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疏是幫我們(men) 在經典中遊泳的水：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十

作者：柯小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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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五日癸未

           耶穌2016年5月1日

王子同學問了最後一個(ge) 問題，仍然致思在讀書(shu) 與(yu) 生命的學問之間。關(guan) 鍵在於(yu) ，你過一種什麽(me) 樣的生活，決(jue) 定了讀書(shu) 對於(yu) 你來說成為(wei) 一件什麽(me) 樣的事情。昨晚在知止堂與(yu) 大哥和侄女行雲(yun) 一起寫(xie) 陸遊自書(shu) 詩帖（文中及文末配圖），詩中寫(xie) 到放翁訪隱者、樂(le) 漁樵，而在山野之中猶然講學《孝經》。人倫(lun) 之情，山水之樂(le) ，莫非性也。供魚暢遊的水和供人涵泳的道德文章可能是同一種水。所以，封麵配一張去年寫(xie) 的絹扇：楚簡《太一生水》。

注疏是幫我們(men) 在經典中遊泳的水：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十

王子：老師您好，我以前讀《莊子》，會(hui) 把自己想象成一條魚，遊於(yu) 《莊子》的文本，感到非常快樂(le) 。可如今在學術的視野中讀《莊子》遇到了瓶頸，感覺自己不再是一條魚，而是一片雲(yun) ，飄在天上，回不到地麵。在讀書(shu) 會(hui) 上對比讀《論語》時，我感覺《莊子》和《論語》之間有一條隱秘的連線，但是我又看不清那條線在哪兒(er) 。現在希望自己不要像雲(yun) 一樣飄，能紮一個(ge) 根，定下來，所以就不知道該如何讀《莊子》了。

柯小剛：你的問題可能涉及兩(liang) 個(ge) 方麵，一是“為(wei) 學”和“為(wei) 道”的關(guan) 係問題，跟剛才有個(ge) 同學的提問比較類似；二是所謂“儒道關(guan) 係”問題中更加具體(ti) 的表現，即《莊子》和《論語》的關(guan) 係或莊孔關(guan) 係問題。時間有限，我主要就前者談一下，因為(wei) 大多數同學缺乏必要的背景知識，目前更需要的是關(guan) 於(yu) 治學方法和讀書(shu) 生活的一般性建議。後一個(ge) 問題比較專(zhuan) 門，也許可以留待將來有機會(hui) 的話再來跟大家做深入交流。

我明天將在重慶大學文字齋的講座也會(hui) 涉及相關(guan) 主題：如何處理讀書(shu) 問學和工夫修養(yang) 之間的關(guan) 係？我先給一個(ge) 簡單可操作的建議：在經典原文的閱讀中，我們(men) 一定要結合曆代注疏，看古人怎樣發揮經典義(yi) 理。在“經典”和“注疏”之間的張力中，我們(men) 可以逐漸體(ti) 會(hui) “下學而上達”、“極高明而道中庸”的感覺，在高明玄思和篤實問學之間找到一種相得益彰的平衡。曆代各家注疏有時難免支離之弊，但好的注疏總能幫我們(men) 打開經典的多方意蘊。經典本身的意蘊自然超過所有曆代注疏的總和，總是逸出任何一家解釋之外；但我們(men) 自己的閱讀能力和理解能力卻可能遠遜於(yu) 古代注家。重視學術的目的不是為(wei) 了學術本身，而是為(wei) 了更好地體(ti) 道。

如果說讀經典，有時候覺得自己像一條暢快的魚，在池中遊泳，那麽(me) 古人的注疏就是給池子加注的水。“注”本來就是“注水”的意思，“疏”是疏通水道，都是幫我們(men) 遊泳的條件。池子裏的水越來越多，味道誠然可能越來越淡，但可供暢遊的空間也越來越大。經典原文的閱讀當然很暢快，但是由於(yu) 我們(men) 自身的局限，能從(cong) 經典本身得到的很可能隻是小小的一汪水。如果我們(men) 自身並非聖賢的話，“好讀書(shu) 不求甚解”的自得其樂(le) 很可能變成非常有局限性的、小小的快樂(le) ，我們(men) 有可能變成井底之蛙。而那些曆代注疏就像是河伯，可以帶我們(men) 去看大海。借助河伯的引導，我們(men) 看到的大海仍然是經文，隻不過這個(ge) 經文經過注疏的打開之後，它的浩瀚我們(men) 才能看到。

當然，現代有很多所謂的“研究”恰恰窄化了經典，而不是打開經典的浩瀚和深度。原因在於(yu) 現代學術範式和研究方法的形式化和封閉性。現代“研究者”的心靈是高度僵化的，帶有太多積重難返的先入之見。所謂的“啟蒙”和他們(men) 自稱的“理性”毋寧說恰恰是愚昧和固陋。經典研讀本來可以滋養(yang) 學者的生命，但這種高度病態的學術生活方式卻給現代學者的身心健康帶來了深重的殘害。而且不但傷(shang) 害自己，他們(men) 還傷(shang) 害了學生和讀者，扼殺了他們(men) 閱讀經典的樂(le) 趣。更可怕的是，他們(men) 傷(shang) 害了經典，降低了人類文明的高度。一千年後，未來的人類回顧這個(ge) 時代的學術，可能會(hui) 使用類似“黑暗中世紀的經院哲學”之類的描述。

所以，我相信在學生年代，如果不是做專(zhuan) 門研究，沒必要看現代人的研究著作，但古人的注疏和義(yi) 理發揮一定要看。譬如讀《莊子》，郭象（或以為(wei) 是向秀）的注一定要讀，包括成玄英的疏，帶一些佛教色彩，也很有意思。或者明代方以智的《藥地炮莊》以儒釋道三家貫通來解《莊》，也是汪洋恣意、博大精深，讀起來也是非常開心的啊！古人的注疏和義(yi) 理發揮，各家都是一片天，非常豐(feng) 富、開放。這個(ge) 意義(yi) 上的篤實博學與(yu) “為(wei) 道日損”一點都不矛盾。它隻會(hui) 擴大我們(men) 讀經典的快樂(le) 。這隻是一個(ge) 小小的建議。你的問題還涉及“儒道關(guan) 係”的方麵，莊子和孔子的關(guan) 係問題，時間不夠展開，或許可以留到將來有機會(hui) 再談吧。

（2015年11月29日西南政法大學輔仁讀書(shu) 會(hui) 座談記錄，連載完成）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