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詁學及其在當代的發展

作者：王寧（北京師範大學教授）

來源：《光明日報》（2016年06月30日09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六日癸未

           耶穌2016年6月30日

《說文解字》部分內(nei) 容資料圖片

【中國話語傳(chuan) 薪絕學】

訓詁學是傳(chuan) 統“小學”的一個(ge) 組成部分。周代的學校分國學與(yu) 鄉(xiang) 學，其中包括小學與(yu) 大學。8歲入小學，保氏教國子先以“六書(shu) ”，並學習(xi) “九數”，這兩(liang) 門相當於(yu) 今天的語文和數學。15歲入大學，主要學習(xi) 禮、樂(le) 和射、馭。秦始皇初兼天下，講求實用技術，燒毀經書(shu) ，並有很嚴(yan) 厲的“挾書(shu) 令”——除幕府外，民間不能私自藏書(shu) 。漢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需要將先秦經典發掘出來，於(yu) 是有了經今古文之爭(zheng) 。今文經是當時儒生口述記載，用當時通行的隸書(shu) 撰寫(xie) ，古文經是修孔子宅時由壁中尋到的，用戰國古文字記載。漢代設立太學，並立博士，儒家經典詩、書(shu) 、易、禮、春秋遂成為(wei) 太學教材，解經成為(wei) 文化教育的一個(ge) 重要事宜。

漢字是表意文字，古文經學家是利用漢字的字形來證實經典的意義(yi) ，從(cong) 而還原曆史，解讀經意。這就產(chan) 生了將漢字形音義(yi) 統一而整理典籍的“小學”。這裏的“小學”不是小學問，在當時是大學問。因為(wei) 它和經典捆綁在一起，是經學的一個(ge) 部分，所以漢代就有人提出不可把它“降在小學”。隋唐時期文化尊漢代，將“小學”明確分為(wei) 文字（形）、音韻（音）、訓詁（義(yi) ）三門。因為(wei) 它以解讀經典為(wei) 宗旨，所以訓詁學是三者的出發點，又是三者的落腳點。東(dong) 漢許慎盡20年之力，作了一部《說文解字》，係統總結了漢字的表意特點，把文字和經典具體(ti) 結合，也把文字訓詁學引向科學。

訓詁學是解讀經典的工具，它有三個(ge) 基本方法：一個(ge) 是以形索義(yi) ，也就是利用漢字的表意性來解釋古代典籍。例如，我們(men) 常常稱胸無點墨、文化素養(yang) 不足的人為(wei) “鬱樸之人”，怎麽(me) 解釋？“鬱”是“栯”的假借字，“栯”從(cong) “木”，是一種軟核的野果，“樸”從(cong) “木”是沒有加工的樹幹。兩(liang) 者都加工不夠，內(nei) 涵不足。所以《論衡·量知》說：“物實無中核者謂之鬱，無刀斧之斷者謂之樸。文吏不學，世之教無核也。鬱樸之人，孰與(yu) 程哉”，就是要求官員需要學識，需要文化素養(yang) 。第二種是因聲求義(yi) ，也就是弄清古音，才能準確理解古義(yi) 。清朝兩(liang) 個(ge) 大學問家戴震說“故訓聲音，相為(wei) 表裏”，王念孫說“訓詁之旨，本於(yu) 聲音”，都是說有時候，了解古音，才能了解古義(yi) 。例如，《論語》裏，講了一個(ge) 子路和孔子一起出行遇到隱者的故事。隱者“止子路宿，殺雞為(wei) 黍而食之，見其二子焉。”這裏“食”應當讀“sì”，“見”應當讀“xiàn”，都應當讀去聲。因為(wei) 這兩(liang) 個(ge) 詞都有“使動”的意思。“食之”是“請他吃”，“見其二子”是“讓（子路）見他的兩(liang) 個(ge) 兒(er) 子”，這是魏晉的經師的讀法，因為(wei) 那個(ge) 時候才有了去聲，主動和使動才分開讀。第三種是因義(yi) 證義(yi) 。是利用漢語詞義(yi) 的係統性和引申規律來確證一個(ge) 意義(yi) 。訓詁學有本義(yi) 之說，從(cong) 漢字字形上能夠看出的意義(yi) 是本義(yi) ，很多引申義(yi) 都是本義(yi) 聯想出來的。例如：“發”的繁體(ti) 字寫(xie) 作“發”，從(cong) “弓”，說明它和射箭有關(guan) ，射箭叫“發矢”，今天軍(jun) 事上早就不射箭了，可“發射”這個(ge) 詞還存在，一發炮彈、一發子彈，還用“發”作量詞，都跟他的本義(yi) “射箭”有關(guan) 。這三個(ge) 方法合在一起，就是“形音義(yi) 互求”。訓詁學還有很多小的方法，都涵蓋在這個(ge) 總的方法之下。

訓詁學的材料有很多，主要是對古書(shu) 意義(yi) 的解讀材料，一般分為(wei) 隨文釋義(yi) （就是典籍白文下麵的注和疏）、古代“小學”專(zhuan) 書(shu) （字書(shu) 如《說文解字》《玉篇》等，韻書(shu) 如《廣韻》《集韻》等，義(yi) 典如《爾雅》《釋名》等）和文史考據資料。

中國典籍有幾千年的曆史了，各個(ge) 時代有各個(ge) 時代的曆史背景，在沒有印刷術的時候，書(shu) 籍都是一卷、一本傳(chuan) 抄的，整理起來沒有科學的辦法是不能得其真的，形音義(yi) 各自都有發展，還存在方言分歧，讀典籍會(hui) 遇到很多問題。文字和音韻各自也有自己的難度，但訓詁學離了這兩(liang) 門不完整。除此之外，還要懂得目錄學、校勘學等文獻學的知識和操作方法。三種訓詁材料都有豐(feng) 富的內(nei) 容，問題也很多，要一步一步梳理。訓詁學的難度還在於(yu) 幾千年的訓詁材料缺乏通論，古人不事空談，講具體(ti) 材料多，說理論規律大都融在材料之中，需要發掘、解俗，才能傳(chuan) 授。所以，訓詁學重在積累和基本功。培養(yang) 一個(ge) 訓詁學有功力的學者，需要的時間要比一般文科長。

訓詁學在當代的普及和應用的價(jia) 值很高，前輩師長為(wei) 此做了大量的工作。我的老師陸宗達先生在20世紀80年代初就提倡“訓詁方法的科學化”，他帶著我們(men) 創建訓詁學的基礎理論，用現代人能夠理解的話語解讀訓詁材料，減少訓詁學傳(chuan) 授的難度。現在的訓詁學，可以進入高校的研究生課程，這對深層的典籍閱讀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是由於(yu) 訓詁學本身的種種綜合性和潛在理論的不易理解，加上材料紛繁錯綜，一知半解往往會(hui) 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出錯的概率會(hui) 很高。培養(yang) 高層次人才的工作，還要加緊進行。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