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齊勇】馬一浮先生的學術思想及其特點——在浙江大學的演講

欄目:往聖先賢、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5-12 23:08:53
標簽:馬一浮
郭齊勇

作者簡介:郭齊勇,男,西元一九四七年生,湖北武漢人,武漢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武漢大學人文學院院長、哲學學院院長,現任武漢大學國學院院長、教授。社會(hui) 兼職全國中國哲學史學會(hui) 副會(hui) 長、中華孔子學會(hui) 副會(hui) 長等。著有《中國哲學史》《中國儒學之精神》《中國哲學智慧的探索》《中華人文精神的重建》《儒學與(yu) 現代化的新探討》《熊十力哲學研究》《熊十力傳(chuan) 論》《守先待後》《文化學概論》《現當代新儒學思潮研究》等。

馬一浮先生的學術思想及其特點

———在浙江大學的演講

作者:郭齊勇

來源:作者授權伟德线上平台首發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四月初六日甲午

           耶穌2016年5月12日

 

大家晚上好!今天很榮幸到貴校“馬一浮國學講座”來講馬先生。貴校最有名的一位校長是竺可楨先生,竺校長曾在抗戰軍(jun) 興(xing) 期間聘馬一浮先生做國學講習(xi) ,馬先生那個(ge) 時候才出山講學,那是很有意義(yi) 的事情。我今天到這裏來,就是要跟老師們(men) 、同學們(men) 匯報一下個(ge) 人學習(xi) 《馬一浮全集》的一點心得。

 

馬一浮先生是1883年出生的,1967年文革期間去世。他是浙江會(hui) 稽人,他的字號大家都知道了——湛翁、蠲叟、蠲戲老人。應該說梁漱溟先生給馬先生的挽詞“千年國粹,一代儒宗”八個(ge) 字,蓋棺定論了,高度概括了馬先生的學術和人格風範。


早在20世紀40年代,賀麟先生即推崇馬先生“兼有中國正統儒者所應具備之詩教、禮教、理學三種學養(yang) ,可謂為(wei) 代表傳(chuan) 統中國文化的僅(jin) 存的碩果”。


學界對馬先生的評價(jia) 很多,我們(men) 隻舉(ju) 了梁先生和賀先生的評價(jia) ,約略可見學界對馬先生的道德、學問、文章的推崇。

 

 

 

馬一浮

 

一、馬先生的人品與(yu) 詩品

 

馬一浮、梁漱溟、熊十力先生,是20世紀中國的大儒,我們(men) 看《馬一浮全集》、《梁漱溟全集》、《熊十力全集》,會(hui) 發現其中有些人,是相互都出現的。基本上他們(men) 三位老師和他們(men) 的學生,構成了一個(ge) 學術共同體(ti) 。所以這個(ge) 特殊的文化群落,支撐著吾華道統,賡續著往聖絕學,孕育了現代儒學思潮。


三先生所當擔的曆史使命,所弘揚的道義(yi) 精神,所表現的氣節操守,所堅持的終極信念,所纏繞的思想情結,所遭逢的坎坷際遇和悲劇結局,使他們(men) 有共通的一麵;當然同時他們(men) 又是個(ge) 性十分突出的人物,他們(men) 個(ge) 人的學術修養(yang) ,都有他們(men) 一些獨特的風格,所以他們(men) 的興(xing) 趣愛好、性格體(ti) 驗都不一樣,他們(men) 的情調、致思趨向、思想表達、生存體(ti) 驗、待人接物、涵泳程度也都不一樣。當年馬先生的弟子就笑“熊十力,馬一浮”,好像一副對子。到樓外樓去吃魚,馬先生的做派和熊先生的做派就完全不一樣。

 

馬先生是一個(ge) 翛然獨往、自甘枯淡、絕意仕進、遠謝時緣的真正的“士”人,就像一個(ge) “今世的顏回”,“自匿陋巷,日與(yu) 古人為(wei) 伍,不屑於(yu) 世務”。不是說馬先生沒有現實關(guan) 懷,其實馬先生有很多現實關(guan) 懷。

 

但是我們(men) 覺得最有趣的是,他的詩歌所表現出來的時代的呼應,可以說他是一個(ge) 遠謝時緣,在山林裏麵講學的人物,但是他有他現實的關(guan) 懷。我們(men) 看他最早的詩。


他11歲的時候,奉他母親(qin) 的命令在庭前詠菊花的一首五言律詩:“我愛陶元亮,東(dong) 籬采菊花。枝枝傲霜雪,瓣瓣生雲(yun) 霞。本是仙人種,移來高士家。晨餐秋更潔,不必羨胡麻。”


我們(men) 再看他85歲臨(lin) 終時,在“文革”那樣一種背景之下,他的訣別詩《擬告別親(qin) 友》:“乘化吾安適?虛空任所之。形神隨聚散,視聽總希夷。漚滅全歸海,花開正滿枝。臨(lin) 崖揮手罷,落日下崦嵫。”


我們(men) 看他11歲作的詩非常稚嫩,孤傲高潔之情溢於(yu) 言表;85歲臨(lin) 終前寫(xie) 的詩非常圓融,冷峻飄逸之機深藏不露。這兩(liang) 首詩我覺得是可以互作注腳的。由於(yu) 馬先生獨立不苟、孤高超脫,因此他即使身受其害、斯文掃地,也能舉(ju) 重若輕地嘲諷、蔑視那威威赫赫的所謂“全麵專(zhuan) 政”的時代——當他被趕出家門,又聽說李叔同的學生潘天壽遭到非人待遇時,他的回應是“斯文掃地”。


他以生死為(wei) 平常之事,在莊生看來,生死不過就是氣聚氣散之事,在佛教看來就是“漚滅全歸海”的海漚隱喻,表明他回複到安身立命的精神故鄉(xiang) 的心跡,神態自若地麵對崦嵫山。這是何等的氣概!

 

在我看來,馬先生一生確實做到了如陶詩所說的“心遠地自偏”,與(yu) 車馬喧騰的俗情世界,與(yu) 功名利祿,保持了相當的距離。我們(men) 知道,沒有距離就沒有審美,沒有距離就沒有求真的可能,沒有距離也談不上性善。趨善、審美、求真,要求我們(men) 對於(yu) 流行的文化,對於(yu) 政治結構,還是要有所距離。沒有距離,也不可能保持獨立的人格和尊嚴(yan) 。這是“士”人的一種節操。

 

1940年,他在給老友謝無量的一首長詩及其序言中表達了他一生的誌趣。而且兩(liang) 個(ge) 人是:“四十年前兩(liang) 狂客,浮玉峰頭讀道書(shu) 。雪埋酣臥焦處士,鶴塚(zhong) 篆銘陶隱居。今狂古狂日相遇……”交往較密的馬一浮先生和謝無量先生,他們(men) 實際上就是一種隱逸之士。隱逸之士不是不關(guan) 心政治,不是不關(guan) 心時局,隱逸之士是逃避一些東(dong) 西,逃避本身也是批判,而且他們(men) 也有他們(men) 的精神關(guan) 懷。所以他們(men) 把世俗執著的一些東(dong) 西超越了。青年馬一浮,在他的詩裏麵就有一種憂樂(le) 圓融、狂狷交至、儒道互補,當然還有佛禪的精神。

 

馬一浮先生在近世居士佛學思潮之中的地位是有口皆碑的,蘇曼殊先生對他的人品最為(wei) 佩服,另外李叔同先生正是在他的影響下棄道學佛,終而皈依佛門的。馬先生在40年代詩作中亦有不少痕跡:“窮年棲隱跡,壁觀近沙門……心生緣有取,佛在但無求”。總之他對佛的境界追求,對佛教的哲理是心心相印的。“默隨大化運,已悟浮雲(yun) 空”,他對佛教的精神特別能理解。

 

馬先生之為(wei) 馬先生,第一,他始終與(yu) 熱鬧非凡的政界或學界保持著空間距離;第二,他始終與(yu) 科技發達的現代工商潮流保持著時間距離。因此,他總是顯得格外的冷靜從(cong) 容,潛光含章,遠離榮利,保持己性,深心以傳(chuan) 統批判現代。而健康的現代化是非常需要這種批判的。

 

以馬一浮的中西學養(yang) 和聲望,特別是精通諸種外文,遊學歐美日本有年,還翻譯過不少西方的作品,所以蔡元培先生任民國教育總長時,曾請他出任教育部秘書(shu) 長。馬先生供職不到半月,就以不善官場酬酢為(wei) 由辭歸。他說:“我不會(hui) 做官,隻會(hui) 讀書(shu) ,不如讓我回西湖。”而深層骨子裏則是對“廢止讀經”的抗議,他根本不能容忍民國和蔡先生“絀儒術、廢六經”的教育方針。


蔡先生在當北京大學校長時,首先誠邀馬先生任文科學長,而再次遭到馬的謝絕。馬先生致蔡書(shu) 曰:“承欲以浮備講太學,竊攬手書(shu) ,申喻之篤,良不敢以虛詞遜謝。其所以不至者,蓋為(wei) 平日所學,頗與(yu) 時賢異撰。今學官所立,昭在令申,師儒之守,當務適時,不貴遺世之德,虛玄之辯。若浮者,固不宜取焉。”他是以“古聞來學,未聞往教”為(wei) 原因辭謝了蔡先生和陳百年先生的邀請。


實際上我們(men) 看到馬先生對新學製、新潮流是有所抵製的。他的這種立異,並非與(yu) 時下有的無聊文人,以立異邀寵,以立異博取浮名,而是從(cong) 學問中,從(cong) 心性中自然流出的。1930年,陳百年先生欲聘馬先生為(wei) 北京大學研究院導師,馬先生舉(ju) 熊十力先生代,熊先生也堅辭。

 

馬先生數十年如一日,窮居陋巷,埋首儒釋道典籍之中,自得其樂(le) ,除與(yu) 極少數友朋弟子論學外,決(jue) 不肯出山講學,屢辭邀聘。隻是到了抗戰軍(jun) 興(xing) ,避寇江西泰和、廣西宜山,在顛沛流離之際,才應浙江大學校長竺可楨邀,公開講學,他出山講學是因為(wei) 抗戰,是因為(wei) 要喚醒中國精神,彰顯民族氣節。


竺校長命他擔任國學講習(xi) ,所以他以複興(xing) 民族精神、民族文化為(wei) 抗敵複國之本。他獨標張載橫渠四句教“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為(wei) 往聖繼絕學,為(wei) 萬(wan) 世開太平”,希望諸生“豎起脊梁,猛著精采,依此立誌,方能堂堂的做一個(ge) 人”。“中國今方遭夷狄侵陵,舉(ju) 國之人動心忍性,乃是多難興(xing) 邦之會(hui) 。若曰圖存之道,期跂及於(yu) 現代國家而止,則亦是自己菲薄。今舉(ju) 橫渠此言,欲為(wei) 青年更進一解,養(yang) 成剛大之資,乃可以濟蹇難。須信實有是理,非是姑為(wei) 鼓舞之言也。”“……如是則富貴貧賤不足以撓其誌,推而至於(yu) 夷狄患難,皆有以自處而不失其所守,由是而進於(yu) 道術,以益臻乎美善之域不難矣。”

 

他批評“現實主義(yi) ”這種說法。他說:“近來有一種流行語,名為(wei) 現實主義(yi) ,其實即是鄉(xiang) 原之典型。鄉(xiang) 原之人生哲學曰:‘生斯世也,為(wei) 斯世也,善斯可矣。’他隻是人雲(yun) 亦雲(yun) ,於(yu) 現在事實盲目的予以承認,更不加以辨別。此種人是無思想的,其唯一心理就是崇拜勢力。勢力高於(yu) 一切,遂使正義(yi) 公理無複存在,於(yu) 是言正義(yi) 公理者便成為(wei) 理想主義(yi) 。若人類良知未泯,正義(yi) 公理終不可亡。不為(wei) 何等勢力所屈服,則必自不承認現實主義(yi) ,而努力於(yu) 理想主義(yi) 始。因現實主義(yi) 即是勢力主義(yi) ,而理想主義(yi) 乃理性主義(yi) 也。所以要‘審其所由’,就是行為(wei) 要從(cong) 理性出發,判斷是非,不稍假借,不依違兩(liang) 可,方有剛明氣分,不墮柔暗。寧可被人目為(wei) 理想主義(yi) ,不可一味承認現實,為(wei) 勢力所屈。”


在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知識分子的職份就是堅持理想,批評現實中一切負麵,而決(jue) 不與(yu) 它們(men) 同流合汙。正如馬先生所說,鄉(xiang) 原,人雲(yun) 亦雲(yun) ,屈從(cong) 迷失於(yu) 一時、有盡的勢力、權力、潮流和眼前利益,舍棄長遠的正義(yi) 公理,舍棄理想與(yu) 理性主義(yi) ,流蕩失守,眩目移神,乃立己、立國的大敵。不能疏離、批判現實,即不能創造未來。對現代化,對洶湧澎湃之商潮,我們(men) 也持這種看法。

 

 

 

1942年四川樂(le) 山複性書(shu) 院留影,前排中間持拐杖者為(wei) 馬一浮。

 

1939年至1941年間,馬先生在樂(le) 山(嘉定)的烏(wu) 尤寺內(nei) 創設複性書(shu) 院,他擔任主講而不願為(wei) 院長。他重申的是:“天下之道,常變而已矣。唯知常而後能應變,語變乃所以顯常。……今中國遭夷狄侵陵,事之至變也;力戰不屈,理之至常也。當此蹇難之時,而有書(shu) 院之設置,非今學製所攝,此亦是變;書(shu) 院所講求者在經術義(yi) 理,此乃是常。”


因此不要為(wei) 眼前的利益而犧牲掉常道,常道正是民族複興(xing) 的根本,民族複興(xing) 的根本為(wei) 造就剛大貞固之才,尋找並安立吾人與(yu) 吾族的精神資源與(yu) 終極根據。學者貴在持守自立之道,不為(wei) 風會(hui) 所誘、淫威所移。在變與(yu) 常、物與(yu) 己之間,馬一浮找到了守常應變、堅持自主性、反對被物欲宰製的正道。

 

1941年,因國民黨(dang) 政府教育部要書(shu) 院填報講學人員履曆及所用教材,以備查核。這在一般人看來並不是一件了不得的事,然而馬先生卻十分憤慨,認為(wei) 這是士人的奇恥之辱,乃致書(shu) 教育部,責以侵淩師道尊嚴(yan) ,違背當年以賓禮相待的諾言,當即辭去講席,停止講學,遣散書(shu) 院諸生,遂以刻書(shu) 為(wei) 業(ye) 。為(wei) 籌集經費,馬先生決(jue) 定“鬻字刻書(shu) ”,不接受官方一粟一帀。在他親(qin) 自主持下,先後精刻精校木版“群經統類”、“儒林典要”計28種38樣。

 

 

 

《群經統類》

 

馬先生是風骨嶙峋之人,早在20年代曾斷然拒絕了盤踞江浙、竊取“東(dong) 南五省統帥”之職的孫傳(chuan) 芳的登門造訪。抗戰初期,先生入川創辦複性書(shu) 院前夕曾受到蔣介石接見,那是因為(wei) 蔣當時是所謂“抗戰領袖”。馬先生見蔣一定要表明王者之師的姿勢,他對蔣講了“誠”和“虛”兩(liang) 個(ge) 字,要“虛以接人,誠以開務,以國家複興(xing) 為(wei) 懷,以萬(wan) 民憂樂(le) 為(wei) 念”,強調“誠即為(wei) 內(nei) 聖外王之始基”。


據說蔣先生對這種勸誡甚為(wei) 不快。事後,友人問及對蔣之印象,馬的評價(jia) 很有意趣,亦很確當:“英武過人,而器宇褊狹,乏博大氣象。舉(ju) 止莊重,雜有矯糅。乃偏霸之才,偏安有餘(yu) ,中興(xing) 不足。方之古人,屬劉裕、陳霸先之流人物。”我們(men) 知道,劉裕是劉宋開國皇帝,即宋武帝,而陳霸先是陳朝開國皇帝,即陳武帝。南朝宋齊梁陳這些帝王都沒有能夠統一中原,所以馬先生還是看得非常準的。

 

1950年春,馬先生致雲(yun) 頌天。雲(yun) 是剛才我講過的三先生的弟子之一,也就是說雲(yun) 先生與(yu) 三位老師都有來往。馬先生說:“仆智淺業(ye) 深,無心住世。所欠者,坐化尚未有日耳……”這是50年代初期的背景下,他有這樣一個(ge) 念頭。


1953年9月,梁漱溟與(yu) 毛澤東(dong) 之間為(wei) 農(nong) 民生活等問題頓起衝(chong) 突,周恩來著急了,打電話到上海找沈尹默,托他趕赴杭州邀馬一浮去京婉勸梁漱溟自我檢討,以緩和氣氛,避免僵局。馬一浮堅決(jue) 拒絕去京勸梁,說:“我深知梁先生的為(wei) 人,強毅不屈。如他認為(wei) 理之所在,雖勸無效。”


周恩來和陳毅對馬一浮很是敬重、關(guan) 懷。陳毅以後學的態度尊重馬先生,馬陳之間有過書(shu) 信往還和詩詞唱和。盡管如此,馬平日與(yu) 友人言談中絕不提及這些事。馬贈毛的詩聯為(wei) :“使有菽粟如水火,能以天下為(wei) 一家”;贈周的詩聯為(wei) :“選賢與(yu) 能講信修睦,體(ti) 國經野輔世長民”;贈陳的詩中有“能成天下務”和“要使斯民安衽席”等句。


不難看出,其中仍隱含有士人對政治家的規勸和期盼之意。

 

我們(men) 知道馬先生晚年受到極大的精神創傷(shang) 的一件事,是他的彌甥、供職於(yu) 浙江省圖書(shu) 館的丁慰長,大姐與(yu) 姐丈的孫子,因被錯劃為(wei) 右派,不堪淩辱,1959年偕妻攜幼兒(er) 投太湖自沉。馬一浮先生自從(cong) 21歲遭喪(sang) 妻之痛後,終身未續娶,沒有子嗣,對丁慰長兄妹尤為(wei) 鍾愛,長期生活在一起。關(guan) 於(yu) 慰長的隨屈原遊,雖家人對一浮老人一再封鎖,告訴他慰長是因為(wei) 犯錯誤到西北勞動,但老人心中已明白一切,在臨(lin) 終前仍在呼喚慰長回杭。這個(ge) 打擊是致命的,震蕩是慘烈的。


反觀馬先生的暮年,不能以偶然之熱鬧場麵和表麵應酬文章為(wei) 據,其深心是孤獨和寂寞的。熊先生、梁先生也未嚐不是這樣。馬先生曾自比幽花:“三月心齋學坐忘,不知行路長春芳。綠蔭幾日深如許,尚有幽花冉冉香。”他早已達到不將不迎,不知“悅生”“惡死”的那種莊生所謂的“攖寧”狀態,也就是“天地與(yu) 我並生,萬(wan) 物與(yu) 我齊一”的本體(ti) 境界。這也是錢鍾書(shu) 先生講的,終其身在荒江白屋之中與(yu) 古人、與(yu) 二三素心人為(wei) 伍,遺世獨立,自成一格,翛然獨往。

 

最能表達馬一浮心跡的,是他修改數次才定稿的用楚辭寫(xie) 的《自題碑文》:“孰宴息此山陬兮?昔有人曰馬浮。老而安其惸獨兮,知分定以忘憂。學未足以名家兮,或儒墨之同流。道不可為(wei) 茍悅兮,生不可以幸求。……”他期望平靜地委形而去、乘化而遊。這種灑脫,反映了掉背孤行、獨立不苟的人格。

 

關(guan) 於(yu) 馬先生的學術定位,你說他是佛嗎?他是道嗎?他是儒嗎?他是程朱嗎?他是陸王嗎?學界眾(zhong) 說紛紜,各執一端。


我看馬先生非佛非道,亦佛亦道;非程朱非陸王,亦程朱亦陸王。他是大師級的人物,弘通百家,不會(hui) 偏於(yu) 一隅。所以馬先生思想雖然宗主在儒,重視經學和理學,是經學和理學的大師,但是,他是一位博大的儒者。他決(jue) 不排斥諸子百家,力圖綜會(hui) 融通。他推崇儒家六藝,而通過他的詮譯,六藝論已絕非原本。且看他的詩作裏麵,大量地有儒釋道三教和程朱陸王的融通。

 

他說:“未許全生學《馬蹄》,每因《齊物》問王倪。”以下講到他的儒家的情結,然後轉而抒發他的佛教的情結:“相逢莫話曹溪月,但乞新詩石上題。”“少室山前雪正深,棲棲魯叟尚援琴。縱教吸盡西江水,難覓當年斷臂心。”“百年信須臾,何事求神仙。……墨者急世用,老氏任自然。二途俱不涉,宴臥秋山巔。”


從(cong) 他的詩歌裏,我們(men) 可以看出,他的修養(yang) 非常博大,儒釋道、程朱陸王都是兼通。儒墨兩(liang) 家,他對墨家有相當的同情了解,而且也指出墨家的不足,另外他對名家也是這樣,在他的著作和演講裏都有種種的評價(jia) ,因為(wei) 時間關(guan) 係,就不細講了。

 

細品馬先生的詩,足見他於(yu) 儒墨楊道法名各家及佛教的天台、華嚴(yan) 、禪宗等各宗派,均有所取也有所破。一方麵批評誇大各家之異者,未能觀其同;另一方麵又超拔於(yu) 諸家之上,既不取於(yu) 白象,又不取於(yu) 青牛。他反對支離褊狹、局而不通,深悟各家精義(yi) ,會(hui) 通默識,在破除宗派門戶的基礎上,成一家之言。力主破門戶與(yu) 學有宗主不是相矛盾的。馬先生有一種隱逸的心懷,他也有現實的關(guan) 懷。前麵我們(men) 介紹了馬先生的生平與(yu) 情懷,下麵我們(men) 就來談談他的學術。

 

 

 

複性書(shu) 院講錄

 

二、以性德為(wei) 中心的心性論

 

第一點,他的學術思想的中心還是心性論。


心性論是現代新儒學比較主流的思想立場,馬先生的學問也是以心性論為(wei) 主。如果說熊十力先生的心性論是以“乾元”為(wei) 中心的本體(ti) ——宇宙論,那麽(me) 馬先生的心性論則是以“性德”為(wei) 中心的本體(ti) ——工夫論。所以無論是熊十力所強調的乾元、本體(ti) 、本心,還是馬一浮的性德、性理、性分,都顯示出心性論是熊、馬二先生思想的根源、基石。


不過,兩(liang) 先生的心性論各有側(ce) 重。熊先生關(guan) 懷的是宇宙大化流行的證立,闡揚生生不已、創進不息的宇宙與(yu) 人生哲學;馬先生的心性論則側(ce) 重在窮理盡性、複歸性德,揭示心性、性德自身的豐(feng) 富義(yi) 涵,由此展示出人之成德所必需的工夫論、修養(yang) 論。


在工夫和本體(ti) 論上,馬先生的工夫論(修養(yang) 論)和他的心性本體(ti) 的追求,還是源自宋明理學,特別是劉蕺山到黃宗羲,浙東(dong) 學派之學來講的。所以,熊、馬兩(liang) 先生的思想可謂同根同源、和而不同、互動互補、適成雙璧。

 

 

 

熊十力

 

馬先生以本體(ti) 言心。在他看來,此心就是性、就是天、就是命、就是理、就是性德或德性。這是一係列等值等價(jia) 的範疇。馬先生從(cong) 朱子注孟子“盡心——知性——知天”之說入手,綜合《大學》《中庸》《易傳(chuan) 》思想,指出:“天也,命也,心也,性也,皆一理也。就其普遍性來言,我們(men) 講它就是天;就其稟賦而言,它給我們(men) 的是命,天命;就其體(ti) 用之全而言,它是心;就其純乎理者而言,它是性;就其自然而有分理而言,它是理;就其發用而言,它是事;就其變化流形而言,它是物。所以格物就是窮理,窮理就是知性,知性就是盡心,盡心就是致知,知天就是知命。”


整個(ge) 這一套天命心性理事物相互貫通的看法,看似傳(chuan) 統,其實很有新意。因為(wei) 這不僅(jin) 統攝了程朱陸王兩(liang) 派,而且尤其突出了超越性、宗教性、普遍性的存在本體(ti) ,也就是內(nei) 在性、道德性、能動性的活動主體(ti) 的思想。也就是即本體(ti) ,即主體(ti) ,就超越了宗教的本體(ti) 而言,這就是天;就內(nei) 在而言,它就是心性,就是即存有即活動的活動主體(ti) 。它既靜止、超時空、如如不動,同時又運動、在時空中具體(ti) 紛陳。它既是常,又是變;既是不易,又是變易;既是主宰,又是流行。馬一浮把它總括為(wei) 所謂“性德”,本性之德。

 

關(guan) 於(yu) “性德”的義(yi) 涵,馬先生指出:“德是自性所具之實理,道即人倫(lun) 日常所當行。德是人人本有的良知,道是人人共有的大路。人自不知不行耳。”所以我們(men) 知道,德當然是天賦給我們(men) 的,每個(ge) 人都有道德的稟賦,但是我們(men) 沒有把它開發出來。天賦予的善性就是我們(men) 的性德。


《中庸》裏麵說“率性之謂道”,就是循性而行,就是展開,這就是仁道。成德就是成性,行道就是由仁為(wei) 仁。德就是性,這就是性德,也是德性。所以馬一浮所講的“性德”,是比較“道德”一語更能展示出心性的豐(feng) 富深入的義(yi) 涵。他認為(wei) 性德就是仁體(ti) ,就是本善。


性德是天道與(yu) 人道之共同根源。性德的超越麵就是“天”“帝”。“帝”“上帝”都是中國經學中原有的詞匯,西方基督教傳(chuan) 入以後,利瑪竇等傳(chuan) 教士借用了這些“帝”“上帝”等概念。性外無天,人外無帝,是內(nei) 在具足的心體(ti) 和性體(ti) 。我們(men) 知道馬先生繼承宋明理學的精神,他強調的是性德,德就是性,德性是天賦予我們(men) 每一個(ge) 人的道德的種子,道德的良知,我們(men) 要把它彰顯、開發出來。

 

馬一浮先生對於(yu) 性德本身的結構有著豐(feng) 富微妙的揭示。他說:“性具萬(wan) 德,統之以仁”。仁德可以包仁、義(yi) 、禮、智、信諸德,是一個(ge) 大的仁德。他說性德本身是潔淨精微的,但它不是完全靜止不動的,所以性德本身是仁、義(yi) 、禮、智、中、和……等等無量無盡的德目相涵相攝所構成的,“萬(wan) 德”攝歸於(yu) “仁”德。仁德是總的,用佛教裏的話說呢,就是講別不離總、總不離別、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然後,再講性德蘊涵著的豐(feng) 富性與(yu) 生成性。


他融合了佛教華嚴(yan) 宗的法界流行義(yi) ,他把儒家的心性論講成可以展開的豐(feng) 富的性德論。比如說:“舉(ju) 一個(ge) 全麵的東(dong) 西,它包含的東(dong) 西,普遍的東(dong) 西,就是一個(ge) 仁德。把這樣一個(ge) 仁德開展為(wei) 二,就是仁和知(智),或者仁和義(yi) 。把它開而為(wei) 三,則為(wei) 智、仁、勇,把它開而為(wei) 四是仁、義(yi) 、禮、智,開而為(wei) 五是加信而為(wei) 五常,開而為(wei) 六就是智、仁、聖、義(yi) 、中、和,而為(wei) 六德。”“性德”首先是一個(ge) 完備的,包括諸德的仁德,然後可以開出二、三、四、五、六德等等,各種各樣的德目,以至六德,乃至於(yu) 萬(wan) 德。那麽(me) 我們(men) 在這樣一個(ge) 統攝的過程中,創造的、展開的過程中,也就是我們(men) 真善美的一個(ge) 生發的過程,文化的創造過程。


當然這個(ge) 性德的學說有點形而上,有點抽象,因為(wei) 我們(men) 去古甚遠嘛,因此對性德這個(ge) 概念可能不一定能立馬理解。但是馬先生還是詳細地講了性德這個(ge) 概念,而且他把六藝學,把《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與(yu) 今天的自然科學、社會(hui) 科學、人文學、社會(hui) 組織與(yu) 社會(hui) 文化活動、政治、經濟、法律、宗教等等貫通起來。


“性德”就是心性的本體(ti) 與(yu) 主體(ti) ,本體(ti) 展開成各種表現形式。性德的主體(ti) 也可以展開成現象的世界,性德是主宰性的東(dong) 西,以下有六藝論的文化哲學思想,下麵我們(men) 再講。

 

總之,我們(men) 可以說馬先生的性德是一個(ge) 全體(ti) ,這個(ge) 全體(ti) 它創造出來的是六藝的世界,文化的世界,生活的世界。如果我們(men) 以體(ti) 用來分的話,熊先生講體(ti) 用論,性德是體(ti) ,六藝是用。但是性德和六藝也是一體(ti) 兩(liang) 麵的,所以馬先生用的是佛教的《大乘起信論》的“一心開二門”,一個(ge) 是心真如門,一個(ge) 是心生滅門,以此來詮釋張載的“心統性情”之說。他把理氣二元和心性情三分,以心、性、理的層次分疏,來展開一些宋明理學的討論。

 

這裏我們(men) 簡單化地介紹了他的“性德”的理論。我們(men) 說這是馬先生的一大創舉(ju) 。他其實是想回應當代科技文明、商業(ye) 文明,他強調了要把道德的主體(ti) 和道德的本體(ti) 的這個(ge) 性德,把它把握住,可以展開來包括科技商業(ye) 在內(nei) 的文化各層麵。他把“三易說”和“一心二門”之說來展開,包容現代化和現代的工商社會(hui) 。這是馬先生的心性論的這樣一個(ge) 方麵。

 

下麵我們(men) 來講一講馬先生心性論裏麵的另一方麵,即工夫論。


他強調主敬。主敬是一種修養(yang) 論,工夫論。主敬就是要滅掉一些習(xi) 氣。從(cong) 周敦頤開始,宋明理學都強調主敬,朱子也強調主敬的工夫論。如何涵養(yang) 我們(men) 呢?我們(men) 每個(ge) 人隨時都要嚴(yan) 肅認真地反省自己,檢點自己,止滅妄心妄念,養(yang) 育我們(men) 的德性。馬先生是強調以主敬複性的工夫論作為(wei) 一個(ge) 基礎。

 

以主敬複性的工夫論為(wei) 基礎,馬先生援引了佛教特別是天台宗的學說,進而提出了“性修不二”之說。前麵他講本體(ti) 論,講性德的學說,由本體(ti) 論展開出他的六藝論、文化論等等,來應對現代的世界。下麵他講到了工夫論,工夫論是一種修養(yang) 論。修養(yang) 論是講修養(yang) 的方法步驟。我們(men) 的本性如何保有呢?那取決(jue) 於(yu) 我們(men) 如何地反省修養(yang) 。


他指出:“全提雲(yun) 者,乃明性修不二,全性起修,全修在性,方是簡易之教。”“性修不二”是佛教的講法,和宋明理學“理氣合一”的講法可以相互發明。性就是理,修是以氣來說的。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有自己的情氣,我們(men) 要調製自己的情氣,要用禮,要用德,修養(yang) 自己的情氣,這樣才符合社會(hui) 的大義(yi) ,符合社會(hui) 的公共道德。


我們(men) 要怎樣來修養(yang) 自己,我們(men) 有性德,要修德。性德是我們(men) 本有的,我們(men) 還要有篤行進德的工夫。工夫就是修養(yang) 自己的步驟。工夫和本體(ti) 的追求是統一的,所以思修交養(yang) ,這一點是性修不二。所以馬先生在《複性書(shu) 院學規》中楷定為(wei) 學、修養(yang) 有四條原則:(一)主敬為(wei) 涵養(yang) 之要;(二)窮理為(wei) 致知之要;(三)博文為(wei) 立事之要;(四)篤行為(wei) 進德之要。

 

所以在工夫論上,馬先生以性修不二為(wei) 出發點,對整個(ge) 宋明理學工夫論作了簡略但十分深刻的批評。他批評一些主張頓修路線的陸王學派有“執性廢修”的偏向,“單提直指”,但是這是根器比較高的人容易做得到,對於(yu) 普遍人來說,他還是比較同情和主張小程、朱子的主敬涵養(yang) 和格物致知,這是他對漸修的一路的支持。但他對漸修一路也有批評。


從(cong) 性修不二的立場看,修養(yang) 本身並不是目的,因此工夫論以本體(ti) 論為(wei) 依歸,所以我們(men) 還是在實踐中修養(yang) 自己。馬先生主張的修養(yang) 工夫論,修養(yang) 工夫是儒家的重要傳(chuan) 統,每個(ge) 儒者都要不斷地檢討自己,這個(ge) 修養(yang) 和他追求的一個(ge) 本體(ti) 境界能夠結合在一起。上麵我們(men) 講的是他學術的第一個(ge) 方麵,即心性論。

 

三、六藝論的文化哲學觀

 

學術的第二個(ge) 方麵是他的文化哲學觀。前麵我們(men) 說到,馬一浮的本體(ti) ——工夫論,是以性德為(wei) 中心、根源而展開的。以性德為(wei) 出發點,他融會(hui) 了儒佛“全體(ti) 大用”“一心二門”“心統性情”“不易”“變易”“簡易”之論,所以他繼承和超越了宋明理學,而且奠定了現代新儒學的整體(ti) 方向;這個(ge) 是我們(men) 講他強調的全體(ti) 大用,特別是落實到主敬的工夫,來達到性修不二,自我修養(yang) 和提升,這是他最主要的方麵,是他的本體(ti) ——工夫論,是他的本體(ti) ——心性論的一個(ge) 重要的向度。

 

前麵我們(men) 提到,性德流出真善美的意義(yi) 世界、生活世界、文化世界、生命世界、價(jia) 值世界。馬一浮將這視為(wei) “六藝”的世界,他通過傳(chuan) 統《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諸教作出闡發,形成其“六藝論”。在現代新儒家裏麵,隻有馬先生是原汁原味地強調六藝,強調六經之學的。

 

因此,盡管馬一浮先生批評熊十力先生,不主張熊十力先生借助西洋哲學搞本體(ti) 論、宇宙論之類的東(dong) 西,梁先生、馬先生都對熊先生有批評,盡管馬先生生前並沒有建立龐大的思想體(ti) 係,但是他的學術思想在我看來還是有一個(ge) 係統,這個(ge) 係統我認為(wei) 主要是本體(ti) 宇宙論的係統,它開出了兩(liang) 支,一支是工夫論的係統,道德實踐修養(yang) 的工夫,還有一支是六藝論的文化哲學的係統。馬先生還是以“一心開二門”的《大乘起信論》這個(ge) 模式,這個(ge) 思想係統展開了。


我們(men) 知道心性論,它的根源是天,這是形而上的基礎;然後再是工夫論,再是六藝論,就是本體(ti) 的展開、表現、功用,是形而下方麵的一種展開。這個(ge) 形而下方麵的展開有兩(liang) 麵:一麵是修養(yang) 的工夫和道德的實踐,另一麵就是文化的活動、文化的現象、文化的係統的建構。上層是體(ti) ,下層是用,當然是即體(ti) 即用。然後我們(men) 看文化活動的開展、開出來,它的動力還在於(yu) 性德。

 

所以六藝論的文化哲學是從(cong) “性德”而生發出來的。以仁為(wei) 總德的性德流出智、仁、聖、義(yi) 、中、和……諸德,前麵我們(men) 講到,馬先生“以一德言之,皆歸於(yu) 仁;以二德言之,《詩》《樂(le) 》為(wei) 陽是仁,《書(shu) 》《禮》為(wei) 陰是智,亦是義(yi) ;以三德言之,則《易》是聖人之大仁,《詩》《書(shu) 》《禮》《樂(le) 》並是聖人之大智,而《春秋》則是聖人之大勇;以四德言之,《詩》《書(shu) 》《禮》《樂(le) 》即是仁、義(yi) 、禮、智。”他把性德所開發出來的二德、三德、四德以至六德,配以六經。


他據此指出,性德流出諸德。六藝之德、六經之德開發出六藝之學,六藝之學展開出道德價(jia) 值的一些具體(ti) 內(nei) 容。六經中的每一經其實都和每一德相近,然後再通過六藝、六經、六德的展開,有了他的一種“經典詮釋”,而且還是“本體(ti) 詮釋”。就其作為(wei) “本體(ti) 詮釋”來說,馬先生要通過六藝論融合儒佛,展示出本真豐(feng) 富的本體(ti) 世界、價(jia) 值世界、生活世界。他的“經典詮釋”是通過六藝楷定國學為(wei) 六藝之學,為(wei) 經典、經學、經術的研究提供指引。

 

我們(men) 看看他“本體(ti) 詮釋”的向度。我們(men) 知道,六藝之學在馬先生看來,他特別強調六藝的興(xing) 發流行,他要實行性德的通透、醞釀、流行、彰顯、發用。為(wei) 落實這個(ge) 道理,他在《複性書(shu) 院講錄》中吸收了《禮記·孔子閑居》篇中的“五至”與(yu) “三無”。“五至”呢是講,意誌到了、詩的修養(yang) 到了、禮的修養(yang) 到了、樂(le) 的修養(yang) 到了、然後喪(sang) 禮的時候哀痛到了,這五種心理狀況都到了。“三無”的境界呢,他講有有聲之樂(le) 、有無聲之樂(le) ,有有體(ti) 之禮、有無體(ti) 之禮,有有服之喪(sang) ,有無服之喪(sang) 。他肯定無聲之樂(le) 、無體(ti) 之禮和無服之喪(sang) 。也就是在孔子思想裏麵有一些麵向超越的體(ti) 悟。這也是從(cong) 王陽明到馬一浮的體(ti) 悟。


這些思想展現出性德流出六藝的一個(ge) 動態過程,所以這個(ge) 六藝的興(xing) 發過程,展開出來是非常全麵的。我們(men) 講詩歌,讀《詩經》。《詩經》是“詩以道誌”,把誌向抒發出來,在心為(wei) 誌,發言為(wei) 詩。凡達哀樂(le) 之感,類萬(wan) 物之情,乃至於(yu) 至誠惻怛,不為(wei) 膚泛偽(wei) 飾之辭,都是《詩》的修養(yang) 的事情。所以,《詩》以道誌,發而為(wei) 言。我們(men) 的喜怒哀樂(le) 的情感,描摹了世界萬(wan) 物的情感,但是內(nei) 心的至誠惻怛之心、仁德之心不是浮泛的,不是偽(wei) 飾的,這個(ge) 就是詩教培養(yang) 我們(men) 的一種修養(yang) 的工夫。所以詩歌能道出我們(men) 的誌向,詩言誌,歌詠言。


他接著說“《書(shu) 》以道事”,這個(ge) “事”是曆史的大事件,經綸一國之政,推之天下。凡施於(yu) 有政,本諸身、加諸庶民者,皆是《書(shu) 》的事情。我們(men) 研究《書(shu) 》經,研究這些文告,然後討論這些經國大事,本身也有治政者的修養(yang) 在內(nei) 。


《禮》也是這樣的,“《禮》以道行”,“《詩》以道誌,《書(shu) 》以道事”,凡是日用之間,我們(men) 怎麽(me) 吃飯,怎麽(me) 穿衣,怎麽(me) 開車,怎麽(me) 生活,怎麽(me) 符合公共安全秩序,這都是禮。不違其節,一些細微末節的具體(ti) 化規定,這都是禮。


“《樂(le) 》以道和”,音樂(le) 是養(yang) 育我們(men) 的,從(cong) 聲音的相感中養(yang) 育我們(men) 的一種和諧性。《禮》有分別性,《樂(le) 》有和合性。從(cong) 聲音的感通中,從(cong) 心靈的感通中,我們(men) 來會(hui) 悟這種和合的心態,一種歡欣鼓舞或者悲哀的心態,我們(men) 用《樂(le) 》把它表達出來。“《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這些都經過他的詮釋,六藝就成為(wei) 真善美的生活世界中內(nei) 在相通的方方麵麵。


所以馬一浮先生把六藝普遍化了,“六藝”不僅(jin) 僅(jin) 是儒家的經典、經學形態、學術研究,它更是中西人類性德中所本具的生命義(yi) 涵、文化脈絡。隻是在他看來,西方思想因為(wei) 缺乏“性德”的向度,所以對於(yu) 普遍的六藝之道,尚不能識得廬山真麵目,因此需要國人自尊自重,對自身傳(chuan) 統所孕育出來的六藝之教有深切理解。


所以,他指出闡揚六藝並不僅(jin) 僅(jin) 是“保存國粹”,而是要“使六藝和六藝之教這種文化普遍的推動到全人類,革新全人類習(xi) 氣上的流失,而複其本然之善,全其性德之真”,這對於(yu) 國民來說,對於(yu) 全球來說,為(wei) 全人類的意義(yi) 危機貢獻出我們(men) 中國人的一些學問、修養(yang) 。

 

 

 

馬一浮書(shu) 法

 

五四新文化運動以來,我們(men) 隻知道向西走,不知道我們(men) 自己文化內(nei) 在的寶藏。馬一浮先生從(cong) 六經裏麵發現了六藝之教,發現了很多豐(feng) 富的、有內(nei) 涵的東(dong) 西,這些東(dong) 西推廣出去,可以貢獻給世界,它也是具有普世價(jia) 值的東(dong) 西。


比如說我們(men) 講禮教,《禮記》裏麵講開門、關(guan) 門都有禮。我們(men) 常常看見一個(ge) 年輕人,他開門關(guan) 門的時候,不看一看裏麵有沒有人,外麵有沒有人,如果有人,幫後麵的人把門支一下。我們(men) 古代的禮儀(yi) 怎麽(me) 講呢?當你到別人家裏去的時候,門如果是開的,那你離開的時候門也要是開的;若門是關(guan) 的,在離開的時候門也是關(guan) 的;如果後麵的人要進來,不要把門關(guan) 死,你要考慮到後麵的人還要進來,我們(men) 看這就是一個(ge) 普遍的道理。


這雖然是《禮記》裏麵講到的我國古代開門關(guan) 門的禮節,但是蕭公權先生認為(wei) ,這是全世界普世的價(jia) 值。為(wei) 什麽(me) 這樣說呢?我們(men) 到西方去,西方的開門關(guan) 門也有道理,我們(men) 有幹部的參觀團到美國去,他們(men) 不懂得美國的風俗,一位黑人看見我們(men) 的人來了,他很有禮貌地把門扶一下,示意下一位。我們(men) 這一隊人的第一個(ge) 人應上前一步,有禮貌地謝謝別人,繼續把門扶一下,就這樣一個(ge) 一個(ge) 跟著走。但是我們(men) 這一隊人卻魚貫而入,這位黑兄弟一直扶門到我們(men) 的人走完,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


我們(men) 總是認為(wei) 我們(men) 古人的禮太囉嗦,太繁瑣,其實古人的禮很普通,你在《禮記》裏可以讀到吃飯怎麽(me) 吃,摶飯怎麽(me) 摶,咀嚼的時候不出聲,喝湯怎麽(me) 喝,坐應怎麽(me) 坐……小孩子從(cong) 三、四歲的時候就要學這些基本的規範,這就是禮。馬一浮先生講,我們(men) 六經裏麵有大量的精華的東(dong) 西,隻是國人不識寶,一味地去學習(xi) 西方。西方也有禮俗,我們(men) 也要尊重。

 

所以馬先生的“經典詮釋”“本體(ti) 詮釋”,不隻是他這樣一個(ge) 大知識分子,一個(ge) 非常偉(wei) 大的詩人、哲學家,在小範圍內(nei) ,所謂精英階層裏麵講的東(dong) 西,也是對大眾(zhong) 的對話。所以他對生命的安頓,經學的討論,也有對普通人有意義(yi) 的內(nei) 容。

 

我們(men) 今天這個(ge) 講座叫國學講座,那馬先生講什麽(me) 是國學呢?今天有算命的“國學”,有賺錢的“國學”,今天國學這個(ge) 名稱在國內(nei) 的名聲也不太好聽,因為(wei) 什麽(me) 人都講國學,那就是有問題的。那國學是什麽(me) 呢?這是前修不得已,在近代從(cong) 日本借用的一個(ge) 名詞,就是旅日的那些如梁啟超、章太炎等文化人因為(wei) 不得已,麵對西學的衝(chong) 擊之下,國人之學沒有辦法講了,他們(men) 隻有借助於(yu) 日本人講的“國學”這個(ge) 名詞,來講我們(men) 中國的學問。


後來就有人講,國學是“一國所有之學”,這種解釋,在學科上沒有辦法把它定義(yi) 清楚,所以這個(ge) “國學”,現在教育部還沒給我們(men) “戶口”。


但我們(men) 之所以要講國學,是因為(wei) 在學習(xi) 西方的肢解性的學科體(ti) 係中,在今天的大學結構中,沒有國學、經學的地位,沒有中國本土學說的地位。你說文史哲,文史哲把我們(men) 的經學怎麽(me) 放呢?你說《春秋左傳(chuan) 》、《史記》隻是曆史係的嗎?《詩經》隻是文學係的嗎?當然不是,《詩經》、《左傳(chuan) 》、《史記》是文史哲都必須要學的東(dong) 西。所以現在的學科,按照西方分化的學科分類,按照現在的學科製度,對我們(men) 本土的學說是十分有害的。


近現代學界對國學是缺乏脈絡清晰的,義(yi) 理圓融的界說,導致國人對自身文化傳(chuan) 統的隔閡。在抗戰軍(jun) 興(xing) 的時候,馬一浮先生出山講學,《泰和會(hui) 語》,《複性書(shu) 院講錄》,講國學。他說:“為(wei) 諸生指示一個(ge) 途徑,使諸生知所趨向,不致錯了路頭”。針對“科學保存國故”的說法,他強調“活潑潑”“為(wei) 天地立心”“為(wei) 生民立命”的國學大方向。因此,他認為(wei) 要楷定國學的範圍。世人要麽(me) 以國學為(wei) 傳(chuan) 統一切學術,這就難免籠統之嫌;要麽(me) 依四部為(wei) 名,又缺乏義(yi) 理導向,因為(wei) 四部隻是圖書(shu) 分類法。因此他重新“楷定”國學,非常有意思。


他楷定國學其實就是六藝之學,其實就是經學。我們(men) 今天希望恢複國學,也就是恢複經學。因為(wei) 經學在現在的學科分類中沒有地位,而經學又是國學的源頭。所以馬先生解釋我們(men) 兩(liang) 千多年來的一切學術都源於(yu) 六藝、六經之學。他楷定國學為(wei) 六藝之學,還講清楚了六藝與(yu) 先秦諸子之學、後世四部之學的關(guan) 係等等。

 

 

 

《馬一浮全集》

 

四、哲理詩與(yu) 詩性人生

 

最後我們(men) 簡單地說一下馬一浮先生的哲理詩和他的詩性人生。他海納百川,氣象博大。他的最高成就,我們(men) 認為(wei) 還是詩歌,尤其是他的哲理詩。他是本世紀中國最大的詩人哲學家。他的詩被方東(dong) 美先生、徐複觀先生稱讚為(wei) “醇而雅”“意味深純”。程千帆先生說他的詩非常了不起,比之於(yu) 謝靈運、杜甫等等。

 

 

 

馬一浮在讀書(shu)

 

馬先生一生讀書(shu) 刻書(shu) ,嗜書(shu) 如命。蘇曼殊先生說他“無書(shu) 不讀”,豐(feng) 子愷先生說他“把《四庫全書(shu) 》都看完了”,朱惠清先生說他是“近代中國的讀書(shu) 種子”。當然他有他獨特的書(shu) 觀,他認為(wei) 書(shu) 的文字、語言其實都是可以隨說隨掃的,“吾生非我有,更何有於(yu) 書(shu) 。收之似留惑,此惑與(yu) 生俱。書(shu) 亡惑亦盡,今乃入無餘(yu) 。”書(shu) 籍、文字、語言乃至思辨,很可能肢解、拘束生命。聖人語默,不在言語文字上糾纏。因此,他常說要走出哲學家的理論窠臼。


哲學家愛辯說,愛著書(shu) 立說,但其實這些語言文字本身常常束縛了我們(men) 靈動的思想。所以雖然我們(men) 每個(ge) 人都要找到語言來表達自己,但是思想、生活、本真不是能完全用語言和書(shu) 籍能表達出來。所以無限的宇宙情調,人生的本真狀態,無法用有限的知性和言辭加以表達。所以葉燮先生說:“可言之理,人人能言之,又安在詩人之言之;可征之事,人人能述之,又安在詩人之述之;必有不可言之理,不可述之事,遇之於(yu) 默會(hui) 意象之表,而理與(yu) 事無不燦然於(yu) 前者也。”所以詩能空、能舍,而後能深、能實,把宇宙生命中的一切理、一切事的最深意義(yi) 、最高境界,呈露出來。

 

馬先生一生寫(xie) 了很多哲理詩,我們(men) 認為(wei) 是他的最高成就。宇宙、社會(hui) 、人生,滄海桑田,變幻無窮。這都是無常。


馬一浮曾對畫師說過:“無常就是常,無常容易畫,常不容易畫。”六經所述的就是中國人的常道,世界人的常道。所以這樣一些東(dong) 西很難體(ti) 悟,我們(men) 在安靜的地方去觀群動,我們(men) 在微細的地方去默察流動不息的外在境界,所以這樣我們(men) 能夠看到世界的真常。因此馬先生認為(wei) 張橫渠的“民吾同胞,物吾與(yu) 也”,這些東(dong) 西還是要我們(men) 去體(ti) 驗的。中國的詩學,一講空靈,二講充實。儒家講“充實之謂美”,儒家道家佛家也講“空靈的意境”。馬先生的詩並不限於(yu) 就詩論詩,而是透豁出詩歌這種微言妙語,它植根於(yu) 性德的感通、存在的覺悟、生命的暢發,因此他特別注重融會(hui) 儒釋道三教來說詩與(yu) 作詩。


他繼承孔子詩教的“溫柔敦厚”之風,提出“詩以感為(wei) 體(ti) ”“詩教主仁”的觀點,性德、心體(ti) 之感通,自在無礙,豐(feng) 富微妙,可謂“詩如風雨至,感是海潮生”。同時,他又融會(hui) 了中土佛教思想,如通過華嚴(yan) 宗“一真法界”之說,顯出“一切法界皆入於(yu) 詩”、詩與(yu) 法界互出互入的道理;他還消化了天台宗的一些思想,也消化了禪宗的思想,特別是禪宗的“截斷眾(zhong) 流”“隨波逐流”“涵蓋乾坤”三句,也用禪宗的講法來講詩論。


綜合言之,馬先生已然參透、融通儒佛道之思理境界,所以他的詩歌博大深純,精微暢朗,不是一般世俗詩人可以比的。他是真正的詩人,一代詩哲。

 

總之,人們(men) 向往一種詩意的境界。本真的生存乃是詩意的。馬一浮的詩,不僅(jin) 儒雅、豪邁、悲壯,而且他是以崇高的“仁”德為(wei) 向度的,同時又有道禪的逍遙、機趣、空靈、澄明。他曾經為(wei) 熊十力題了一副堂聯:“毗耶座客難酬對,函穀逢人強著書(shu) 。”三十年代掛在北平沙灘銀閘胡同熊氏寓所。《維摩詰經》和《道德經》之後,佛典道藏浩如煙海,哲學的不可言說的境界,仍然要借助於(yu) 言說而達成。詩的哲學與(yu) 思的哲學之間的挑戰和應戰,還將永遠繼續下去。


馬一浮懷抱著以理想之美改正現實之惡的誌向,希望眾(zhong) 生轉煩惱為(wei) 菩提,飄逸之中又有入世關(guan) 懷。所以在馬先生的詩中我們(men) 讀到了不可言說與(yu) 言說之間、出世與(yu) 入世之間、理想與(yu) 現實之間、煩惱與(yu) 菩提之間的矛盾。人生及其哲學總是處在無窮的矛盾之中。馬先生的學問、馬先生的一生、馬先生的詩歌,大概可以幫助我們(men) 來解讀並超越這些矛盾。


我們(men) 知道馬先生高潔的人品、醇而雅的詩歌、他的博大的學問,不是我們(men) 一次講座就能說完的。我們(men) 細讀馬先生的書(shu) ,它是靈動的,我們(men) 從(cong) 中可以體(ti) 會(hui) 到很多做人做事之道!

 

今天就講到這裏,謝謝各位!請各位批評指正。

 

(這是郭齊勇應浙江大學國際馬一浮人文研究中心、浙江省文史館邀請,於(yu) 2015年6月12日晚在浙大紫金港校區所作的演講。此據錄音整理。)

 

責任編輯:近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