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晉南北朝時期的家訓
作者:徐少錦(南京審計大學教授)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2016年6月20日第6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十六日癸酉
耶穌2016年6月20日

羊祜像
諸葛亮像
東(dong) 漢滅亡後,中國曆史進入了魏晉南北朝時期。這是一個(ge) 戰爭(zheng) 連年不斷、政權頻繁更替的大分裂時期,官學興(xing) 廢無時,對子弟教育的任務因此逐漸由家庭來承擔,而大家族在這一時期卻得到了充分的發展,身處亂(luan) 世中的明君、有遠見的望族乃至一般士大夫為(wei) 立身免禍、傳(chuan) 家保國,都很重視對子弟的訓導,從(cong) 而使家訓理論趨於(yu) 成熟。
養(yang) 德明誌,寧靜致遠
諸葛亮(181-234)是三國時蜀漢政治家、軍(jun) 事家。諸葛亮勤於(yu) 教誡子弟,在政事、軍(jun) 事之餘(yu) ,寫(xie) 下了《誡子書(shu) 》等家訓經典名篇。其家訓思想主要有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是勉子侄成為(wei) 國之“重器”。諸葛亮早年無子,曾要求過繼兄長諸葛瑾的次子諸葛喬(qiao) 。後來,諸葛亮有了兩(liang) 個(ge) 親(qin) 生子,即長子諸葛瞻和次子諸葛京。諸葛亮對子侄都很喜歡,希望他們(men) 成為(wei) 國之“重器”。
他在《與(yu) 兄瑾言子瞻書(shu) 》中說,諸葛瞻“今已八歲,聰慧可愛,嫌其早成,恐不為(wei) 重器耳”。短短幾言生動反映了諸葛亮疼愛兒(er) 子的殷殷之情與(yu) 擔心他成不了國家棟梁的隱隱憂心。為(wei) 了使子侄能成為(wei) 國之“重器”,諸葛亮讓他們(men) 擔任一定的職務,在兵戰中鍛煉成長。他在《與(yu) 兄瑾言子喬(qiao) 書(shu) 》中說,諸葛喬(qiao) 本來該回到成都,但現在諸將子弟都要參加後勤運輸,我考慮他宜與(yu) 大家榮辱與(yu) 共,故現在派其督率五六百名士卒,與(yu) 各位將軍(jun) 的子弟一起在山穀中運輸糧草等軍(jun) 用物資。諸葛喬(qiao) 跟隨養(yang) 父諸葛亮在漢中征戰,成長十分迅速。
二是靜學廣才,養(yang) 德明誌。諸葛亮幼時失去雙親(qin) ,顛沛流離,經受了許多磨難,這鍛煉了他的意誌,豐(feng) 富了他的人生閱曆。在隆中隱居耕讀期間,他又提高了自己在道德文章、兵法韜略等方麵的修養(yang) 。他用自己的這些體(ti) 會(hui) 訓誡子侄,引導他們(men) 正確處理德、才、學、誌的關(guan) 係。他說:“夫君子之行,靜以修身,儉(jian) 以養(yang) 德,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夫學須靜也;才須學也。非學無以廣才,非誌無以成學。”一個(ge) 人格高尚的君子的操行,便是以寧靜來修養(yang) 身心,以生活節儉(jian) 來涵養(yang) 品德。不能淡泊就無法樹立遠大的理想,不能恬靜就無法達到遠大的目標。學習(xi) 必須有安靜的心境,而才幹必須從(cong) 學習(xi) 中得到。所以不學習(xi) 就無法增長才幹,沒有誌向就不能成就學業(ye) 。
諸葛亮很注意教導子侄立誌,在寫(xie) 給外甥龐渙的家信中,他說一個(ge) 人應“誌當存高遠”,如果誌向不剛強堅毅,意氣不慷慨激昂,便會(hui) 碌碌無為(wei) 地拘泥於(yu) 時俗,默默無聞地束縛於(yu) 情欲,永遠處於(yu) 凡人之中,甚至淪為(wei) 庸俗下流之輩。
三是勵精治性,戒逸除驕。為(wei) 了樹立崇高的誌向,使自己成為(wei) 濟世之“重器”,不僅(jin) 要仰慕學習(xi) 先賢,而且要加強道德修養(yang) 。
首先是戒淫慢,“淫慢則不能勵精”,隻有不驕縱,不淫逸,才能振奮精神,使學問精益求精。第二是戒險躁,“險躁則不能治性”,隻有不偏急,不浮躁,才能陶冶性情,使學業(ye) 日漸進步。第三是生活節儉(jian) ,恬靜寡欲,摒棄私情邪欲。鑒於(yu) 驕逸損誌、奢侈致禍的曆史教訓,他不為(wei) 子弟置過多的資產(chan) ,還曾上書(shu) 劉禪說,自己在“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餘(yu) 饒……若臣死之後,不使內(nei) 有餘(yu) 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第四是“棄疑滯”“去細辟”,就是不多疑固執、不為(wei) 小事煩惱,以適應各種考驗,能屈能伸。最後是廣泛地向他人求教,消除怨天尤人的心理。
做到這些以後,“雖有淹留,何損於(yu) 美趣,何患於(yu) 不濟”,即使得不到重用,又何損於(yu) 你高尚的誌趣,又何必擔憂你的理想不能實現?
在諸葛亮言教與(yu) 身教的熏陶下,他的子孫們(men) 德才兼備,忠君愛國。景耀六年(263),魏將鄧艾大舉(ju) 攻蜀,諸葛亮之子諸葛瞻督軍(jun) 與(yu) 魏戰於(yu) 綿竹。鄧艾遺書(shu) 誘降,他怒斬來使,後來他戰敗臨(lin) 難死義(yi) ,年僅(jin) 37歲。諸葛瞻長子諸葛尚亦不負國之重恩,馳赴魏軍(jun) 而死。對此,史學家評論道:“瞻雖智不足以扶危,勇不足以拒敵,而能外不負國,內(nei) 不改父之誌,忠孝存焉。”
諸葛亮的家訓思想影響深遠,一直為(wei) 後人稱道,其“靜以養(yang) 身,儉(jian) 以養(yang) 德”“非澹泊無以明誌,非寧靜無以致遠”“誌當存高遠”等,已成為(wei) 激勵士人修養(yang) 的至理名言。十六國時西涼政權的建立者李暠書(shu) 寫(xie) 諸葛亮家訓以教諸子道:“周禮之教,盡在中矣。為(wei) 國足以致安,立身足以成名,汝等可不勉哉!”
樹私則背公,是大惑也
羊祜(221-278)是西晉開國元勳。他的父親(qin) 做過上黨(dang) 太守,母親(qin) 是東(dong) 漢名士蔡邕的女兒(er) 。晉武帝建立西晉後,羊祜以尚書(shu) 左仆射參與(yu) 籌劃滅吳,都督荊州諸軍(jun) 事,出鎮襄陽。他撫士庶,開屯田,儲(chu) 軍(jun) 糧,為(wei) 滅吳做了充分準備,死後為(wei) 吏民深切懷念、建廟立碑,成為(wei) 一代名臣。
羊祜有女無子,以兄子為(wei) 嗣。他對子女、弟侄要求甚嚴(yan) ,有《誡子書(shu) 》等留世。他教育孩子,主要有以下幾個(ge) 要點。
一是“人臣樹私則背公,是大惑也”。羊祜的女婿曾勸他置辦些產(chan) 業(ye) ,以便將來享用。羊祜默不作聲,沒有答應。他退而對家人說:“人臣樹私則背公,是大惑也。”人臣建置私產(chan) ,會(hui) 背離國家,這是一個(ge) 人最大的困惑。
羊祜此舉(ju) 來自祖訓,羊氏素以“清德”聞名。羊祜祖父羊續為(wei) 官清廉,從(cong) 不收受賄賂,他臨(lin) 終前留下遺言,要求對自己進行薄葬,不可收受別人送來的奠儀(yi) 。羊祜繼承了祖上遺留下來的清廉儉(jian) 樸的好家風,“立身清儉(jian) ,被服率素,祿俸所資,皆以瞻給九族,賞賜軍(jun) 士,家無餘(yu) 財。”
此外,羊祜還深受西漢太傅疏廣的教子名言——“賢而多財,則損其誌;愚而多財,則益其過”的影響,認為(wei) 給子侄多留遺產(chan) 有害無益。羊祜不置私產(chan) ,表麵上看是不夠關(guan) 心子侄,實際上是為(wei) 他們(men) 作更深層、更長遠的考慮。
二是“恭為(wei) 德首,慎為(wei) 行基”。羊祜以自己讀書(shu) 修身的經曆訓誡子侄,雖然你們(men) 在政事上無多大本領,在才藝方麵也無獨特之處,但在德行方麵,卻可以進行修養(yang) ,要懂得“恭為(wei) 德首,慎為(wei) 行基”,“言則忠信,行則篤敬”。
這幾句話可謂羊祜為(wei) 人處世的經驗之談。晉武帝泰始初年,羊祜被封為(wei) 尚書(shu) 右仆射、衛將軍(jun) ,當時前朝元老甚多,“祜每讓,不處其右”,甘居下位。他為(wei) 官忠貞無私,疾惡邪佞,簡約自重,在軍(jun) 中“常輕裘緩帶,身不披甲”。有天夜間他想獨自出營,被軍(jun) 司徐胤手執兵器擋在營門不準出去,對此羊祜不僅(jin) 沒有發怒,反而“改容謝之”,禮辭回帳。他率軍(jun) 與(yu) 吳兵交戰,不用掩襲之計,“將帥有欲進譎詐之策者,輒飲以醇酒,使不得言”,為(wei) 的是打信義(yi) 之仗。羊祜曾追斬吳將陳尚、潘景,但“美其死節而厚加殯斂。景、尚子弟迎喪(sang) ,祜以禮遣還”。這些做法,使吳人“翕然悅服,稱為(wei) 羊公”,而不呼其名。因此,他上麵說的這些話,實際上是希望子侄效法自己,做到“恭慎”“忠信”“篤敬”,成就美名。
人遺子孫以財,我遺之清白
徐勉(466-535)是南梁大臣。梁師北伐時,徐勉“參掌軍(jun) 書(shu) ,劬勞夙夜,動經數旬,乃一還家,群犬驚吠”。對於(yu) 家犬因不識自己而吠,他感歎道:“吾憂國忘家,乃至於(yu) 此。若吾亡後,亦是傳(chuan) 中一事。”他選官公正無私,曾與(yu) 門人夜集,客有求官者,他正色答道:“今夕可談風月,不宜及公事”,傳(chuan) 為(wei) 一時美談。他“雖居顯職,不營產(chan) 業(ye) ,家無蓄積,奉祿分贍親(qin) 族貧乏者。”門人故舊勸他置業(ye) 求利,徐勉答曰:“人遺子孫以財,我遺之清白。子孫才也,則自致輜軿,如不才,終為(wei) 他有。”他教誡長子徐崧的《戒子崧書(shu) 》是家訓中的名篇,其家訓思想主要體(ti) 現在以下幾個(ge) 方麵。
一是繼清廉門風,以清白傳(chuan) 家。徐勉的祖父徐長宗和父親(qin) 徐融,在南朝劉宋時為(wei) 官清廉,家境不富裕。他常訓子說:“吾家本清廉,故常居貧素。至於(yu) 產(chan) 業(ye) 之事,所未嚐言,非直不經營而已。”他尊崇古人“以清白遺子孫,不亦厚乎”“遺子黃金滿籯,不如一經”的古訓,所以為(wei) 官多年,親(qin) 朋古舊或讓他“創辟田園”,或勸他“興(xing) 立邸店”,他皆拒絕不采納。徐勉說:“古往今來,豪富繼踵,高門甲第,連闥洞房,宛其死矣,定是誰室?”那些顯貴的豪華宅第,都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能說一定是誰家的屋室,所以留給子孫清白的家風與(yu) 高尚的人格才是最珍貴的。
徐勉講的清白,是指為(wei) 官清廉,不貪贓枉法,以權謀私,不是完全不置產(chan) 業(ye) 。他原來的門宅不大完整,故中年時開辟營建了一個(ge) 具有相當規模的園林,其中“桃李茂密,桐竹成陰”,他種植這些樹木不是為(wei) 了求利,而是寄托情誌。同時,徐勉並不反對為(wei) 子孫留下一些財產(chan) ,他在家書(shu) 中告訴徐崧“近修東(dong) 邊兒(er) 孫二宅”,還剩下一點錢財,現在分給你去“營小田舍”,但他強調生財致富必須依靠正當手段。
二是“汝既居長”,當使內(nei) 外和諧。“凡為(wei) 人長,殊複不易,當使中外諧緝,人無間言,先物後己,然後可貴。”他說為(wei) 人長子是很不容易的,應當使內(nei) 外和諧,別人沒有非議,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先人後己,多為(wei) 別人的事情考慮。
他還告訴兒(er) 子,你如果經營獲利,可要注意分配合理,並且分利時還要照顧到女兒(er) 們(men) :“若有所收獲,汝可自分贍內(nei) 外大小,宜令得所,非吾所知,又複應沾之諸女爾。”徐勉認為(wei) 有利在後,有事在先,若能這樣做,便會(hui) 招來更大的利益。
三是見賢思齊,善全吾誌。徐勉訓誡徐崧當自我勉勵,向賢人看齊,忽略這一點就是“棄日也”,“棄日乃是棄身”。棄日就是虛度時光,而虛度時光就是拋棄自身,這關(guan) 係到身名的美惡,“豈不大哉!可不慎歟!”徐勉雖然支持兒(er) 子經營產(chan) 業(ye) ,但在處理物質財富與(yu) 精神財富關(guan) 係問題上,他的誌趣偏重於(yu) 精神財富。他希望子孫能繼承廉潔清白的家風,所以在家書(shu) 的最後說:“自茲(zi) 以後,吾不複言及田事,汝亦勿複與(yu) 吾言之。”今後我不再談及經營田產(chan) 事,就是遇到水災、旱災,歉收、豐(feng) 收,都統統不要讓我知道。
漢代楊震以清白遺子孫,經過徐勉的發揮,到隋代房彥謙的“人人皆以祿富,我獨以官貧,所遺子孫,在於(yu) 清白”,直至明代於(yu) 謙“千錘萬(wan) 鑿出深山,烈火焚燒若等閑。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的《詠石灰》,成為(wei) 傳(chuan) 統家訓中的一大精華。
(本文係國家社科基金重大項目“中國傳(chuan) 統家訓文獻資料整理與(yu) 優(you) 秀家風研究”(14ZDB007)成果)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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