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仁明】連接民間是國學最要緊的大事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5-27 21:4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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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接民間是國學最要緊的大事

作者:薛仁明

來源:鳳凰網湖南頻道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廿一日己酉

           耶穌2016年5月27日


 

  

薛仁明,台灣學者、作家,著有《胡蘭(lan) 成天地之始》《孔子隨喜》《人間隨喜》等著作。

 

一身褐紅色的布衣,在薛仁明身上穿了五年。他的衣服不多,除了這套外,就是那件白色布衣。如果是冬天來大陸講學,還會(hui) 看到他的臉因幹枯,微微脫皮。有朋友去台灣,曾到薛仁明的家中拜訪,“布置簡單,小孩懂事笑容很開”。他們(men) 不好意思用“窮”這個(ge) 字,來形容這位思想豐(feng) 富的學者。

 

2011年,薛仁明到大陸宣傳(chuan) 新書(shu) 《孔子隨喜》,“行者”這個(ge) 身份標簽,貼在一個(ge) 傳(chuan) 統文化學者身上,怪異又和諧。他的話不多,隻是看著你。笑,成了他與(yu) 陌生人打交道的招牌語言。一段時間後,身邊這些人,出現在他的專(zhuan) 欄稿件裏,刻畫得入木三分。因多次來長沙做活動,薛仁明與(yu) 百頤堂堂主盧京青性情相投。一次活動間,他自掏腰包,讓妻子單獨從(cong) 台灣飛長沙,隻為(wei) 給她當麵介紹:他就是我說的盧京青,這個(ge) 人有意思。

 

41歲才出第一本書(shu) 的薛仁明,突然大紅。臨(lin) 近退休,辭職專(zhuan) 業(ye) 寫(xie) 書(shu) ,如今他的傳(chuan) 統文化課程,逐步得到大陸一些書(shu) 院的擁護。目前他沒經紀人,沒助理,沒微信,隻有一個(ge) 接收電話短信的手機,與(yu) 可溝通工作事宜的郵箱。他說他沒有憂天下之憂的文人救國情懷,也不承認自己是身心靈導師,他的口頭禪是:我算哪棵蔥?!”

 

1

 

我出生在台灣的一個(ge) 漁村,父母是曬鹽的鹽民,收入養(yang) 活不了一家人。於(yu) 是他們(men) 在曬鹽之外,還花很多時間做建築工人,小時候我也曾多次被拖到建築工地搬磚塊。我父母親(qin) 基本上是文盲,祖上十幾代都是這種白丁狀態,基本上沒受過什麽(me) 學校教育。

 

我小時候喜歡讀書(shu) ,但家徒四壁,除了學校教科書(shu) 外,父母買(mai) 不起其它書(shu) 。小學四年級,我發現隔壁家訂了一份《中華日報》報紙,就每天去他們(men) 家,把報紙從(cong) 頭看到尾,看得懂的也看,看不懂的也看,因為(wei) 沒有東(dong) 西可以看。那份報紙太好看了,對我而言,它好像打開了一個(ge) 世界。

 

在鄉(xiang) 下,小時候對於(yu) 讀書(shu) 感興(xing) 趣的小孩比比皆是,這個(ge) 沒什麽(me) 特殊的。比較特殊的地方,可能是在高中尤其大學,我對自己生命開始起很大的困惑,想要一頭紮進傳(chuan) 統文化,尋找答案。從(cong) 高二開始,我突然起很多煩惱。到高三,過度的煩憂,壓得我解不開,被迫休學半年。當時的困惑集中在兩(liang) 塊:一塊是沒法安頓自己生命的不安;另一塊擔憂這個(ge) 世界是不是會(hui) 走向毀滅?那個(ge) 時候,我父母是工人,怎麽(me) 可能和我談這些問題?而身邊的同學也不可能,他們(men) 關(guan) 心的是如何考個(ge) 好大學,最了不起的是怎麽(me) 找個(ge) 女朋友。我是比較特殊,也不明白為(wei) 什麽(me) 。

 

讀大學期間,我鑽到書(shu) 本裏,想尋求一個(ge) 解決(jue) 之路。最開始,我左邊是西方學問,右邊是中國學問。最開始,我麵對西方的學問是畢恭畢敬,一定要把它搞懂。這樣忽中忽西,到後來基本處於(yu) 一種打架的狀態。大二,我意識到得回到自己的傳(chuan) 統文化,那一年開始讀《論語》,一字一字,死心塌地。整個(ge) 大學,旁邊的人大多走西方文化的道路,我東(dong) 西方文化一塊走,也不管矛不矛盾。

 

大學畢業(ye) 後,我先當兩(liang) 年義(yi) 務兵,然後去池上,當一名鄉(xiang) 村中學的老師。在池上,我脫離了台北文化圈的氛圍,離遠大家習(xi) 以為(wei) 常的流行東(dong) 西,開始覺得應該好好麵對自己了。於(yu) 是,再次接觸中國傳(chuan) 統的東(dong) 西,就不再像大學那種“致知”的層次,慢慢地回到“格物”那一層了。

 

  

薛仁明居住的台東(dong) 池上鄉(xiang) 下景色。供圖/薛仁明

 

2

 

池上做鄉(xiang) 村教師期間,我通過錄影帶,開始聽京劇、看戲曲。先是一個(ge) 人在宿舍看,後來帶著學生看,學生剛開始沒什麽(me) 反應,不管。除了看戲曲、寫(xie) 書(shu) 法、聽中國音樂(le) 、喝茶;就是坐在榻榻米上,看山看水看藍天看白雲(yun) ,看小孩在那活蹦亂(luan) 跳。慢慢地,那些思維概念的東(dong) 西,就先擱置了。

 

那時候我二十多歲,也坐得住。結婚前七年,我基本上沒電話,沒電視、電腦。別人要聯係,隻能打學校電話,如果我沒去學校,他們(men) 就聯係不上我。平常上班教書(shu) ,假日時,就特別享受。我住的宿舍,恰好是最角落的一個(ge) 房間,外麵過去就是一大片的草地,草長得比人還高,一直延伸出去,基本上看不到人家。入夜後,耳朵裏就能聽到旁邊草中蟲的聲音。當時我有一片古琴的音樂(le) 光碟,是在一個(ge) 山上錄製的,錄音時特意把周圍自然的聲音全部收進來。於(yu) 是,古琴聲和我身邊的草聲融合在一起,分不清聲音到底是從(cong) 哪裏發出來。這樣一種狀態,特別好。這個(ge) 時候,我慢慢把自己生命停下來,沉澱下來,再回頭來看這些書(shu) ,感覺開始不一樣了。

 

當然,這裏麵有一部分,得歸功於(yu) 我小時候的童子功。那時在鄉(xiang) 下,人跟人之間的來往,相互之間的情分,說不清的氣場。當時意識不到,也不會(hui) 有概念,但它們(men) 會(hui) 進到我心裏去,變成後來的童子功,這就是格物。後來,我在追逐一些西方的概念,一開始會(hui) 覺得很有道理,追逐到後來,就覺得不對勁。它們(men) 跟我骨子裏所生長的東(dong) 西,在打架,導致我不安,不安到自己也不知道如何安撫。於(yu) 是,我慢慢把它放下來,原來的童子功就開始產(chan) 生力量,把我拉回來。雖然後來好幾次差點迷路,都沒有迷太遠就被拉回來了,這是童子功的影響。

 

做學問,有童子功最好,但沒童子功也沒想象中那麽(me) 嚴(yan) 重。我這麽(me) 一個(ge) 完全沒有童子功的人,談孔子、史記,很多人會(hui) 覺得被觸動。這意味著,每個(ge) 人小時候所受的影響,學問類的童子功隻是其中一塊,還有一種更根本的童子功。那種童子功,是可以感覺到的生命狀態,它對我們(men) 小時候的影響最大。

 

安定的過程其實很慢,慢慢地發現這個(ge) 狀態對了,當然後來還有一些機緣。比如後來讀胡蘭(lan) 成先生的書(shu) ,就印證了這一塊。我隱隱能感覺到,說不清的東(dong) 西開始說清了。這家夥(huo) 太厲害了把我困惑多年的東(dong) 西說清楚了,後來沒多久遇到林穀芳老師,讓我麵對人生裏麵最關(guan) 鍵的一個(ge) 態度,是他幫我確定下來的。

 

如果說到師承,我的師承無非就是胡先生(胡蘭(lan) 成)和林老師(林穀芳)。可最骨子裏的東(dong) 西,是我的童子功。我童子功的東(dong) 西和他們(men) 兩(liang) 個(ge) 互相印證,再加上那段時間裏麵所有其他東(dong) 西的熏陶,所有最後融在一起,最後才變成我這個(ge) 樣子。

 

  

薛仁明全家福攝影/黃華安

 

3

 

在我30出頭時,曾給報社寫(xie) 過篇一萬(wan) 多字的文章,被退稿。41歲,我開始寫(xie) 第一本書(shu) 《天地之始》,那是我的碩士論文。我在寫(xie) 論文時,就把它當做書(shu) 來寫(xie) ,後來得到研究所創所以來最高分。我的指導老師林穀芳就說:這個(ge) 論文如果在其它所,是會(hui) 被刷掉。因為(wei) 我基本上不太守學術規格,裏麵有太多情感,寫(xie) 得一點不客觀,根本不接受現在學術那一套。恰恰是因為(wei) 我在林老師的底下,才會(hui) 放手寫(xie) 這本書(shu) 。

 

論文定稿後,有個(ge) 朋友就把PDF版寄給幾個(ge) 人,其中有個(ge) 是台北出版社總編輯,不到一星期,出版社總編輯就找到我。不到兩(liang) 個(ge) 月,書(shu) 就出版了。一出版,在兩(liang) 岸三地引起小小的波濤。台灣《中國時報人間副刊》,把《天地之始》裏第三章的第一節,一萬(wan) 多字,三天全部刊登完。一周後,台灣《聯合報》的副刊,又把朱天文的序和我的序,兩(liang) 篇擺在一起刊登,又是一整版。香港《亞(ya) 洲周刊》有我的個(ge) 人專(zhuan) 訪;鳳凰衛視《開卷八分鍾》,對我那本書(shu) 做了兩(liang) 次專(zhuan) 題。

 

那時候我還在鄉(xiang) 下教書(shu) ,剛開始當然有點興(xing) 奮。本來寫(xie) 這個(ge) 論文,是因為(wei) 我對胡先生有些感情,覺得要幫他說些公道話。這本書(shu) 輾轉到後來,大陸有部分讀者非常在意,他們(men) 一直在網絡上推,而我後來更在意的也是他們(men) 。與(yu) 此同時,當時《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主編楊澤聯係到我,他主持人間副刊已有十幾年,是個(ge) 老江湖。以前人間副刊最黃金的時候,曾推出過很多文化名人。林穀芳老師講過,因為(wei) 台灣“去中國化”,整個(ge) 報刊的文化版麵衰落了,如果是早先像我這樣連續被《人間副刊》推三天,大概就會(hui) 瞬間變成一顆閃亮之星。可是幾年前,已然不是三十年前的狀態。文章刊登了三天,有些人注意,但也沒想象中那麽(me) 多。

 

後來楊澤向我邀稿,就是後來那篇《隻因那光明喜氣》。準確來講,那是我在報刊上發表的第一篇文章,講我和京劇是怎麽(me) 結緣的。不到兩(liang) 個(ge) 月,他又電話我再寫(xie) 了兩(liang) 篇。又隔了一兩(liang) 個(ge) 月,他說《孔子傳(chuan) 》要上映了,台北的文化界都意識到會(hui) 有一波孔子熱,你就寫(xie) 來看看。我說沒把握,他說你寫(xie) 就是了。於(yu) 是我把後來《孔子隨喜》的第一篇文章《素麵相見——關(guan) 於(yu) 孔子》寄給他。他就跟我說寫(xie) 得好,讓我趕緊寫(xie) ,我寫(xie) 多少他登多少。台灣的《中國時報》跟《聯合報》的版麵,通常都得要一、兩(liang) 個(ge) 多月後才能發。可是我那些關(guan) 於(yu) 孔子的文章,我星期三寄他,他說下周一就發,連續如此,我的《孔子隨喜》就這樣寫(xie) 出來的。

 

沒多久,我第二本書(shu) 《萬(wan) 象曆》出來了。就在這個(ge) 時候,我開始考慮辭職的事情。

 

 

 山東(dong) 圖書(shu) 館薛仁明講座現場。供圖/薛仁明

 

4

 

在台灣教書(shu) ,鄉(xiang) 下教書(shu) 的待遇與(yu) 大城市教書(shu) 的待遇一樣。我在鄉(xiang) 下教書(shu) 還有個(ge) 很大的好處,花費少,但收入與(yu) 他們(men) 一樣多,意思是我在鄉(xiang) 下教書(shu) ,其實日子很好過。台灣的老師退休條件也優(you) 渥,月退的替代率,可以高到八成以上。假設我退休前,每個(ge) 月7萬(wan) 台幣,就是一萬(wan) 四千人民幣;退休後,每個(ge) 月還是有一萬(wan) 多人民幣。我教了將近20年的書(shu) ,再過幾年,可以辦退休手續。

 

寫(xie) 《孔子九章》時,我真正動辭職的念頭。當時一邊寫(xie) 稿,一邊教書(shu) ,還有家中三個(ge) 小孩,忙不過來。這三個(ge) 裏麵要丟(diu) 掉哪個(ge) ?寫(xie) 稿,是我覺得好不容易做個(ge) 有意思的事情,丟(diu) 掉舍不得;家裏的事情,怎麽(me) 可能丟(diu) ?好像能丟(diu) 的隻有老師那份工作,至於(yu) 退休金等,就再說吧!

 

我把工作給辭掉了,很多人覺得不可思議,家裏有3個(ge) 小孩要撫養(yang) ;我也有點年紀,再過幾年就可辦理退休了,這個(ge) 險冒得有些大。就連林穀芳老師那種“沒心沒肺”的個(ge) 性,也人前人後跟很多人講過他的擔心。他擔心我三個(ge) 小孩那麽(me) 小,到底有沒有辦法站得起來。他的擔憂還有個(ge) 考慮:台灣的文化氛圍,已經不是二十多年前的氛圍,我這個(ge) 滿嘴中國文化的人,到底要怎樣在台灣立足。連林老師也有這個(ge) 擔憂,那就代表其實沒有人看好我,其實我自己也不看好。

 

辭職一年後,我的總收入是原來教書(shu) 的四分之一。剛開始寫(xie) 東(dong) 西的確可以慢慢寫(xie) ,寫(xie) 了半天,對於(yu) 收入也沒多大幫助。可沒其它事,畢竟辭了職就是專(zhuan) 心幹這個(ge) 事。按理說,我應該會(hui) 有個(ge) 急迫感。其實我並沒有;有人要把我抬到一定位置,我還要拒絕,這跟我性格真有關(guan) 係。古人講:鍾鼎山林,人各有誌。我是高二就想隱居的人,常常和別人說我本質上是有個(ge) 山林氣的人。後來兩(liang) 年我事業(ye) 、格局的變化,其實事先也沒料到會(hui) 那麽(me) 快。

 

當初我有個(ge) 最重要的考慮點:將來發展重點是在大陸,而不是在台灣。我知道在台灣被重視的程度會(hui) 極其有限,因為(wei) 台灣的氛圍不複當初。中國文化會(hui) 在大陸重新再起,胡迷對天地之始的反應隻是個(ge) 訊號,真正最重要的是整個(ge) 中國文化已到了個(ge) 節骨眼,它已經從(cong) 最壞地步要往上翻。我剛好趕上這個(ge) 因緣際會(hui) ,可以做一點點事情。可這個(ge) 因緣確切是什麽(me) 時候來,我也不知道。

 

反正我就做該做的事情,於(yu) 是稿子不斷地被邀約,隨後《孔子隨喜》、《人間隨喜》在大陸出版、《東(dong) 方早報》邀請我寫(xie) 專(zhuan) 欄,各個(ge) 地方的講座也陸續開始。隨後幾年那種幾何式增長的發展,其實是事先即使想刻意經營,也未必真能達到如此效果。總地來說,我能遇到這樣一個(ge) 的曆史機緣,也隻能說是何其有幸。

 

  

山東(dong) 省立圖書(shu) 館薛仁明講座現場。

供圖/薛仁明

 

我的口頭禪是:我算哪棵蔥?!

 

鳳凰湖南:薛老師,您覺得您是個(ge) 身心靈導師嗎?

 

薛仁明:絕對不是,我就是個(ge) 鄉(xiang) 下人。我講的東(dong) 西,就四個(ge) 字可以形容:東(dong) 拉西扯。有些東(dong) 西,需要個(ge) 過程,要東(dong) 指指、西指指。大家根據自己的狀態,來聽,沒有那麽(me) 多目的。

 

鳳凰湖南:“國學熱”在大陸這幾年火熱,許多企業(ye) 家或多或少會(hui) 往這上麵靠近。您身為(wei) 國學傳(chuan) 播者,如何看待這一社會(hui) 現象?

 

薛仁明:剛開始,大家對國學有好感,於(yu) 是於(yu) 丹就風靡了起來。就當時大家的狀態而言,接受她,也算是剛剛好。但很快地,大家就過了那個(ge) 階段,需要比較深刻一點的東(dong) 西,於(yu) 是全中國到處都是國學班。北大、複旦的教授就滿中國到處跑。目前來講,主流還在這個(ge) 階段。但是,有另外一群人已經到了第三個(ge) 階段,他們(men) 已經跨越了學院派。他們(men) 知道學院派講的國學,跟大學需要的國學是兩(liang) 回事。你仔細聽學院派國學,就在概念裏麵轉,生命很難受用。你聽的時候,覺得有道理,可就是使不上力;當然,這些教授會(hui) 說是你沒辦法知行合一,可問題是:你到底怎麽(me) 知行合一?教授們(men) 自己做得到嗎?

 

知行合不合一,不是關(guan) 鍵;關(guan) 鍵是那個(ge) “知”,本身就有問題。像我那樣跟學生講,他們(men) 會(hui) 產(chan) 生能量,可是學院派的“知”說得再有道理,卻不會(hui) 產(chan) 生能量,因為(wei) 這兩(liang) 種“知”不同。我的意思是,中國的國學會(hui) 慢慢進入第三個(ge) 階段,大家會(hui) 不再滿足老是講概念性的東(dong) 西。

 

鳳凰湖南:您應該接觸過那種上過很多傳(chuan) 統文化課的人,在您看來,這群學生有何特點?

 

薛仁明:這類學生有好有壞,壞處是這些人容易變老油條。他比較有知識障,會(hui) 用以前很多想法來評判,離質樸、虛心比較遠,容易偏執。我反而是遇到那種“不學無術”的人,常常一拍即合,一下子就搞定了。上過很多年課的人,很難這樣一拍即合,他會(hui) 用審視的眼睛看你。當然,那種上過很多傳(chuan) 統文化課的人也不全然就是這樣,他們(men) 有些人其實是很認真、尋尋覓覓很久的,他們(men) 一旦看到了這個(ge) ,“啊呀,這是真的”,就會(hui) 異常興(xing) 奮,這些人是有備而來的。

 

對我而言,反正我也不帶領他們(men) ,隻是有機會(hui) 講,如果他們(men) 覺得挺好,那就收益多些;如果聽了半天,要用他以前學過的東(dong) 西來指指點點,就也隻能說:我和他沒緣分。本質說來,這是他的事,與(yu) 我無關(guan) ,我不需要擔那麽(me) 了不起的責任。我的口頭禪是:我算哪棵蔥?!

 

鳳凰湖南:您說中國大陸的傳(chuan) 統文化,到了一個(ge) 節點。這個(ge) 時間點,您是怎麽(me) 判斷的?

 

薛仁明:如果我十年前來這樣講課,大家不會(hui) 當做一回事,大概隻會(hui) 把我看成是個(ge) 義(yi) 和團,嗬嗬!可今天我這麽(me) 講,能在各地引起共鳴,其實並不是我講的多好,而是大家已經接近那一種狀態了,彼此之間才能產(chan) 生真正的共鳴。禪宗裏麵有句著名的話:“啐啄同時”。所謂“啐啄同時”,是有隻小雞要從(cong) 雞蛋裏出來,必須小雞在雞蛋裏啐,母雞在外麵啄,兩(liang) 個(ge) 憑感應,要同時敲,小雞才能出得來。所謂師生緣分,也就是啐啄同時。

 

上回和一位大學的黨(dang) 委副書(shu) 記見麵,他讀了《孔子隨喜》很震動。他說,如果二十幾年前就能讀到這本書(shu) ,該多好。我和他說,你二十幾年前讀到這本書(shu) ,也未必會(hui) 覺得有多好。他現在五十歲,經曆了一些生活閱曆狀態,再來讀這本書(shu) ,才會(hui) 觸動這麽(me) 深,如果二十歲讀這本書(shu) ,大概會(hui) 匆匆翻過去,覺得一般般吧!很多東(dong) 西其實是一種很特殊的因緣,都是很不可思議,無法解釋的。

 

鳳凰湖南:薛老師,大陸大部分讀者認識您,是通過《孔子隨喜》這本書(shu) ,它讓《論語》變得不那麽(me) 高深。隻要識字,都可以讀出一番韻味出來。在寫(xie) 這本書(shu) 的過程中,您是怎麽(me) 把文學與(yu) 生命經驗兩(liang) 者聯係在一起?

 

薛仁明:《孔子隨喜》這本書(shu) 之所以能夠觸動人,就像我這種談中國文化的課,本質並不在於(yu) 我有多少的專(zhuan) 業(ye) ,而是連接到我們(men) 很多人共同的生命經驗上。很多人讀了我的書(shu) 、或者聽了我的課,突然意識到經典本來就是平常人說家常事,隻不過,經典是把這個(ge) 平常事給提煉出來罷了!

 

平常人、家常事,這才是真正的生命母體(ti) 。當然,很多人都有這種生命經驗,隻不過沒有我這種特殊的因緣,他們(men) 不會(hui) 太關(guan) 切這個(ge) 問題,可能也沒有在經典裏麵下太多功夫,更沒有把他過去的生命經驗連接起來。我隻不過是恰恰是讀了這些東(dong) 西,又能把我自己小時候在民間所熏陶的東(dong) 西連接起來。我想,這樣的連接,是眼下國學最要要緊的大事。

 

 

 

薛仁明講座現場。供圖/薛仁明

 

薛仁明長沙講課部分內(nei) 容:

 

西方意義(yi) 下許多藝術家的生命特質,常常要讓你覺得不舒服,甚至有種癲狂,脾氣也會(hui) 暴躁到完全不近人情。如果是個(ge) 性情平正的謙謙君子,反倒很難成為(wei) 一流藝術家,因為(wei) 沒有那種所謂的“真性情”。你要把你那個(ge) 真性情發揮到極端的時候,你的藝術品才有感染,這是西方的思維。

 

剛剛跟大家講,在中國不會(hui) 用像心理學那種方式每天分析自己,每天給自己在天人交戰,中國不來這套。中國人是該幹嘛就幹嘛,在《論語》裏麵就是禮跟樂(le) ,所以說,我們(men) 該參加什麽(me) 就參加什麽(me) ,該聽戲就聽戲。看完戲之後,好戲,好啊好啊,那我們(men) 下次再來看戲。

 

也就是說,中國的整體(ti) 的思維它跟西方有一個(ge) 最本質上的差別,就像昨天有學生說,他聽我的課聽了幾天,覺得我講課的方式跟中藥很像,為(wei) 什麽(me) ?背後有一個(ge) 同樣的邏輯,大家知道,中醫和西醫的一個(ge) 最本質的差別在哪裏?西醫就是要找出病根,找出癌細胞、病毒,就可以用盡各種方法,怎麽(me) 樣把這個(ge) 病毒、癌細胞給殺死。所以,它要強調邪不勝正,強調對抗、消滅、打擊,這是西方思維。

 

中醫不講消滅它,中醫講扶正祛邪。所謂的生病是你生命裏麵該有的平衡失去平衡了,隻要你把你的正氣給養(yang) 足了,把你的平衡給找到了,那個(ge) 病就迎刃而解了,就不存在了。所以治病最重要一個(ge) 事情不是看到病根然後去除掉,而是讓你整體(ti) 的生命機能恢複應該要有的平衡狀態,然後把你身上的正氣給養(yang) 起來,等到扶正了之後你就能夠祛邪,不是去消滅邪,重點是在把你的“正”給養(yang) 起來,扶起來。

 

所以為(wei) 什麽(me) 孔子不會(hui) 變成一個(ge) 身心靈的導師,而是整天講禮樂(le) 的大師。禮樂(le) 是什麽(me) ?就是幹正經事,是正麵的事情,我們(men) 該幹嘛就幹嘛。今天你抑鬱,心情不好,你不要去分析你為(wei) 什麽(me) 抑鬱。如果你抑鬱了,很簡單,去曬曬太陽、看看樹、去爬爬山、去找有趣的人聊聊天、去跟劉邦打打麻將、聽他吹吹牛,會(hui) 突然發現抑鬱似乎好很多了,那這個(ge) “好很多”是不是直麵我的抑鬱呢?不是,而是把我生命裏麵的正氣給養(yang) 起來。你就發現你的抑鬱少掉了一大半,等你的抑鬱完全恢複你再回去看,會(hui) 發現當初是自己想太多。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你越把它當做是一個(ge) 問題,就越沒完。

 

我以前在學校當老師的時候,有一個(ge) 同事特別認真,每個(ge) 學生要進來中學之前,可以做的身家調查,都做得清清楚楚,就是以前小時候曾經幹過什麽(me) 事,家裏麵有什麽(me) 創傷(shang) ,爸爸怎麽(me) 樣媽媽怎麽(me) 樣,全都查的清清楚楚,他以為(wei) 這樣才能把這個(ge) 小孩給帶好。你知道我們(men) 現在非常多人都是這種想法,台灣的教育都在幹這種事,它要求所有老師,學生有任何的事情都一定要做一個(ge) 詳細的記錄,叫做輔導記錄。將來這個(ge) 輔導記錄交給下一個(ge) 老師,這個(ge) 老師才能知道原來他有那些事情,才能對症下藥。

 

這聽起來很有道理,實際上問題出在哪裏?問題出在你如果用這個(ge) 眼睛來看這些學生,這些學生都是有罪的,每一個(ge) 都傷(shang) 痕累累,每一個(ge) 都是需要被療愈的,然後你就覺得我是來跟你療愈的。可不幸的是,你如果認真分析,可能自己才更需要被療愈,對不對?結果是一群不健康的人去療愈一群不健康的,大家都在幹這個(ge) 事,這個(ge) 就是莊子在《大宗師》裏說的“相濡以沫”。兩(liang) 隻魚兒(er) 快渴死了,結果我把口水吐給你,你把你口水吐給我,就在幹這個(ge) 事情。所以莊子講,與(yu) 其相濡以沫,不如咱們(men) 相忘於(yu) 江湖,對不對?大家回去江湖不就得了嗎?湘江就在旁邊,洞庭湖就在那,過去不就好了。江湖是什麽(me) ,江湖就是禮樂(le) 。當你覺得沒事,它真的就會(hui) 慢慢沒事;當你覺得有事,它真的就會(hui) 越來越有事。當你覺得你另一半可惡,他真的就會(hui) 越來越可惡,這叫做“心想事成”,這個(ge) 就是佛家所說的“願力”,有願就有力。所以你越看他不順眼,最後他真的就會(hui) 變得讓你不順眼。

 

實際上,這是一個(ge) 最重要的基準點,中國人為(wei) 什麽(me) 不太談人性,孟子講性善講的很好,沒錯,可是本質上你看孔子好像不太談。那有講性善有沒有講性惡,你要認真分析,性善是比較符合中國人的脾胃,可是為(wei) 什麽(me) 孔子不太談,他就講一個(ge) “性相近習(xi) 相遠”,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你老是這樣去抽絲(si) 剝繭,你最後隻能把自己困住,沒有幾個(ge) 人是經得起整天這樣被分析的。我們(men) 就是這樣“蠻好”、“蠻好”,不管是忽悠也好,還是真心也好,總而言之,你“蠻好”之後久了,真的就會(hui) 蠻好了。

 

中國的禮樂(le) ,背後提到一個(ge) 底色,那個(ge) 底色是光明喜氣,然後你有個(ge) 這個(ge) 底色,這個(ge) 東(dong) 西你接近久了,久而久之你就被熏陶,你就把你生命裏麵那個(ge) 正氣、喜氣給養(yang) 起來。我們(men) 以前就是這樣被教育的,然後你接觸這些東(dong) 西接觸久了,整個(ge) 人就會(hui) 明亮,就會(hui) 有喜氣。然後你就會(hui) 發現在中國傳(chuan) 統裏麵,中國的小孩到了六七歲,你跟其他文明係統的小孩是不一樣的。他可能不識字,但是他們(men) 就不一樣,為(wei) 什麽(me) ?因為(wei) 他是在禮樂(le) 這個(ge) 氛圍裏麵被熏陶的。他會(hui) 有種明亮感,有種喜氣。

 

我們(men) 生命裏麵,你回到這個(ge) 更大的傳(chuan) 統、回到禮樂(le) 的傳(chuan) 統。慢慢地,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問題就不是那麽(me) 難了。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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