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大成】跨越民族視野,從字縫裏尋找曆史的真相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7-09 21:4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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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民族視野,從(cong) 字縫裏尋找曆史的真相

作者:靳大成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原載鳳凰國學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六日壬辰

           耶穌2016年7月9日

 

 

 

   

 

資料圖

 

導語:9月12日,靳大成先生受倫(lun) 敦政治經濟學院中國發展社團的邀請,與(yu) 幾位80、90後的學生進行了一場關(guan) 於(yu) 曆史研究、東(dong) 域關(guan) 係、經典閱讀等等的對話。在對話中,靳大成分享了自己讀書(shu) 、研學的經曆,同時回答了學生們(men) 的提問。參加這次對話的有趙天舒(北大)、路子正(北大)、倉(cang) 重拓(日,清華)、魏漢(印度,北大)、辛智慧(清華)、魯文鑫(倫(lun) 敦政治經濟學院)。

 

為(wei) 什麽(me) 做東(dong) 域研究

 

靳大成:首先我想說說有關(guan) “東(dong) 域”這個(ge) 概念。在我看來,“東(dong) 域”是與(yu) 西域、與(yu) 印度相關(guan) 的,並不隻限於(yu) 東(dong) 北亞(ya) 中、日、韓三國。客觀上來說,講“東(dong) 域”當然是以中國為(wei) 區域中心的。但是要注意,這不是一個(ge) 民族主義(yi) 的立場,而是一個(ge) 我們(men) 需要承認的客觀的曆史事實。兩(liang) 千多年來,中國文化在曆史上有價(jia) 值向外影響的輻射力,並形成漢字文化圈,這是客觀的事實,我們(men) 得承認這個(ge) 事實。在近代之後我們(men) 才有“民族主義(yi) ”的立場,這是兩(liang) 個(ge) 概念,我們(men) 不能超越曆史來否認這個(ge) 東(dong) 西。它並不涉及到民族之間的高下、主從(cong) 、榮辱、誰影響誰等等,文明的傳(chuan) 承有前有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這是一個(ge) 特別客觀的東(dong) 西,所以我用了東(dong) 域這個(ge) 詞,試圖跨越國別史的狹隘視野,能夠更全麵深入地理解曆史上延伸至今的複雜關(guan) 係。

 

為(wei) 什麽(me) 會(hui) 如此強調這一點?我作為(wei) 研究文學理論出身的人,為(wei) 什麽(me) 會(hui) 走到東(dong) 域曆史研究的道路上?我想答案是現在的曆史研究領域需要一些有文學眼光的人來互補。文學的閱讀訓練的好處之一在於(yu) 它會(hui) 關(guan) 注我們(men) 看來硬性的、機械的、數字之外的一些東(dong) 西。那些靈活的、不太好把握的、轉瞬即逝的、偶然的、一去不返的、靈動的、變異的、人人可以意會(hui) 卻不能言傳(chuan) 的東(dong) 西。這是文學研究的一個(ge) 觀察視角和特點。就像我和一個(ge) 哲學家、一個(ge) 曆史學家、一個(ge) 搞科學的人同時在關(guan) 注一個(ge) 文本,我們(men) 關(guan) 注的角度不太一樣。一個(ge) 文學觀察家會(hui) 發現似乎在理性的強大的邏輯之外的東(dong) 西。作為(wei) 一個(ge) 文學觀察者,我的特長、我的方法論的優(you) 勢,他們(men) 是沒有的。

 

很多人問我:你靳大成在文學所混你怎麽(me) 混到我的領域來了,你做曆史研究幹嘛?你做中日韓的研究幹嘛?我說因為(wei) 我們(men) 都在盯著看“同一”對象但所看到的事實是不同的。我要去注意在這個(ge) 曆史事件中的當事者他的內(nei) 心是什麽(me) 狀態——這個(ge) 是沒有多少曆史學家愛研究的。打個(ge) 比方,豐(feng) 臣秀吉,朝鮮半島侵略戰爭(zheng) 的頭子。戰爭(zheng) 當然我們(men) 要追究他的責任,可是作為(wei) 一個(ge) 曆史人物,他怎麽(me) 感受的,他怎麽(me) 想的,他怎麽(me) 看這些東(dong) 西;包括他對整個(ge) 中國文化、朝鮮文化是怎麽(me) 感受的,怎麽(me) 去享用的;儒學、朱子學進入了日本,怎麽(me) 傳(chuan) 播的,他是什麽(me) 態度,他跟千利休這個(ge) 關(guan) 係為(wei) 什麽(me) 變成了他要殺掉千利休?這些是拿政治經濟曆史條件沒法說的,解釋不了的。用文學作品研究的方法來探討曆史有一個(ge) 非常好的視角——這個(ge) 事情發生之後的那些我們(men) 人人心中所有的、感受到的,可是又不能完全用因果律、用所謂的科學研究的關(guan) 係來說明的,可是我們(men) 大家都知道它是存在的東(dong) 西。這個(ge) ,就是活著的人的情感世界。情感的世界在我看來是唯一真實的世界。

 

作為(wei) 我個(ge) 人的原因是什麽(me) 呢?那是我跟東(dong) 北亞(ya) 地區有一個(ge) 個(ge) 人生活上的情感史。2000年之前雖然我隱隱地感覺到,意識到有這方麵的問題,但是沒有深刻的理解。到了零零年、零一年前後,我突然間發現,東(dong) 北的問題、朝鮮族的問題,東(dong) 北亞(ya) 的問題,近代以來曆史上的種種糾葛,是一個(ge) 特別值得研究的問題。可是怎麽(me) 去理解它呢?這個(ge) 曆史過程中區域內(nei) 部的互動、相互影響非常的豐(feng) 富複雜,我不能僅(jin) 僅(jin) 閱讀一些文學作品,我還真的要進入一些在我看來是硬的史實裏邊。我通過文學所申報這個(ge) 項目,題目就叫壬辰之役漢文獻研究,這個(ge) 題目是我設定的。我想的是取巧的辦法,我日語不好,韓語也不行,怎麽(me) 研究呢?坦率地說做東(dong) 域研究應該會(hui) 6、7種語言吧?滿、蒙、俄、朝鮮、日、中,並且你還得熟悉古代的語言,我都不具備這個(ge) 條件。所以我把它限定在漢文獻研究裏,因為(wei) 這是當時通用語言,就像拉丁語在歐洲一樣。日本、韓國他們(men) 都是用漢文寫(xie) 的,大部分官方、重要的史料都是漢文紀錄的,這是我能利用的。再借助一些拐棍,比如說倉(cang) 重拓他就可以幫我來翻譯一些日本的史料。韓語我也有很多朋友來幫我翻譯,我借了很多拐棍。但最主要的史料是漢語的。比如我舉(ju) 《李朝實錄》這個(ge) 例子。以前我們(men) 光看吳晗編寫(xie) 的《朝鮮李朝實錄中所見中國史料》是不行的。他見到提到中國人物、事件時才摘出來,沒有的部分不摘出來。曆史活動之流被這樣截斷,你是無法感受整體(ti) 曆史的。今年,60歲的時候我終於(yu) 把《宣祖實錄》給讀完了。有了這個(ge) 理解的基礎我現在能夠感受到李昖了,他就像你坐在我對麵一樣。這樣感受了之後,我就不再是以一個(ge) 曆史研究者的身份說話了,而是一個(ge) “朋友”的身份、一個(ge) 對話者的角色,能夠深入理解對象。

 

   

 

《李朝實錄》

 

小說敘事是最好的曆史分析

 

靳大成:綜合上麵我說的,我看李舜臣、柳成龍,可以說時在看一部成長小說。用分析小說的方法分析他們(men) 當時是怎麽(me) 想的,內(nei) 心怎麽(me) 感受的。可以說小說是最好的曆史分析。

 

趙天舒:請問您可以舉(ju) 一個(ge) 簡短的例子嗎?

 

靳大成:好的,就比如說去年我參加PEER在貴州的丹寨營的支教,用戲劇呈現為(wei) 方法的經典閱讀的項目。那裏有一個(ge) 高二的男生,他領悟力很高,看了我的示範演示就十分理解我所想要達到的目的。當時他當場就編了一段戲劇對話來呈現他對於(yu) 《左傳(chuan) 》和《戰國策》裏人物的感受。這是一段非常文學化的、角色化的、描述化的,但是他把當時曆史上人物的關(guan) 係理解的特別透徹。這也是為(wei) 什麽(me) 我想以戲劇的方法做教育改革,因為(wei) 它打破了語言的障礙、時間的障礙,給了學生想象的能力去理解曆史事件。這還有一條,辛智慧,你來讀一下。這既是方法論的東(dong) 西,又是曆史學的東(dong) 西。

 

辛智慧:“古人之事,應無不可考者,縱無正文,亦隱在書(shu) 縫中,要須細心人一一搜出耳。” (閻百詩《潛邱劄記》)

 

這段的意思是,古人的事是沒有不可考證的。即使沒有正文,表麵上的文字,也隱藏在書(shu) 的縫隙當中,需要細心的人去一一搜出來。

 

靳大成:讀字縫是什麽(me) 意思?就是你把他沒說出來的話給還原了。比如孔子說的一句話沒有上下文,但是我在讀的時候有自己的想象,這是我的戲劇化,我的文學描述。我沒有確切的證據,但這離事實不遠,這是因為(wei) 人的經驗有共通性。我們(men) 需要用我們(men) 今天的經驗和感受來填補曆史史料裏的縫隙。幾萬(wan) 年來的人性、自新石器時代以來的人性是相通的,是都能理解的,不同國家、地域的人也是相通的。這就是你文學想象建立的基點。

 

大學求學:八十年代西風二度和對傳(chuan) 統文化的又一次批判

 

靳大成:可以說77、78、79屆的大學生非常難教,因為(wei) 這些學生在文革的時候把馬列讀了不少,有了一定的知識積累和社會(hui) 實踐,可能比老師知道的還多。就比如說為(wei) 什麽(me) 馬克思在《宣言》裏說在歐洲一個(ge) 共產(chan) 主義(yi) 的幽靈到處在徘徊,為(wei) 什麽(me) 他要用幽靈這個(ge) 形容詞呢?因為(wei) 在德國的文化裏,幽靈是一個(ge) 正麵的形象,你看看海涅的書(shu) 就知道了,可是有些老師可能都還不知道。

 

現在我這樣的老師相比於(yu) 我在讀大學時候的老師,我們(men) 是不合格的。我舉(ju) 個(ge) 例子,任繼愈老師的夫人,馮(feng) 鍾芸先生。她當時在北大開了一門選修課,名字就叫杜甫。選了這門課之後,在期末的時候,馮(feng) 先生要我們(men) 寫(xie) 一個(ge) 報告,不超過2000字。像我那個(ge) 時候呢,自己學了一點英文,又想模仿錢鍾書(shu) 先生那樣旁征博引,我一下就寫(xie) 了5000字還引上一些半通不通的英文。像我現在當老師了,我看到這樣的作業(ye) 一定是丟(diu) 回去讓學生重寫(xie) 的。但老太太是從(cong) 我的題目到標點到英文到引文是全改了。這是多大的工作量,50、60人都這樣做她改得花多長時間。這就是我們(men) 那個(ge) 時候的老師,比我們(men) 現在當老師的負責任多了。

 

應該說,八十年代的主要思潮,除了反文革、反四人幫、反階級鬥爭(zheng) 擴大化外,強調四個(ge) 現代化和經濟建設,必然會(hui) 涉及一些思想、理論方麵的問題。特別是如何對待中國傳(chuan) 統文化這個(ge) “老”問題。而我們(men) 那個(ge) 時候,以“後紅衛兵”的角色,從(cong) 反方向上衝(chong) 擊,批判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把當前中國社會(hui) 的所有問題,都一股腦地推到傳(chuan) 統身上,然後漫畫式地妖魔化地對傳(chuan) 統文化作了批判。這個(ge) 浪潮延至今日,相當多的人仍未覺醒,還津津樂(le) 道地深陷其中。這從(cong) 目前高等教育特別是文科教育中就能看出來。而且學界相當多的人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甚至毫無自知。這是當前必須要麵對的非常嚴(yan) 重的問題。以我個(ge) 人來說,從(cong) 大學到研究生,直到登上學術舞台,思想上從(cong) 存在主義(yi) 開始一直到結構主義(yi) 、後結構主義(yi) ,西方文學批評理論學了個(ge) 遍,同時,也仍然很盲目地對傳(chuan) 統文化作了非理性地批判。這個(ge) 思潮仍未得到真正的清理。

 

學生提問

 

魏漢(印度):您剛剛說到外在的思想環境造成的壓力,您有自覺地反抗嗎?

 

靳大成:咱倆(lia) 上一次的討論涉及曆史上1962年的中印邊界戰爭(zheng) 。對此地我沒有做過專(zhuan) 門的研究,不知道前麵的曆史是什麽(me) ;從(cong) 我接受的信息,我隻知道這塊爭(zheng) 議地區是我們(men) 的領土。印度在美帝國主義(yi) 的支持下不斷挑釁,我們(men) 最後忍無可忍打了一仗。這是我的認知。但是我知道曆史究竟是什麽(me) 是非常複雜的,到底有什麽(me) 糾葛,到底有什麽(me) 原因,這都不是一個(ge) 簡單的正義(yi) 非正義(yi) 的判斷可以解釋的。今天我沒有做這個(ge) 研究,知道我應該保持沉默,不能亂(luan) 講話。有些人在這類問題上偏向於(yu) 民族主義(yi) ,看似好像和大家站在一起了,看似安全了,其實他們(men) 是淺薄的。我這些年做東(dong) 域研究,做中日韓關(guan) 係、滿族、朝鮮族的研究,我發現要是你不能從(cong) 鄰居的立場上看問題,那麽(me) 你作為(wei) 漢族人你以為(wei) 你擁有客觀的看法是非常可笑的。其實處於(yu) 不同的地域、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聲音的時候,你需要去了解為(wei) 什麽(me) 他會(hui) 這麽(me) 想。

 

說到這個(ge) 外在壓力,當時並沒有意識到,所以也沒有想反抗,一般都是順從(cong) 的吧,可以說是被規製化了。可惜我都是後知後覺,一般都是很晚的時候才意識到。我想每個(ge) 國家都一樣,想要獨立做一些研究都比較考驗一個(ge) 人的自覺性。而如果不能自覺自立,真正地抵抗流俗,截斷眾(zhong) 流,那就是語言在說我,而不是我說語言。

 

趙天舒:我在想的一個(ge) 問題是:我覺得我們(men) 作為(wei) 研究者,我們(men) 不能困窘在自己的體(ti) 係裏。做學術並不是這個(ge) 係統的順從(cong) 者,做學術的人需要與(yu) 其他做學術的人相互交流、碰撞。這樣才能把學術做上更高的境界。但是現在你不能把它拿出來,若是您把它拿出來之後您之後的做學術的道路將被阻礙,我覺得這才是最嚴(yan) 重的事情。我覺得矛盾就在這裏。

 

靳大成:學術界相對好辦。我去韓國七、八次考察、會(hui) 議、講座,隻有這一次有些“阻礙”或“限製”。主要是這一次存在著許多純學術之外的問題罷。也包括參與(yu) 了中韓合拍的影視項目,會(hui) 遇到一些過去沒遇到的情況。那些不做學術的人,從(cong) 哪裏聽來一點傳(chuan) 說就與(yu) 你爭(zheng) 起來,這個(ge) 時候你就不要和他爭(zheng) 了。但如果是都做學術的人,那我一個(ge) 字他們(men) 都別想動,因為(wei) 我這樣說是有證據的,我是從(cong) 你們(men) 國家的史料裏引的。學術就是學術。但兩(liang) 國交流,涉及不同人群,不同場合,就不一定非要批判人家了。當然,原則問題是不會(hui) 退讓的。

 

辛智慧:您在80年代末,90年代末都有一次轉變,現在您要針對的問題是什麽(me) ?您要複興(xing) 的儒學和現在比較熱鬧的儒學有些什麽(me) 不同?

 

靳大成:我想我前麵兩(liang) 次變化要說的話太長了。簡單來說是初步的不成熟的對五四運動以來的激進主義(yi) 的一次反省。80年代自己總有一種對於(yu) 自由、民主、對於(yu) 名利的幻象。那個(ge) 時候也是因為(wei) 為(wei) 了吸引別人的眼球,對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做了很多不符合事實的批判。經過冷靜反思後,決(jue) 定開始做思想史、學術史,開始批判自己。遷延至今,總算是有點明白了,有了反省的能力,認識到我們(men) 必須解決(jue) 如何對付傳(chuan) 統文化、如何理解近代中國的曆史、如何在當下的文化衝(chong) 突中重新汲取傳(chuan) 統文化的資糧,必須創造新的文化符號來應對文化危機。

 

我現在做的原儒工作,並不是“複興(xing) “什麽(me) 。我是希望能把老祖宗的經典解釋清楚給年輕人看,希望能把以前我們(men) 對於(yu) 經典的理解所犯的錯誤展現給年輕人看,讓他們(men) 來分析為(wei) 什麽(me) 我們(men) 犯了這些錯誤。我想還原到最初我們(men) 對於(yu) 這些經典的理解。這是一個(ge) 複雜的過程,需要清理從(cong) 晚清,康有為(wei) 直到五四,到批林批孔,到當今的整個(ge) 思想史,對此地作一個(ge) 疏理。

 

倉(cang) 重拓(日本):我想問一下您東(dong) 亞(ya) 這邊的問題。我想先說說我對老師的感受。老師在做關(guan) 於(yu) 民族主義(yi) 的問題的時候,您特別關(guan) 注民間的問題,關(guan) 注這些情感的曆史,這是一般的學院派在客觀科學研究民族主義(yi) 的時候並沒有太注意的地方。老師這樣的做法與(yu) 很多學者不同,我特別尊重老師的這種做法,我們(men) 應該好好學習(xi) 的。

 

我想民族主義(yi) 的問題,各個(ge) 國家都有,並且都與(yu) 現在國家的情況有關(guan) 。比如說經濟不好,不夠穩定,所以要把國內(nei) 的問題放在國際上去解決(jue) 。日本近來二戰後和平的氣氛越來越沒有了,就是因為(wei) 經濟不行,導致安倍這樣的右派掌權。韓國、中國應該也是這樣。我想問您一下,麵對民族主義(yi) 的問題,回歸馬列主義(yi) 的經典文本會(hui) 有什麽(me) 幫助嗎?

 

靳大成:好問題,從(cong) 某種意義(yi) 上來說,19世紀最激進的民族主義(yi) 和自由主義(yi) 者中,最激進的民主派就是馬克思、恩格斯。他們(men) 也自己有些自相矛盾,在麵對波蘭(lan) 這樣的極端民族主義(yi) 他是反對的。但是他同時也支持被壓迫的、弱小的民族主義(yi) 文學。對於(yu) 馬克思主義(yi) ,你真的要接觸到它的原典,你會(hui) 發現它的犀利的東(dong) 西仍然有效。包括很多時候我們(men) 對於(yu) 他的理解有問題,包括他的《人類學筆記》’我們(men) 都需要重新去讀去研究。這方麵,李澤厚先生就試圖把馬克思主義(yi) 和中國的改造過的儒家傳(chuan) 統思想相結合,他就作了這方麵的嚐試。

 

回到你的民族主義(yi) 的問題,這個(ge) 事情特別複雜,可以說解決(jue) 不了。我們(men) 亞(ya) 洲確實是從(cong) 民族主義(yi) 立國的,中國是從(cong) 三民主義(yi) 開始。孫中山、同盟會(hui) 在日本的活動,有很多人都支持他們(men) 。這個(ge) 連帶性是客觀存在的。

 

   

 

孫中山與(yu) 日本友人

 

同時,我們(men) 看民族主義(yi) 這個(ge) 問題是需要從(cong) 不同時段來看的。民族主義(yi) 是一個(ge) 較為(wei) 現代的概念。一開始孫中山說的多簡單啊,就是“驅逐韃虜”、五族共和。曆史上這樣說符合中國人傳(chuan) 統的民族情感。但你看看民族主義(yi) 興(xing) 起的這一百年,有多少可以研究的東(dong) 西。許多問題非常複雜:為(wei) 什麽(me) 中國會(hui) 和越南開戰?這不是兩(liang) 個(ge) 共產(chan) 主義(yi) 國家嗎?你看看國際共運之後,這塊理論落實到亞(ya) 洲的土地上每塊國家多不同。不說印度、日本和中國的態度不同。就是中國自己內(nei) 部,每個(ge) 地域之間的差異性也是非常大的。

 

我想這個(ge) 問題十分複雜,我無法正麵回答。但是我想強調的是,把馬克思主義(yi) 和蘇聯解體(ti) 、中國文化大革命劃等號是違背了馬克思的思想的。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仍在延續中、發展中,會(hui) 出現許多新的曆史經驗。

 

魏漢:我的問題也是關(guan) 於(yu) 民族主義(yi) 。我想問您的是,民族主義(yi) 會(hui) 不會(hui) 超過國家利益,或事國家利益會(hui) 不會(hui) 超過民族主義(yi) ?我現在在研究二戰時期的中印關(guan) 係。在二戰之前,中國和印度在每個(ge) 重大問題上都站在一起,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他們(men) 的共同目標是反對殖民帝國主義(yi) ,領頭的就是英國。但是二戰爆發之後,特別是太平洋戰爭(zheng) 開始之後,中國考慮到國家利益和英國美國站在一起。印度當時的立場,是誰能給我獨立,我參加哪邊的戰爭(zheng) 。當時印度有一個(ge) 叫鮑斯的人,他跑到德國與(yu) 希特勒合作建立臨(lin) 時印度政府。這個(ge) 政府也受到日本的支持。中國和印度在那個(ge) 時候都把自己眼前的利益看得最重。所以我想問問您的看法。

 

靳大成:如果我要用簡單的語言來說呢,是人當下的意識形態超越不了他的曆史性,因為(wei) 這幾千年幾萬(wan) 年形成的東(dong) 西是有潛移默化的作用的。意識形態是最上說的東(dong) 西,當它與(yu) 潛移默化的東(dong) 西碰撞的時候呢,它是戰勝不了潛移默化的曆史性的。

 

舉(ju) 個(ge) 例子吧,河南的民間的紅槍會(hui) 等民間勢力在二戰的時候與(yu) 日軍(jun) 和國民政府是兩(liang) 邊都保持著比較曖昧的關(guan) 係的。日軍(jun) 給的利益更多,自然同鄉(xiang) 會(hui) 會(hui) 被日軍(jun) 吸引。可是這個(ge) 同鄉(xiang) 會(hui) 又不能承擔漢奸這個(ge) 名號,這是中國文化傳(chuan) 統裏接受不了的一個(ge) 名字,所以同鄉(xiang) 會(hui) 隻是很鬆散地與(yu) 日軍(jun) 打交道,重慶方麵還通過杜月笙的勢力和日本人有貨物之間的交易、人員往來等。文學作品裏呢,你看看果戈裏的小說,俄國哥薩克的軍(jun) 團和波蘭(lan) 人打仗,中間的猶太人怎麽(me) 同雙方都做買(mai) 賣。小說裏有一個(ge) 情節,是統帥想去他正在攻打的城裏見他的情人,給錢猶太人就能幫他帶進去。原來覺得這個(ge) 情節好浪漫呀,現在我就看懂了,這不就還是人的戰爭(zheng) 。就像我和韓國學者討論壬辰之役的時候。有韓國學者說,明軍(jun) 在幫李朝打仗的時候,日本人賄賂明軍(jun) 將領。這能叫賄賂嗎?小西行長送了很多禮品給劉綎和陳璘,戰馬呀,寶劍呀,鳥銃呀,他們(men) 就收了這個(ge) 禮物。這是因為(wei) 他們(men) 互相認可對方作戰的實力。但朝鮮水軍(jun) 統帥李舜臣是不能收的,日軍(jun) 在李朝這裏燒殺搶掠七年,他要是收了禮物可以看作是收賄賂。但是明軍(jun) 是客軍(jun) ,在朝鮮這裏幫李朝打仗,與(yu) 日本互有勝負,算是遇到了敵手相持不下。這樣的情況下收下這些禮物是一個(ge) 什麽(me) 意思呢?而且事實上後來該怎麽(me) 打還是怎麽(me) 打,這就是古人。所以這是一個(ge) 特別複雜的東(dong) 西,不能用簡單的什麽(me) 道德標準來解釋如此複雜的問題。

 

   

 

萬(wan) 曆朝鮮之役(資料圖)

 

辛智慧:您現在對您在工廠的那段有什麽(me) 感覺?您在工廠的時候和現在有天壤之別,您覺得您如何總結在工廠的那段經驗? 您覺得這段經驗對您的一生或是目前有些什麽(me) 影響?

 

靳大成:我覺得社會(hui) 主義(yi) 運動的曆史經驗沒完。我覺得我能和其他的民族主義(yi) 、自由主義(yi) 者、保守主義(yi) 者達成一個(ge) 最大的共識,比如說人權、自由和基層勞動人民的最基本利益,我內(nei) 心中對於(yu) 社會(hui) 主義(yi) 的理想是沒動搖的。

 

我想我當工人的那段時間直接影響了我現在對於(yu) 工人階級的關(guan) 注。還是說說皮村打工者博物館的例子,皮村那邊用藝術的方式表達了工人階級的辛苦和所受壓迫,但我覺得這是不夠的。可是,當這個(ge) 情況要放到公眾(zhong) 平台上來討論,它需要一個(ge) 提升,需要一個(ge) 理論的研究和訴求來支撐,需要更好的藝術符號來表現。 今天我關(guan) 心的是中國工人階級的文化狀況,可惜我現在沒有時間自己來做,但我有在建議我的學生來做。因為(wei) 我認為(wei) 文化狀況會(hui) 決(jue) 定這個(ge) 階層將來的的東(dong) 西。他的業(ye) 餘(yu) 生活和文化生活遠比工資收入、勞保待遇更能決(jue) 定他的生活質量和他的未來。中國當前的社會(hui) 經濟成就與(yu) 這幾億(yi) 打工階層有直接的關(guan) 係,但他們(men) 的命運、待遇、保障、文化教育程度,會(hui) 在長遠時段影響中國社會(hui) 的未來,我們(men) 不能不關(guan) 注。他們(men) 就在我們(men) 身邊,不論你是什麽(me) 主義(yi) 者,如果你談中國社會(hui) 的發展,談夢想,談未來,卻不關(guan) 注這個(ge) 為(wei) 中國社會(hui) 做出最大勞動、犧牲的群體(ti) ,那你就是在對空臆語,毫無意義(yi) 。我們(men) 學的各種知識和理論都要和關(guan) 注這個(ge) 群體(ti) 的情況結合起來,才叫真正地接地氣。包括通過文化藝術實踐活動進入社區中,這也是重要的實踐方麵的目標之一。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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