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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結合經典閱讀和生命經驗來思考基本問題: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九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道裏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五日癸未
耶穌2016年5月1日

今天推送的這個(ge) 部分談到我的求學經曆,從(cong) 初中到大學、研究生,從(cong) 西學到中國文化。遇到好學深思的學生,禁不住分享一下自己微不足道的經曆,希望對同學們(men) 有點參考價(jia) 值。我的讀書(shu) 歲月多在北方,記憶中冬夜讀書(shu) ,雪窗映發,思接千古。所以,配發三張雪景,都是去年冬天畫的:一幅雪竹仿吳鎮(文中),一幅紙扇仿黃公望快雪時晴圖(封麵),一幅絹扇仿黃公望雪夜訪戴圖(文末)。如果不是因為(wei) 夜吟左思《招隱》,王子猷恐怕也想不到戴安道。天地之雪、古人之詩、朋友之情共同感發了乘舟夜行的興(xing) 致。
結合經典閱讀和生命經驗來思考基本問題: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九
畢波:聽柯老師一席話,解決(jue) 了我很多問題。這裏我還有一個(ge) 疑難:我近來讀書(shu) ,領悟到要通過學習(xi) 西學來煥發中學生命力的道理。西學的“存在”和中學的“道”是兩(liang) 個(ge) 文明中最深層的東(dong) 西。我感覺“存在”和“道”很不一樣。現在有學者提出我們(men) 能不能沿著海德格爾的道路“去存在中心”,返回“四因說”,通過對存在物原因的追問回到對道的體(ti) 驗,這是不是一個(ge) 可行的交匯契機?我想請教一下柯老師。
柯小剛:我無法給你一個(ge) 固定的答案。道需要每個(ge) 人要自己去走。能思考這麽(me) 根本的艱深問題,應該已經在路上了。你是哲學係嗎?如果是法學院的就更令人驚奇了。
董衛國:他是法學院轉到哲學係的,轉過來一年了。
柯小剛:那就更難得了!大概是這些根本問題在吸引著你,引起你的興(xing) 趣,帶你來到哲學係對吧?沉思和修行是人之為(wei) 人的最深刻、最嚴(yan) 肅的興(xing) 趣。那些極深的問題是一些路標,引導我們(men) 思考世界,體(ti) 察人生。那些問題對於(yu) 思想的期待不見得是一個(ge) 正麵的回答。所以,對於(yu) 過分急切的追求,和對於(yu) 俗人的漠不關(guan) 心一樣,它同樣是鎖閉的。
決(jue) 定要過一種沉思和修行的生活,但不急於(yu) 得到什麽(me) 結果,寬心、坦然、堅定、溫柔地走下去,你也許會(hui) 遇見想要追求的東(dong) 西。在那一刻,你可能會(hui) 發現它並不像起初所想象的那麽(me) 耀眼,而是非常樸素,平淡無奇。到那時,你就會(hui) 明白它為(wei) 什麽(me) 總是傾(qing) 向於(yu) 躲避過於(yu) 急切和熱烈的追求,也會(hui) 明白為(wei) 什麽(me) 它能吸引到的追求者總是那麽(me) 少。
“道”與(yu) “存在”如何會(hui) 通?我建議你不必急於(yu) 尋找,但也不要忘記這個(ge) 問題。可以把問題有意無意地放在心裏,然後分別閱讀中國經典和西學經典。本科四年,八個(ge) 學期,每學期可以有一個(ge) 閱讀重點,所有閱讀又可以圍繞一個(ge) 根本問題展開。我的大學就是這樣度過的。我跟張軒辭一樣,都是從(cong) 初中時期開始喜歡哲學的。我在高二的暑假寫(xie) 了第一篇哲學論文,是給一個(ge) 同學寫(xie) 的一封信,十三頁,三千多字。我們(men) 當時的思政課本裏說:“當社會(hui) 產(chan) 品極大豐(feng) 富的時候,這個(ge) 社會(hui) 就可以在自己的旗幟上寫(xie) 上‘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大字。”我對此表示懷疑:什麽(me) 叫做“需”?一個(ge) 人的“需要”有界限嗎?有底嗎?什麽(me) 叫做“極大豐(feng) 富”?人的需要沒有底,極大豐(feng) 富沒有底。這是個(ge) 無底深淵。那個(ge) 時候我就隱約感覺到問題的關(guan) 鍵不在需要,也不在產(chan) 品,而在人心,在人的心性。所以我很反動啊,那麽(me) 早就變成“唯心主義(yi) ”了(眾(zhong) 笑)。
上大學最高興(xing) 的是第一次走進圖書(shu) 館,終於(yu) 有書(shu) 看了。當時是在初建的吉林大學新校區,大片玉米地圍著幾棟樓,圖書(shu) 館在中心,幾乎就是我大學生活的全部。大學第一年,我把圖書(shu) 館裏能找到馬克思著作都翻了一遍,發現馬克思本人很有意思,遠不是教科書(shu) 裏所寫(xie) 的那樣。不過,雖然讀了一年馬克思,到了大二的時候,我仍然覺得心性和修養(yang) 問題是關(guan) 鍵,於(yu) 是轉到道家,讀老莊。那時能讀出一些感覺,但還沒有能力用到社會(hui) 問題的思考上,於(yu) 是轉到社會(hui) 學和心理學、科學哲學和分析哲學,還自學了大學物理、高等數學,還有數理邏輯。

大三的時候,我讀了一些佛經,開始修習(xi) 靜坐和中醫,一度還想出家。我媽媽信佛,原以為(wei) 她會(hui) 很高興(xing) ,沒想到她卻反對我出家,我就沒出家。三年的摸索有很多興(xing) 奮,也有很多疑惑和苦悶。大學的最後一年開始讀熊十力,一下子覺得五雷轟頂,茅塞頓開。這種思想,人們(men) 稱之為(wei) “儒家”。好吧,那我就成了“儒家”,到現在沒變過。那是九五年,遠沒有今天的所謂“儒家熱”。我的學士論文做的是熊十力《體(ti) 用論》,這本書(shu) 是熊先生晚年身體(ti) 很不好的時候寫(xie) 的,本諸易經,深辨儒佛,力道很大,有興(xing) 趣的同學可以去找來看看。
準備考研的時候,我很猶豫:報考中哲還是西哲?按我當時的興(xing) 趣當然要考中哲。但是,當我找到“中哲”的論文來看時,很快就發現一個(ge) 問題:那些貌似運用中哲材料、研究中哲問題的論文,本質上都是西哲,而且還是半通不通的西哲。於(yu) 是我想,宋儒所謂“沉湎佛老,反求六經”在今天可能也還是必經的曲折,隻不過今天是要經曆西學的曲折。那段時間很痛苦,每天坐在圖書(shu) 館外麵的路邊看螞蟻,還寫(xie) 了一篇關(guan) 於(yu) 螞蟻的小說。最後我決(jue) 定考西哲。
北大七年,包括在德國一年,除了讀西哲原著,學外語占了不少時間。現代西文古典西文都學。在這個(ge) 過程中,我一直不間斷的在看中國經典,尤其是儒學經典。2003年博士畢業(ye) 到同濟,起初是在外哲,同時也開中哲課,不久就轉到了中哲。這些年都在講《詩經》,想重新開啟經學進路的《詩經》解讀,但不是為(wei) 了解經而解經,而是為(wei) 了思考人類永恒不變的基本問題(“究天人之際”),以及世易時移的時代問題(“通古今之變”)。這兩(liang) 方麵的問題從(cong) 來都是相互關(guan) 聯的。你剛才的提問也是這樣,既涉及最根本的存在問題和道的問題,也涉及我們(men) 這個(ge) 時代最迫切的中西文化關(guan) 係問題。對這些問題的思考不宜抽象進行,要結合古代經典的閱讀和個(ge) 人生命的經驗來展開。
哲學思考“存在”的基本問題,但“道”是要親(qin) 身走出來的。不隻是“個(ge) 人體(ti) 驗”的行走,而且是“與(yu) 天為(wei) 徒、與(yu) 古為(wei) 徒”的行走,是與(yu) 時偕行、尚友古人的行走。走在“道”上,生命是充實而廣闊的。讀書(shu) 和寫(xie) 作會(hui) 成為(wei) 生活本身的一部分,與(yu) 身心修養(yang) 、家國天下打成一片,隻是一事。所以,對我來說,無論是關(guan) 於(yu) “存在問題”的基本思考,還是修身體(ti) 道的切己工夫,都融化進經典解讀的具體(ti) 工作中了。麵對你關(guan) 於(yu) “存在”與(yu) “道”的提問,我雖然無法給出直接的回答,但我希望能用一篇一篇經典解讀的寫(xie) 作給你一些可能會(hui) 有幫助的暗示。
我近年很有緊迫感。《詩經》講了五年,還沒有寫(xie) 到四分之一。我想盡快完成後轉到《尚書(shu) 》,然後是《禮記》、《易經》、《春秋》、《論語》、《孟子》、以至於(yu) 《莊子》和經典書(shu) 論、畫論。我不追求有什麽(me) 創發,我沒這個(ge) 能力,但也不滿足於(yu) 隻把古人的注疏抄一遍。古書(shu) 不用抄,圖書(shu) 館裏都有,電子版都已經很全了。我要去讀一遍,寫(xie) 一遍,活一遍,也就是跟著古人走一遍。我的解讀也不追求“獨門秘籍”的材料。現代學者熱衷於(yu) 搜羅偏門材料,發掘新材料,因為(wei) 他們(men) 要“填補空白”、“學術創新”。我隻願反複閱讀人類世世代代反複閱讀過的那些經典大書(shu) ,因為(wei) 我要走的隻是人類的常經大道,平淡無奇,大道至簡,無所隱爾。找到最基本的幾種注疏版本(不讀注疏又是愚昧讀經,在今日“讀經熱”中流毒甚遠),用自己的生命去體(ti) 貼,涵泳其間,念茲(zi) 在茲(zi) ,沉潛往複,切磋琢磨,日久必有所得,必有所述。
用經典來滋養(yang) 自己,時有所得則記錄下來。日積月累,就是解經著述。解經是平實的切己工夫,不必裝模作樣。古人很多經典解讀都是筆記、講稿或問答的形式。在這些形式的經典解讀中,往聖先賢的智慧和時代的問題意識交融在一起,共同朝向人類未來生活的可能性。今天的人類生活,無論中國人還是西方人,都在麵臨(lin) 一些根本性的困境。起初人們(men) 傾(qing) 向於(yu) 把所有問題歸諸“傳(chuan) 統的殘餘(yu) ”,所有進步歸諸現代化。但隨著“傳(chuan) 統的殘餘(yu) ”被清理得越來越徹底,現代化越來越深入,有些問題卻越來越嚴(yan) 重。這時候,有些向來鄙棄傳(chuan) 統、妄自尊大的現代人終於(yu) 開始學會(hui) 一點自我反思,學會(hui) 用一種開放的態度翻開古代經典。謙受益,滿招損,有些道理永遠不會(hui) 過時。
讀書(shu) 的興(xing) 趣起初是多麽(me) 簡單的一件事兒(er) !讀著讀著,讀成了研究生,博士,教授……初心漸漸忘掉,不知道跑哪兒(er) 去了,然後就不知道為(wei) 什麽(me) 讀書(shu) ,然後到處開會(hui) ,發文章,評職稱,跑課題……無比的瑣碎。到頭來一輩子,幾十年中沒有一篇東(dong) 西是直麵經典的!沒有一篇東(dong) 西是照亮自己生命的!沒有一篇東(dong) 西是自己跟著往聖先賢這麽(me) 活過來的、走過來的!豈不是辜負了當年那個(ge) 愛讀書(shu) 的少年自己?因為(wei) 你是本科生,然後又問到這麽(me) 好的問題,稍微有一點動情,囉囉嗦嗦講了一些求學經曆和感悟,希望對你的問題有點旁敲側(ce) 擊的幫助。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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