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文明的核心理念——民本、和諧、會(hui) 通

作者：張豈之

來源：節選自張豈之教授參加“亞(ya) 洲文明對話北京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會(hui) 議論文《中華文明的核心理念：民本、和諧、會(hui) 通》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五月初三日庚申

           耶穌2016年6月7日

中國有五千多年沒有中斷的文明史，孕育出許多具有深刻內(nei) 涵的理念，體(ti) 現了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我想對其中的民本、和諧、會(hui) 通理念進行論述，並由此去看中華文明與(yu) 亞(ya) 洲文明交流互鑒的必要性。

中華文明的“民本”論

中華的“民本”論，在西周時已經提出。當時製禮作樂(le) 的周公說：“人，無於(yu) 水監，當於(yu) 民監。”（《尚書(shu) ·酒誥》）古代的鏡子稱為(wei) “監”，周公要求為(wei) 政者不要用水做鏡子，應以“民”為(wei) 鏡，時時對照，檢查自己，反省為(wei) 政的得失。類似的理念屢見於(yu) 周人的文獻。由此可見在距今三千多年前中國曆史上已經產(chan) 生了以“民”為(wei) “本”的思想。

關(guan) 於(yu) “本”，中國最早的字典《說文解字》解釋：“本，木下曰本。”即樹木的根為(wei) 本。以民為(wei) 本，就是論述百姓與(yu) 天下、國家、君主的關(guan) 係，恰如根與(yu) 樹的關(guan) 係，譬喻天下、國家、君主也離不開百姓，百姓是天下、國家、君主的根基。

國家隻有得到百姓的支持才能穩定，君主的權力隻有得到百姓的擁護才能鞏固。《尚書(shu) ·五子之歌》說：“民惟邦本，本固邦寧。”沒有百姓的支持和擁護，國家就不得安寧。

儒家創始者孔子的誌向是：“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論語·公冶長》）孟子說：“諸侯之寶三：土地，人民，政事。”（《孟子·盡心下》）土地、人民、政事是構成國家必須具備的三要素；其中，百姓最寶貴，是立國之寶。如果沒有百姓，土地就無人耕種，也無人守衛；沒有百姓，政事更無從(cong) 談起。孟子提出“民為(wei) 貴，社稷次之，君為(wei) 輕”（《孟子·盡心下》）的政治哲學。

不僅(jin) 儒家有以民為(wei) 本的理念，道家的創始者老子說：“聖人無常心，以百姓心為(wei) 心。”（《老子》第四十九章）

春秋時期大軍(jun) 事家孫武認為(wei) ，百姓是爭(zheng) 戰之本，沒有百姓的支持，戰爭(zheng) 注定失敗，隻有百姓支持、全軍(jun) 上下精誠團結才是取得戰爭(zheng) 勝利的決(jue) 定因素。

“民本”思想貫穿於(yu) 中國古代思想史，它在中華文明史上產(chan) 生了正麵的積極作用，其一，在一定程度上製約君權，使一些“明君賢臣”能夠以民本思想自律，謹慎使用手中的權力，為(wei) 民謀福；其二，維護社會(hui) 穩定，促進社會(hui) 和諧，有助於(yu) 緩解君與(yu) 民、官與(yu) 民的矛盾衝(chong) 突；其三，加強民族團結，維護國家統一，促進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豐(feng) 富民族文化；其四，維護和平，以德服人，與(yu) 周邊鄰國建立融洽的關(guan) 係，注重戰爭(zheng) 的正義(yi) 性，反對以強淩弱、以大欺小，加強了與(yu) 鄰國之間的文明交流。

這裏要提到，中國國家主席習(xi) 近平於(yu) 2013年11月26日在山東(dong) 菏澤考察，念了一首對聯。此聯出自清康熙十九年（1680年），是河南南陽內(nei) 鄉(xiang) 知縣高以永的手筆。對聯的文字是：“得一官不榮，失一官不辱。勿道一官無用，地方全靠一官。穿百姓之衣，吃百姓之飯，莫以百姓可欺，自己也是百姓。”這裏生動地表現出“民本”思想的影響。

由於(yu) 曆史條件的限製，中國以往的“民本”思想並沒有在最終意義(yi) 上確立“人”或“民”的主體(ti) 地位。因此，從(cong) “民本”進到“人本”，在製度層麵上牢固地確立“人”或“民”的主體(ti) 地位，是我們(men) 今天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的重要任務之一。

中華文明的“和諧”論

什麽(me) 是“和”？什麽(me) 是“同”？

東(dong) 周時期，鄭桓公問史伯：周幽王治國有什麽(me) 弊端？史伯回答說：最大的弊端就是“去和而取同”。他解釋說：“和”是事物多樣性的結合，比如性質不同的金、木、水、火、土結合起來，才能生出百物。“和實生物，同則不繼”（《國語·鄭語》），事物有多樣性，才能產(chan) 生出新東(dong) 西；如果隻有一種性質，什麽(me) 都產(chan) 生不出。史伯用這個(ge) 譬喻去批評周幽王聽不進不同的意見，隻願意聽一種聲音，這難道不是弊端嗎？

春秋時期，“和”與(yu) “同”的區分是很清楚的。晏子曾對齊景公說，“和”就像八音的和諧，一定要有高低、長短、徐疾各種不同的聲調，才能組合成一首完整的樂(le) 曲。“同”則是單一，它否定多樣性，也就是否定和諧。

孔子豐(feng) 富了“和”與(yu) “同”的理念，他提出：“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論語·子路》）就是說，君子以“和”為(wei) 準則，聽取各種不同的聲音，獨立思考，加以判斷，主張從(cong) 事物多樣性的統一（“和”）中去看事物。戰國時期儒家學者們(men) 研究《周易》，寫(xie) 成《易傳(chuan) 》，其中將“和”稱之為(wei) “太和”。清朝初年思想家王夫之在《張子正蒙注·太和篇》中認為(wei) ，“和”有層次性，“太和”是“和之至也”，即最高層次的“和”。

上述的道理用在今天，可以得出這樣的論點：亞(ya) 洲國家有不同的文明，這樣才能交流互鑒，到達“和”的境界。

2014年9月，中國國家主席習(xi) 近平在紀念孔子誕辰2565周年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暨國際儒學聯合會(hui) 大會(hui) 的講話中說：“維護世界文明多樣性。'物之不齊，物之情也。'和而不同是一切事物發生發展的規律。世界萬(wan) 物萬(wan) 事總是千差萬(wan) 別、異彩紛呈的，如果萬(wan) 物萬(wan) 事都清一色了，事物的發展、世界的進步也就停止了。每一個(ge) 國家和民族的文明都紮根於(yu) 本國本民族的土壤之中，都有自己的本色、長處、優(you) 點。我們(men) 應該維護各國各民族文明多樣性，加強相互交流、相互學習(xi) 、相互借鑒，而不應該相互隔膜、相互排斥、相互取代，這樣世界文明之園才能萬(wan) 紫千紅、生機盎然。”這篇講話將“和而不同”解為(wei) “求同存異”、共同發展的思想，闡明了“和諧”理念在今天的重要現實意義(yi) 。

中華文明的“會(hui) 通”論

儒學《易傳(chuan) ·係辭上》雲(yun) ：“聖人有以見天下之動，而觀其會(hui) 通。”主張思想文化的融會(hui) 貫通，這對本土各民族文化以及域外文化都是適用的。

中國思想文化史就是文明會(hui) 通的曆史。這從(cong) 《呂氏春秋》一書(shu) 可以看出端倪。該書(shu) 亦稱《呂覽》，為(wei) 戰國末期秦相呂不韋集合門客編成，以儒家和道家為(wei) 主，兼論名、法、墨、農(nong) 、陰陽各家。此書(shu) 肯定了儒家的政治倫(lun) 理思想，主張實行仁政，也讚成道家的君無為(wei) 而臣有為(wei) 的觀點，體(ti) 現了儒道的會(hui) 通。還有，漢高祖劉邦之孫劉安被封為(wei) 淮南王，與(yu) 門客編撰《淮南子》一書(shu) 。其中既有道家的無為(wei) 思想，也有儒家、墨家以天下為(wei) 己任、勞作不息的論述。

從(cong) 戰國末到秦漢及魏晉時期，其間貫穿著儒家與(yu) 道家學說的會(hui) 通，由此產(chan) 生了魏晉玄學。魏晉玄學以《周易》《道德經》《莊子》為(wei) 基礎，稱為(wei) “三玄”。它既講自然變化，也談社會(hui) 人事變遷；既鄙視世俗，表現出超然物外的態度，又主張保持“名教”（身份等級的象征）傳(chuan) 統和對自身既得利益的重視，用以論證“名教”與(yu) “自然”的一致性，體(ti) 現了儒家與(yu) 道家學說的會(hui) 通。

中國思想文化的再次會(hui) 通，起於(yu) 唐代“三教並立”（這裏的“教”指教化），至兩(liang) 宋，由南宋理學完成。唐代，中國佛學吸取了儒學和道家老子學說的某些方麵，有些僧人以“人皆可以為(wei) 堯舜”來解釋佛性，並出現了專(zhuan) 講孝道的佛經，如《父母恩重經》。有些僧人以忠孝思想為(wei) 內(nei) 涵、以家族組織為(wei) 形式編寫(xie) 禪律《百丈清規》，力圖使佛教中國化。唐代思想家們(men) 有許多人推崇儒學，同時研究佛學，居廟堂之上講修齊治平、道德教化，處江湖之遠則“棲心釋梵，浪跡老莊”。時至兩(liang) 宋時期，儒學吸取了佛學宗教哲學的某些論證方法，使自身的哲學思辨特別是在本體(ti) 論上有了新的理論創造。

“會(hui) 通”，用南宋理學家的話說，就是為(wei) 儒學尋找“活水源頭”，否則儒學就會(hui) 枯竭凋零。他在詩裏寫(xie) 道：“半畝(mu) 方塘一鑒開，天光雲(yun) 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wei) 有源頭活水來。”他和其他理學家將“三教”（儒、道、佛）會(hui) 通在以儒學為(wei) 主的思想體(ti) 係中，稱為(wei) “新儒學”。與(yu) 朱熹理學有別，南宋產(chan) 生了以陸九淵為(wei) 代表的心學思想，認為(wei) “心即理”，隻要“發明本心”，即可“窮理盡性”。明代思想家王守仁繼承陸九淵心學傳(chuan) 統，論述“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學說，反映了人們(men) 重視理性的獨立思考要求。（本文節選自張豈之教授參加“亞(ya) 洲文明對話北京國際學術研討會(hui) ”的會(hui) 議論文《中華文明的核心理念：民本、和諧、會(hui) 通》；張豈之：國際儒聯顧問、西北大學名譽校長）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