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寧】常州莊氏何以成為江南望族

欄目:新書快遞
發布時間:2016-06-21 20:12: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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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莊氏何以成為(wei) 江南望族

作者:鄭子寧

來源:澎湃新聞網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十六日癸酉

           耶穌2016年6月20日

 

 

 

毗陵莊氏是明清時期常州地區知名的文化家族,在全國也有相當的影響力。和多數江南大家出自(至少是自稱)本地或北來士族高門不同,毗陵莊氏本是普通百姓,從(cong) 安徽流寓金壇,隨後入常州經商。經過數百年發展,毗陵莊氏通過巧妙的通婚和持續不懈的努力,完成向上的階層流動,成功躋身江南頂級書(shu) 香世家。毗陵莊氏明清時期共中舉(ju) 七十九人,中進士三十五人,在全國範圍內(nei) 罕有其匹,更有兄弟鼎甲、兄弟會(hui) 魁、兄弟三進士、兄弟二進士、三代八進士、七世十九進士、同榜三進士等諸多盛事。甚至直到當代,毗陵莊氏仍然家風不墜,如莊逢甘、莊逢辰、莊逢源三兄弟並為(wei) 院士。

 

因為(wei) 毗陵莊氏的傳(chuan) 奇經曆,他們(men) 成為(wei) 美國學者艾爾曼著作Classicism, Politics and Kinship:The Ch'ang-chou School of New Text Confucianism in Late Imperial China的主角,中譯本《經學、政治和宗族——中華帝國晚期常州今文學派研究》由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收入“海外中國研究叢(cong) 書(shu) ”係列。

 

   

 

艾爾曼:《經學、政治和宗族——中華帝國晚期常州今文學派研究》,趙剛譯,江蘇人民出版社

 

該書(shu) 主要討論毗陵莊氏和西營劉氏這兩(liang) 大宗族和今文經學在清朝中後期的發展演變及其對政治的影響。艾爾曼詳細挖掘了常州學派今文經學傳(chuan) 統和毗陵莊氏家學的關(guan) 係,闡述了以重微言大義(yi) 、重經世之學的常州學派如何在常州生成,又是如何在莊存與(yu) 被和珅打壓後以莊氏家族為(wei) 樞紐傳(chuan) 遞,並最終形成有別於(yu) 蘇州、揚州等地流行的漢學的常州學派。

 

此書(shu) 對城市宗族在明清時期所扮演的重要角色的討論,尤為(wei) 值得讚賞。晚清江南知名宗族多出自各商業(ye) 城鎮,常州也不例外。毗陵莊氏和西營劉氏更是以城市為(wei) 核心與(yu) 根基的宗族的典型代表。城市宗族迥異於(yu) 鄉(xiang) 下的鄉(xiang) 紳家族,要想理解清朝晚期江南社會(hui) ,對這兩(liang) 者的考察尤為(wei) 重要——在之前的著作中,這一點往往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對莊起元思想中天主教的影響的探討更是精彩,發揮了海外漢學家對西方傳(chuan) 統高度敏感的優(you) 勢。

 

可惜的是,本書(shu) 雖然以常州宗族為(wei) 考察的中心,但並未深入考察宗族與(yu) 常州地理人文環境的互動,對宗族影響的描述、解釋多局限於(yu) 以下方麵:族學對教育的影響、族產(chan) 對專(zhuan) 心科舉(ju) 或學問而不事生產(chan) 的族人的支持、宗族之間的世代聯姻等,並且存在不小的瑕疵。這或許和海外漢學界普遍存在的漢語閱讀能力的欠缺有著不可分割的聯係。

 

作者指出,莊氏先祖於(yu) 女真入侵時從(cong) 北方來到江南,事實上,莊氏家族祖先並非在兩(liang) 宋之交南遷——宋哲宗元祐七年,莊氏先祖邦一公即由鎮江徙居金壇,則其自鳳陽南遷必早於(yu) 此。

 

毗陵莊氏的傳(chuan) 奇經曆始自其遷入常州的始祖,在莊氏族譜中稱為(wei) “秀九公”的莊秀九,莊秀九本是在金壇經商的商人,在他之前莊氏家族再平常不過,遷至常州後莊秀九入贅本地望族蔣氏。書(shu) 中對莊秀九遷居常州入贅蔣氏是這樣描述的:“一個(ge) 社會(hui) 地位較高的男子可以遷到另一地域,娶一未有男性財產(chan) 繼承人的家庭的婦女為(wei) 妻,建立家族新的支係。”雖說莊氏在金壇發展期間可能有過較為(wei) 輝煌的時期(原書(shu) 稱金壇莊氏第五世“莊以世”入翰林,毗陵莊氏族譜中難覓此人,且金壇莊氏第五世名為(wei) “義(yi) 一”、“義(yi) 二”之類,不似會(hui) 有名“以世”者,倒是宋朝時莊氏遠祖莊必強曾知常州),但是莊秀九本人入贅毗陵蔣氏時乃是一介商人,被嶽父相中而與(yu) 蔣氏成親(qin) ,社會(hui) 地位實在談不上高。艾爾曼拔高莊氏出身,可能是認為(wei) 莊氏作為(wei) 地方望族理應出身高貴,殊不知毗陵莊氏的經曆之所以傳(chuan) 奇,就在於(yu) 他們(men) 能在明朝時脫穎而出,由平頭百姓變為(wei) 世代望族。毗陵莊氏的早期曆史對研究明朝宗族有著重要意義(yi) ,書(shu) 中對此著墨不多,頗為(wei) 遺憾。

 

   

 

《毗陵莊氏族譜》

 

書(shu) 中就常州莊劉二氏聯姻對今文經學發展的影響給出了相當精辟的見解,但作者就此引申得出的結論,卻大可商榷。例如,作者將莊氏的娶親(qin) 策略描述為(wei) 嫁女給望族再娶弱族婦,認為(wei) 莊氏直至十八世紀都一以貫之地遵循這一策略,並舉(ju) 莊氏迎娶劉氏為(wei) 例。事實上這絕無可能。在莊氏尚未成為(wei) 常州首屈一指的望族時,娶婦就極為(wei) 崇尚門第,以至於(yu) 莊氏族譜特意將與(yu) 名門望族聯姻列入“盛事”一門。莊氏與(yu) 之聯姻的劉氏也絕非弱族。劉氏先祖劉真是鳳陽人,為(wei) 明初追隨朱元璋的功臣,曾參與(yu) 攻克常州(原書(shu) 說他在常州投軍(jun) ,不確)。劉真之子劉敬於(yu) 1400年中舉(ju) ,官至刑部員外郎,家族發跡頗早。與(yu) 出身甚微、靠著不懈努力才成為(wei) 常州巨族的莊氏相比,劉氏的初始條件要好得多。常州有“西營劉氏”一說,就是因為(wei) 朝廷“給秩駐紮常州郡城西營”,此外還有句俗語叫“劉半城,莊一角”,足見劉氏勢力並不弱。

 

在莊氏族譜記錄重要聯姻的“盛事”一門中,與(yu) 西營劉氏聯姻並不占很大比例,可見莊氏一族並不認為(wei) 莊劉聯姻在姻親(qin) 關(guan) 係中有什麽(me) 特殊地位。莊氏家族人丁興(xing) 旺,雍正年間男丁數已過千,嘉慶年間更是達到千五有餘(yu) ,因此婚姻關(guan) 係也極為(wei) 複雜。在常州,莊氏多適配吳氏、龔氏、錢氏、卓氏、劉氏、董氏、卜氏、白氏、湯氏等望族,如計入莊氏全部分支,這些家族中不少都可說是與(yu) 莊氏“世代聯姻”。由於(yu) 莊氏人口眾(zhong) 多,甚至外地望族如宜興(xing) 儲(chu) 氏、丹陽荊氏也能夠說與(yu) 莊氏有“世代聯姻”的關(guan) 係。

 

書(shu) 中所強調的莊氏族學對莊氏後代的決(jue) 定性影響也值得推敲。事實上,所謂族學也就是義(yi) 塾,很大程度上提供的是基礎教育,能否對宗族子弟乃至外族成員的成才起到決(jue) 定性作用,這是頗為(wei) 可疑的。就莊氏家族成員的自述來看,舉(ju) 業(ye) 成功者一般均由小家庭延請宗族內(nei) 外名師受教。相應地,所謂宗族族產(chan) 使得男性可以一心向學不問世事也有些誇大——莊氏子弟在完成舉(ju) 業(ye) 前往往要長期充當塾師或以刻書(shu) 為(wei) 業(ye) ,莊氏族譜中收錄的《董太夫人家訓》也明確指出,宗族子弟若讀書(shu) 不成,須習(xi) 得某一技能以謀生。以莊氏第八世莊起元為(wei) 例,他五歲在祖父莊憲引領下拜金堦為(wei) 師,十二歲就學浙江慈溪師從(cong) 裘模齋,十三歲師從(cong) 叔祖莊端,十五歲師從(cong) 表兄唐訓,其後入龍城書(shu) 院,十六歲師從(cong) 陳達,十七歲師從(cong) 吳之望、葛思賢,最終於(yu) 四十七歲中舉(ju) 、五十一歲中進士,在此期間,一直以塾師、刻書(shu) 為(wei) 業(ye) ,維持基本經濟來源。

 

艾爾曼以洪亮吉作為(wei) 莊氏族學的成功案例,忽視了洪亮吉早年生活的其他麵向。其母蔣氏對他的教育作用不可小覷,如蔣氏就親(qin) 自教子讀書(shu) “正句讀,審音訓,故禮吉(按:亮吉又名禮吉)學有原本,不一染俗師之陋”,洪亮吉也著有《外家紀事》,講述蔣氏對自己的影響。同時,洪亮吉也曾於(yu) 武進陽湖縣學接受教育,並先後從(cong) 學十五位塾師。可見,莊氏族學的影響有沒有書(shu) 中描述的那麽(me) 大,是頗可懷疑的。至於(yu) 說洪亮吉是“家境貧寒的貧民子弟”,更是對常州望族的誤解。洪亮吉的曾祖父洪璟曾為(wei) 山西大同知府。祖父洪寀入贅觀莊趙氏,娶康熙四十八年狀元趙熊詔女兒(er) 為(wei) 妻,遷入常州。洪亮吉雖因祖父牽涉巨額債(zhai) 務、父親(qin) 早逝而家道中落,但其母蔣氏亦出身常州望族,且受過良好教育。如此家世背景,說幼年失怙經濟上受影響確是事實,將之描述為(wei) “家境貧寒的貧民子弟”,那就過分誇張了。

 

與(yu) 洪亮吉相類似的是,書(shu) 中提到,莊培因之子莊述祖自稱學問“皆吾祖吾父之餘(yu) 澤,而無一非吾母義(yi) 方之教也”,其母正是來自長洲彭氏的蘇州狀元彭啟豐(feng) 之女。他在自述中說:“外家自長寧公倡明正學,父子祖孫相授受,舅氏於(yu) 途次為(wei) 不孝指示大略,證求真實,絕去異同門戶之見,不孝從(cong) 此稍知向學,不至入於(yu) 下流。”正是因為(wei) 這樣的家庭背景,莊述祖才得以承接常州今文經學與(yu) 蘇州漢學兩(liang) 方麵的傳(chuan) 統。推而廣之,今文經學傳(chuan) 入地處江南、盛行古文經學的毗陵莊氏,與(yu) 所延請的塾師是否有關(guan) ,也大可挖掘。書(shu) 中對莊述祖的闡釋相當疏略,這是頗為(wei) 遺憾的。

 

對母親(qin) 所起的教育作用的忽視,是本書(shu) 的一個(ge) 遺憾。書(shu) 中雖然也提到了女性的重要性,但多著眼於(yu) 外家提供的教育支持以及與(yu) 外公對接的通道。江南望族中母教的重要性則未得到應有的重視。清朝江南宗族外家的影響可通過母親(qin) 本人直接傳(chuan) 遞,這在才女輩出的常州到杭州一線尤為(wei) 明顯,例如上文所述毗陵蔣氏女、長洲彭氏女對洪亮吉、莊述祖的早年教育。

 

事實上,不少士子之所以能安心讀書(shu) 科舉(ju) 或從(cong) 事學術研究,並非依靠所謂族產(chan) ,而是因為(wei) 有經營才能出色的母親(qin) 或妻子。書(shu) 中提到的張惠言家族三代夫人,都出自本地望族。惠言的祖母白氏、母親(qin) 薑氏、夫人吳氏、弟媳湯瑤卿則堪稱典型。白氏曾在他人勸她讓兒(er) 子學手藝謀生時說:“自吾翁而上,五世為(wei) 文儒,吾夫繼之,至吾子而澤斬,吾不可以見吾翁。”數代之後,吳氏在麵臨(lin) 類似情況時也說:“吾家十數世食貧矣,然皆世儒,隳祖業(ye) 不可自吾子始。”書(shu) 中另一重要人物劉逢祿也受其母莊太恭影響甚大。莊太恭為(wei) 莊存與(yu) 之女,曾親(qin) 授其子《楚辭》《文選》與(yu) 唐宋詩詞古文。如果作者能對常州望族的女性予以更多的重視,會(hui) 更好地反映出當時宗族的原景。

 

必須指出的是,本書(shu) 中譯本舛誤較多。由於(yu) 本書(shu) 評基於(yu) 中譯本,前述原書(shu) 錯誤不排除譯者誤譯的可能性。

 

例如,此書(shu) 譯者將莊氏始祖莊秀九誤譯為(wei) “莊休九”。考慮到本書(shu) 初版出版於(yu) 1998年,當時資料搜索便捷程度遠非現在可比,莊秀九之名在不親(qin) 至常州翻閱家譜的情況下,的確難以查實,還算情有可原。但其他的錯誤就令人難以原諒了。

 

原書(shu) 提到,莊秀九由鎮江府金壇縣(今常州市金壇區)遷入常州,而中譯本誤作遠在四川的金堂縣。作者既已指明莊氏家族已經遷入江南,加之金壇、金堂拚音不同,不應該混淆這兩(liang) 縣。此類錯誤後來還一再出現,如將金匱縣(今屬無錫市)誤譯為(wei) 金桂縣。而莊秀九遷居常州後入贅的常州望族蔣氏,中譯本也誤作江氏。譯者顯然未曾翻查相關(guan) 史料,而是根據英文直接找了自認為(wei) 合適的字。“鳳陽”這座曆史文化名城,譯者譯成“豐(feng) 陽”,並旁注“音譯”,又把劉真留在常州的兒(er) 子劉敬誤作“劉京”、劉敬之子劉俊也誤作“劉淳”。2014年版的封麵還將原書(shu) 英文書(shu) 名中常州的拚寫(xie) Ch'ang-chou改成了Chang-zhou。

 

在涉及核心人物莊存與(yu) 的章節中,出了全書(shu) 最難以理解的一處翻譯錯誤——莊氏最輝煌時期的榜眼狀元兄弟莊存與(yu) 和莊培因到底誰更年長。莊存與(yu) 和莊培因是親(qin) 兄弟,莊存與(yu) 生於(yu) 1719年,於(yu) 1745年中榜眼,莊培因生於(yu) 1723年,於(yu) 1754年中狀元。存與(yu) 中榜眼後,培因曾作詩雲(yun) :“他年令弟魁天下,始信人間有宋祁。”存與(yu) 為(wei) 兄、培因為(wei) 弟是非常明顯的事實,英文原書(shu) 中也列出了兩(liang) 兄弟的出生年份。然而,中譯本對莊存與(yu) 和莊培因到底孰為(wei) 兄孰為(wei) 弟的處理,可謂混亂(luan) 不堪。如在第三章第三節即有“其兄莊培因1754年殿試”雲(yun) 雲(yun) 。同節還有“1744年他25歲時……其兄莊培因18歲(1741年)即中舉(ju) 人”,文本所述年份與(yu) 兄弟二人的親(qin) 屬關(guan) 係發生了明顯的矛盾,但是在短短幾段之後,譯者又正確譯出莊存與(yu) 子莊通敏“中舉(ju) 之速堪與(yu) 其叔父培因媲美”。推測原因,大約是英文不分兄弟,一概稱作brother,譯者不經仔細查證而任意譯成兄、弟,鬧出數行之內(nei) 忽兄忽弟的差錯。

 

   

 

莊存與(yu) ,清代經學大師,提倡今文經學

 

拋開這些錯誤不談,本書(shu) 最大的成功在於(yu) ,出色地描繪了常州曆史上空前大概也是絕後的文化昌盛時期,大批的常州才子在日益困難的大環境下,既勉力謀生,同時也積極尋求挽救國家的良方。當代常州人大概已經很難想象這些在文章中驕傲地用“吾鄉(xiang) ”、“吾常”字眼的望族子弟在全國曾經有多麽(me) 大的影響。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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