設理論》簡約出來的,哲學味太重了,每一個(ge) 項目都需要再加以申說,否則不易懂。而《鄉(xiang) 村建設理論》雖是他最用心的著作,企圖自農(nong) 村風俗習(xi) 慣的橫剖麵深刻剖析中,歸結出中國文化的特征,但是縱貫性不夠,在方法論上「從(cong) 果說因」,是有問題的。這是梁先生一生吃虧(kui) 的地方,也使他不可能真正了解到中國文化。
梁先生晚年觀念已老,也有很多問題沒有觸及,尤其是文化上,不符合中國曆史與(yu) 民族性的馬、恩、列、史該如何交代?民眾(zhong) 向往現代化(自由民主)的心理如何安排?如以台灣的現代化促進大陸的現代化?「一國兩(liang) 製」如何交代……等等。
表裏如一體(ti) 現了文人風骨
梁先生一生的用心,不在從(cong) 三代、孔、孟的縱貫麵開下的脈絡上,因此對中國曆史文化的了解並不深,事功也不行,但是,在毛澤東(dong) 瘋狂地發動文革之時,他卻表現了中國知識分子不屈不撓的風骨與(yu) 氣節,這是他最值得敬佩的地方。
文革期間,梁先生一家人都被掃地出門,受到一個(ge) 接一個(ge) 小組批鬥,但是梁先生始終堅持著自己的理想與(yu) 信念,八風不動,穩若泰山,甚至公開與(yu) 毛澤東(dong) 唱反調,批評階級鬥爭(zheng) 。他篤信儒家思想,當江青要他「批林批孔」時,他就是不批,並且強調「聖人不能批」!
他下麵有個(ge) 小組,天天鬥他、臭他,叫他悔改。有一天他宣布,他要「開講」了!鬥他的小組以為(wei) 批鬥有了成果,高高興(xing) 興(xing) 地去聽。可是他從(cong) 從(cong) 容容講出來的卻是:我為(wei) 什麽(me) 跟從(cong) 前一樣,要受聖人之道,不能隨便批鬥聖人?因為(wei) 這是我的信仰,正如中國人信仰,是不能隨便抹煞的。洋洋灑灑,侃侃而談。一次講不完,下次又繼續講,搞得鬥爭(zheng) 他的小組也不鬥爭(zheng) 了,每次時間一到,就說:「咱去聽講吧!梁先生要開講了。」他這種表裏如一、始終不二的人格風範,是最令人敬仰的。
他被批鬥時,家具和所有的藏書(shu) 也都被摧殘燒燬,他並沒有反抗,隻極力要求破壞者讓他保留一部字典,因為(wei) 那部字典是向朋友借來的,燒掉了會(hui) 對不起借他的朋友。雖然最後這部字典還是不能幸免,被燒掉了,但是從(cong) 這件事上,也可以看到他那來自傳(chuan) 統知識分子的忠厚的一麵。這是很了不起的。
寬容忠厚君子可欺以方
但是,也就是因為(wei) 梁先生這種寬容忠厚的君子人胸懷,所謂「君子可欺以方」,一輩子都受到共產(chan) *黨(dang) 的蒙騙,甚至在被批臭、汙辱長達十年之久的慘遇後,還是擁護毛澤東(dong) ,說他「功多於(yu) 過」、「不是凡夫俗子,隻是在晚年才有心理乖謬的地方。」這真是「一廂情願」的「自作多情」啊!
梁先生根本不了解黨(dang) ,不但是他,我的老師熊先生也不了解。共產(chan) *黨(dang) 是很擅長欺騙的。當年他在北大教書(shu) 的時候,毛澤東(dong) 隻是個(ge) 小小的圖書(shu) 館員,那時他就對毛很有好感。抗戰時,毛困守延安,他到延安住了一個(ge) 禮拜,毛更是一口一聲老師,叫個(ge) 不停;可是在批他鬥他時,眼裏可不管什麽(me) 老師不老師了。
有一次,我到唐君毅先生家,梁先生正好也在唐家作客,三人一道在客廳聊天。梁先生稱讚毛這個(ge) 人天資高,一般人要經過很多修養(yang) ,才能做到「克己複禮」的工夫,但毛卻可以毫不費力的做到,這不是天資豁達嗎?
他說得很得意,又說共產(chan) *黨(dang) 從(cong) 來無意消滅國民黨(dang) 。
我聽了之後,反駁他說:梁先生的意見,我統統不讚成!你說毛天資豁達,我認為(wei) 不但是毛,每個(ge) 共產(chan) *黨(dang) 員,受過黨(dang) 的訓練,都有這個(ge) 本事。共產(chan) *黨(dang) 能教人脫胎換骨,完全向黨(dang) 客觀化,像宗教一樣,要求一切皆向黨(dang) 交代,這時候是用不著道德修養(yang) 就可以「行仁」了,但是這種「行仁」是假的。梁先生這麽(me) 高的智慧卻看不出來。
說到共產(chan) *黨(dang) 的本質,是以解放全世界為(wei) 目的的,梁先生說他們(men) 沒有想要消滅國民黨(dang) ,也是一廂情願,在世界革命的主張下,那一個(ge) 不是他們(men) 消滅的對象?
梁先生聽我說完這兩(liang) 點,頓時亞(ya) 口無言。可惜的是,他還是被毛澤東(dong) 愚弄了。
代表重開新局的文化意義(yi)
梁先生在近代中國是一個(ge) 文化的複興(xing) 者,不但身體(ti) 力行地宣掦了傳(chuan) 統的儒家思想,更可以說是接續了清代斷絕了三百年的中國文化。清朝三百年著重考據,摒棄宋明理學,阻礙了中國文化更進一步的發展;後期的公羊學者,雖然有心開出一條方向,但卻是不行的,不能適用。民國初年,一方麵是章太炎、吳稚暉等人的虛無主義(yi) 泛濫,想要以佛家的空、無來取消一切;一方麵則是胡適之、陳獨秀的西化;在這些潮流中,隻有梁先生敢標舉(ju) 傳(chuan) 統文化的旗幟,予以有力的抗衡,這是他的一生最有意義(yi) 的地方。他和明末的三大儒也不一様,顧炎武等人在民族壓力下,走回複古的舊路;而梁先生則是用之以開新,重新為(wei) 中國文化開出一條路來,這就是當年馬一浮、熊十力等「新儒家」拓展出來的方向,是從(cong) 整個(ge) 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王陽明和梁先生最喜歡的泰州學派──中延續過來的,而這也正是梁漱溟先生象征「文化中國」的意義(yi) 所在。
(此文係1988年梁漱溟逝世後牟宗三在台灣的演講辭,原載《中央日報》)
附:牟宗三與(yu) 梁漱溟的恩怨(史飛翔)
牟宗三是20世紀中國思想界、文化界的一位巨擘。唐君毅曾說牟宗三“天梯石棧,獨來獨往,高視闊步,有狂者氣象”。牟宗三不止一次地對人自詡說:“我於(yu) 道家有貢獻,我於(yu) 佛家有功勞。”1984年7月14日、1994年12月14日,牟宗三兩(liang) 度公開宣稱自己“一生著作,古今無兩(liang) ”。牟宗三性格孤傲,對看不上眼的人總是呲之以鼻,從(cong) 不知道含蓄。如此性格,注定要與(yu) 周圍的人格格不入,乃至樹敵。牟宗三與(yu) 被人譽為(wei) 是“中國最後一位儒家”的梁漱溟初次見麵,就話不投機,不歡而散。此後,二人更是恩怨紛爭(zheng) 、“水火不容”。牟宗三要比梁漱溟小十多歲。他二人是因為(wei) 著名哲學家熊十力而結識的。梁漱溟曾問熊十力:“宗三坐無坐相,站無站相,走路沒有走路相,你到底欣賞他哪一點?”熊十力回答:“宗三有神解。神解也者,目擊道存,一語中的,其解悟特異超俗,能悟人之所不能悟,見人之所不能見。北大有此可造之才,而不能容之用之,豈不可惜可憾?世人無有熊老夫子之巨眼,又如何能知人論世?”1936年,牟宗三大學畢業(ye) 後南下廣州學海書(shu) 院教書(shu) ,後學校因故解散。熊十力擔心弟子牟宗三會(hui) 麵臨(lin) 生存之憂,於(yu) 是推薦他到當時正在山東(dong) 鄒平辦鄉(xiang) 村建設的梁漱溟那,請梁漱溟出資供牟宗三繼續深造。梁漱溟答應了,但他要求牟宗三必須答應他三個(ge) 條件:一、到鄒平住些日子;二、須讀人生治學;三、不是被政治利用。牟宗三一聽這三個(ge) 條件,心中頗為(wei) 反感,感覺自己好像被“買(mai) 斷”一樣。但是,由於(yu) 熊十力力勸牟宗三去一趟,牟宗三隻好趁回老家之機去了趟鄒平會(hui) 見了梁漱溟。梁漱溟問牟宗三來鄒平參觀後感覺如何?牟宗三直言說隻此不夠。梁漱溟聞言大怒道:“說什麽(me) 不夠!你隻觀表麵事業(ye) ,不足以知其底蘊。你不謙虛。”牟宗三也毫不示弱,忿忿說道:“如事業(ye) 不足憑,則即斷無從(cong) 判斷。”初次見麵即針鋒相對,這讓牟宗三感到梁漱溟與(yu) 自己是“道不同不相為(wei) 謀”,遂不辭而別。此後,牟宗三曾給梁漱溟八個(ge) 字評價(jia) :“契入有餘(yu) ,透脫不足。”1946年,牟宗三在南京創辦《曆史與(yu) 文化》雜誌。梁漱溟看到這份雜誌後很感興(xing) 趣,於(yu) 是給牟宗三寫(xie) 了一封信要求訂閱。牟宗三收到信後給梁漱溟回信,還對梁漱溟“親(qin) 共”提出了規諫。梁漱溟看到信後,覺得牟宗三所言極為(wei) 荒謬,遂將來函加以批答寄回。牟宗三收信後更是不服,將梁漱溟的批答剪下,重新寄給梁漱溟。牟宗三此舉(ju) 給梁漱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30年後,梁漱溟在與(yu) 一位香港教授談話時還重提這段往事,梁先生說:“他把我寫(xie) 給他的字,一片片剪下來寄還給我,脾氣真大!”
老來多慈心。到了晚年,牟宗三終於(yu) 一改年輕時的淩厲、嚴(yan) 毅,聲容笑貌變得如春陽般和煦,讓人感受到一種儒者的藹然意態。1988年6月23日,95歲高齡的梁漱溟去世。牟宗三聞訊在台灣《中央日報》發表了《我所認識的梁漱溟先生》一文。在這篇文章中,牟宗三稱梁漱溟是個(ge) 了不起人物,“他和一般社會(hui) 上的名人、名流不同,像胡適之、梁任公等‘時代名流’,沒有一個(ge) 超過他的。”不僅(jin) 如此,他甚至還說梁漱溟“表現了中國知識分子不屈不撓的風骨與(yu) 氣節,這是他最值得敬佩的地方。……他這種表裏如一、始終不二的人格風範,是最令人敬仰的。”這話是他對梁漱溟的最後評價(jia) 。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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