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是解決(jue) 全球困境的重要資源

作者：安樂(le) 哲（夏威夷大學哲學係教授）

來源：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十一日己亥

           耶穌2016年5月17日

儒學被視為(wei) 一種資源

《社會(hui) 科學報》：桑德爾的著作在中國受到關(guan) 注和傳(chuan) 播，在您看來，桑德爾的思想會(hui) 給中國哲學帶來哪些影響和啟發？您是如何看待中國哲學和西方哲學之間的互動和關(guan) 係的？

安樂(le) 哲：桑德爾對中國哲學最重要的貢獻是，他在尋找一種能夠代替普遍的自由個(ge) 人主義(yi) 的人的概念，來思考自主性、合理性、自由、獨立性等。他嚐試從(cong) 亞(ya) 裏士多德那裏發展出一種人的概念，這種人有一定的社會(hui) 和政治地位但需具備批判性的反思能力。桑德爾認為(wei) 政治學和倫(lun) 理學是相關(guan) 聯的，而不是分離的。

儒家哲學對世界哲學的最重要的貢獻是，它可以成為(wei) 西方個(ge) 人主義(yi) 的強有力替代。儒家角色倫(lun) 理中的處在關(guan) 係結構中的人這一概念與(yu) 亞(ya) 裏士多德的有很多差別，並且做了進一步的發展。

儒學被桑德爾視為(wei) 一種資源，可以使他自己的“關(guan) 係人”的概念更有趣、更具有說服力。很多西方哲學家反對將家庭作為(wei) 倫(lun) 理討論的主體(ti) ，這是因為(wei) 家庭中的各種關(guan) 係是部分的、個(ge) 體(ti) 的，而不是客觀的。但是儒學是以家庭為(wei) 起點的，而且在這一普遍主體(ti) 中發展了人的相關(guan) 概念。家庭角色是正在發展的道德能力的進入點。這正是儒家所言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可以說，桑德爾從(cong) 儒學那裏所學習(xi) 到的比儒學從(cong) 桑德爾那裏所學習(xi) 到的要多得多。

《社會(hui) 科學報》：在追求美德倫(lun) 理上，中西是共同的，因此桑德爾提出要追求“共同善”（common good）、“好生活”（good life）的美德倫(lun) 理。對此，李澤厚先生曾指出，中國是家國相聯，由家及國，重視情理結構；西方是家國分離，公私區別，理性至上。對於(yu) 中西美德倫(lun) 理上的差別，您是如何看的？

安樂(le) 哲：李澤厚先生對桑德爾的這一回應非常好。中西在美德倫(lun) 理上的態度是不同的。中國注重“禮”，形成了一套需要遵守的禮製；而西方注重“理”，含有選擇的意味。很多學者無法指出亞(ya) 裏士多德和儒學之間的區別，桑德爾對此有個(ge) 比較聰明的做法，即不管亞(ya) 裏士多德的形而上學等內(nei) 容，而隻選擇有關(guan) “理”的這一部分。

亞(ya) 裏士多德其實是一個(ge) 矛盾性的人物，他一方麵是實踐論者，另一方麵又是一個(ge) 形而上學的很抽象的人。有很多人會(hui) 問，中國哲學是不是哲學？某種意義(yi) 上，中國哲學不是亞(ya) 裏士多德的那種哲學。追求wisdom的哲學是講究實用性的學問，而亞(ya) 裏士多德哲學追求的是最高的、永遠存在的原則。

中國哲學的通與(yu) 變

《社會(hui) 科學報》：近代以來隨著西學進入中國，中國哲學的發展不可避免地夾雜著西方的內(nei) 涵和路徑，但是，我們(men) 也不可能以保守的姿態完全抵禦西學。那麽(me) ，對於(yu) 這種左右為(wei) 難的困境，中國哲學如何自處並獲得突破發展？

安樂(le) 哲：在回答這個(ge) 問題之前，我們(men) 先看看佛學在其發展過程中的一個(ge) 顯著特點。在西學東(dong) 漸的潮流中，佛教傳(chuan) 入中國，對中國產(chan) 生很大影響，改變了很多東(dong) 西，但是它也變成了中國自己所特有的一種文化——中國佛學。

中國佛學和印度佛學是不一樣的佛學。由此可見，中國吸收西學思想的方式一直是比較哲學的模式，因此，我們(men) 現在看，新儒學家牟宗三和康德有密切關(guan) 係，方東(dong) 美和西方哲學有密切的關(guan) 係，唐君毅和黑格爾、懷特有密切的關(guan) 係。所以，我們(men) 可以說，一方麵，“通”是中國哲學的傳(chuan) 統，另一方麵是“變”，中國傳(chuan) 統哲學在不斷吸收新的東(dong) 西。

我們(men) 需要注意一個(ge) 比較突出的問題，即“不對稱”問題，西方的思想、觀點往往被理論化了。這種現象最初出現在日本，後來發展到韓國、中國，它們(men) 往往有西方現代主義(yi) 觀點和構架，甚至改變了自己的語言。

這在某種程度上是因為(wei) 中國不重視自己的傳(chuan) 統，而不是西學的原因。比如，孟子的“心”的概念，很多中國學者要把它和亞(ya) 裏士多德聯係在一起，他們(men) 把“心”作為(wei) 一種永遠存在、每個(ge) 人都有的本質性的普遍性的東(dong) 西，這其實是亞(ya) 裏士多德的思想。中國很多學者會(hui) 用西方的概念去理解自己的傳(chuan) 統。

《社會(hui) 科學報》：當前，中國哲學正在追求現代世界，因此，中國哲學也存在著古今之間的張力。那麽(me) ，對於(yu) 傳(chuan) 統中國哲學而言，應以什麽(me) 標準鑒定其精華？又如何將之現代化？

安樂(le) 哲：儒學翻譯成英語是Confucianism，這聽起來有點像孔子主義(yi) ，就像Marxism、Christianity等。其實儒學和Confucianism是兩(liang) 回事，儒學是在孔子所處年代之前商朝的一個(ge) 社會(hui) 階級，即學者或知識分子，他們(men) 了解文化和傳(chuan) 統，產(chan) 生自己的觀點，並用其麵對時代的問題。在不同的時代，儒學有不同的內(nei) 容，儒學不是一種意識形態。易經的智慧在於(yu) 變通，時代是在不斷變化的，所以要學會(hui) “通”，把自己的文化傳(chuan) 承下去。

其實，傳(chuan) 統與(yu) 現代並不是沒有聯係的，而是具有一致性的。舉(ju) 個(ge) 例子，兩(liang) 年前，我們(men) 在夏威夷建立了世界儒學文化研究聯合會(hui) ，中國、日本、韓國、越南等東(dong) 方國家的學者和歐美學者匯聚在一起，這樣做的目的就在於(yu) 要把儒學作為(wei) 一種國際性的文化資源。

在我們(men) 看來，儒學並不是東(dong) 方的，而是全世界的，以更長的時代背景來看，儒學在政治、經濟等方麵帶來了很大的改變。在當前時代，儒學要現代化。比如，儒學如果不能很好地對待性別歧視問題的話，就和現代化不相宜了。儒學要在每一個(ge) 時代有所變通，或者說現代化，否則它就無法麵對這個(ge) 時代。

無限遊戲中的儒學智慧

《社會(hui) 科學報》：當前我們(men) 正麵臨(lin) 著全球性的危機和困境，比如環境問題、戰爭(zheng) 問題等。您在一些文章和訪談中多次提到，中國的傳(chuan) 統文化尤其是儒家理念雖不是解決(jue) 當今全球性問題的唯一辦法，但是其中重要的組成方式。請您談談主要有哪些儒家理念可以借鑒？

安樂(le) 哲：全球麵臨(lin) 著氣候變暖、恐怖襲擊、食物短缺、人口爆炸等問題，更準確地說是困境而不是問題。人類麵臨(lin) 的困境都具有這樣的特點：第一，都和人類有關(guan) 係；第二，沒有邊界，無論何種國別、種族等，都要麵對。第三，問題之間有機聯係，我們(men) 無法做到隻解決(jue) 其一而不顧其他。但是，我們(men) 有文化資源來麵對這種困境。在解決(jue) 全球困境的理論與(yu) 實踐方麵，應該有中國傳(chuan) 統相應的位置，儒學不是解決(jue) 問題的唯一辦法，但至少應該有一個(ge) 位置。

儒家思想是以關(guan) 係為(wei) 主的，“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而且是一種以家庭為(wei) 主的文化傳(chuan) 統。“人”不是單獨的個(ge) 體(ti) ，而是處於(yu) 關(guan) 係之中的。“以關(guan) 係為(wei) 本”恰恰是“無限遊戲”的本質特征。“無限遊戲”是美國哲學家、宗教研究學者詹姆斯·卡斯在其著作《有限與(yu) 無限的遊戲》中提出的。世界上有兩(liang) 種類型的“遊戲”：“有限的遊戲”和“無限的遊戲”。“遊戲”可以被看做人類做的事。

“有限遊戲”是有限定的，確立一套有限的規則，並在有限時間內(nei) 分出贏家和輸家。而在“無限遊戲”中，既沒有起點，也沒有目標；遊戲雙方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也就是說，“無限遊戲”總是雙贏或雙輸的。比如，氣候變暖問題，任何一個(ge) 國家都無法解決(jue) ，為(wei) 此而召開的聯合國氣候大會(hui) 就是一種“無限遊戲”的態度。現在的時代處於(yu) 從(cong) “有限遊戲”轉向“無限遊戲”的模式。

《道德經》（英文版）安樂(le) 哲譯

《社會(hui) 科學報》：就如您所言，儒學在世界文化秩序中應該有其相應位置。近些年來，中國文化、學術也正在努力走出去。據您的觀察，當前中西學術交流處在一種怎樣的狀態？

安樂(le) 哲：對於(yu) 中西方的學術交流，我仍要強調不對稱的問題。在中國的圖書(shu) 館、書(shu) 店裏，可以看到西方經典著作都被翻譯成中文，而且一旦有西方學者出版新著，就很快被翻譯成中文傳(chuan) 播開來。

但是在西方，被翻譯成英文的中文很少，比如在中國哲學史上著名的思想家梁漱溟、張君勱等幾乎沒有人認識。這還需要做很多工作。最近，我將參與(yu) 香港的一個(ge) 項目，這個(ge) 項目的主要內(nei) 容就是把中國重要的思想家的著作翻譯成英文。而且據我所知，有學者今年夏天將把李澤厚的幾本著作翻譯完成，並在外國發表出版。中國前幾年就已經開始這樣的工作，這是一個(ge) 很浩大的工程。

其中一個(ge) 重要環節就是找到恰當的翻譯者。比如對中國哲學著作的翻譯，翻譯者不僅(jin) 需要語言熟練，而且還須兼具深厚的中西方的哲學、文化背景。中西方的表達方式是不同的，如果直接把中國哲學的書(shu) 翻譯成英文，就變成了一個(ge) “怪物”。好的翻譯，一方麵要把原著翻譯成第二語言，另一方麵要再現原著內(nei) 容的涵義(yi) 和文化背景。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