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文禮書(shu) 院學子讀《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有感之四

作者：範家鳴

來源：文禮書(shu) 院 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六月初五日辛卯

           耶穌2016年7月8日

文禮書(shu) 院編者按：日前一篇名為(wei) 《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的微信文章廣為(wei) 流傳(chuan) ，一時引發大眾(zhong) 對讀經教育的種種議論與(yu) 關(guan) 切。文禮書(shu) 院助教老師把此文打印出來給書(shu) 院諸生閱讀並請他們(men) 發表感言。今起陸續刊發數篇文禮書(shu) 院學子就《一個(ge) 讀經少年的來信》一文之讀後感。

本文為(wei) 去年秋入學文禮書(shu) 院的學生範家鳴同學的回信。

惟生學長：

您好，拜讀了您的文章，很好！從(cong) 文章了解到，你已讀經十番春秋了，背誦了中文二十萬(wan) ，可謂毅力堅忍，如無福氣，能為(wei) 此事乎？佩服，慶賀！

然而，我也從(cong) 文章了解到你的經曆和疑惑，不免深感惋惜，雖然我讀經時間沒有你長，但我願意將我的經曆與(yu) 你分享，或許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問題一：何為(wei) “老實大量”讀經？

這個(ge) 觀念很基本，也很難把握。如今，全世界已有兩(liang) 三千家學堂、私塾，每一家都聲稱自己是老實大量的，但是，真正的老實大量讀經學堂，卻少之又少。老實，指的是讀真正的經典，從(cong) 源頭入，心中無雜念，隻管誦讀，不管理解。大量，指的是時間大量，內(nei) 容大量，最重要則是“信心”大量！《金剛經》雲(yun) ：“信心若淨，則生實相”。依此，不知你去過的學堂有幾家是老實大量的？或許時間、內(nei) 容不成問題了，關(guan) 鍵在於(yu) 有沒有信心！

問題二：“老實大量”作用何在？

這也是個(ge) 重要問題，我覺得，你的疑惑基本就在於(yu) 此問題未澄清。在此試解之。

很多人聽說老實大量讀經法，都會(hui) 把老實大量和“呆傻”劃上等號。殊不知《莊子》雲(yun) ：“用誌不分，乃凝於(yu) 神。”有人說老實純讀經是“死讀書(shu) ”，雖然表麵上看來，那種讀書(shu) 方法是死的，但如果孩子是活的，人心是活的，則不會(hui) “讀書(shu) 死”。孩子的心靈和經典在默默中會(hui) 有深度的相契，反而慢慢會(hui) 活出一種內(nei) 在的文化氣息，況且在我聽說的事例中，也沒有“讀傻”的現象。

杭辛齋先生雲(yun) ：“不讀經，看注無益也；不熟讀經，看注仍無益也！”看你在文章中引用的經典章句，絲(si) 絲(si) 入扣，雖然你自己說你是平時看注解得益，但我認為(wei) 你也是將這些經典讀熟了才能信手拈來。不是嗎？

問題三：包本意義(yi) 何在？ 書(shu) 院為(wei) 何設置錄取標準？

包本是一個(ge) 對於(yu) 老實大量讀經的驗證。其實包本並不難，隻要克服心理難關(guan) ，老實大量，自然能水到渠成。而一個(ge) 人能一再用一兩(liang) 個(ge) 小時，將一本一本經典從(cong) 頭背到尾，隻從(cong) 定力的訓練上說，也是工夫了得！

當然，如果學堂是“為(wei) 包本而趕工”，確實不妥，但如果是“熟讀自然包本”，則可放心，並非“功利主義(yi) ”也。體(ti) 製考試要拿到好分數，差不多也要把課本背下的，參考書(shu) 則要吃透好幾本呢，何況我們(men) 所背的是一生有用的經典，那長長的背誦時光，並沒有白費。讀書(shu) 當然要理解了才有用，按照季謙先生的讀經教育規劃，並不是叫人一生都呆呆讀經，但十三歲以下的孩子，或剛立誌讀書(shu) 的青少年，卻應該呆呆地讀，以為(wei) 將來的理解打下深厚的基礎，文禮書(shu) 院設三十萬(wan) 字之標準，並不是故意找人麻煩，而是用心良苦啊。

猶如種樹，種子需要一定的環境、時間，才能發芽。學堂三年到五年的純讀經就是讀書(shu) 種子的播種期。三十萬(wan) 字背誦量是一個(ge) 可資培養(yang) 成才的根基。民國初年也有學者欲為(wei) 時代培養(yang) 人才而創辦書(shu) 院，但後來未能如願，最大因素是社會(hui) 廢經棄學已久，弟子雖有向學之心，但是沒有堅實的基礎，時過然後學，勤苦而難成，雖有名師，人才亦無從(cong) 出也！

問題四：讀聖賢書(shu) ，所為(wei) 何事

季謙先生說：“能讀經的人是有福氣的，能老實大量讀經的人，是有大福氣的；上書(shu) 院的人則不是現實的福氣可得計算，因為(wei) 他們(men) 把自己的身心奉獻於(yu) 道。”牟宗三先生於(yu) 《五十自述》中說：“生命原是混沌的，隻是每個(ge) 人衝(chong) 破其混沌，透露其靈光，表現其性情，各有其特殊的途徑與(yu) 形態。”為(wei) 學乃是不容易之事，求道更是不容易之事。唯得其道者，可衝(chong) 破其生命混沌，得萬(wan) 丈之靈光。經典正是道的結晶，是聖賢智慧的記錄。讀經，熟讀經典，背誦經典，是期待有朝一日可以與(yu) 聖賢之心相契，讓自己成為(wei) 傳(chuan) 道之器。那提前的準備，是越多越好，越熟越好的。

問題五：外文“讀”經方法

我實在不太想討論這一問題，季謙先生已把這一問題講過無數遍了。不過，既然你有疑問，我在此也就我所知的學習(xi) 英文方法簡單談一下。

人天生就有語言學習(xi) 的能力，可同時具備幾套語言係統，而不會(hui) 混亂(luan) 。聽和說的模仿力是越小越有天份，認字理解和寫(xie) 作能力是越大越清晰。所以，外語學習(xi) 的初步應當注重“聽”和“讀”，一時跟不上沒關(guan) 係，多聽，自然可以跟上。至於(yu) “注音”問題，英文本是拚音語言，隻要把字母和發音規則對上了，基本上是不必繞彎路去注音了的。

看你在文章中寫(xie) 到幾個(ge) 學堂“壓迫”你服從(cong) 隻聽背聲音的學習(xi) 方法，使你更厭惡讀經教育的教條化，請勿如此。盡管學堂如此壓迫不是教學的上上之策，然而其中也有其合理而可取之處。畢竟“條條大路通羅馬”，誰也不敢保證自己的方法絕對正確，適用天下所有人。鑒於(yu) 你已十九，其外文學習(xi) 或應另尋出路，但讀經教育最主要的對象是１３歲以下的兒(er) 童，念咒式的聽背應沒有大錯。背過四五本書(shu) 了，再開解，其長進真的是如虎添翼，一日千裏。

如果年齡已大，不想死背，我從(cong) 一位很好的家教處聽來了一套英文的學習(xi) 方法。分享與(yu) 你，願你受益：

一． 選一本書(shu) ，跟音頻從(cong) 頭到尾聽二十遍。

二． 找出中譯，中英對照，大略了解其文義(yi) ，從(cong) 頭到尾跟讀三十遍。

三． 查字典，將所有查單詞之意思、例句抄在一本子上，背單詞及例句。

四． 繼續誦讀此書(shu) ，總共讀過九十遍，即可換另一本更難的書(shu) 。用此法讀過2~3本書(shu) ，即有相當功力。可以從(cong) 看得懂的書(shu) 開始閱讀。

五． 語法不必專(zhuan) 門學習(xi) ，閱讀多了，自有領悟。

六． 語音糾正可查字典注音標，但還需以音頻為(wei) 準。

七，建議字典：英漢《牛津高階英漢雙解字典》英英Oxford, Longman,Cambridge.

問題六：實用主義(yi) ：“讀經萬(wan) 能”是真的嗎？

你於(yu) 文章中批評“讀經萬(wan) 能”，我曾經受過這種言論的鼓吹，也曾一度對此理論深惡痛絕。但後來我想明白了，這個(ge) “萬(wan) 能”不是實質上的“萬(wan) 能”，誰也不會(hui) 相信一個(ge) 孩子，讀了經就能做微積分，這是顯而易見的。這個(ge) “萬(wan) 能”指的是一種內(nei) 在的“功力”，孩子通過讀經，使他的心靈變得強大，他願意學習(xi) 天下所有具有價(jia) 值的事物；他的眼界變得廣闊，他會(hui) 平等看待每一種學問，將天下學問融匯貫通。讀經還附帶的能使他的大腦變得發達，十三歲之前，通過誦讀來開發右腦的“融貫性”，十三歲後，通過理解來開發他左腦的“思辨性”。其實左腦的開發在教育上是無關(guan) 緊要的，如果十三歲之前腦神經的建構精密，左腦的理解能力本來就可與(yu) 其年齡同步具長。相比之下，右腦的整體(ti) 性，雖是人本來具足，然而容易忽略，故須強調。

舉(ju) 例而言，古印度的教育也都是從(cong) 人四五歲開始，就大量誦讀經典，上師從(cong) 不解釋，如此持續十年，待學生背過幾十萬(wan) 字經典，才開始講解。在現代看來，這教育法如此“落後”的民族，卻在當時產(chan) 生了高度的文明，對各種學術都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問題七：讀經學生的誌向問題。

子曰：“君子不器”，一個(ge) 人可以從(cong) 事政治、科學、商業(ye) 等等，隨人而定。猶如上麵提到的“萬(wan) 能”，我相信一個(ge) 人的心靈，隻要是廣闊的樂(le) 觀的，那麽(me) 他一定能適應社會(hui) 上的各種職業(ye) ，為(wei) 社會(hui) 做貢獻。但我認為(wei) 一個(ge) 讀書(shu) 人最理想的誌向應是傳(chuan) 經弘道，既以道為(wei) 誌了，就應淡然於(yu) 世俗之追求。孔子說：“士誌於(yu) 道矣，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yu) 議也”，季謙先生論及“文禮書(shu) 院學生將來的飯碗”時說：“哪怕他將來沒有職業(ye) ，他去給人打掃廁所，他也能過活，我們(men) 也會(hui) 很欣慰！因為(wei) 有幾本經典伴隨他做護身符，他所到之處，必能所過者化，所存者神。他必定能創造他自己的命運。”子曰:“三年學不誌於(yu) 榖，不易得也。”我知道願以此為(wei) 誌的人少之又少，但這個(ge) 世界上不能沒有這種人啊。

問題八：文化路是否越走越窄？新儒家的意義(yi) 與(yu) 誌業(ye) 。

讀書(shu) 的目的是啟發道心，培養(yang) 出一種洞見人性的智慧和傳(chuan) 承文化的使命感。古今中外如此多的文化，我們(men) 要怎麽(me) 看待？如何讓它們(men) 各安其位又將它們(men) 融會(hui) 貫通，且又能用之於(yu) 當前的時代？願意思考這種問題的人，我們(men) 稱作“新儒家”（new-Confucianism）。季謙先生解釋儒家和新儒家的性格時，說：“如果有一種學問，起自人人內(nei) 心，既是主觀的自覺，又是客觀的共識；永遠向往於(yu) 理想，並隨時關(guan) 注現實；嚴(yan) 格要求自我，寬容體(ti) 諒他人；在成就自己的同時，也願成就別人；認為(wei) 天下學問都有其價(jia) 值，都應給予恰當的尊重；希望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都各安其位，各得其所；這樣的學問，就稱為(wei) ‘儒學’，追求這一種生活的人，就稱為(wei) ‘儒家’。所以儒家是好學不倦、躬行不已，並與(yu) 時俱進的；麵對不同的人和事，都願意對之做出合理的思考與(yu) 判斷，盡其可能給予最恰當的安頓；麵對不同的文化係統，時代變局，都樂(le) 於(yu) 觀摩參與(yu) ，勇於(yu) 創造，打開新局，相信人類智慧可以相通相融，相信世界文明可以共享共榮。”“即使不用‘儒家’這個(ge) 名號，我們(men) 也期待世界上永遠有人願意追求那種學問；即使不用‘新儒家’這樣的稱呼，我們(men) 也自己期待自己，或在我們(men) 的身旁，有人願意承擔起這樣的使命。”

所以說儒家或新儒家，是一種擔當，一種使命，而非學派教條，牟宗三先生是新儒家的宗師，他的學問，會(hui) 通儒釋道西四家，就像大道流行在天下，我相信多讀牟先生的書(shu) ，隻會(hui) 開拓一個(ge) 人的心胸，不會(hui) 對人有所限製。

結語：

總上，僅(jin) 就一己所知，對你在文章中的疑惑提出粗略的商量，其中細節可請翻閱季謙先生文集。最後，抄錄我所喜歡的牟宗三先生《圓善論歌》以相贈：

儒聖冥寂存天常，孟軻重開日月光；

周張明道皆弗違，朱子伊川反渺茫。

象山讀孟而自得，陽明新規亦通方；

四有四無方圓備，圓教有待龍谿揚。

一本同體(ti) 是真圓，明道五峰不尋常。

德福一致渾圓事，何勞上帝作主張？

我今重宣最高善，稽首仲尼留憲章。

範家鳴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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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