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朱熹基於(yu) 先天學的卦變說

作者：張克賓

來源：原載《周易研究》2015年第6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廿四日辛巳

           耶穌2016年6月28日

作者簡介：張克賓(1981- )，男，哲學博士，山東(dong) 大學易學與(yu) 中國古代哲學研究中心副教授，山東(dong) 濟南 250100

內(nei) 容提要：卦變說是揭示卦之所自來的有著獨特理論內(nei) 涵和功用的象數義(yi) 例，與(yu) 變卦說不同。朱熹認為(wei) ，卦變說非畫卦作《易》之本旨，屬於(yu) 後天之學。但細究其《卦變圖》則不難發現，他是以先天卦序作為(wei) 其卦變圖建構原則的。這是朱熹以先天為(wei) 體(ti) 、後天為(wei) 用思想的一種運用和落實。考諸《周易本義(yi) 》注文，朱熹卦變有其突出的特點。據此，不少學者指出朱熹《卦變圖》與(yu) 《周易本義(yi) 》注文不合。然詳考其實，二者之間並不存在理論衝(chong) 突，朱熹《卦變圖》是一個(ge) 縱橫互通的係統，其施用原則非常靈活。朱熹卦變說是對程頤卦變說的批評，也是對李之才卦變說的發展，無論是在卦變理論特性的根本定位問題上，還是在具體(ti) 卦變係統的建構和施用問題上，都取得了很大的突破，但同時也失去了或者說舍棄了卦變說中一些原有的理論意義(yi) 和內(nei) 涵。

關(guan) 鍵詞：卦變說/變占說/先天學/後天學/卦氣　

一、引論

卦變說是漢宋象數易學中的重要義(yi) 例。占筮中，存在一卦變為(wei) 六十四卦中的任何一個(ge) 卦的可能性，六十四卦之間可以互變互通，這是卦變說的理論源頭。就《周易》經傳(chuan) 來說，黃宗羲指出：“卦變之說，由泰、否二卦彖辭‘小往大來’、‘大往小來’而見之，而夫子《彖傳(chuan) 》所以發明卦義(yi) 者於(yu) 是為(wei) 多，顧《易》中之一大節目也。”①陰陽往來說乃是古人論卦變的理論基礎。以《周易》經傳(chuan) 文本為(wei) 依據，漢代象數易學開始發展出作為(wei) 專(zhuan) 門的象數義(yi) 例的卦變說，東(dong) 漢末荀爽(128-190，字慈明)、虞翻(164-232，字仲翔)將其發展完備。以虞氏易學為(wei) 例，其卦變說主要包括兩(liang) 項：一個(ge) 是十二消息卦生雜卦說，另一個(ge) 是乾坤父母生六子說。前者以複、臨(lin) 、泰、大壯、夬、乾、姤、遯、否、觀、剝、坤十二消息卦(又稱十二辟卦)表征一年十二月陰陽消息往來變化的基本格局或常態；其餘(yu) 五十二卦稱為(wei) 雜卦，雜卦由消息卦而派生，表征一年十二月陰陽消息往來變化的複雜情狀或變態，以乾坤二卦為(wei) 基點，以消息卦生雜卦的模式構建起一個(ge) 陰陽消息變動往來的宇宙基本圖式。後者則是由乾、坤父母卦生出震、坎、艮、巽、離、兌(dui) 六子卦，其說由《說卦傳(chuan) 》“乾，天也，故稱乎父；坤，地也，故稱乎母”一節發展而來。黃宗羲說：“古之言卦變者，莫備於(yu) 虞仲翔，後人不過踵事增華耳。”②王新春先生在《也論虞氏易學的卦變說》③一文中對漢易卦變說有詳細而精到的闡發，可資參看，茲(zi) 不詳述。

卦變說在其陰陽消息的宇宙論意蘊之下，主要被用來注解《周易》經文。成熟的卦變說已經與(yu) 作為(wei) 其理論源頭的占筮時的變卦，有了內(nei) 涵和形式上的不同。簡單地說，卦變隻是爻性不同的兩(liang) 爻間位置的變化，某卦自某卦來，前後兩(liang) 卦陰陽爻的數目並不發生變化，幾陰幾陽卦就隻能由幾陰幾陽卦變來。縱觀漢宋易學，無論是漢代的荀爽、虞翻，還是宋代的李之才、朱震以及朱熹等易學家，其卦變說都是如此。占筮中的變卦，則是指占筮的時候所遇之卦有動爻而變為(wei) 另一卦，朱熹稱之為(wei) “變占”。如占筮得大有卦，若其九四爻為(wei) 動爻，其餘(yu) 為(wei) 靜爻，則大有卦變為(wei) 大畜卦。占筮中所遇某卦的任何一爻都有可能是動爻，因此，一卦也就存在變為(wei) 其餘(yu) 六十三卦中任何一卦的可能性，至於(yu) 如何變則沒有規律、規則，隻是看占筮所遇到的卦爻陰陽情況而定。也就是說，卦變說是揭示卦之所自來以解釋經傳(chuan) 之文的有著獨特理論內(nei) 涵和功用的象數義(yi) 例，而變占或變卦則是指占筮中所發生的一卦變為(wei) 另一卦的現象。

二、朱子《卦變圖》之建構原則

朱熹在《周易本義(yi) 》卷首列有《卦變圖》，並說：“《彖傳(chuan) 》或以卦變為(wei) 說，今作圖以明之，蓋《易》中之一義(yi) ，非畫卦作《易》之本指也。”④在他看來，卦變說乃是既有卦畫之後因卦爻間位置的不同所形成的卦與(yu) 卦間的意義(yi) 關(guan) 係，說一卦自某卦而來並不是畫卦意義(yi) 上的一卦由另一卦所生成，而是在卦爻結構意義(yi) 上說該卦可由另一卦變化而成。他說：“今所謂‘卦變’者，亦是有卦之後，聖人見得有此象，故發於(yu) 《彖》辭。……若論先天，一卦亦無。既畫之後，乾一兌(dui) 二，離三震四，至坤居末，又安得有乾坤而變為(wei) 六子之理！凡今《易》中所言，皆是後天之易。且以此見得康節先天後天之說，最為(wei) 有功。”⑤卦變說乃是畫卦以後的事，屬於(yu) 後天之學，本非畫卦作《易》之本旨，到孔子作《彖傳(chuan) 》解釋卦辭才開始倡發卦變之義(yi) ，因此朱熹以卦變說為(wei) 孔子之易。

在繼承前人的基礎上，朱熹的卦變說堅持了漢易象數學消息卦生雜卦的基本模式，以乾坤為(wei) 總父母，共分五組，一陰一陽之卦各六，皆從(cong) 複、姤而來；二陰二陽之卦各十五，皆從(cong) 臨(lin) 、遯而來；三陰三陽之卦各二十，皆從(cong) 泰、否而來；四陰四陽之卦各十五，皆從(cong) 大壯、觀而來；五陰五陽之卦各六，皆從(cong) 剝、夬而來。(圖見下頁)

此《卦變圖》每組按照從(cong) 下到上、從(cong) 右到左的順序依次變化，如將每一卦分作上下兩(liang) 經卦來看，每組諸卦的下卦均按乾一、兌(dui) 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的先天卦序或順排或逆排，雖然每組未必八卦皆全，但先後絕無錯亂(luan) 。以從(cong) 臨(lin) 卦來的十五個(ge) 二陽四陰卦為(wei) 例，臨(lin) 之下卦為(wei) 兌(dui) (二)，明夷之下卦為(wei) 離(三)，震、屯、頤之下卦為(wei) 震(四)，升之下卦為(wei) 巽(五)，解、坎、蒙之下卦為(wei) 坎(六)，小過、蹇、艮之下卦為(wei) 艮(七)，萃、晉、觀之下卦為(wei) 坤(八)。再如，從(cong) 否卦來的二十個(ge) 三陰三陽卦，否之下卦為(wei) 坤(八)，漸、旅、鹹之下卦為(wei) 艮(七)，渙、未濟、困之下卦為(wei) 坎(六)，蠱、井、恒之下卦為(wei) 巽(五)，益、噬嗑、隨之下卦為(wei) 震(四)，賁、既濟、豐(feng) 之下卦為(wei) 離(三)，損、節、歸妹之下卦為(wei) 兌(dui) (二)，泰之下卦為(wei) 乾(一)。其下卦都是按先天卦序順逆而推。再由此細推，每組之中凡下卦相同的數卦，其上卦也是依先天卦序順逆推排，如上例自臨(lin) 卦而來的十五卦中萃、晉、觀下卦為(wei) 坤，上卦依次為(wei) 兌(dui) 、離、巽；自否卦而來的二十卦中益、噬嗑、隨下卦為(wei) 震，上卦依次為(wei) 巽、離、兌(dui) 。由此可知，朱熹的卦變圖每組依先天卦序為(wei) 排列原則，由所本之消息卦開始，先下卦後上卦，一一推定，絲(si) 毫不亂(luan) 。

《卦變圖》的這種排列方式是朱熹的一個(ge) 創造，不同於(yu) 前人，它使得卦變更有條理，邏輯更縝密。卦變說在朱熹那裏屬於(yu) 後天之學，但他卻以先天卦序作為(wei) 其卦變圖的排列原則，這顯然是朱熹對先天為(wei) 體(ti) 、後天為(wei) 用思想的運用和落實。

三、朱子《卦變圖》之施用原則

《朱子語類》中董銖與(yu) 其師論卦變說：“以《彖》辭考之，說卦變者凡十九卦，蓋言成卦之由。凡《彖》辭不取成卦之由，則不言所變之爻。”(《語類》卷67，第1667頁)朱熹在《周易本義(yi) 》中對這十九卦從(cong) 何卦變來做了明確的注解，現依序整理如下：

l、訟自遯而來(二三爻換)，2、泰自歸妹來(三四爻換)，3、否自漸而來(三四爻換)，4、隨自困而來(初二爻換)，又自噬嗑來(五上爻換)，自未濟來兼之(初二、五上爻換)，5、蠱自賁而來(初二爻換)，又自井來(五上爻換)，自既濟來兼之(初二、五上爻換)，6、噬嗑自益來(四五爻換)，7、賁自損而來(二三爻換)，又自既濟來(五上爻換)，8、無妄自訟來(初二爻換)，9、大畜自需來(五上爻換)，10、鹹自旅而來(五上爻換)，11、恒自豐(feng) 而來(初二爻換)，12、晉自觀而來(四五爻換)，13、睽自離而來(二三爻換)，又自中孚而來(四五爻換)，自家人來兼之(二三、四五爻換)，14、蹇自小過來(四五爻換)，15、解自升而來(三四爻換)，16、升自解而來(三四爻換)，17、鼎自巽而來(四五爻換)，18、漸自渙而來(二三爻換)，又自旅而來(四五爻換)，19、渙自漸而來(二三爻換)。

據上可見，《本義(yi) 》所注某卦自某卦變來，主要有以下幾個(ge) 特點：

其一，一卦自某卦變來隻是由相鄰的兩(liang) 爻互換而成。朱熹雲(yun) ：“某之說(引者案：指卦變說)卻覺得有自然氣象，隻是換了一爻。”(《語類》卷67，第1666頁)黃宗羲則準確地概括為(wei) “以兩(liang) 爻相比者互換為(wei) 變”⑥。這一點與(yu) 前人同中有異，以漢末虞翻的卦變說為(wei) 例，雖然其說也是以兩(liang) 爻相換為(wei) 變，但其相互往來的兩(liang) 爻不必相鄰，如虞氏注比卦雲(yun) “師二上之五”⑦，即比卦由師卦的二五兩(liang) 爻互換而來。

其二，主變之卦(即一卦所自來之卦)不必專(zhuan) 為(wei) 消息卦，隻要兩(liang) 卦間相鄰兩(liang) 爻互換可通，則此兩(liang) 卦就具有卦變關(guan) 係，就可以說其中一卦自另一卦變來。而虞翻的卦變說，除去其中的變例外，一般以消息卦為(wei) 主變之卦，諸卦皆由同一陰陽爻數的消息卦變來，如虞氏注隨卦曰“否上之初”⑧，即隨卦由否卦變來，而朱熹則以為(wei) 隨卦自困卦而來，又可自噬嗑而來，還可自未濟而來。從(cong) 理論上說，在朱熹那裏除了純陽純陰的乾坤二卦外，任何一卦都可以作主變之卦。

其三，主變之卦不一，或為(wei) 一卦，或為(wei) 二卦，亦或為(wei) 三卦。一卦可由多卦兩(liang) 爻互換而來，究竟哪一卦或者哪些卦作為(wei) 主變之卦，最終要看它們(men) 是否符合《彖傳(chuan) 》之義(yi) 。朱熹說：“卦變獨於(yu) 《彖傳(chuan) 》之詞有用。”⑨卦變說的主要理論任務就是為(wei) 《彖傳(chuan) 》作注解，符合《彖傳(chuan) 》之義(yi) 的則取用，不符合《彖傳(chuan) 》之義(yi) 的則不取。因此，朱熹雖然構造了一個(ge) 清晰完備的《卦變圖》，但在《周易本義(yi) 》中他隻對《彖傳(chuan) 》中涉及卦變的十九卦從(cong) 卦變的角度作了注釋，對其餘(yu) 四十五卦都未曾言及卦變。

將朱熹的《卦變圖》與(yu) 《本義(yi) 》注文兩(liang) 相比照，有些學者認為(wei) 二者之義(yi) 不能相合。尊崇朱熹易學的胡一桂說：“《本義(yi) 》上下經所釋卦變凡十九卦，隻所釋訟、晉與(yu) 圖同，餘(yu) 皆不合。如隨自困、噬嗑、未濟來，據圖則自否、泰來。”⑩清儒王懋竑更是據此而推斷《卦變圖》非朱熹所作。他說：“今圖卦變，皆自複、姤、遯等十二辟卦而來，以《本義(yi) 》考之，惟訟、晉二卦為(wei) 合，餘(yu) 十七卦，則皆不合，其為(wei) 繆妄尤為(wei) 顯然，必非朱熹之舊明矣。”(11)今人白壽彝亦持此論。(12)筆者考證，《本義(yi) 》卷首之《卦變圖》確為(wei) 朱熹所作。(13)現在涉及的問題是如何解讀這一《卦變圖》。既然我們(men) 認定《卦變圖》是朱熹所作，則《本義(yi) 》注文以及《語類》中的一些說法都可以視為(wei) 對卦變圖的解釋和運用，這是解讀該圖的一個(ge) 前提。如果朱熹的《卦變圖》與(yu) 他在別處的說法確實彼此扞格難以相容，我們(men) 則須重新考察這一問題。

朱熹說：“卦中有兩(liang) 樣生：有從(cong) 兩(liang) 儀(yi) 四象加倍生來底；有卦中互換，自生一卦底。互換成卦，不過換兩(liang) 爻。”(《語類》卷67，第1666頁)這段話指明了在朱熹那裏卦變不過是換兩(liang) 爻，《本義(yi) 》注正是如此。而《卦變圖》則是依照先天卦序推排而成，雖然圖中說“凡一陰一陽之卦各六，皆自複、姤來；凡二陰二陽各十有五，皆自臨(lin) 遯來……”，但如果嚴(yan) 格地將其理解為(wei) 一卦隻能由其所屬的消息卦變來，則勢必不能與(yu) “不過換兩(liang) 爻”的基本準則相合。譬如，圖中由二陽四陰的臨(lin) 卦而來的十四卦，其中就有艮、蹇、小過、晉、萃、觀六卦不能由臨(lin) 卦兩(liang) 爻互換得來。三陰三陽卦、四陰四陽卦中也都存在這一問題。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朱熹《卦變圖》在每組卦前所說的“皆自某某消息卦來”，其義(yi) 隻是表明該組各卦皆由其消息卦所統攝，以消息卦為(wei) 該組各卦陰陽往來之根本，該組各卦以消息卦為(wei) 本始，按先天卦序依次而變，而不是說該組中各卦皆由其消息卦直接變來。如上所舉(ju) 例，有十四卦自臨(lin) 卦來，這十四卦皆由臨(lin) 卦統攝，亦即是說二陰四陽的臨(lin) 卦是此十四卦的陰陽往來之根本，因為(wei) 此十四卦皆由二陰四陽交錯而成；但這並不是說這十四卦皆由臨(lin) 卦直接變來。(14)這與(yu) 虞翻的卦變說中諸卦一般皆由消息卦變來很不相同。所以，明儒魏濬指出：“蓋漢儒直從(cong) 諸卦徑變，而朱義(yi) 以相比為(wei) 變，必從(cong) 漸次而往，此其異也。”(15)這樣也就解釋了為(wei) 什麽(me) 《本義(yi) 》注基本上不以消息卦為(wei) 主變之卦的原因。由《本義(yi) 》注所標示的主變之卦不必專(zhuan) 為(wei) 消息卦和主變之卦或是一卦、或是二卦、三卦來看，在理論上朱熹《卦變圖》中的上下或左右相鄰的兩(liang) 卦如符合“兩(liang) 爻相比者互換為(wei) 變”的自然可以形成“卦變”關(guan) 係，不相鄰的兩(liang) 卦如果符合“兩(liang) 爻相比者互換為(wei) 變”的條件也可以形成“卦變”關(guan) 係，可知這一《卦變圖》乃是一個(ge) 縱橫互通的係統。雖然它以十二消息卦為(wei) 根本，以十二消息卦分組統攝諸卦，又依先天卦序從(cong) 下至上從(cong) 右至左而序定諸卦之次，但這隻是《卦變圖》的建構原則而不是它的施用原則，在具體(ti) 施用時則諸卦不分前後左右而皆周流可通。所以，朱熹說：

如《卦變圖》剛來柔進之類，亦是就卦已成後用意推說，以此為(wei) 自彼卦而來耳，非是先有彼卦而後方有此卦也。古注說賁卦自泰卦而來，先儒非之，以為(wei) 乾、坤合而為(wei) 泰，豈有泰複變為(wei) 賁之理？殊不知，若論伏羲畫卦，則六十四卦一時俱了，雖乾、坤亦無能生諸卦之理。若如文王、孔子之說，則縱橫曲直，反複相生，無所不可。要在看得活絡，無所拘泥，則無不通耳。(16)

通過上述分析可見，在朱熹《卦變圖》與(yu) 《本義(yi) 》注之間是可以形成一體(ti) 性的解釋的，二者並不存在不能相容的邏輯衝(chong) 突。古今學人之所以會(hui) 形成二者不相合的認識，主要是受漢易卦變說一般都以消息卦為(wei) 主變之卦的曆史傳(chuan) 統的影響，先入為(wei) 主地對朱熹《卦變圖》中所說的“皆自某某消息卦來”作了簡單理解，而沒能從(cong) 《本義(yi) 》的注解中去探討《卦變圖》的施用原則，反而以二者不合為(wei) 由否定《卦變圖》的可信性。然而《本義(yi) 》卷首《卦變圖》乃朱熹所作，確有充足的證據，是不容否認的基本前提。

四、朱子卦變說對前賢的批評與(yu) 繼承

程頤注《賁》卦雲(yun) ：

卦之變，皆自乾、坤，先儒不達，故謂賁本是泰卦，豈有乾坤重而為(wei) 泰，又由泰而變之理？下離，本乾之中爻變而成離；上艮，本坤上爻變而成艮。離在內(nei) ，故雲(yun) “柔來”，艮在上，故雲(yun) “剛上”，非自下體(ti) 而上也。乾坤變而為(wei) 六子，八卦重而為(wei) 六十四，皆由乾坤之變也。(17)

在程氏看來，卦變都本於(yu) 乾坤二卦，由乾坤父母變而為(wei) 震、坎、艮、巽、離、兌(dui) 六子，八經卦相重而成六十四別卦，並不存在一個(ge) 別卦又生另一個(ge) 別卦的現象。如賁卦，《彖》曰：“賁，亨，柔來而文剛，故‘亨’。分剛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漢儒荀爽、虞翻皆以為(wei) 賁卦自泰卦而來，泰之上六來居於(yu) 二位，處於(yu) 二陽爻之中，此為(wei) “柔來而文剛”；泰之九二爻往居於(yu) 上位，處於(yu) 二陰爻之上，此為(wei) “分剛上而文柔”。(18)魏王弼《周易注》雖未明言賁卦自泰卦而來，但其注中說：“剛柔不分，文何由生？故坤之上六來居二位，‘柔來文剛’之義(yi) 也。……乾之九二，分居上位，‘分剛上而文柔’之義(yi) 也。”(19)此說與(yu) 荀、虞之義(yi) 無異，也是賁自泰來之義(yi) 。程頤則不同意漢魏諸儒之說，他認為(wei) 賁之下卦離乃由乾卦中爻變而得，上卦艮乃由坤卦上爻變而得，根本不存在乾坤二卦重而為(wei) 泰，再由泰卦變為(wei) 賁卦的道理。程頤認為(wei) ，《彖傳(chuan) 》中所謂的“剛上柔下”“損上益下”乃是“謂剛居上，柔在下，損於(yu) 上，益於(yu) 下，據成卦而言，非謂就卦中升降也”。(20)對此觀點，朱熹在兩(liang) 個(ge) 層麵上進行了回應。

首先，程頤“卦之變，皆自乾坤”的觀點在根本認識上有誤。朱熹不同意乾坤生六子而成八卦，繼而八卦相重而為(wei) 六十四卦的觀點，而是堅持先天學“一每生二”的畫卦之法，而卦變說不過是既有六十四卦之後，對其卦爻結構關(guan) 係的一個(ge) 解釋性說法，屬於(yu) 後天之學，一卦變為(wei) 另一卦自無不可。朱熹說：

且程《傳(chuan) 》賁卦所雲(yun) ：豈有乾坤重而為(wei) 泰，又自泰而變而為(wei) 賁之理！若其說果然，則所謂乾坤變而為(wei) 六子，八卦重而為(wei) 六十四，皆由乾坤而變，其說不得通矣！蓋有則俱有，自一畫而二，二而四，四而八，而八卦成；八而十六，十六而三十二，三十二而六十四，而重卦備。故有八卦則有六十四矣。此康節所謂“先天”者也。若“震一索而得男”以下，乃是已有此卦了，就此卦生出此義(yi) ，皆所謂“後天”之學。今所謂卦變者，亦是有卦之後，聖人見得有此象，故發於(yu) 《彖》辭。安得謂之乾坤重而為(wei) 是卦，則更不可變而為(wei) 他卦耶？(《語類》卷67，第1667頁)

其次，在具體(ti) 的解釋中程氏之說存在難通之處。朱熹說：“伊川不取卦變說，至‘柔來而文剛’，‘剛自外來而為(wei) 主於(yu) 內(nei) ’，諸處皆牽強說了。王輔嗣卦變，又變得不自然。某之說卻覺得有自然氣象，隻是換了一爻。非是聖人合下作卦如此，自是卦成了自然有此象。”(《語類》卷67，第1666頁)“柔來而文剛”說的是賁卦，“剛自外來而為(wei) 主於(yu) 內(nei) ”說的是無妄卦，這些說法明明有卦爻往來之義(yi) ，程頤卻要解釋為(wei) “據成卦而言，非謂卦中升降”，說法牽強。再者如無妄其外卦為(wei) 乾，內(nei) 卦為(wei) 震，如依程氏之說外卦之乾未曾損一剛，何言“剛自外來”。所以，董銖據朱熹之意而論曰：“程子專(zhuan) 以乾坤言變卦，然隻是上下兩(liang) 體(ti) 皆變者可通，若隻一體(ti) 變者，則不通。兩(liang) 體(ti) 變者凡七卦，隨、蠱、賁、鹹、恒、漸、渙是也。一體(ti) 變者兩(liang) 卦，訟、無妄是也。七卦中取剛來下柔、剛上柔下之類者，可通。至一體(ti) 變者，則以來為(wei) 自外來，故說得有礙。”(《語類》卷67，第1667頁)以上是對程氏之說的批評。

李之才卦變說是朱熹卦變說的直接理論來源。李氏卦變說即“六十四卦相生圖”，見之於(yu) 朱震的《漢上易圖說》。(21)朱熹說：“漢上易卦變隻變到三爻而止，於(yu) 卦辭多有不通處。某更推盡去，方通。如無妄‘剛自外來而為(wei) 主於(yu) 內(nei) ’，隻是初剛自訟二移下來；晉‘柔進而上行’，隻是五柔自觀四挨上去。此等類按漢上卦變，則通不得。”(《語類》卷67，第1666頁)此處所謂的“漢上易卦變”正是指李之才卦變說——“六十四卦相生圖”。其說以乾坤相交而成消息卦，乾一交而為(wei) 姤，坤一交而為(wei) 複，凡五陰一陽之卦皆自複卦而來，複一爻五變而成五卦；凡五陽一陰之卦皆自姤卦而來，姤一爻五變而成五卦。乾再交而為(wei) 遯，坤再交而為(wei) 臨(lin) ，凡四陰二陽之卦皆自臨(lin) 卦而來，臨(lin) 五複五變而成十四卦；凡四陽二陰之卦皆自遯卦來，遯五複五變而成十四卦。乾三交而為(wei) 否，坤三交而為(wei) 泰，凡三陰三陽之卦皆自泰卦來，泰三複三變而成九卦；凡三陽三陰之卦皆自否卦來，否三複三變而成九卦。至此，乾坤相交而生姤複、臨(lin) 遯、否泰，繼而此六卦再生五十六卦，於(yu) 是六十四卦齊備。

與(yu) 之不同，朱熹則進而更推四陰四陽之卦、五陰五陽之卦，並且對每一個(ge) 消息卦所統攝的諸卦皆依先天卦序從(cong) 下至上從(cong) 右至左一一推定，務必窮盡其變，如否、泰所統攝的三陰三陽之卦就各有二十，這與(yu) 李氏卦變說有很大不同，雖然朱熹《卦變圖》共推排出一百二十四卦，許多卦都重複出現，不如李氏“六十四卦相生圖”將六十四卦一一坐定，絕不重出，但朱熹之說在邏輯上窮盡了每一消息卦之卦爻變化，使諸卦接續相生、縱橫皆可推求，較之李氏卦圖更為(wei) 完滿和靈活。所以朱熹舉(ju) 例說，晉卦是“柔進而上行”(《彖》)，而李之才“六十四卦相生圖”以為(wei) 晉自臨(lin) 卦而來，這就講不通，晉自觀卦而來方符合“柔進而上行”之義(yi) 。朱熹所謂的“某之說卻覺得有自然氣象”(《語類》卷67，第1666頁)，正是指其《卦變圖》能將每一組卦依先天卦序邏輯嚴(yan) 整地予以排列，前後變化隻移動相鄰兩(liang) 爻即可。這都是超出李之才卦變說之處。

統合來看，由於(yu) 有了先天學為(wei) 作《易》綱領的理論見地，朱熹對於(yu) 後天卦變說的理解無論是在卦變理論特性的根本定位問題上，還是在具體(ti) 卦變係統的建構和施用問題上，都取得了很大的突破，是對前人卦變說的創新和發展。但其中也並不是沒有值得商榷的問題。他以消息卦為(wei) 總攝之卦而不作主變之卦，使凡相鄰兩(liang) 爻互換可通的二卦都可以彼此成為(wei) 卦變關(guan) 係，這固然打破了漢儒卦變說以消息卦為(wei) 主變之卦的定式，也更為(wei) 符合他“後天之學乃有卦之後，見其象如此”的解釋學理論，但諸卦重出，不勝其煩，彼此接續相生，縱橫互通，卦變過於(yu) 靈活，反而失去了卦變說當初的理論意義(yi) 。為(wei) 此，黃宗羲指出：“《易》之‘上下往來’，皆以一爻升降為(wei) 言，既有重出，則每卦必有二來，從(cong) 其一，則必舍其一。以《彖傳(chuan) 》附會(hui) 之，有一合必有一不合。……原諸儒卦變之意，所以明其自複、姤、臨(lin) 、遯、否、泰、大壯、觀、夬、剝而來者，以其卦惟此一爻之故，變為(wei) 別卦，是以脈絡可尋，而定為(wei) 主變。使一卦之中，頭緒紛然，爻爻各操其柄，則彼卦之體(ti) 已不複存，猶複可認其自某所而來乎？”(22)再者，漢易卦變說基本上是“以卦氣說的視野，從(cong) 消息卦著眼，探究諸雜卦之所自來的”。(23)而朱熹的卦變說基本上淡出了卦變基於(yu) 卦氣的理論背景，消息卦雖然為(wei) 總攝之卦，但諸卦並不直接來自於(yu) 消息卦，彼此間即可互為(wei) 主變卦，於(yu) 是在朱熹這裏卦變說原有的在宇宙架構中追求某卦所自來之義(yi) 的理論意義(yi) 也被大大衝(chong) 淡了。

【參考文獻】

①[清]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卷1，載《黃宗羲全集》第9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54頁。

②[清]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卷l，載《黃宗羲全集》第9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57頁。

③王新春《也論虞氏易學的卦變說》，載《象數易學研究》第3輯，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3年，第115-153頁。

④[宋]朱熹《周易本義(yi) 》卷首，載《朱子全書(shu) 》第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

⑤[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67，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667頁。下引該書(shu) 簡稱《語類》，並隨文標注書(shu) 名、卷數與(yu) 頁碼。

⑥[清]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卷1，載《黃宗羲全集》第9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1頁。

⑦[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載《四庫易學叢(cong) 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46頁。

⑧[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載《四庫易學叢(cong) 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72頁。

⑨[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答王伯禮》卷54，載《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570頁。

⑩[明]董守瑜《卦變考略，坎》卷上，載《四庫易類叢(cong) 書(shu) 》第29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664頁。

(11)[清]王懋竑《白田雜著·〈易本義(yi) 〉九圖論》卷1，文淵閣《四庫全書(shu) 》本。

(12)白壽彝《周易本義(yi) 考》，載《國立北平研究院史學集刊》第1期，1936年，第268頁。

(13)參見拙作《朱熹易學思想研究》之《〈易學啟蒙〉與(yu) 〈本義(yi) 〉卷首九圖考》，山東(dong) 大學博士學位論文，2010年。

(14)《朱子語類》雲(yun) ：“此訟卦變自遯而來，為(wei) 剛來居二，此是卦變中二爻變者。蓋四陽二陰自遯來者十四卦，訟即初變之卦。”(卷七十，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6年，第1749頁)由所謂“訟即初變之卦”可知，朱熹《卦變圖》依先天卦序推排，當有初變、再變、三變……之分，乃是節節相推，因此非初變之卦則不由消息卦直接變來。

(15)[明]魏濬《易義(yi) 古象通·總論》，載《四庫易類叢(cong) 書(shu) 》第28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0年，第117頁。

(16)[宋]朱熹《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答王伯禮》卷54，載《朱子全書(shu) 》第23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2570頁。

(17)[宋]程頤《周易程氏傳(chuan) 》卷2，載《二程集》第2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5年，第809頁。

(18)[唐]李鼎祚《周易集解》，載《四庫易學叢(cong) 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84-85頁。

(19)[魏]王弼著，樓宇烈校釋《王弼集校釋·周易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0年，第326頁。

(20)[宋]程頤《周易程氏傳(chuan) 》卷2，載《二程集》第2冊(ce) ，北京：中華書(shu) 局，2005年，第808頁。

(21)[宋]朱震《漢上易傳(chuan) ·卦圖》，載《四庫易學叢(cong) 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第318-322頁。

(22)[清]黃宗羲《易學象數論》卷1，載《黃宗羲全集》第9冊(ce) ，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60-61頁。

(23)王新春《也論虞氏易學的卦變說》，載《象數易學研究》第3輯，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3年，第144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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