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開元】先秦儒家知人思想的源起

欄目:《原道》第27輯
發布時間:2016-05-05 23:3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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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儒家知人思想的源起

作者:王開元(複旦大學哲學學院博士研究生)

來源:《原道》第27輯,東(dong) 方出版社,2016年3月出版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九日丁亥

           耶穌2016年5月5日


 

內(nei) 容提要:中國傳(chuan) 統儒家知人思想有著身心一體(ti) 的理論奠基,因而它不把人的內(nei) 在之“心”與(yu) 外在之“身”完全分別對待,而更注重透過人的外在身體(ti) 表現去把握其內(nei) 在質性。知人思想源起於(yu) 政治,發展於(yu) 政治,最終脫離政治而獲得獨立地位,這是中國知人文化的早期發展形態。到了孔子之時的軸心時代,原先依賴巫、王以相接於(yu) 天的傳(chuan) 統也受到了衝(chong) 擊,人們(men) 可以不再向外追尋,而是麵向自身,發現自我。這種自我發現使得人對自身的認知達到一個(ge) 新的高度,發源於(yu) 政治的知人也就從(cong) 政治中獲得突破,具有了更為(wei) 深刻的涵義(yi) 。

 

關(guan) 鍵詞:知人身心一體(ti) 自我發現儒家先秦

 

 

人類在探索外部世界之時從(cong) 未放棄對自身的反觀,對人自身的認知也是中西方文化中共有的問題。但是,這種認識在中西方卻表現出不同的形態。在中國哲學中,人是一個(ge) 整體(ti) 的的存在,在更高層麵,人又與(yu) 萬(wan) 物成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因此,中國知人傳(chuan) 統中,對人的認識也是由此展開,把人視為(wei) 一個(ge) 整體(ti) 或整體(ti) 中的存在。而在西方哲學中,對人的認識更多的是對自我之精神世界的分析,對物質肉體(ti) 的認識則被歸入其他學科之中。錢穆先生便認為(wei) :“西方古代觀念,認為(wei) 人有‘靈魂’‘肉體(ti) ’兩(liang) 部分,靈魂部分接觸的是理性的‘精神世界’,肉體(ti) 部分接觸的是感官的‘物質世界’。從(cong) 此推衍,便有西方傳(chuan) 統的‘二元論’的哲學思想。而同時因為(wei) 西方人認為(wei) 物質世界是超然獨立的,因此他們(men) 才能用純客觀的態度來探究宇宙而走上科學思想的大園地。中國人則較為(wei) 傾(qing) 向‘身心一致’的觀念,並不信有靈肉對立。”[1]因此,我們(men) 也就不難理解,中國傳(chuan) 統知人思想何以包含更多複雜的成分,而西方對人的認識更純粹理智地去關(guan) 注精神世界。

 

在傳(chuan) 統西方哲學中,身心並不處於(yu) 一體(ti) 甚至對等的關(guan) 係。柏拉圖認為(wei) 靈魂與(yu) 身體(ti) 是理念世界與(yu) 現象世界區分的延伸,堅持認為(wei) 靈魂高於(yu) 肉體(ti) ,並創立了自己的理念論。[2]柏拉圖區分靈魂與(yu) 肉體(ti) ,又貶低肉體(ti) 的價(jia) 值,從(cong) 一開始便使得這種二元論中的靈肉關(guan) 係難以平衡。沿著這樣的二元論傳(chuan) 統,西方哲學中對人自身的認識基本未逃脫思維精神領域。從(cong) 蘇格拉底的“認識你自己”,到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一直到胡塞爾現象學的自我意識理論,以及海德格爾和弗洛伊德等人對自身問題的考察,無不致力於(yu) 探究人的精神層麵的認知、意識等問題,以圖借此來實現對人自身的哲學認識。當然,斯賓諾莎在實體(ti) 論的基礎上,認為(wei) 身心是實體(ti) 的兩(liang) 個(ge) 平行的屬性,強調身心在實體(ti) 上的統一,但仍未脫離身心二分的預設框架。哲學家們(men) 真正開始重新思考一直以來的二元論傳(chuan) 統,可以說始於(yu) 法國的梅洛·龐蒂。梅洛·龐蒂的身體(ti) 現象學讓思想回到身體(ti) 及其處境之中,認為(wei) 身體(ti) 與(yu) 心靈、主體(ti) 與(yu) 客體(ti) 之間是一個(ge) 不可分割的整體(ti) 。即便如此,身體(ti) 也隻是獲得了更多心靈的功能與(yu) 存在的意義(yi) ,但又卻不免陷入消解“心”之地位的困境。

 

然而,因為(wei) 中國傳(chuan) 統沒有西方那種二元論的哲學觀念,所以當中國哲人們(men) 把視角轉向知人問題時,並不把人的心靈與(yu) 肉體(ti) 做絕然區分。或者我們(men) 可以說,中國傳(chuan) 統並沒有這種靈與(yu) 肉的概念,其更加關(guan) 注的是包含身、心的人之“性”的概念。但這也並不意味著身心的不可分別,而是將他們(men) 視為(wei) 人之內(nei) 外兩(liang) 端。

 

中國早期學者對身心關(guan) 係的問題也多有探討。例如《管子·心術上》中論及:“心之在體(ti) ,君子之位也;九竅之有職,官之分也。心處其道,九竅循理;嗜欲充盈,目不見色,耳不聞聲。”大致認為(wei) 身心是一體(ti) 之兩(liang) 個(ge) 方麵,且心對身有其調適作用。《荀子·天論》篇認為(wei) :“天職既立,天功既成,形具而神生,好惡喜怒哀樂(le) 藏焉,夫是之謂天情。耳目鼻口形,能各有接,而不相能也,夫是之謂天官;心居中虛,以治五官,夫是之謂天君。”徐複觀先生認為(wei) 荀子是“從(cong) 官能的欲望,與(yu) 官能的能力兩(liang) 方麵來理解人性”。[3]官能的欲望,即指向生理性的身體(ti) ;官能的能力,即指向心之認知作用。身心同為(wei) 一體(ti) 之官能,然而心官所具有之認知功能使得其對身具有主宰作用,這也是荀子客觀化路徑下的應有之義(yi) 。

 

但是,如果我們(men) 審視上述這種身心關(guan) 係,會(hui) 發現這種討論並不十分純粹。無論是管子還是荀子等,大都是預設了身體(ti) 所具有的生理性欲望這一前提的。因此,他們(men) 的探討也就十分隱性地變為(wei) 對身心屬性之間關(guan) 係的討論,而不是純粹身心關(guan) 係的論述,這也是中國傳(chuan) 統對身心問題與(yu) 人性問題的基本看法,這到後來便演變為(wei) 宋明儒對天命之性與(yu) 氣質之性的區分。

 

中國儒家知人傳(chuan) 統中還有一個(ge) 即身心言身心的傳(chuan) 統,而不是就身心屬性的探討,或者我們(men) 避免采用身心一詞,而是使用更原始特色的內(nei) 外概念。關(guan) 於(yu) 這一概念,我們(men) 將在後麵的章節中再做討論。而在這一問題中,內(nei) 對應的是內(nei) 在的德性或品質,外對應的是身體(ti) 外在的肢體(ti) 形貌。例如,《孟子·盡心上》言:“君子所性,仁義(yi) 利智根於(yu) 心。其生色也,睟然見於(yu) 麵,盎於(yu) 背,施於(yu) 四體(ti) ,四體(ti) 不言而喻。”在此,身心之間是一種自然無為(wei) 的狀態,其相互影響也是不著意為(wei) 之的,因為(wei) 外在生理上的情狀形貌與(yu) 內(nei) 在的德性往往是對應的,內(nei) 外之間並無太多隔閡。也是在這個(ge) 意義(yi) 上,傳(chuan) 統的相術識人理論與(yu) 實踐得以充分地發展興(xing) 盛。

 

我們(men) 並不準備過多討論作為(wei) “術”的層麵的相人,但是確有必要列舉(ju) 幾個(ge) 事例,以此得以察知中國知人傳(chuan) 統下相術的情貌。

 

1.“穀也豐(feng) 下,必有後於(yu) 魯國。”(《左傳(chuan) ·文公元年》)

 

2.“楊食我生,叔向之母聞之,往,及堂,聞其號也,乃還,曰:‘其聲,豺狼之聲,終滅羊舌氏之宗者,必是子也?’”(《國語·晉語八》)

 

3.“三十一年春,王正月,穆叔至自會(hui) ,見孟孝伯,語之曰:‘趙孟將死矣。其語偷,不似民主。且年未盈五十,而諄諄焉如八九十者,弗能久矣。’”(《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

 

4.“單子曰:‘君何患焉。晉將有亂(luan) ,其君與(yu) 三郤其當之乎!’魯侯曰:‘寡人懼不免於(yu) 晉,今君曰將有亂(luan) ,敢問天道乎,抑人故也?’對曰:‘吾非瞽史,焉知天道?吾見晉君之容,而聽三郤之語矣,殆必禍者也。夫君子目以定體(ti) ,足以從(cong) 之,是以觀其容而知其心矣。目以處義(yi) ,足以步目,今晉侯視遠而足高,目不在體(ti) ,而足不步目,其心必異矣。目體(ti) 不相從(cong) ,何以能久?’”(《國語·周語下》)

 

以上所列四條有關(guan) 相術的事例,其中是對先天容貌或聲情的評定,後麵兩(liang) 條則具有更多的理性色彩,多關(guan) 注被相者後天的言行舉(ju) 止。其實這種相人之術已經與(yu) 儒家思想相去甚遠,甚至多了些神秘色彩。但是,我們(men) 不可否認的是,相術的最終目的也是借由外在身體(ti) 形態實現對內(nei) 在品性的認知,傳(chuan) 統相術的發展與(yu) 傳(chuan) 統身心一致的觀念也是密切相關(guan) 的。這也就回到了我們(men) 之前的討論,中國知人傳(chuan) 統並不持身心二元論,而是把人看做一個(ge) 整體(ti) 的存在。張學智也認為(wei) :“中國曆史上的大多數哲學家都持樸素的身心合一論,較少由邏輯分析推到極處而有的身心分離為(wei) 二個(ge) 實體(ti) 的學說。他們(men) 大都在身心合一的前提下討論身與(yu) 心的互相影響;在身心二者中,大多更重視心的作用。並且因為(wei) 氣本論的傳(chuan) 統,大多數哲學家將精神活動歸結為(wei) 氣的自然作用且在修養(yang) 中加入道德的、藝術的意味。”[4]無疑,對身心問題的重新審視是必要的,因為(wei) 這關(guan) 乎中國知人思想的理論基礎。

 

因此,我們(men) 可以總結出這樣的觀點:中國傳(chuan) 統知人思想有著身心一體(ti) 的理論奠基,因而它不把人的內(nei) 在之“心”與(yu) 外在之“身”完全分別對待,而更注重透過人的外在身體(ti) 表現去把握其內(nei) 在質性。

 

 

經過前麵的討論,我們(men) 對知人思想的理論背景可以有更加明晰的理解,然而,中國儒家知人傳(chuan) 統的源起並不隻是理論的奠基,而是有著堅實的實踐背景。我們(men) 毫不否認,知人思想的興(xing) 起是有多方麵的原因的;然而,若要從(cong) 根本上把握其原初起因,卻不得不將視線轉向政治。從(cong) 政治角度探討知人的源起是可靠的,因為(wei) 從(cong) 現今可得材料來看,上古之世的人事主要便是集中於(yu) 政治,政治也一直是人事得以展開的重要維度。錢穆先生從(cong) 分析地理環境入手,認為(wei) “中國文化,自始即在一大環境下展開,因此易於(yu) 養(yang) 成並促進其對於(yu) 政治、社會(hui) 凡屬人事方麵的種種團結與(yu) 處理之方法與(yu) 才能。”[5]這一環境背景下的政治,也就偏重於(yu) 從(cong) 內(nei) 部建構一套維係團結與(yu) 穩定的體(ti) 係。因而,如何選任具有相應才能的人才擔任領導者,維持群眾(zhong) 和諧與(yu) 人民安寧,便成為(wei) 一個(ge) 重要的課題。

 

我們(men) 先看一則材料:


“帝曰:‘谘!四嶽。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巽朕位?’嶽曰:‘否德忝帝位。’曰:‘明明揚側(ce) 陋。’師錫帝曰:‘有鰥在下,曰虞舜。’帝曰:‘俞?予聞,如何?’嶽曰:‘瞽子,父頑,母囂,象傲;克諧以孝,烝烝乂,不格奸。’帝曰:‘我其試哉!女於(yu) 時,觀厥刑於(yu) 二女。’厘降二女於(yu) 媯汭,嬪於(yu) 虞。帝曰:‘欽哉!’(《尚書(shu) ·堯典》)

 

關(guan) 於(yu) 這一段材料所述的真實性,曆來多有分歧,本文無意於(yu) 對此作一己之辯。但筆者認為(wei) ,無論材料所述真實與(yu) 否,其中反映出的崇尚德性的精神確是合乎儒家傳(chuan) 統思想觀念的。而且,從(cong) 材料中我們(men) 可以看出,知人在政治中的運用已成為(wei) 一個(ge) 較為(wei) 重要的課題。更為(wei) 重要的是,從(cong) 這則材料反映出的時人對於(yu) 政治人物的寄望來看,統治者的人格品質成為(wei) 一項重要的選任標準。這一點不惟儒家觀點如此,而是當時普遍的規則。在此,我們(men) 有必要引一段《左傳(chuan) 》中的材料加以論述:“立敬歸之娣齊歸之子公子裯,穆叔不欲,曰:‘大子死,有母弟則立之,無則立長。年鈞擇賢,義(yi) 鈞則卜,古之道也。非適嗣,何必娣之子?且是人也,居喪(sang) 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是謂不度。不度之人,鮮為(wei) 不患。若果立之,必為(wei) 季氏憂。’”(《左傳(chuan) ·襄公三十一年》)

 

其中有言“大子死,有母弟則立之,無則立長。年鈞擇賢,義(yi) 鈞則卜,古之道也。”因此,如果我們(men) 簡單地認為(wei) 在繼承製的傳(chuan) 統下不需要選拔考察的話,那是不客觀的。材料中言古之道,雖有既定規則,然而在一定條件下,“擇賢”卻是一項非常重要的標準。“居喪(sang) 而不哀,在慼而有嘉容。”知人成為(wei) 政治選任中的工具,也體(ti) 現了君主地位的重要性。而天子或君王之所以如此重要,除了治理上的需要外,還有宗教上的因素。原始社會(hui) ,自然條件的惡劣與(yu) 生產(chan) 力的低下使得人們(men) 長處於(yu) 一種憂懼之中,此時人們(men) 在麵對神秘的自然力量時常感無力,於(yu) 是便把虛構出來的、具有保護力的天、帝神視為(wei) 皈依,而巫文化正導源於(yu) 此。巫之所以重要,即在於(yu) 其能溝通“天”“人”,成為(wei) 人、神之間的中介,而這種特殊地位也可以讓民眾(zhong) 得以信任與(yu) 敬重:“民之精爽不攜貳者,而又能齊肅忠正,其智能上下比義(yi) ,其聖能光遠宣朗,其明能光照之,其聰能聽徹之,如是則明神降之,在男曰覡,在女曰巫。”(《國語·楚語下》)

 

由上可知,巫成為(wei) 人民精神生活中的重要寄托,也因其特殊地位,若想成為(wei) 巫、覡,必須有足夠的德行與(yu) 水平。“人而無恒,不可以作巫醫。”(《論語·子路》)當時的巫,“自今天看來,他們(men) 是宗教家,同時也是哲學家,又是文學藝術家、自然科學家,而且還活動於(yu) 政治舞台,實際他們(men) 是擁有沒有分化的全部科學知識。”[6]實際上,此時的巫已經獲得了較為(wei) 顯赫的地位與(yu) 對民眾(zhong) 一定的控製力,而這種控製力足以成為(wei) 政治領域的利用對象。巫術與(yu) 政治的結合也得到一些考古發現的證實。張光直在論及良渚文化時指出:“王權,巫術與(yu) 美術的密切聯係是中國古代文明發展上的一項重要特征……如今新的考古資料指明在東(dong) 海岸的良渚文化中,作為(wei) 這種巫術與(yu) 王權結合的最早的美術象征的玉琮特別發達。”[7]王權與(yu) 巫術的關(guan) 係十分密切,雖然我們(men) 不能輕率地據此認為(wei) 早期社會(hui) 巫君是合一的,不過,我們(men) 可以肯定的是巫術已經被明確地用於(yu) 政治統治之中,而且在後來的發展中,殷商之時,政治上的天子對巫術已取得絕對的控製力。餘(yu) 英時便認為(wei) :“地上人王‘餘(yu) 一人’或‘天子’通過對巫術的政治操縱,即巫師所具有的祭祀和占卜之類‘神通’,獨占了與(yu) ‘天’或‘帝’交流的特權。巫師之所以能行使中介功能也是奉‘餘(yu) 一人’之命而行。不但如此,‘餘(yu) 一人’也往往以人王的身份擔任‘群巫之長’的角色,親(qin) 自主持祭祀、占卜的禮儀(yi) ;卜辭中的商王和《尚書(shu) ·金縢》中的周公都提供了具體(ti) 的例證。”[8]

 

隨著人文精神的發展,[9]政治意義(yi) 上的君王或天子地位得到不斷的強化,巫之地位也隨之下降。天子在獲得絕對地位之時,同時也應具有原先巫所具有的德行,如此方能負起領導眾(zhong) 民的責任。天子因此承載了更多的使命,這使得在天子人選的確定上,還必須考慮繼任者才能、德行等多方麵品質。

 

除了天子之位的選定,政治官吏的選任同樣值得重視。《中庸》謂:“為(wei) 政在人。”能不能選擇真正的賢才來參與(yu) 國事,往往關(guan) 乎政治的成敗。中國傳(chuan) 統或可以說是一個(ge) 人治的社會(hui) ,因而統治者若能知人善任,則政治相對穩定與(yu) 和順;如果“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成為(wei) 一種普遍的現象,那麽(me) 政權也難保長久。故而,選賢任能不是可有可無的技巧,而是維係統治的政治活動。《尚書(shu) ·皋陶謨》中就有言:“知人則哲,能官人。”而《尚書(shu) ·堯典》也充分體(ti) 現了帝堯的官人智慧:“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分命羲仲,宅嵎夷,曰暘穀。寅賓出日,平秩東(dong) 作。日中,星鳥,以殷仲春。厥民析,鳥獸(shou) 孳尾。申命羲叔,宅南交。平秩南為(wei) ,敬致。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厥民因,鳥獸(shou) 希革。分命和仲,宅西,曰昧穀。寅餞納日,平秩西成。宵中,星虛,以殷仲秋。厥民夷,鳥獸(shou) 毛毨。申命和叔,宅朔方,曰幽都。平在朔易。日短,星昴,以正仲冬。厥民隩,鳥獸(shou) 鷸毛。帝曰:‘谘!汝羲暨和。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閏月定四時,成歲。允厘百工,庶績鹹熙。’”

 

可知知人善任一直是政治中的重要方麵。選官製度隨著時代的發展也逐漸變遷,然而選賢任能的思想卻從(cong) 未消退。尤其是到了春秋戰國時期,由於(yu) 諸侯國的爭(zheng) 相稱霸與(yu) 招攬賢才,使得知人在政治中的地位更加顯著。清人俞正燮謂:“太古至春秋,君所任者,與(yu) 共開國之人及其子孫也。慮其不能賢,不足共治,則選國子教之。上士、中士、下士、府、史、胥、徒,取諸鄉(xiang) 興(xing) 賢能,大夫以上皆世族,不在選舉(ju) 也。”[10]就是說春秋之前還是以世官製為(wei) 主,選拔也主要集中於(yu) 士及以下階層。而到了春秋戰國時期,“雖然存在著不同程度的世官製遺存,但唯賢、唯功畢竟成為(wei) 選拔官吏的主要原則。”[11]齊桓公時,就有“處士曰小臣稷,桓公三往而弗得見。桓公曰:‘吾聞布衣之士不輕爵祿,無以易萬(wan) 乘之主;萬(wan) 乘之主不好仁義(yi) ,亦無以下布衣之士。’於(yu) 是五往,乃得見之。”(《韓非子·難一》)人主禮賢下士,此種例子,當時已不罕見,這便體(ti) 現出知人的價(jia) 值。在這種選官原則下,舉(ju) 賢才成為(wei) 了一個(ge) 重要的時代課題。“仲弓為(wei) 季氏宰,問政。子曰:‘先有司,赦小過,舉(ju) 賢才。’”(《論語·子路》)對於(yu) 舉(ju) 薦賢才給以足夠的重視。子遊為(wei) 武城宰時,孔子也問他:“女得人焉耳乎?”(《論語·雍也》)由此也可見,舉(ju) 賢已經成為(wei) 政治中極為(wei) 緊迫的一個(ge) 課題。這種“舉(ju) 賢才”的政治課題便大大推動了知人思想的發展,因為(wei) 舉(ju) 薦必以知人為(wei) 前提和基礎。

 

在這樣的政治環境下,知人的範圍已經擴大到每一個(ge) 人,自天子以至庶人,無一不可知。任何人隻要具有足夠的賢德,都有獲得被選任,發揮自身才能的機會(hui) 。這也就是“自天子以至於(yu) 庶人,一是皆以修身為(wei) 本”的意義(yi) 所在。由此,即便到了孔子之時,知人仍遺存有諸多政治上的色彩。如“雍也可使南麵。”(《論語·雍也》)又如“由也果,於(yu) 從(cong) 政乎何有?”(《論語·雍也》)再如“唯赤則非邦也與(yu) ?宗廟會(hui) 同,非諸侯而何?赤也為(wei) 之小,孰能為(wei) 之大?”(《論語·先進》)孔子說冉雍、公西華可做高官、子路不適合從(cong) 政,均是從(cong) 政治角度考量的。這種知人雖然未必與(yu) 政治選賢直接相關(guan) ,但它以政治才能為(wei) 知人的標尺,由此便可見政治選賢對於(yu) 當時知人思想的影響。但是如果我們(men) 仔細觀察會(hui) 從(cong) 中發現,其實到了孔子,已經不再把知人僅(jin) 僅(jin) 視為(wei) 政治上的功利手段,他作了一個(ge) 翻轉的工作,不再為(wei) 了政治舉(ju) 賢而知人,而是把政治因素納入到知人的係統之中。也即是說,知人到了孔子那裏已經獲得了獨立地位,不再依附於(yu) 政治而存在。當然,孔子賦予知人思想更多的道德意義(yi) ,這一點將在後麵章節詳細論述。

 

知人源起於(yu) 政治,發展於(yu) 政治,最終脫離政治而獲得獨立地位。這是中國儒家知人文化的早期發展形態。

 

 

伴隨著起源於(yu) 政治的知人思想發展的,則是人的自我發現與(yu) 自身意識的覺醒,這種自我覺醒又反過來提升著知人思想的理論高度。因為(wei) 知人必然指向人自身,故而當這種麵向自身的審視逐漸興(xing) 起之時,人的自我發現與(yu) 覺醒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了。而此時的知人也就已不再是單純性的對他人的品評識別,而是獲得了一種麵向普遍人性的了解,也具有了更高的哲學意義(yi) 。這種自我發現在春秋戰國時獲得巨大突破,雅斯貝斯把這一時期稱為(wei) 軸心文明時期,並論說:“這個(ge) 時期的新特點是,世界上所有三個(ge) 地區的人類全都開始意識到整體(ti) 的存在、自身和自身的限度。人類體(ti) 驗到世界的恐怖和自身的軟弱。他探詢根本性的問題。麵對空無,他力求解放和拯救。通過在意識上認識自己的限度,他為(wei) 自己樹立了最高目標。他在自我的深奧和超然存在的光輝中感受絕對。……這一切皆由反思產(chan) 生。意識再次意識到自身,思想成為(wei) 它自己的對象。”[12]意識意識到自身,是對這一時期自我覺醒傾(qing) 向的理論注腳。此時的知人,已經著意於(yu) 探尋自我的深奧與(yu) 人性的光輝,並祈求在自身內(nei) 部達成超越。

 

那麽(me) ,這種哲學意義(yi) 上的知人是如何從(cong) 傳(chuan) 統政治中獲得突破的呢?我們(men) 認為(wei) ,這與(yu) 傳(chuan) 統政治的形態有密切關(guan) 係。中國早期政治並沒有完善的政治製度,它靠的與(yu) 其說是精細的法律條文與(yu) 高明的政治製度,不如說是在上者道德的興(xing) 發與(yu) 教化的力量。在早期中國,政治,自內(nei) 而言或許是維係一家一族統治力的工具;然而自外而言,則承擔的是移風易俗、使民安然於(yu) 世的一種責任。在此,它選擇的是以人治人的政治模式,以人治人需要的不是法律規範施於(yu) 人的畏懼感,而是使人民敬重的道德情境的創建。在這種情境中,人民得以各正性命,社會(hui) 得以大化。這一點,可以說是從(cong) 周代滅殷,從(cong) 道德中尋求政權合理性開始的。

 

故而,在早期思想家看來,在上者所要做的不是設計多麽(me) 完善的政治製度,更重要的是要創設出一種有助於(yu) 化育的政治境域。其中,也是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為(wei) 政者自身德性的出眾(zhong) 。如此,民眾(zhong) 方能漸受教化而不作惡。所謂“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是也。那麽(me) ,為(wei) 政者究竟需要具有何種德行呢?在老子看來,為(wei) 政者應做到無為(wei) 而治,“我無為(wei) ,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老子·第五十七章》)故而,為(wei) 政者應該清靜無為(wei) ,見素抱樸,使人民自然而化。在儒家,同樣強調為(wei) 政者應該順應人民自然之情,使民自化,隻不過為(wei) 政者應該具有相應的德行,起到範導的作用。《論語》中載:“季康子問政於(yu) 孔子。孔子對曰:‘政者,正也。子帥以正,孰敢不正?’”(《論語·顏淵》)又載:“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cong) 。”(《論語·子路》)再載:“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為(wei) 政》)

 

在孔子看來,為(wei) 政者自身應該具有相應的德行,以德服人,同樣以德治人,使民自然而生發出一種道德感,而不是靠嚴(yan) 格的刑罰。故而孔子認為(wei) ,“為(wei) 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zhong) 星共之。”雖然儒道兩(liang) 家在政治思想上有所不同,但最終的境界確實一致的,即指向一種“無”的境界。即使是孔子的為(wei) 政以德,依然是為(wei) 了無所用其刑,而是靠德性的力量使民自然而化,在此意義(yi) 上儒道卻是相通的。皇侃《論語集解義(yi) 疏》對“為(wei) 政以德”釋雲(yun) :“為(wei) 政以德者,此明人君為(wei) 政教之法也。德者,得也,言人君為(wei) 政,當得萬(wan) 物之性,故雲(yun) 以德也。故郭象雲(yun) :‘萬(wan) 物皆得性謂之德。’夫為(wei) 政者,奚事哉!得萬(wan) 物之性,故雲(yun) 德而已也……人君若無為(wei) 而禦民以德,則民共尊奉之而不違背;猶如眾(zhong) 星之共尊北辰也。故郭象雲(yun) :‘得其性則歸之,失其性則違之。’[13]

 

因此,無論諸子各家對為(wei) 政者的要求如何,但都是為(wei) 了養(yang) 育出一種積極的政治情境,使人民得以順自然之性,各正性命,萬(wan) 物得以自化。政治中的人物需具有突出的品性與(yu) 德行,已成為(wei) 不可或缺的要素。故而,古之君子是包含爵位與(yu) 德行雙重涵義(yi) 的。但是,到了孔子之時,他不再把道德人格與(yu) 社會(hui) 地位固定化看待,而是唯德是依,“君子”已經不再僅(jin) 僅(jin) 是相對爵位而言,“孔子以來的儒家是把‘君子’盡量從(cong) 古代專(zhuan) 指‘位’的舊義(yi) 中解放了出來,而強調其‘德’的新義(yi) 。”[14]這一轉變透露出的不隻是“君子”涵義(yi) 的多樣化,更重要的是,這意味著內(nei) 在的德性獲得了普遍性與(yu) 獨立性,成為(wei) 人人可得的精神品質。而且,原先依賴巫、王以相接於(yu) 天的傳(chuan) 統也受到了衝(chong) 擊,人們(men) 可以不再向外追尋,而是麵向自身,從(cong) 自身內(nei) 部尋求與(yu) 天相接的可能性。也即是雅斯貝斯所說的:“人證明自己有能力,從(cong) 精神上將自己和整個(ge) 宇宙進行對比。他在自身內(nei) 部發現了將他提高到自身和世界之上的本原。”[15]這種自我發現使得人對自身的認知達到一個(ge) 新的高度,發源於(yu) 政治的知人也就從(cong) 政治中獲得突破,具有了更為(wei) 深刻的涵義(yi) 。

 

注釋:

 

[1]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商務印書(shu) 館1994年版,第19頁。

 

[2][古希臘]柏拉圖:《斐多篇》,楊絳譯,遼寧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7頁。

 

[3]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九州出版社2014年版,第232頁。

 

[4]張學智:《中國哲學中身心關(guan) 係的幾種形態》,《北京大學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05年第3期。

 

[5]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第7頁。

 

[6]金景芳:《學易四種》,吉林文史出版社1987年版,第144頁。

 

[7]張光直:《談“琮”及其在中國古史上的意義(yi) 》,《文物與(yu) 考古論集——文物出版社成立三十周年紀念》,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

 

[8]餘(yu) 英時:《論天人之際:中國古代思想起源試探》,中華書(shu) 局2014年版,第25頁。

 

[9]徐複觀:《中國人性論史·先秦篇》,第14頁。

 

[10]俞正燮:《鄉(xiang) 興(xing) 賢能論》,《癸巳類稿》卷3,遼寧教育出版社2001年版,第70頁。

 

[11]黃留珠:《中國古代選官製度述略》,陝西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40頁。

 

[12][德]卡爾·雅斯貝斯:《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魏楚雄譯,華夏出版社1989年版,第8頁。

 

[13]《論語集解義(yi) 疏》,何晏集解,皇侃義(yi) 疏,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版,第13頁。

 

[14]餘(yu) 英時:《中國思想傳(chuan) 統及其現代變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第140頁。

 

[15][德]卡爾·雅斯貝斯:《曆史的起源與(yu) 目標》,魏楚雄譯,第10頁。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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