謠言四起，好像人人都盼著國家倒黴似的……如何阻止謠言

作者：許石林

來源：許石林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廿一日己酉

            耶穌2016年5月27日

古代如何阻止謠言——選自《桃花扇底看前朝》

【承蒙評委厚愛，本文日前獲得“魯迅雜文獎·銀獎”，應朋友邀請，發於(yu) 此，請指教。】

陝西關(guan) 中這個(ge) 地方，每年秋季必有霖雨，霖雨之災，數年或有一次，漢成帝建始中，關(guan) 中一連下了四十多天霖雨，到處積水，牆倒房塌，田地淹毀。秋雨連月不開，道路泥濘塌陷，人被困在屋內(nei) ，仿佛得了抑鬱症一樣，難免心裏胡思亂(luan) 想。

不知道是誰說的，說這樣的雨天，看樣子必有更大的雨水，慢慢地這句話被傳(chuan) 成“一日之內(nei) 將有大水”！謠言越說越懸乎，老百姓人心惶惶，相互轉告，一時間，謠言演變為(wei) 多種版本，騰起於(yu) 關(guan) 中，尤其是京城長安，城中百姓奔走蹂躪，老弱呼號，非常亂(luan) 。大將軍(jun) 王鳳也聽信了這個(ge) 謠言，命令趕緊準備船，等大水來時，將太後、皇帝以及後宮載上船以逃命，並且主持召開專(zhuan) 門的會(hui) 議，啟動應急預案：因為(wei) 船不夠用，其他官員可登上城牆避水。位高權重的王大將軍(jun) 這麽(me) 一重視，謠言瞬間成了迫在眉睫的形勢，“群臣皆從(cong) 鳳議”。官員們(men) 紛紛安排手下回去安排，將金銀細軟老婆孩子都準備好，隻等一聲令下，上城牆。

隻有一個(ge) 人，對此深表懷疑，他就是右將軍(jun) 王商，也是皇親(qin) ，他曾經照顧過漢成帝，深得漢成帝的信任，他說：古書(shu) 上說從(cong) 前最黑暗無道的朝代，都沒有被大水淹沒過城牆，怎麽(me) 會(hui) 有一日之間大水將至？你們(men) 用腳後跟想想：水從(cong) 哪裏來？從(cong) 圍繞長安的幾條河流來？那些河流地勢都遠遠低於(yu) 長安城！水從(cong) 南邊的秦嶺來？秦嶺哪裏會(hui) 有那麽(me) 多的水？

王商一番話，問得大家麵麵相覷，仿佛明白了。王商說：這必然是謠言！漢成帝一聽，說：那就調查造謠的人，抓起來問罪！王商說：本來老百姓聽說官府隻顧自己按級別登城避水，不管老百姓，群情激憤，此時抓人，還不更亂(luan) 了？漢成帝說：那怎麽(me) 辦？王商說：阻止謠言的唯一辦法，就是各級官員從(cong) 容上班，該幹嘛幹嘛，絕不能上城牆，原先在城牆上安排的其他活動也應立即取消，“不宜令上城，重驚百姓”。官府鎮定，百姓慢慢就平靜了，不久，天雨慢慢地停了，一場漫長的霖雨季節過去，長安城又回複了它的繁華。

由於(yu) 王商的鎮定，長安城避免了一場大亂(luan) ，說是他用常識拯救了漢朝都不為(wei) 過。

防民之口，甚於(yu) 防川。自古謠言所出，必由居心叵測者。然而，人心多趨而信之，這是值得研究的。周厲王“道路以目”就不用說了；秦始皇手段狠戾，政令嚴(yan) 酷，但是，越嚴(yan) 酷狠戾，民間的議論、毀謗和謠言越多。沒辦法，他想到了法製，於(yu) 始皇三十四年頒布法令，設立“誹謗妖言罪”，震懾官民。誰料到，第二年，天上有顆隕石掉在東(dong) 郡那個(ge) 地方，有居心叵測者，在那塊石頭上刻了一行字：“始皇帝死而地分”，這很可能是那些不甘心被亡國的六國的後人製造的謠言。但是，這個(ge) 謠言產(chan) 生的威力可大了，人們(men) 紛紛傳(chuan) 謠信謠，內(nei) 心仿佛按捺不住的某種喜悅似的。秦始皇非常生氣，嚴(yan) 令調查、抓人、殺人。可是，沒有調查出任何結果。秦始皇為(wei) 了肅清影響，命令焚毀隕石，將居住在那塊隕石附近周圍多少裏的人全殺光。

秦始皇以這種方式希圖阻止謠言毀謗，人們(men) 是不敢說話了，但是心裏還有話。第二年，秦始皇就死了。四年後，秦亡。

事實證明謠言是荒謬的：秦始皇死後，地並沒有分裂，大漢朝建立了。

漢文帝是個(ge) 非常聰慧英明的皇帝，他發現各級官吏荒政怠政，民間有怨言，怨言有時候跟謠言攪和在一起——心中有怨憤的人最喜歡謠言，謠言別說兌(dui) 換成事實，在他們(men) 聽起來都覺得痛快，仿佛心中對官府的怨恨馬上就要遭到報複了似的。這就是民意，你不管它是怎麽(me) 虛妄來的，但它的危害是真實的。但是，官吏從(cong) 不自查自省，往往動用公權力以謠言毀謗之罪名，抓人拿人，以圖能阻止民間無謠言謗怨。有時候，甚至將有的造謠傳(chuan) 謠者，依照當時的“誹謗謠言法”，以“詆毀汙蔑偉(wei) 大領袖（漢文帝）”的罪名抓起來治罪。漢文帝聽說了，深感憂慮，他於(yu) 文帝二年五月下《除誹謗謠言法詔》，曰：“古之治天下，朝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所以通治道而來諫者也。今法有誹謗妖言之罪，是使眾(zhong) 臣不敢盡情，而上無由聞過失也。將何以來遠方之賢良？其除之。民或祝詛上以相約，而後相謾，吏以為(wei) 大逆。其有他言，吏又以為(wei) 誹謗。此細民之愚，無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來，有犯此者，勿聽治。”（《漢書(shu) ·文帝紀》）

意思是說：自古以來，曆代朝廷設立提意見的機製，比如有進善之旌、誹謗之木（後演變為(wei) 華表），就是為(wei) 了能夠溝通治理國家的思路，聽人提意見。但是，現在我漢朝設立的這個(ge) “誹謗謠言法”，弄得基層幹部都不敢提意見，這樣就使上麵各級官員和朕都聽不到人們(men) 真實的想法，因此就不知道自己為(wei) 政的過失在哪兒(er) 。天下那些賢良之士雖然說話難聽，但是有才，對國家忠心耿耿，可是因為(wei) 上下不通，就不能將他們(men) 延攬到朝廷中來。朕還聽說，老百姓對官吏有意見，說話罵罵咧咧，有時候都捎帶上把朕也罵了，官吏就抓住這一點，以“謠言誹謗偉(wei) 大領袖”的罪名把百姓抓捕拷掠。細民老百姓嘛，說話直接、難聽，可是，老百姓誇起官員、歌頌政府，不也很直接、肉麻嗎？所以，今後但凡有老百姓說話不好聽，哪怕就是謠言詛咒、惡意誹謗，也不要治他們(men) 的罪。你跟老百姓上什麽(me) 勁兒(er) 啊！有本事把工作做好，老百姓照樣會(hui) 讚美你。朕看這個(ge) 《誹謗謠言法》是個(ge) 惡法，弄不好將使我們(men) 大漢朝重蹈秦始皇的覆轍，把它廢除了吧。

漢文帝廢除了《誹謗謠言法》，漢朝由此政治清明，在漢文帝和他的兒(er) 子漢景帝的努力下，國家逐漸富強，遂有“文景之治”。

謠言自古不絕，而每到一個(ge) 朝代的末期就很興(xing) 盛。它雖起於(yu) 叵測居心，無中生有，但作用卻是很大的，這很為(wei) 曆代統治者所苦惱。曾國藩就很糾結當時的清朝，人們(men) “各抱不靖之誌，平居造謠，借故生亂(luan) ”。與(yu) 他同時的胡林翼在給弟弟的信中，感歎大清國的窘迫：“十年之內(nei) ，四次造反，賊勝則舉(ju) 國歡慶，貢獻不絕；賊敗則士子掩袂而泣，農(nong) 夫輟耒而歎。”好像人人都盼著國家倒黴似的。這些千古難得的治世能臣，都感到十分棘手，無法收拾。末世的老百姓就像一個(ge) 恨嫁的剩女一樣，於(yu) 無望之際，突然被一個(ge) 壞小子一個(ge) 口哨就能勾引走，哪怕前麵是火坑，先跳下去再說。壞小子也許根本就是騙子，但是，對於(yu) 剩女無望的日子來說，卻象征著變革，哪怕它變得根本不如現在。

人有病，天知否？謠言如病毒，不健康的機體(ti) 最容易中毒。民有願望，不得舒緩，遂鬱結臃腫如發炎。炎症醫治不當，病毒侵入，則可能使炎症加重，乃至演變為(wei) 不可醫治的癌症。考諸往史，謠言能以空穴來風之力而摧檣折櫓、傾(qing) 覆家國者，比比皆是，原因正在此。

曆來遇災害，謠言必起，而為(wei) 政者阻止謠言惑亂(luan) 最有力有效的法寶，就是自我檢討，以一個(ge) “誠”字順天應人，誠懇地檢討自己，做好自己的工作，猶如強身健體(ti) ，延醫問藥，則抵抗力增強，炎症消退，病毒不侵。荀子曰：“流言止於(yu) 智者。”《儒行》雲(yun) ：“流言不極”，即對那些沒有根據的謠言誹謗，不必追究，因為(wei) 你追究不盡不說，還會(hui) 使其越來越像真的。

2013年8月25日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