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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小剛作者簡介:柯小剛,男,西曆一九七三年生,湖北大冶人,字如之,號無竟寓,北京大學哲學博士。現任同濟大學人文學院教授,創建道裏書(shu) 院、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著有《海德格爾與(yu) 黑格爾時間思想比較研究》《在茲(zi) :錯位中的天命發生》《思想的起興(xing) 》《道學導論(外篇)》《古典文教的現代新命》《心術與(yu) 筆法:虞世南筆髓論注及書(shu) 畫講稿》《生命的默化:當代社會(hui) 的古典教育》等,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一輯)》《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等,譯有《黑格爾:之前與(yu) 之後》《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義(yi) 疏》等。 |
“為(wei) 學日益”與(yu) “為(wei) 道日損”並不矛盾: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五
作者:柯小剛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道裏書(shu) 院”微信公眾(zhong) 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三日辛巳
耶穌2016年4月29日

這是2015年11月29日在重慶與(yu) 西南政法大學輔仁讀書(shu) 會(hui) 同學的座談交流錄音整理第五部分,繼續談加法和減法的關(guan) 係,算是昨天發的“修”、“養(yang) ”關(guan) 係問題的延續。這個(ge) 話題似乎是很多同學的共同關(guan) 懷。後麵還將談到靜坐方法、治學建議,也是這一話題的延續。今天配圖選了近日畫的兩(liang) 幅竹子,一幅茂密蔥鬱(文中配圖),取“為(wei) 學日益”之象;一幅疏朗簡淡(封麵及文末),取“為(wei) 道日損”之意。不揣固陋,貽笑大方,請讀者諸君留言指正(文章底部可留言)。無竟寓謹識。
“為(wei) 學日益”與(yu) “為(wei) 道日損”並不矛盾: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五
梁創飛:聽老師的談話,內(nei) 心很感慨。我有一個(ge) 問題是這樣的:老子說“少則得,多則惑”,又說“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老師剛才談到在偏僻的地方讀書(shu) ,反而有助於(yu) 打下比較紮實的功底。您所說的功底,是不是建立在我們(men) 學的內(nei) 容比較少的前提下?在博與(yu) 專(zhuan) 上,我們(men) 應該怎麽(me) 選擇?
柯小剛:這涉及剛才談到的“工夫”二字。要看時間。在不同的時間會(hui) 有不同的要求。當你沒什麽(me) 學問的時候,去求博,求為(wei) 學,可以做加法為(wei) 主。學問相對廣博了,覺得自己心性不厚,性情太薄,跟不上知識的長進,就要重視修養(yang) 。在現代的各種學術場合,我們(men) 看到有太多的學者都是知識太多,修養(yang) 太少。他們(men) 整個(ge) 人的氣都是薄的、惶惑不定的,神氣是散的。這種“廣博學問”往往需要一種比較散的氣來把它帶出來,東(dong) 一句,西一句,十分鍾的話可以涉及十個(ge) 人,二十本書(shu) 。我們(men) 會(hui) 覺得這整個(ge) 的“學問”都是浮躁的,但他真的讀了很多書(shu) 。針對這樣的狀況,老子說“為(wei) 學日益,為(wei) 道日損”。因為(wei) 他有東(dong) 西可以損,而且確實需要損啊。
但是,如果我們(men) 還沒讀什麽(me) 書(shu) ,那損什麽(me) 呢?沒有東(dong) 西可損嘛。沒有東(dong) 西可以損,那就先“為(wei) 學日益”。這也是《易經》裏損、益二卦或者孔子文質相複之意。如果質過了,“質勝文則野”的時候,就要學文,以文救質。如果文過了,“文勝質則史”,那就要以質救文,所謂“行有餘(yu) 力,則以學文”。所以在孔子那裏不是單向度的或文或質關(guan) 係,而是雙向動態調節的文質相複關(guan) 係。在“文質彬彬”的修養(yang) 學問中,“為(wei) 學”和“為(wei) 道”不是簡單的對立關(guan) 係,“日益”和“日損”也不是二擇一的關(guan) 係,而都是相反相成、相複相救的雙向動態關(guan) 係。它們(men) 之間有張力,但卻是一種健康的相互依存、相互幫助(相救)的關(guan) 係。老子的講法很有意義(yi) ,特別是對學者來說非常有針對性。但他講得不夠遠,沒有孔子講得透。因為(wei) 老子把“為(wei) 學”和“為(wei) 道”、“損”和“益”對立起來了。所以,孔子可能老子更深於(yu) 《易》學。

梁創飛:那就是在我們(men) 目前這個(ge) 階段,最好是先“博”,而不是“專(zhuan) ”?
柯小剛:很難說完全如此。隻是你現在想專(zhuan) 都專(zhuan) 不了。你目前能做的可能更多是去多看、多讀、多思考。用剛才說過的話題就是“下學而上達”,“高高山頂立,深深海底行”。在讀書(shu) 還比較少的時候陷入一種帶有神秘色彩、宗教體(ti) 驗式的東(dong) 西並不好。這樣的例子我見過一些,都不成功,甚至很危險。本來很好的苗子,浪費了讀書(shu) 的時間,最後沒什麽(me) 成就,很可惜。這個(ge) 問題在儒學裏其實不矛盾,可以處理得很好,就是工夫修養(yang) 和讀書(shu) 的關(guan) 係問題。讀書(shu) 本身也是一個(ge) 工夫修養(yang) 的事情。
讀好書(shu) 本身就很養(yang) 人。經常有學西學的朋友和學生跟我說,想從(cong) 西學轉到中學,因為(wei) 他們(men) 覺得中學養(yang) 人,西學不養(yang) 人。其實西學也要看讀什麽(me) 、怎麽(me) 讀,讀得對路同樣養(yang) 人。至於(yu) 中國學問,無論儒釋道、漢學宋學,無論四書(shu) 還是五經,都是養(yang) 人的。有的朋友認為(wei) 隻有四書(shu) 才是養(yang) 人的,能促進工夫修養(yang) 的,而五經太多,看得累,讓人逐物而不知返。這種見解似乎還蠻流行,其實是沒有真正讀進去。《詩》《書(shu) 》《禮》《易》《春秋》多嗎?子曰:“多乎哉?不多也。”孔子就是一個(ge) 博學多能的人。
這裏也涉及一開始講的勇敢問題。前麵我講的是立誌的勇氣,要敢於(yu) 探索和追求有意義(yi) 的生活方式。現在則涉及一種麵向知識的勇敢:勇於(yu) 求知,不要怕。有一種所謂的“心性修養(yang) ”是害怕知識的,或者說有一種所謂的“工夫修養(yang) ”是不讀書(shu) 的、不敢讀書(shu) 的,不敢讀古文,也不敢讀希臘文,不敢讀《尚書(shu) 》,也不敢讀荷馬史詩,不敢研究現代革命史,也不敢了解美國憲政。為(wei) 什麽(me) 呢?因為(wei) 一旦試著去讀書(shu) 、了解,他的“工夫修養(yang) ”就完蛋了。那叫什麽(me) 工夫修養(yang) 呢?那麽(me) 弱的東(dong) 西配不上工夫修養(yang) 的名稱。對這樣的同學,我會(hui) 告訴他,不要侮辱工夫修養(yang) 好不好?如果“工夫修養(yang) ”是那麽(me) 脆弱,我覺得這個(ge) 人沒有工夫,也沒有修養(yang) 。
當然,話說回來,這還不是目前學生和學者的主要問題。現在更主要的問題恰恰是反過來,缺乏知識反省的勇氣,或追求生命學問的勇氣、修養(yang) 自己的勇氣。我見過那麽(me) 多博學的人,一個(ge) 個(ge) 神氣都是散的,性情是浮躁的,一點工夫修養(yang) 都沒有。有的人雖然沒有下定決(jue) 心要去過一種修養(yang) 的生活,但還有羨慕,會(hui) 試著學學打坐,寫(xie) 寫(xie) 書(shu) 法,彈彈琴,這都是好的。但有的呢,尤其是一些所謂“學者”(今天的“學者”按古典標準不過是知識工匠),卻隻會(hui) 嘲笑我們(men) 迂腐,甚至罵我們(men) 腐朽、反動,至少是落後。對於(yu) 這種被現代性偏見洗過腦的人,誰也幫不了他。福柯通過古典閱讀得出的“關(guan) 心你自己”的哲學箴言,對於(yu) 這種人是沒有用的。他既然自己都不關(guan) 心自己,別人也沒法幫他。
我今天中午就聽到一種批評:一個(ge) 很好的學者批評我學書(shu) 畫是玩物喪(sang) 誌。我的學生中也有這樣批評我的。他們(men) 覺得我應該花更多的時間做大學問,不要寫(xie) 字畫畫,那是小道。這樣的提醒,我非常感動。但是我告訴他們(men) ,“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當然,“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為(wei) 也。如果我們(men) 用體(ti) 道的心去玩,那書(shu) 畫藝術就不是一個(ge) 風花雪月、附庸風雅的事情,更不是玩物喪(sang) 誌的事情,也不是那種浪漫主義(yi) 或者小清新的消遣,更不是一種可資炫耀的技術。如果你把它作為(wei) 一種體(ti) 道之具,那麽(me) 書(shu) 法呀,繪畫呀,靜坐呀,琴蕭呀,跟讀書(shu) 解經做學問並沒有本質的區別。
我覺得孔子就是這樣的生活狀態。孔子可不像今天的學者那樣天天都在寫(xie) 論文。他弦歌不輟,每天都有很多時間在彈琴唱歌,還要習(xi) 禮。讀書(shu) 做學問並沒有占據他生活的全部。但他又不像老子那樣排斥知識,排斥學問。他是個(ge) 好學的人,也是個(ge) 好玩的人。學和玩都是道具(體(ti) 道之具)。我們(men) 可以多讀讀《史記》裏的《孔子世家》、《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還有諸子書(shu) 中關(guan) 於(yu) 孔子及其弟子的記載,相見其為(wei) 人。從(cong) 活生生的聖賢例子裏,我們(men) 可以學習(xi) 怎樣做學問、怎樣做工夫修養(yang) ,以及怎樣處理好二者之間的關(guan) 係。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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