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鉤】宋人用什麽照明

欄目:快評熱議
發布時間:2016-05-05 23:4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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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鉤

作者簡介:吳鉤,男,西曆一九七五年生,廣東(dong) 汕尾人。著有《宋:現代的拂曉時辰》《知宋:寫(xie) 給女兒(er) 的大宋曆史》《宋仁宗:共治時代》《風雅宋:看得見的大宋文明》《宋神宗與(yu) 王安石:變法時代》等。

 

 

宋人用什麽(me) 照明

作者:吳鉤

來源:澎湃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八日丙戌

           耶穌2016年5月4日


 

我們(men) 知道,宋代夜禁製度鬆弛,城市中出現了繁華的夜市,市民的夜生活很是豐(feng) 富,酒樓茶坊夜夜笙歌、觥籌交錯;瓦舍勾欄每晚都上演精彩節目,令人流連忘返;店鋪與(yu) 街邊攤營業(ye) 至深夜,乃至通宵達旦;街市上熱鬧不減白晝。城市夜生活的展開、市民對黑夜的開發,離不開一個(ge) 前提條件:發達的照明。如果沒有明亮的照明工具,在黑夜裏,大夥(huo) 兒(er) 能做的事情大概就是早點洗洗睡。

 

也因此,我們(men) 看宋人描述夜生活時,總是提到燈燭。《東(dong) 京夢華錄》寫(xie) 道,“凡京師酒店,……向晩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最豪華的樊樓,“珠簾繡額,燈燭晃耀”。樊樓的燈火,成為(wei) 東(dong) 京的繁華象征,深深銘刻進宋朝詩人的記憶:“憶得少年多樂(le) 事,夜深燈火上樊樓。”《鐵圍山叢(cong) 談》記述,“(東(dong) 京)馬行人物嘈雜,燈光照天,每至四更鼓罷”,多年之後蘇軾回憶起馬行街的繁榮時,也寫(xie) 到“燈火”:“蠶市時光非故國,馬行燈火記當年。”燈光,消彌了白晝跟黑夜之間的巨大反差,使得夜晚與(yu) 白天一樣光線明亮、人聲喧嘩。

 

那麽(me) 宋人用什麽(me) 照明呢?

 

看起來這是一個(ge) 很幼稚的問題,因為(wei) 答案眾(zhong) 所周知:不就是油燈嗎?

 

油燈確實是古代最常用的照明工具,不過,宋朝時,人們(men) 已比較廣泛地使用蠟燭。曾有人在網上詢問:“宋朝用什麽(me) 燈,蠟燭有嗎?”一大神回答:“沒有蠟燭,蠟燭是從(cong) 石油中提取的,宋朝人還不懂這個(ge) 技術。”這顯然是不熟悉照明史所致。

 

 

 

南宋人摹《韓熙載夜宴圖》局部

 

白蠟的應用

 

實際上,中國人使用蠟燭的曆史可以追溯到漢代—魏晉時期,《西京雜記》載,“閩越王獻高帝石蜜五斛,蜜燭二百枚。”《世說新語》中也有石崇“以蠟燭灼炊”的記述。這裏的蜜燭,當為(wei) 蜂蠟所製。古人很早就掌握了從(cong) 蜂巢中提取蜂蠟的方法:“蠟,乃蜜脾底也。取蜜後煉過,濾入水中,候凝取之,色黃者俗名‘黃蠟’。”不過,最初的蜜燭形製跟今天的蠟燭並不一樣,多是蠟塊,使用時先加熱熔化成液體(ti) ,再充當油脂點燈。然後才出現了粗短的圓柱體(ti) 蠟燭,這是因為(wei) 蜂蠟熔點低,易軟化變形,難以製成細長的管狀燭。而且,漢晉時期的蜜燭絕對是奢侈品,隻有皇家或石崇這樣的巨富,才用得起蠟燭。

 

宋人所用的蠟燭,形態上已經跟漢代的蜜燭完全不一樣,而跟我們(men) 現在所用的蠟燭更接近,呈長長的管狀,中間有燭芯,可以直接點燃。從(cong) 表現夜遊、夜宴題材的宋代繪畫作品中,我們(men) 可以真切地看到宋代的蠟燭形態,如宋代佚名《夜宴圖》(美國私人收藏)、南宋李嵩《四迷圖·酗酒圖》(收藏者張大千曾將此圖標注為(wei) “文酒夜宴圖”,似不確)、南宋人摹顧閎中《韓熙載夜宴圖》(北京故宮博物院藏)、馬麟《秉燭夜遊圖》(台北故宮博物院藏),都出現了點燃的蠟燭。

 

 

 

宋代佚名《夜宴圖》局部

 

不要小看這種長管狀的蠟燭,它不但攜帶、使用方便,燃燒時間較長,亮度也遠大於(yu) 油燈,可謂是人類照明史的一次進步。它的出現,得益於(yu) 古人對製燭新材料的發現:白蠟。白蠟熔點比黃蠟(蜂蠟)高,既有可塑性,又有一定硬度,這才可以製成長長的蠟燭,點燃後也比較光亮,正是照明的理想材料。

 

白蠟取自蠟蟲的分泌物。由於(yu) 白蠟是中國特產(chan) ,西洋人也將它叫做“中國蠟”。中國養(yang) 殖蠟蟲提取白蠟的曆史,也許可以追溯至唐代,但有史料可確證的時間則是宋代。南宋人周密《癸辛雜識》續集錄有“白蠟”條目,介紹了蠟蟲的養(yang) 殖情況:“江浙之地舊無白蠟,十餘(yu) 年間有道人自淮間帶白蠟蟲子來求售,狀如小芡實,價(jia) 以升計。其法以盆桎樹,樹葉類茱萸葉,生水傍,可扡而活,三年成大樹。每以芒種前以黃草布作小囊,貯蟲子十餘(yu) 枚,遍掛之樹間,至五月,則每一子中出蟲數百,細若蟻蠓,遺白糞於(yu) 枝梗間,此即白蠟,則不複見矣。至八月中,始錄而取之,用沸湯煎之即成蠟矣。又遺子於(yu) 樹枝間,初甚細,至來春則漸大,二三月仍收其子如前法,散育之,或聞細葉冬青樹亦可用。其利甚博,與(yu) 育蠶之利相上下,白蠟之價(jia) 比黃蠟常高數倍也。”

 

這條史料透露了幾個(ge) 信息:南宋後期,白蠟蟲養(yang) 殖業(ye) 從(cong) 淮河一帶擴展至江浙地區;養(yang) 殖白蠟蟲的收益跟養(yang) 蠶不相上下;白蠟的價(jia) 格高於(yu) 黃蠟。

 

 

 

李嵩《四迷圖·酗酒圖》

 

宋人還用烏(wu) 桕油脂製作蠟燭:“烏(wu) 桕,實如雞頭,液如豬脂,可壓油為(wei) 燭”。烏(wu) 桕種子有一層蠟質表皮,是製蠟的上品;桕子榨油,混入融化的白蠟,倒進模具內(nei) ,凝結後便是桕燭。按南宋詩人陸遊的使用體(ti) 驗,桕燭的光亮可將蠟燭比下去,“烏(wu) 桕燭明蠟不如”。不僅(jin) 陸遊這麽(me) 說,另一位南宋詩人楊萬(wan) 裏也有詩曰:“臼熖光寒淚亦收,臼燈十倍蜜燈休。”

 

宋人用來製燭的原料還有石油,叫做“石燭”。今日蠟燭所用的工業(ye) 蠟即從(cong) 石油中提煉,不知宋人又是如何製作石燭的,因史料記載過於(yu) 簡單,不好臆斷。不過我們(men) 確知,石燭的照明效果很不錯,來看陸遊記錄進《老學庵筆記》的使用體(ti) 驗報告:“宋白《石燭》詩雲(yun) :‘但喜明如蠟,何嫌色似黛。’燭出延安,予在南鄭數見之。其堅如石,照席極明。亦有淚如蠟,而煙濃,能熏汙帷幕、衣服,故西人亦不貴之。”據說石燭也耐燒,一支可頂蠟燭三支,但缺點是煙濃。

 

蠟燭的商品化

 

從(cong) 出土的唐墓壁畫來看,長管形的蠟燭至遲在唐朝就出現了。陝西乾陵博物館的永泰公主墓壁畫中,就繪有手執蠟燭的侍女。但是,蠟燭此時還是貴族高官才使用的奢侈品,一般平民可消費不起。因此,燃燭也是唐朝人炫富的一種方式,如貴戚“楊國忠每家宴,使每婢執一燭,四行立,呼為(wei) 燭圍”。

 

 

 

唐永泰公主墓壁畫中的蠟燭

 

到了宋代,蠟燭才成為(wei) 普通的商品,開始進入一般士庶家庭。我們(men) 查宋代筆記,便會(hui) 發現關(guan) 於(yu) 蠟燭的使用記錄突然多了起來,《夷堅誌》多次提到“燭”,如“洛中怪獸(shou) ”條載:“宣和七年,西洛市中忽有黑獸(shou) ,仿佛如犬,或如驢,夜出晝隱。民間訛言能抓人肌膚成瘡痏。一民夜坐簷下,正見獸(shou) 入其家,揮杖痛擊之,聲絕而仆。取燭視之,乃幼女臥於(yu) 地已死。”這個(ge) 故事很詭異,不過我們(men) 不去管它,隻注意故事透露出來的信息:洛陽平民家中備有蠟燭。

 

《夢粱錄》則記載,南宋杭州的年輕人談婚論嫁,女家收了聘禮後,要在“宅堂中備香燭酒果,告盟三界”;到迎親(qin) 之日,男方派人各執“花瓶、花燭、香球、沙羅洗漱、妝合、照台、裙箱、衣匣、百結、青涼傘(san) 、交椅”等禮品,“前往女家,迎取新人”。蠟燭顯然是宋人辦婚嫁喜事必不可少的用品。宋人婚後生子,為(wei) 孩子舉(ju) 行“抓周”儀(yi) 式時,擺出來讓孩子抓的物品,包括“燒香炳燭、頓果兒(er) 飲食、及父祖誥敕、金銀七寶玩具、文房書(shu) 籍、道釋經卷、秤尺刀翦、升鬥等子、彩緞花朵、官楮錢陌、女工針線、應用物件並兒(er) 戲物”,其中也有“燒香炳燭”。

 

宋朝都城設有一個(ge) 服務機構,叫做“四司六局”,相當於(yu) 現在的婚慶服務公司。人家若有喜慶欲辦筵席,可雇傭(yong) “四司六局”承辦全部流程。這“四司六局”中,專(zhuan) 設了一個(ge) “油燭局”,職責即是“掌燈火照耀、上燭、修燭、點照、壓燈、辦席、立台、手把、豆台、竹籠、燈台、裝火、簇炭”。可知宋代一般平民的生活中常常都需要用到蠟燭。

 

在《夢粱錄》記錄的杭州“團行”(工商行業(ye) 組織)中,有“修香澆燭作”,說明製作蠟燭在南宋城市已經成為(wei) 一個(ge) 行業(ye) 。在“鋪席”(商店)中,則有“童家桕燭鋪”、“馬家香燭裹頭鋪”兩(liang) 家“有名相傳(chuan) ”的大品牌;《夢粱錄》又載,杭州“處處各有茶坊、酒肆、麵店、果子、彩帛、絨線、香燭、油醬、食米、下飯魚肉、鯗臘等鋪”,可知南宋杭州出現了蠟燭專(zhuan) 賣店,蠟燭是市場上常見的普通日用品,不再是貴族豪富專(zhuan) 享的奢侈品。

 

宋朝圖像也佐證了我們(men) 的觀察。黑龍江博物館收藏的南宋初畫院摹本《蠶織圖卷》,畫的是江南蠶織戶從(cong) “臘月浴蠶”到“織帛下機”的全過程。我們(men) 發現,蠶織戶的家具當中,就有一架燭台。

 

 

 

南宋畫院《蠶織圖卷》局部

 

那麽(me) 宋代的蠟燭價(jia) 錢幾何呢?宋史學者程民生教授的《宋代物價(jia) 研究》收錄了一則蠟燭價(jia) 格信息:據《宋會(hui) 要輯稿》,宋神宗年間,朝廷給予官員的奠儀(yi) 包括“秉燭每條四百文,常料燭每條一百五十文”,可知宋代每根蠟燭的價(jia) 格為(wei) 150至400文不等,相當於(yu) 一名城市下層平民兩(liang) 三天的收入。不過宮廷的蠟燭製作豪華,用料精細,無疑偏貴。坊間民用蠟燭的價(jia) 錢應當不會(hui) 這麽(me) 高。

 

程民生教授的高足張彥曉提供了另一條宋代蠟燭價(jia) 格信息:據《續資治通鑒長編》,宋哲宗年間,定州采購的防城器具計有“鬆明一十四萬(wan) 一千六十二斤半,樺燭一百一十四萬(wan) 四千五十二條,估定合用物料價(jia) 錢二萬(wan) 二千九百九十七貫二十七文”。如果我們(men) 忽略掉鬆明與(yu) 樺燭的價(jia) 差,則可以計算出,每根蠟燭約18文錢,頂多是20文錢左右,相當於(yu) 一名城市平民日收入的十分之一。這個(ge) 價(jia) 格,顯然是一般市民都消費得起的。

 

不過,點蠟燭的成本還是高於(yu) 點油燈,一名南宋讀書(shu) 人“每夜提瓶沽油四五文,藏於(yu) 青布褙袖中歸,燃燈讀書(shu) ”,徹夜點燈,也才耗油4~5文錢。而通宵點燭,少說要三至五根蠟燭,即需要支出50~90文錢,是油燈成本的10~20倍。

 

因此,北宋名臣寇準好奢華,家中不點燈,專(zhuan) 點燭,便被歐陽修視為(wei) 是“可以為(wei) 戒”的不良生活作風:“鄧州花蠟燭名著天下,雖京師不能造,相傳(chuan) 亦是寇萊公(寇準)燭法。公嚐知鄧州而自少年富貴,不點油燈,尤好夜宴劇飲,雖寢室亦燃燭達旦。每罷,官去,後人至官舍,見廁溷間燭淚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杜衍)為(wei) 人清儉(jian) ,在官未嚐燃官燭,油燈一炷,熒然欲滅,與(yu) 客相對清談而已。二公皆為(wei) 名臣,而奢儉(jian) 不同如此,然祁公壽考終吉,萊公晚有南遷之禍,遂歿不返,雖其不幸,亦可以為(wei) 戒也。”

 

寇準燃燭的豪邁勁兒(er) ,唐朝的楊國忠也許會(hui) 自歎不如,晉代巨富石崇若穿越過來,見了也會(hui) 驚呆。但實際上,寇準的個(ge) 人財富肯定比不上石崇,隻不過蠟燭在石崇的時代還是昂貴的奢侈品,在楊國忠的時代也可以用來炫富,而在寇準的時代已不怎麽(me) 貴重,所以士大夫家庭才能夠“燃燭達旦”。

 

今天,燈燭是我們(men) 習(xi) 焉不察的尋常之物,但它們(men) 背後,也蘊藏著宋朝物質文明演進的生動信息哩。

 

 

 

馬麟《秉燭夜遊圖》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