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的節製和“養(yang) ”的生發：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四

作者：柯小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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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廿三日辛巳

           耶穌2016年4月29日

“修”的節製和“養(yang) ”的生發：西政輔仁讀書(shu) 會(hui) 無竟寓答問之四

海玉龍：我本來也有很多問題要問的，聽柯老師一席話，解決(jue) 了不少疑問。我還有一個(ge) 比較切己的問題：我們(men) 讀儒學經典，經常聽到“切己、求諸己”的說法。那麽(me) ，對我們(men) 學生來說，應該如何做工夫？讀經典能明白一些道理，但切己修身往往跟不上。

柯小剛：這是個(ge) 好問題。明天準備給重大高研院講的也是這個(ge) 主題：“讀書(shu) 問學與(yu) 工夫修養(yang) ”，歡迎大家再過去聽。這個(ge) 問題對現代人來說尤其重要。這個(ge) 月上旬，我們(men) 在同濟做了一個(ge) “古今通變”工作坊。期間，我請德國漢學家何乏筆先生在同濟做了一個(ge) 講座，題目叫“福柯的工夫修養(yang) 哲學”。他的博士論文做的是福柯，但不隻是規訓與(yu) 權力的福柯、瘋狂史與(yu) 性史的福柯、知識考古學的福柯，而是“關(guan) 心自己”的、來自古希臘修身思想的福柯。對於(yu) 這樣一個(ge) 福柯的研究者來說，寫(xie) 書(shu) 法、打坐、彈琴、讀《莊子》和《易經》就不再是“哲學”之外的部分，而是哲學本身的重要方式。對於(yu) 他來說，哲學就是功夫修養(yang) 的生活方式。

福柯晚年曾在法蘭(lan) 西學院做過“主體(ti) 解釋學”的係列講座，談古希臘的工夫修養(yang) 哲學傳(chuan) 統。在福柯看來，哲學本來就是事關(guan) 工夫修養(yang) ，隻是後來才蛻變為(wei) “理論”。希臘哲學的最初箴言，我們(men) 一直以來從(cong) 教科書(shu) 裏看到的都是“認識你自己”，但福柯說這個(ge) 翻譯是錯誤的，應該是“關(guan) 心你自己”。“關(guan) 心自己”是對自己的cultivation（修養(yang) ），self-cultivation（自我修養(yang) ）。英文culture（文化）、cultivation（修養(yang) ）的詞根與(yu) 農(nong) 業(ye) 勞動有關(guan) 。Civilization（文明）則來自拉丁語的公民、城市。所以，一邊是城市生活的原形，一邊是農(nong) 業(ye) 生活的原形。文明生活的發展往往會(hui) 陶醉於(yu) 物質商品的繁榮和理論觀念的繁榮，遺忘原初素樸的耕作養(yang) 護，無論是莊稼還是身心的耕作養(yang) 護。越是在過度文明化的時代，越需要回到素樸的身心修養(yang) ，否則文明就會(hui) 喪(sang) 失根基，走向奢靡腐敗。這也是《春秋》公羊家“黜文反質”的義(yi) 理。

“修養(yang) ”包含兩(liang) 個(ge) 方麵，一個(ge) 是“修”，一個(ge) 是“養(yang) ”。“修”是什麽(me) 呢？修剪、除草。“養(yang) ”是什麽(me) 呢？澆水，施肥。“修”是“秋義(yi) ”，是否定性的一麵，自我克伐的一麵，譬如《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裏講的節製；“養(yang) ”是“春仁”，是肯定性的一麵，涵養(yang) 培護的一麵，是往外生發的一種誌氣，譬如古希臘人講的“努斯”。在亞(ya) 裏士多德那裏，無論是《形而上學》還是《倫(lun) 理學》裏都會(hui) 講到這個(ge) 東(dong) 西。另外又如《尼各馬可倫(lun) 理學》中講到的megalopsuchia（大心、靈魂博大）和philia（友愛）等等，都是往外生發的，養(yang) 護性的東(dong) 西。一個(ge) 是修剪、節製、做減法，一個(ge) 是養(yang) 護、培養(yang) 、擴充（或用孟子的話叫推擴）。這兩(liang) 個(ge) 方麵加在一起，才叫做修養(yang) 。

“修”和“養(yang) ”要結合在一起做。比如靜坐、書(shu) 法，能很能把這兩(liang) 個(ge) 方麵（修剪和生發）結合在一起。打坐的時候，一方麵是收視反聽、息慮凝神，是在內(nei) 斂、節製、做減法；另一方麵呢，也是在養(yang) 護神氣，生發誌意，推擴仁心，做加法。書(shu) 畫也是這樣：一方麵是內(nei) 在的節製，心靜氣平，意多筆少，多蓄勢引興(xing) ，勿妄動。另一方麵，在節製蓄積的同時，逐漸會(hui) 有一種誌意的生發，會(hui) 讓你在不知不覺中手之足之、舞之蹈之，一不小心竟然就滿紙雲(yun) 煙了。

我們(men) 看明道先生的詩：“萬(wan) 物靜觀皆自得”，這個(ge) 靜，就是“修”的一麵，內(nei) 斂的一麵；“四時佳興(xing) 與(yu) 人同”，這個(ge) “興(xing) ”就是“養(yang) ”的一麵，生發的一麵。很多書(shu) 法作品，一開始是比較節製內(nei) 斂的。寫(xie) 著寫(xie) 著，楷書(shu) 變行書(shu) 了。再寫(xie) 著，行書(shu) 變草書(shu) 了。這個(ge) 不知不覺的過程不就是《中庸》講的“闇然而日章”嗎？這不就是從(cong) 修到養(yang) 的過程嗎？這個(ge) 過程是什麽(me) 呢，不就是“工夫”嗎？在時間中的涵養(yang) 修行就是工夫修養(yang) 。修剪有時，涵養(yang) 有時；節製有時，長養(yang) 有時。“有時”就是工夫。修養(yang) 的時間性就是工夫。“學生怎樣做修養(yang) 工夫？”跟其他人並沒有什麽(me) 區別。一個(ge) 修養(yang) 自己的人一輩子都是學生。首先不要急，其次要當下就做起來。學生階段的學習(xi) 不是為(wei) 了達到某種結果的工具性過程，而是工夫本身的時間性。孟子講“拔苗助長”的故事，勿忘勿助長，說的就是工夫修養(yang) 的時間性。

我曾經在《詩經》課上結合《汝墳》篇講過“修”和“養(yang) ”的道理（參拙文《詩經周南大義(yi) 發微》，見收於(yu) 拙編《詩經、詩教與(yu) 中西古典詩學》，列入“同濟複興(xing) 古典書(shu) 院叢(cong) 書(shu) ”，即將由同濟大學出版社出版）。《汝墳》有生發性的、養(yang) 護性的元素，也有修剪節製的元素。修剪不但沒有壓抑生長，反倒有助生氣的舒發。這篇詩是寫(xie) 一個(ge) 女子對行役在外的丈夫的思念。思念是一種向外生發的東(dong) 西，超向遠方。感情和欲望像汝水一樣翻滾流動，又如河邊年複一年旺盛生長的草木。但這個(ge) 女子每年都去砍伐它們(men) ：“伐其條枚”、“伐其條肄”，要修剪節製。她丈夫在外麵做什麽(me) 呢？也是在伐，跟王師一起征伐遠方，討伐無道。《采薇》也是修剪與(yu) 生發相須為(wei) 用的詩。“薇亦柔止”，“薇亦剛止”。“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役征伐和室家之思，秋義(yi) 與(yu) 春仁，形成一種富有張力的和諧圖景。修和養(yang) 的關(guan) 係也是這樣的。

（2015年11月29日在重慶的座談記錄，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