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文化圈何以陷入生育危機」思想對話會紀要

欄目:演講訪談
發布時間:2016-04-20 09:3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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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解析儒家文化圈的生育危機

作者:子俞

來源:弘道書(shu) 院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十二日庚午

           耶穌2016年4月18日

 

 

 

2016年4月13日晚,弘道書(shu) 院與(yu) 中國人民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在中國人民大學科研樓A座212會(hui) 議室共同舉(ju) 辦「儒家文化圈何以陷入生育危機」的思想對話。本次對話由弘道書(shu) 院院長姚中秋主持,並有幸邀請到《大國空巢》的作者易富賢,以及中國人民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趙旭東(dong) 參與(yu) 討論。

 

  

 

圖:弘道書(shu) 院院長、北航高研院 姚中秋教授

 

姚中秋院長開門見山地點出今日欲共同探討的主題。他說,中國文明在過去幾千年中巍然屹立於(yu) 東(dong) 方之林,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中國人的生育能力較高,所以能作為(wei) 一個(ge) 集體(ti) 而存活下來;加上,在中國傳(chuan) 統社會(hui) 與(yu) 文化中,設有許多製度來激發人們(men) 的生育意願,故自然而然地就造就了張袂成陰、揮汗成雨的人口大國。然而在今日,儒家文化圈中的中國大陸、中國台灣、中國香港、新加坡、韓國和日本的生育率卻都普遍偏低,甚至在全球範圍內(nei) 屬於(yu) 生育率最低的一組。這究竟是什麽(me) 原因造成的?為(wei) 什麽(me) 以重視生育而出名的儒家文化圈,今天反而陷入低生育率的陷阱中?為(wei) 何在各個(ge) 重要的文化圈裏,儒家文化圈的生育率是最低的?儒家文化是否有可能在今後幫助儒家文化圈中的各國、各地區走出低生育率的陷阱?這些問題就是我們(men) 今天要談論的焦點。

 

  

 

圖: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學者、人口學專(zhuan) 家、《大國空巢》作者 易富賢研究員

 

易富賢研究員分三個(ge) 部分剖析姚院長提出的問題。首先,中華文化圈確實存在超低生育率的現象。以2010年的人口普查為(wei) 例,15-49歲是生育年齡,把15-49歲婦女所生的孩子數據加起來,平均一個(ge) 婦女能生下1.18個(ge) 孩子,生育率即為(wei) 1.18。

 

就世代更替水平生育率而言,發達國家大概有2%的孩子會(hui) 在生育前死亡,所以發達國家平均每個(ge) 婦女需要生2.1個(ge) 孩子,以保證人口不增不減。中國嬰兒(er) 的死亡率是發達國家的幾倍,所以我們(men) 需要生2.3個(ge) 孩子才能保持人口的不增不減。由於(yu) 中國目前有1/8的家庭已經生不了孩子,那麽(me) 主流家庭需要生3個(ge) 孩子才能保持人口的不增不減。

 

一般而言,隨著經濟與(yu) 文化的提高,生育率會(hui) 自發下降,但我們(men) 下降的速度卻遠超過其他國家。比如,現在的阿拉伯國家平均還生3.2個(ge) 孩子,拉美國家是2.1個(ge) 孩子,印度是2.3個(ge) 孩子,但台灣則是平均生1.07個(ge) 孩子,香港生1.12個(ge) 孩子,韓國生1.19個(ge) 孩子,日本生1.43個(ge) 孩子。與(yu) 歐美相較,歐美的生育率下降相對緩慢,美國目前平均生育率是1.86,歐盟是1.58。由此可見,生育率最低的就屬港台地區、韓國與(yu) 日本了。

 

當今中國生育率下降,育齡婦女下降(20—29歲的婦女將從(cong) 2011年的1.15億(yi) 人降到2024年的6千萬(wan) 人),人口即將出現負增長;且隨著老年人口增加,死亡人口也逐漸增多。在這種狀況下,中國即便全麵開放二孩,總人口約在2023年達到頂峰,但這頂峰也不過是14億(yi) 人左右,不可能達到衛計委預測的15、16億(yi) 的人口數。

 

其次,中華文化圈的超低生育率會(hui) 導致經濟、社會(hui) 的危機。經濟麵危機:低生育率會(hui) 使勞動力(20-64歲)也降低,而勞動力又是經濟的活力。一般而言,若勞動力比例較老年(65歲以上)人口比例高,則經濟會(hui) 較有活力。舉(ju) 例言之,美國1940年代左右,是八、九個(ge) 勞動力比一個(ge) 老人,經濟保持8%的高速增長,但隨著勞動力降,經濟速度也開始降;日本在1946—1973年,經濟保持9%的速度增長,但1975年後,勞動力跟老人比低於(yu) 7.5,經濟增長速度也下降到4%左右。1992年時,由於(yu) 勞動力快速下降,致使1992—2013年,日本經濟隻增長了0.8%。從(cong) 全球範圍來說,日本在1992年時,勞動力和老人比開始低於(yu) 美國,所以1992年後經濟增長率低於(yu) 美國。

 

由於(yu) 中國的勞動力和老人比高於(yu) 美國,所以中國目前的經濟增長速度比美國還高。從(cong) 1978到2011年,中國經濟保持10%的高速增長,是因為(wei) 我們(men) 的勞動力和老人比大於(yu) 7.5。2011年後,勞動力和老人比低於(yu) 7.5,經濟也從(cong) 過去9%的高速增長,會(hui) 慢慢降到4%,直到2035年,我國的勞動力和老人比將開始低於(yu) 美國,屆時中國經濟增長速度也會(hui) 低於(yu) 美國。

 

社會(hui) 麵危機:低生育率影響了人口結構,使中國男女比例失調,爆發光棍危機。男多女少是普遍現象,並非中國傳(chuan) 統重男輕女觀念使然。美國一個(ge) 調查機構,從(cong) 1941年到2011年進行了十次調查,如果隻能有一個(ge) 孩子,美國人多數選擇生男孩。不隻美國,可以說幾乎所有種族都是偏向生男孩的,這是因為(wei) 男孩生存能力較女孩強一些。但若能允許有兩(liang) 個(ge) 小孩,通常家庭都會(hui) 希望是一男一女,這是生存和繁衍問題所產(chan) 生的普遍觀念。但中國的性別比例嚴(yan) 重失衡的原因則主要是受一胎化政策的限製。比如,漢族2010年性別比是120;藏族因其少數民族的身分,不受一胎化影響,加上農(nong) 村沒有限製,生兩(liang) 個(ge) 、三個(ge) 都可以,83%的藏族農(nong) 牧人隻要想生就可以一直生下去,性別比是105,跟發達國家的男女比例一樣正常。因此,若一胎化政策不廢,光棍危機便會(hui) 爆發。

 

除了“光棍危機”,低生育率還會(hui) 產(chan) 生社會(hui) “老齡化危機”。中國2010年以前是十多個(ge) 勞動力扶養(yang) 一個(ge) 65歲以上的老人,2010年以後是7.6個(ge) 勞動力養(yang) 一個(ge) 老人,2030年,中國是3.3個(ge) 勞動力養(yang) 一個(ge) 老人,2050年是1.7個(ge) 勞動力養(yang) 一個(ge) 老人,到時美國還是2.5個(ge) 勞動力養(yang) 一個(ge) 老人,中國卻是1.7個(ge) 。社會(hui) 人口老齡化對人們(men) 最直接的影響就是,延長退休年限。英國以前女性退休年齡是60歲,男性是65歲,由於(yu) 老齡化問題,把女性退休年齡推遲到65歲,但據英國目前20、30歲的人口數估計,今後英國男女至少得推遲至70歲才能退休。中國呢?咱就別指望能在70歲退休了。

 

不過,有個(ge) 值得留意的問題是,在中國儒家學說影響較盛的地方生育率普遍較高。我們(men) 發現,越往西部及南部生育率越高,這是因為(wei) 這些地區較完整地保留了傳(chuan) 統的生育文化。像在江西、福建等地仍保存著許多祠堂、家譜,延續了傳(chuan) 宗接代的觀念,因此生育率肯定較高,而生育率越高,潛藏的經濟實力就越大。

 

最後,易研究員分析了造成上述現象與(yu) 危機背後的主要原因。他認為(wei) ,中華文化圈生育率低是因為(wei) ,重視生育的中國傳(chuan) 統文化所依賴的社會(hui) 結構與(yu) 經濟基礎瓦解,並以西方市場經濟製度取而代之;但事實證明,西方的市場經濟製度非但不鼓勵生育,甚至會(hui) 阻礙人們(men) 的生育意願,使生育率下降。這個(ge) 中的道理是,中國傳(chuan) 統家庭主張父慈子孝,父母親(qin) 不計任何物質回報養(yang) 育下一代,願意為(wei) 孩子付出一切,這份濃厚的情感自然也能使孩子明白,長大成人後必須孝順年邁的雙親(qin) 。正是這種無私的情感與(yu) 敬愛之心,使個(ge) 人能發揮自身的人倫(lun) 責任,維係著一個(ge) 家庭的和睦、一個(ge) 國家的繁盛與(yu) 富強;然而,西方市場經濟模式是把養(yang) 老育小社會(hui) 化,交給國家與(yu) 福利機構,因此父母與(yu) 子女的情感聯係甚薄,父母擔憂投入太多金錢、心思於(yu) 小孩身上而無所回報。小孩多意味著自己越虧(kui) 本,因為(wei) 小孩長大了是回饋養(yang) 育他的社會(hui) 而非父母。這種思維方式,隻會(hui) 讓生育率越來越低,不利於(yu) 國家的發展。所以說,我們(men) 應當接續傳(chuan) 承中國式的思維方式與(yu) 社會(hui) 製度,讓生生不息的生育文化回到中國,感染中華文化圈。

 

  

 

圖:中國人民大學人類學研究所所長、趙旭東(dong) 教授

 

趙旭東(dong) 所長簡明扼要地回應易研究員的看法。他說,中國的計劃生育政策確實解決(jue) 了大部分民眾(zhong) 的溫飽問題,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也製造了許多新問題,比如社會(hui) 老齡化、難以再調動婦女生養(yang) 小孩,以至於(yu) 出現人口的階段性斷裂等問題。這些新問題,有待於(yu) 來日同學們(men) 研究解決(jue) 之道。

 

姚院長深有同感地表示,中國大城市以及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中的國家和地區生育率是世界上最低的,這個(ge) 基本事實讓人非常震撼。以前隻看國內(nei) 數據時,可能把低生育率現象歸因於(yu) 計劃生育政策,但若我們(men) 放開視野,顯然無法把它全歸因於(yu) 計劃生育政策。我們(men) 從(cong) 易教授提供的數據中發現:傳(chuan) 統宗教保持較完整的文明或國家,生育率偏高。例如,美國信仰基督教的強度比歐洲強,所以美國生育率高於(yu) 歐洲。有趣的是,美國國內(nei) 信仰稍強的共和黨(dang) 人的生育率比信仰稍弱的民主黨(dang) 人還高。由此,我們(men) 可以反觀東(dong) 亞(ya) 儒家文化圈的低生育率問題,造成此問題的一個(ge) 重要因素就是:中國傳(chuan) 統的儒家教化體(ti) 係在東(dong) 亞(ya) 文化圈的迅速崩潰。

 

問題是,為(wei) 什麽(me) 它會(hui) 崩解的如此之快?除了歐洲文明外,其他文明近代以來都麵臨(lin) 著西方文明的猛烈衝(chong) 擊。印度、伊斯蘭(lan) 文明被歐洲征服並淪為(wei) 其殖民地,但為(wei) 何他們(men) 的宗教還是比較完整,而中國大陸始終沒有完全淪陷,可是傳(chuan) 統儒家的教化體(ti) 係卻迅速解體(ti) ,這究竟是為(wei) 什麽(me) ?我想,這裏涉及到一個(ge) 核心問題,即儒家的教化體(ti) 係與(yu) 西方或其他文明不同,我們(men) 是文教體(ti) 係,他們(men) 是神教體(ti) 係。神教體(ti) 係有建製化的教會(hui) ,有專(zhuan) 業(ye) 的神職人員,有嚴(yan) 密的教義(yi) ,所以伊斯蘭(lan) 教麵對西方衝(chong) 擊時,有比較強的抵抗力;但中國的文教體(ti) 係,是以普通的儒生融入社會(hui) 、政府中做事,發揮儒家的教化功能,所以在麵對西方衝(chong) 擊時,國家從(cong) 強調以文化人轉向追求富強,儒生麵對這種轉變實難以力挽狂瀾。因此晚清儒生除了自我放棄外,還有些人會(hui) 帶頭摧毀傳(chuan) 統的教化體(ti) 係,認為(wei) 該體(ti) 係是阻礙國家現代化的絆腳石。所以我們(men) 看到當日本麵對西方的大炮,馬上就說要脫亞(ya) 入歐;中國則是在晚清時期,先廢科舉(ju) 、廢書(shu) 院,把傳(chuan) 統教育體(ti) 係全廢除了,然後重建一套新的教育體(ti) 係,而這套純技術化的教育體(ti) 係與(yu) 傳(chuan) 統教化完全不掛勾。我想這就是文教體(ti) 係主體(ti) 崩盤如此迅速的原因了。

 

不過,雖然儒家教化體(ti) 係主體(ti) 崩解了,但它還有以殘餘(yu) 的方式存在現代化不高的鄉(xiang) 野中。因此我們(men) 看到,凡是傳(chuan) 統保存較好的區域,生育率都會(hui) 高一些;凡是特別積極接觸現代化觀念的區域,生育率都偏低。此外,我幾年前做過錢塘江經濟、政治、社會(hui) 的研究,發現凡是傳(chuan) 統文化保存較好的地區,經濟增長速度都比較快,社會(hui) 分配也相對公正。這跟易先生提供的數據也基本吻合。

 

最後,我們(men) 關(guan) 心的是如何使儒家文化圈走出低生育率的陷阱?首先,我們(men) 必須對現代性進行徹底的反思。東(dong) 亞(ya) 那些國家受西方衝(chong) 擊後,特別勤奮虔誠地向西方學習(xi) ,將現代價(jia) 值如個(ge) 人主義(yi) 、世俗主義(yi) 、物質主義(yi) 赤裸裸地呈現出來,可以說已經比歐美、印度等國還更現代化了。我想,東(dong) 亞(ya) 現代文明圈現在已有責任、有條件做反思,因為(wei) 現代化模式不僅(jin) 是返祖的表現,而且不具可持續性。例如北歐福利國家,以國家代替家庭的養(yang) 育功能,這種安排隻會(hui) 讓家庭解體(ti) ,所有人不知人倫(lun) ,人類禽獸(shou) 化;加之歐洲國家宗教信仰潰敗,既沒有家也沒有教堂幫助人們(men) 提升道德與(yu) 思想,結果就是人們(men) 皆喪(sang) 失道德倫(lun) 理的感知和運用能力了。

 

其次,在徹底反思現代性的基礎上修建自身的傳(chuan) 統文化。現代性最大的問題是短期化,一係列的製度安排隻考慮短期利益,缺乏長時間的視野,故大量製度都是靠吸收未來以滿足當下人的物質需求。現在北歐的社會(hui) 福利製度已經難以為(wei) 繼了,這結果一方麵力促我們(men) 反思現代性,另一方麵讓我們(men) 深感先賢創建“家”的觀念及其倫(lun) 理製度的偉(wei) 大。我們(men) 現在有這樣的意識,就表示未來儒家文化圈走出低生育率是可能的,隻要重新喚起“家”與(yu) “孝道”的觀念和製度,就能激勵大家重視生育,當然也能再配套一些社會(hui) 、經濟乃至於(yu) 法律政策的變革,重建一個(ge) 以家為(wei) 主,國為(wei) 輔的“家國福利體(ti) 係”!

 

  

 

“儒家文化圈的生育危機”論壇,雖然在老師、同學們(men) 的熱烈討論中畫下了完美的句點,但這次對話隻是個(ge) 開始,今後如何在神州大地上喚醒“生生不息”的儒家文化,則需要你我的共同努力。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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