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參與(yu) 反清的王船山 為(wei) 何會(hui) 被清朝官修史書(shu) 所推崇
原標題:嘉道以前船山記憶和船山形象的演變及其特點
作者:張晶萍(湖南師範大學曆史文化學院教授)
來源:《船山學刊》2016第2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三月初一日己未
耶穌2016年4月7日
嘉道以前的船山記憶經曆了一個(ge) 私人記憶向官方記憶演變的過程,船山形象也隨之變化。康熙年間王船山去世後,其子王敔通過刊刻船山著作、撰寫(xie) 船山行述,形成了對船山的私人記憶,刻畫了王船山忠義(yi) 節氣、湛深學術的老儒形象。之後,湖廣學政潘宗洛撰寫(xie) 了第一篇船山傳(chuan) 記,將王船山形象提升為(wei) “前明之遺臣,我朝之貞士”,使船山記憶由私人記憶開始向官方記憶轉化。乾隆年間,隨著清廷對晚明遺民褒誅並用政策的實施和各類文化工程的舉(ju) 辦,船山記憶被再度篩選。王船山最終於(yu) 嘉慶年間以經學家的身份進入了官方正史,並由此刺激了民間對船山記憶的全麵複活,為(wei) 近代船山熱埋下了伏筆。
眾(zhong) 所周知,以黃宗羲、顧炎武、王夫之等三大思想家為(wei) 首的明清之際諸儒在近代經曆了一個(ge) 記憶喚醒、重放光彩的過程;晚清以來,他們(men) 的氣節文章由晦而顯、廣為(wei) 人知,其中尤以王夫之身後命運的升降沉浮最為(wei) 典型。因此,論及船山記憶,人們(men) 大多著眼於(yu) 近代,很少關(guan) 注嘉道以前,以至於(yu) 幾乎忽視了王夫之已經在嘉道年間進入了《國史儒林傳(chuan) 》、成為(wei) 官方曆史記憶的組成部分這一事實。有鑒於(yu) 此,本文全麵梳理嘉道以前船山記憶與(yu) 形象的演變,探討有關(guan) 船山記憶是如何由私人記憶轉變成官方記憶、進入官方曆史公共書(shu) 寫(xie) 的,在此期間船山形象是如何不斷被改塑到符合官史標準的?其意義(yi) 不僅(jin) 在於(yu) 認識嘉道以前船山記憶與(yu) 形象的演變本身,也有助於(yu) 重新檢討清廷文化政策與(yu) 近代船山熱興(xing) 起之間的關(guan) 係。不妥之處,敬請方家賜教。
一、忠義(yi) 節氣、湛深學術的老儒:私人記憶中的船山形象
在抗清鬥爭(zheng) 失敗後,王船山以前明遺老身份隱居避世,埋首深山,不為(wei) 外界所知。1692年王船山去世後,其子王敔在紹述先人學說的同時,開始有意識地傳(chuan) 播船山學行。其時正處康熙後期,“值光天之寬大,不替逸民;蒙太史之采風,時諏故老”。清朝建立半個(ge) 多世紀以後,社會(hui) 趨向穩定,民族矛盾緩和,“逸民”可以重見天日,不再是禁忌;而地方官關(guan) 注本邦文獻耆舊,采訪於(yu) 人。這就為(wei) 船山記憶的初步形成提供了契機。
(一)刊刻船山著作,呈請地方官作序
王船山去世後,王敔陸續地整理刊行船山遺書(shu) 廿餘(yu) 種,即所謂湘西草堂本。這不僅(jin) 為(wei) 船山學行的傳(chuan) 播奠定了物質基礎,也引起了地方官對船山學行的關(guan) 注。康熙四十一年至四十五年(1702— 1706),宜興(xing) 潘宗洛任湖廣學政,延俊才入幕,襄校試卷,王敔與(yu) 聞其事。通過王敔,潘宗洛得知船山其人其學,並借閱王夫之的“《思問錄》、《正蒙注》、《莊子解》、《楚辭通釋》”等書(shu) 。潘宗洛還為(wei) 王船山作傳(chuan) 付史館。康熙四十六年(1707),鎮江張仕可任湖廣分巡道時,衡陽鄉(xiang) 紳呈請將王船山入祀鄉(xiang) 賢祠,“僉(qian) 雲(yun) 等身書(shu) 皆所未有”。於(yu) 是張仕可“訪嗣子”,王敔“錄遺稿以呈,對曰:‘先人誌文其在茲(zi) 。’”所呈之稿為(wei) 船山《楚辭通釋》一書(shu) 。張仕可援筆作序,讚王船山與(yu) 屈原是“曠世同情,深山嗣響” 。康熙四十八年(1709),平原董思凝任湖廣提學使,行部於(yu) 衡陽,搜訪船山遺書(shu) 。其時王敔與(yu) 鄉(xiang) 後學寧紹緒、羅仲宣等刊刻船山《莊子解》,“遂以此刻見投,且屬為(wei) 引其端”。在序言中,董思凝稱王船山“學老文巨,著述等身,於(yu) 經史多所詮釋論說,然頗散失”,表示自己“耳先生名舊矣”,稱讚王夫之“既有得於(yu) 南華之妙,又欲使讀之者識達人之變化,則其所詮注,亦所謂知其解而旦暮遇之者歟!”康熙五十年(1711)間,山西李周望任湖廣學政,視學衡陽。王敔為(wei) 李周望“首拔之士”,出示王夫之的《張子正蒙注》,求序於(yu) 李。是以有李周望的《張子正蒙注序》,揭示王船山與(yu) 張載的“異世同源”、“曠代同感”’。他指出,王船山“少負雋才,誌行卓犖,於(yu) 學無所不窺,扄戶著書(shu) 垂四十年”,以為(wei) 如果沒有王船山的闡發,則張載學說之微旨不得而顯; 如果沒有對張載學說的闡發,則船山之學亦不得而彰;王船山之於(yu) 張載,正如顏淵之於(yu) 孔子,是“附驥而名益彰” 。李周望認為(wei) ,船山逃名隱世,其書(shu) 雖存,未布於(yu) 世,故學者不知“其書(shu) 為(wei) 橫渠之功臣,其人為(wei) 遊、楊、真、魏之流亞(ya) 也” 。他評價(jia) 王船山“不汲汲於(yu) 幹祿取榮”,“不降不辱”,“可謂勇於(yu) 為(wei) 善,能自得師矣”;認為(wei) 《張子正蒙注》可以充當“覺世求仁之階”。康熙末年,泰州繆沅督學湖廣,視學衡陽。時值王敔以明經就試,繆沅因此得見《船山先生集》,並應邀為(wei) 《王船山先生集》作序。繆序稱船山生當明季,擔憂王陽明心學末流流弊,“以為(wei) 姚江之說不息,濂、洛、關(guan) 、閩之道不著;濂、洛、關(guan) 、閩之道不著,生民之禍將未有已”,“於(yu) 是取橫渠張子《正蒙》,章疏而句釋之,於(yu) 凡天地之本,陰陽之勝,幽明之端,物之所始,性之所受,學之所終,莫不爛然大明,而姚江之徒之蕞然者,亦惡能傲吾以獨知而率獸(shou) 以食人乎?”將船山學說提升到守正道、摒異端的高度。繆沅還將船山與(yu) 南宋諸儒相比,以為(wei) 假如王船山能及濂、洛、關(guan) 、閩之門,“其所就豈在遊、楊、黃、蔡下哉!”由此可見,在康熙年間,或由於(yu) 地方大吏搜采遺書(shu) ,或由於(yu) 王敔主動呈請,王船山的《楚辭通釋》、《張子正蒙注》、《莊子解》等書(shu) 已經受到地方官的關(guan) 注。諸人所為(wei) 序言充分肯定了王夫之在學術史上的貢獻,對王夫之的誌節也不乏揄揚之辭。但這些序言除了收錄於(yu) 王氏族譜或船山著作中外,流傳(chuan) 不廣,未能成為(wei) 集體(ti) 的船山記憶。
(二)撰寫(xie) 船山《行述》,形成船山記憶的母本。
除保存、傳(chuan) 播船山著述外,王敔還通過修族譜保存船山事跡,尤其是所撰《大行府君行述》(以下簡稱《行述》)全麵敘述了船山的生平活動、學術成就及旨趣,形成了對船山的私人記憶。
在這篇《行述》中,王敔敘述了王船山生平事誼,包括拒降張獻忠、悲憤甲申之變、為(wei) 何騰蛟與(yu) 堵允錫出謀劃策、安置李自成降部、奔廣西抗清、在南明政權內(nei) 同驕將宦幸作鬥爭(zheng) 、抗清失敗後遁跡山林以及晚年拒絕吳三桂的招降、受到湖南巡撫的尊敬與(yu) 饋贈等。
除對王船山生平進行敘述外,王敔還對王船山的學說進行了初步總結和評價(jia) 。主要有:
第一,指出王船山“以發明正學為(wei) 己事”、“守正道以屏邪說”,將船山學說定位於(yu) 重建儒學正統的高度。王敔雲(yun) :“亡考慨明統之墜也,自正、嘉以降,世教早衰,因以發明正學為(wei) 己事。”發明“正學”除抵製佛、老之說對儒學的侵蝕以外,船山還“參伍於(yu) 濂、洛、關(guan) 、閩,以辟象山、陽明之謬,斥錢王羅李之妄”,“欲盡廢古今虛妙之說而返之實。”所謂“參伍於(yu) 濂、洛、關(guan) 、閩”,即是說王船山有選擇的依據、綜合地分析周敦頤、二程、張載、朱熹等兩(liang) 宋道學思想,總結四者中的正學聖道,依此批判陸王心學,使儒學從(cong) 陸王心學的“邪說”中回歸到程朱理學的“正道”上來。
第二,描繪了王船山篤學情形,指出王船山自入山以來,“啟甕牖,秉孤燈”研讀經史,“雖饑寒交迫,生死當前而不變”;船山暮年時,“體(ti) 羸多病,腕不勝硯,指不勝筆”,但還是“置楮墨於(yu) 臥榻之旁,力疾而纂注”。
第三,總結了王船山在經學、史學等方麵的成就。王船山以“六經責我開生麵”為(wei) 使命,重新研究、考證六經,“於(yu) 《四書(shu) 》及《易》、《詩》、《書(shu) 》、《春秋》,各有《稗疏》,悉考訂草木魚蟲山川器服,以及製度同異,字句參差,為(wei) 前賢所疏略者”。王船山在“敷宣精義(yi) ,羽翼微言”方麵也著述良多,“《四書(shu) 》則有《讀大全說》,《周易》則有《內(nei) 傳(chuan) 》、《外傳(chuan) 》、《大象解》;《詩》則有《廣傳(chuan) 》;《尚書(shu) 》則有《引》,《春秋》則有《世論》、《家說》;《左氏傳(chuan) 》則有《續博議》;《禮記》則謂陳氏之書(shu) 應科舉(ju) 者也,更為(wei) 《章句》,其中《大學》、《中庸》則仍朱子章句而衍之。”王敔還指出:“蓋亡考自少喜從(cong) 人間問四方事,至於(yu) 江山險要、士馬食貨,典製沿革,皆極意研究。讀史讀注疏,於(yu) 書(shu) 誌年表,考駁同異,人之所忽,必詳慎搜閱之,而更以聞見證之,以是參駁古今,共成若幹卷。”表明船山治學重實征、重經世的特色。在史學方麵,“末年作《讀通鑒論》三十卷、《宋論》十五卷,以上下古今興(xing) 亡得失之故,製作輕重倚伏之原。”王船山還注《淮南子》,釋《呂覽》,評《劉複愚集》,評李杜詩,釋《近思錄》,“皆發從(cong) 來之所未及,而衷訂其旨”。
王敔還描繪了王船山的個(ge) 性,言其“忠義(yi) 激烈,而接人溫恭,恂恂如不欲語”,“與(yu) 人言為(wei) 善,導引譬論,終日不倦”,“責人至無可容身,而事過時移,坦如也”,“行與(yu) 世違,言駭眾(zhong) 聽,莫不敬而信之”;雖然“饑寒不名一錢”,但“嫁娶伏臘必行家禮”;“詩歌盈帙,不以形諸怨詞”;“資敏而心甚細,一目十行,一字不遺。”
這篇《行述》有生平活動的敘述,有行事細節描述,有思想旨趣解釋,有學術成就概括,還有王夫之個(ge) 性的介紹,呈現了一個(ge) 忠義(yi) 節氣、篤誌苦行、湛深學術、著述等身的老儒形象。這是船山後人對船山的私人記憶,同時也是後世船山記憶的母本。後世對船山學行的記憶,無不由此引申發揮。
二、“前明之遺臣,我朝之貞士”:地方官記憶中的船山形象
在王敔撰的《大行府君行述》之後,第一個(ge) 為(wei) 王船山作傳(chuan) 的是湖廣學政潘宗洛。潘宗洛(1657—1716),字書(shu) 原,江蘇宜興(xing) 人,康熙二十七年(1688)進士,曾任湖廣學政、偏沅(湖南)巡撫等職。自從(cong) 康熙三年(1664)湖南分設布政使司以來,地方文化意識勃發,前後數任地方官都積極推動湖南自辦鄉(xiang) 試、自修省誌,爭(zheng) 取湖南鄉(xiang) 試自主權和對本省曆史文化的詮釋權,潘宗洛就是其中重要成員之一。潘宗洛對湘中耆舊尤其是王船山這樣著作等身而又不為(wei) 外界所知的故老尤為(wei) 關(guan) 注,有意表彰,遂作《船山先生傳(chuan) 》付諸史館,希望王船山的生平事跡能夠載入國史。
如果說王敔的《大行府君行述》(以下簡稱王《述》)是私人家著述的話,那麽(me) 潘宗洛的《船山先生傳(chuan) 》(以下簡稱“潘《傳(chuan) 》”)則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官方立場。從(cong) 私家著述到官方書(shu) 寫(xie) ,有關(guan) 船山記憶發生了些微妙的變化。潘《傳(chuan) 》首先將王船山定位為(wei) “故明之遺臣,我朝之逸民也”,然後圍繞此一定位展開敘述。其所述王船山生平大節,大體(ti) 不出王敔《行述》之範圍,但加入了潘宗洛的想象與(yu) 解釋。細勘潘《傳(chuan) 》與(yu) 王《述》,在有關(guan) 船山拒降張獻忠、悲北都之變等事上,兩(liang) 者大體(ti) 相同;而在有關(guan) 王船山抗清活動的描述上,開始有異。下麵將兩(liang) 者之同異作一對比。
環節一:王船山參與(yu) 何騰蛟、堵允錫的抗清活動
王《述》敘述乙酉(1645年)以後王船山參加抗清活動,是結合當時湖南、湖北的局勢展開。其時何騰蛟駐紮在湖南、堵允錫駐紮在湖北,另有李自成部的降兵“忠貞營”在湖南湖北間,何、堵二人安置無術。王船山深知此情必導致抗清活動的失敗,於(yu) 是“走湘陰,上書(shu) 於(yu) 司馬華亭章公曠,指畫兵食,且諫其調和南北,以防潰變”,但當時章曠不以為(wei) 然,王船山“塞默而退”。“後堵允錫檄辟兩(liang) 及,亡考臥耒陽不往。其後以民豢賊,肆掠慘毒,人心解體(ti) ,章公憂憤而卒,何、堵二公前後遘憫。”在《行述》中,王敔述及此事,是用來說明王船山“先事之慮,如左券焉”;同時,對抗清明將如堵允錫、何騰蛟等抱以同情之心。
潘《傳(chuan) 》則在描述王夫之的抗清活動之前,補充了一大段背景,其言曰:
乙酉,我師下南京。當是時, 我朝既得兩(liang) 京,天下大勢,雲(yun) 集響應。而故明之藩封庶孽,奔竄於(yu) 湖湘滇黔粵閩間,往往始稱監國,繼假位號,以恢複為(wei) 名。
以此說明明亡清立乃大勢所趨、明藩王的抗清活動乃逆時而動。而王船山“少遭喪(sang) 亂(luan) ,未見柄用”,於(yu) 明朝本無君臣之義(yi) ,“及明之亡也,顧念累朝養(yang) 士之恩,痛憫宗社覆亡之禍”,雖然明知時勢已去,“猶慨然出而圖之”。 表明王船山參加抗清活動是出於(yu) 誌節,是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這就為(wei) 王船山的抗清活動定下了一個(ge) 超越於(yu) 具體(ti) 政治的基調,也為(wei) 自己表彰王船山找到了一個(ge) 合適的理由,即悲船山之誌節。在此前提下,潘《傳(chuan) 》敘述王船山的種種抗清活動,對抗清將領以“賊”稱之,顯示潘《傳(chuan) 》作為(wei) 官方公共曆史書(shu) 寫(xie) 的立場。
環節二:王船山受瞿式耜之薦出任南明政權行人司行人
據王《述》,順治四年丁亥(1647)年,清兵占領了湖南。這一年船山之父去世,船山在家守喪(sang) 。當時大學士瞿式耜留守桂林,特意引薦王船山。船山先是“疏乞終喪(sang) ”,得到允許;後而歎曰:“此非嚴(yan) 光、魏野時也。違母遠出,以君為(wei) 命,死生以之爾。”終製,就行人司行人介子之職。說明在忠與(yu) 孝之間,王船山最終不得不選擇忠君。
潘《傳(chuan) 》省去了王船山悲父喪(sang) 的情形,但同樣描寫(xie) 了王夫之兩(liang) 難之下的選擇,措辭稍有不同: 歎曰:“此非嚴(yan) 光高蹈時也。”即起就行人司行人。
顯然,這一表述隻是籠統地說現在不是隱逸獨善的時候,而抹去了忠君的意味。
環節三:王船山在南明政權中與(yu) 王化澄鬥爭(zheng)
王《述》詳述王船山在南明政權中與(yu) 王化澄作鬥爭(zheng) 一事:為(wei) 救被王化澄誣陷為(wei) “五虎”的南明政權中的正派人士金堡、丁時魁、劉湘客、袁彭年、蒙正發等,王船山走訴主持朝政的嚴(yan) 起恒曰:“諸君棄墳墓、捐妻子,從(cong) 王於(yu) 刀劍之下,而黨(dang) 人假不測之威而殺之,則君臣義(yi) 絕而三綱斁(下劃線為(wei) 作者所加,以下同——張注),雖欲效南宋之亡,明白慷慨,誰與(yu) 共之?”勸公匍匐為(wei) 諸君請命。
而在潘《傳(chuan) 》中,王船山向嚴(yan) 起恒訴求的話被簡化為(wei) :“諸君棄墳墓、捐妻子,從(cong) 王於(yu) 刀劍之中,而黨(dang) 人殺之,則誌士解體(ti) ,雖欲效南宋之亡,明白慷慨,誰與(yu) 共之?”將“君臣之義(yi) 絕而三綱斁”改為(wei) “誌士解體(ti) ”,從(cong) 而淡化抗清者與(yu) 南明藩王的君臣關(guan) 係。
環節四:王船山遁跡山林、從(cong) 事學術活動
在敘述王船山遁跡山林的具體(ti) 原因時,兩(liang) 者有所不同。王《述》:“兩(liang) 載以後,瞿公殉於(yu) 桂林,嚴(yan) 公受害於(yu) 南寧,亡考念餘(yu) 生無可以酬知己,遂決(jue) 計於(yu) 林泉以沒齒矣。”將王船山決(jue) 計林泉歸結為(wei) “念餘(yu) 生無可以酬知己”,著眼的是具體(ti) 的人和事。
潘《傳(chuan) 》:“其後瞿式耜殉節於(yu) 桂林,嚴(yan) 起恒受害於(yu) 南寧。先生知勢愈不可為(wei) ,遂決(jue) 計林泉矣。”將王船山決(jue) 計林泉歸結為(wei) “知勢愈不可為(wei) ”,強調的是王船山對抗清不可為(wei) 的認識,著眼的是曆史大勢。
環節五:王船山拒絕為(wei) 吳三桂寫(xie) 勸進表,以及事後拒絕與(yu) 地方官會(hui) 晤
抗清失敗後,王船山遁跡林泉、遺世隱居。但當吳三桂以反清的名義(yi) 叛亂(luan) 、征詔人員時,王船山堅避不出,拒絕為(wei) 吳三桂寫(xie) 勸進表。王《述》對此敘述甚詳,並對王船山的活動與(yu) 態度加以解釋與(yu) 評價(jia) 。其言曰,當吳三桂僭號衡州之時,偽(wei) 僚有屬船山勸進表者,船山回答曰:“我安能作此天不蓋、地不載語耶!”其人大愕。王船山慢慢解釋道:“某先朝遺臣,誓不出仕,素不畏死。今何用不祥之人,發不祥之語耶?”其人聾縮而退。此外還生動細膩地描述了吳三桂叛亂(luan) 前後王船山的活動細節。
相比之下,潘《傳(chuan) 》敘述較為(wei) 簡略,省去了吳三桂叛亂(luan) 前後王船山的活動細節,隻保留了拒為(wei) 吳三桂寫(xie) 勸進表這一幕,並增加了許多內(nei) 涵。潘《傳(chuan) 》:
先生之未沒也,盛名為(wei) 湖南之冠。戊午春,吳逆僭號於(yu) 衡,偽(wei) 僚有以勸進表屬先生者。先生曰:“某本亡國遺臣,扶傾(qing) 無力,抱憾天壤。國破以來,苟且食息,偷活人間,不祥極矣。今汝亦用此不祥之人為(wei) ?”遂逃之深山,作《祓契賦》。
在這裏,潘宗洛將船山之言進行了補充,加進了“扶傾(qing) 無力,抱憾天壤。國破以來,苟且食息,偷活人間,不祥極矣”等語,一方麵是對“不祥之人”增加了注腳,另一方麵則是強化了王夫之對抗清事業(ye) 不可為(wei) 的認知。
王《述》述及吳三桂死後王船山的日常生活,並詳述湖南巡撫如何禮遇王船山、王船山如何不改初衷、拒絕與(yu) 地方官會(hui) 晤之事,其言曰:
大中丞鄭公諱端撫湖南時,遣饋米帛,屬明府崔公諱鳴族囑以漁艇野服,相晤於(yu) 嶽麓,並索所著述刊行之。亡考病不能往,且不欲違其素心,受米返帛,投南嶽遺民函謝焉。
潘《傳(chuan) 》簡化了王船山的生活細節,但采納了有關(guan) 王船山受米返帛這個(ge) 環節:
吳逆既平,我大中丞鄭氏端聞而嘉之,屬郡守崔某饋粟帛請見,先生以病辭,受其粟,返其帛。
潘《傳(chuan) 》述鄭端對船山“聞而嘉之”,也屬合理的延伸。
除了上述五個(ge) 環節的不同之外,潘《傳(chuan) 》作為(wei) 備國史館采擇的人物傳(chuan) 記,與(yu) 王敔《行述》作為(wei) 私家著述的最大不同,是在文末以“讚曰”的方式對王船山進行了總體(ti) 評價(jia) 。潘《傳(chuan) 》指出,王船山參加南明政權抗清活動是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失敗後“隱而著書(shu) ,其誌有足悲者”;以為(wei) 王船山若能改而圖仕,不愁不發達,卻“終老於(yu) 船山,”是所謂“前明之遺臣” 。潘《傳(chuan) 》特別表彰王船山不屑為(wei) 吳三桂寫(xie) 勸進表,是“我朝之貞士”。與(yu) 王敔《行述》相比,潘《傳(chuan) 》超越具體(ti) 的人事,揭示王船山出處進退與(yu) 朝廷、與(yu) 誌節之間的關(guan) 係,也即站在國家與(yu) 文化信仰的高度來評判王船山的學行。從(cong) 這個(ge) 角度說,潘《傳(chuan) 》是對王《述》的提升,也是將船山記憶由私家著述轉向官方曆史公共書(shu) 寫(xie) 的一次努力。
三、從(cong) 貞士到經生:國家正史中的船山記憶
自潘宗洛撰寫(xie) 第一篇船山傳(chuan) 記之後至雍正年間,船山一度被世人所遺忘。直到乾隆年間,隨著清朝修撰《四庫全書(shu) 》以及纂修國史紀傳(chuan) 等文化工程的舉(ju) 辦,船山記憶再度喚醒。然而,清廷的文化政策導向也限製了晚明遺民群體(ti) 記憶複蘇的範圍。在各種機緣的作用下,船山記憶中的誌士成份被淡化,而學者形象被凸顯,最終以經學家的身份載入了國史,成為(wei) 官方曆史記憶中的傳(chuan) 經之儒生。
(一)國史修撰與(yu) 船山記憶的複活
修史是對曆史的記憶活動,而史書(shu) 則是曆史記憶的載體(ti) ,因此船山記憶的複蘇是與(yu) 清廷修史活動分不開的。清朝建立後,實施文治政策,既纂修《古今圖書(shu) 集成》和《四庫全書(shu) 》,又重視修史。清初沒有專(zhuan) 門的國史館與(yu) 專(zhuan) 門的史官,所有史官皆為(wei) 兼職,史館則是為(wei) 修纂各種類型的史書(shu) 而設立的專(zhuan) 門機構如三通館、會(hui) 典館等。乾隆年間,官修史書(shu) 得到發展,不但於(yu) 乾隆三十年(1765)年正式設立了專(zhuan) 門的國史館,而且修撰了一批重要的《紀》、《誌》、《傳(chuan) 》。乾隆年間的修史活動直接受到了皇帝旨意的控製。乾隆四十一年(1776),敕撰《勝朝殉節諸臣錄》,表彰那些抗敵不屈、不仕清廷的忠義(yi) 之士;同年十二月,根據乾隆的旨意,國史館創設“貳臣傳(chuan) ”等類別,借以羞辱投降清廷的前明大臣。這些舉(ju) 措無不傳(chuan) 遞著清廷褒獎忠義(yi) 、貶抑變節的價(jia) 值取向,為(wei) 晚明遺民浮出水麵提供了契機,也為(wei) 船山記憶的複蘇創造了條件。
乾隆年間,首先重拾船山記憶的是湘人餘(yu) 廷燦。餘(yu) 廷燦(1729—1798),字卿雯,號存吾,湖南長沙人。乾隆二十六年(1761)進士,任翰林院檢討,兼充三通館纂修。他繼潘宗洛之後,再作《王船山先生傳(chuan) 》(以下簡稱餘(yu) 《傳(chuan) 》)。餘(yu) 《傳(chuan) 》所述船山生平大誼與(yu) 潘《傳(chuan) 》大體(ti) 無異,但深化了對船山學術思想的認識,提升了船山的學術含量。
首先,在闡發王船山學術成就與(yu) 思想時,凸顯其《正蒙》學。潘《傳(chuan) 》雖然提到王船山所作《張子正蒙注》等書(shu) “以闡天人性命之旨,別理學真偽(wei) 之微”為(wei) 宗旨,但隻把它視為(wei) 船山眾(zhong) 多學術成就中的一項,並無特別的意義(yi) 。而餘(yu) 《傳(chuan) 》指出王船山學說“深博無涯矣,而原本淵源,尤神契《正蒙》一書(shu) ” ,把《正蒙》學作為(wei) 王船山學術成就的核心。餘(yu) 《傳(chuan) 》還采取類似“學案”的做法,大段摘錄王船山《正蒙注自序》的原文,加以表彰。 其次,在對王船山的總體(ti) 論斷上,餘(yu) 《傳(chuan) 》由潘《傳(chuan) 》重船山其人轉向兼重其學。在“讚曰”部分,餘(yu) 廷燦將王船山放在曆史的長河中與(yu) 其他著名學者加以比較,強調王船山在性理學史上的地位,從(cong) 而在學理上解釋了王船山成為(wei) “前朝之遺臣、我朝之貞士”的深層原因。餘(yu) 《傳(chuan) 》讚曰:“先生可謂篤信好學、蒙難而能正其誌者。”餘(yu) 廷燦同潘宗洛一樣,也強調王夫之參加抗清是“知其不可為(wei) 而為(wei) 之”,並以為(wei) “其誌可哀”。緊接著,餘(yu) 廷燦重點闡發了王船山學說思想,視王船山為(wei) 張載那樣“廣大精深未易窺測”的學人,肯定其“扶樹道教,剖析數千年學術源流分合同異”的造詣;以為(wei) 雖然王船山“逃名用晦,遁跡知稀,從(cong) 遊蓋寡”,沒有引起外界的注意,但比起真德秀、魏了翁等一些僅(jin) 拾洛閩之糟粕以稱理學者來,相距不可以道理計。最後,餘(yu) 廷粲提出,潘宗洛視王船山為(wei) “前明之遺臣,我朝之貞士”固然不錯,但船山之“立文苑儒林之極,闡微言絕學之傳(chuan) ,則又有待於(yu) 後之推闡先生者矣”。換言之,在餘(yu) 廷粲看來,王船山是真正的理學家,理應在文苑傳(chuan) 、儒林傳(chuan) 中占據重要的位置。
同潘宗洛一樣,餘(yu) 廷燦也不是基於(yu) 私人身份來敘述船山學行,而潛含著推動船山進入文苑、儒林等官方公共曆史書(shu) 寫(xie) 的用意。這為(wei) 以後王船山進入儒林傳(chuan) 奠定了基礎。
(二)征修四庫與(yu) 船山記憶的篩選
乾隆三十八年(1773),清廷成立四庫全書(shu) 館,編修《四庫全書(shu) 》,為(wei) 此一麵獎勵私人進書(shu) ,一麵嚴(yan) 飭地方督撫比戶株求,各省奏進書(shu) 目。湖南巡撫先後奏進書(shu) 目46種,第一批奏進書(shu) 目中就包括王船山的6種著述《周易稗疏》四卷《考異》一卷、《尚書(shu) 稗疏》四卷、《詩經稗疏》四卷《考異》一卷、《春秋稗疏》二卷、《尚書(shu) 引義(yi) 》六卷、《春秋家說》三卷。這6種著述均被著錄於(yu) 《四庫全書(shu) 總目》,其中前4種列入“正編”,後兩(liang) 種列入“存目”。這就意味著王船山的著作得到了“國家級”文獻目錄的認可。
官修四庫是對古今各種典籍的一次大篩選和大品鑒。首先,它根據皇帝的旨意確立了搜訪的範圍,將不符合標準的書(shu) 籍摒棄在外,構建了一個(ge) 官方的、合法的知識框架;其次,它將著錄的圖書(shu) 以列入“正編”和“存目”的形式來區分等級;第三,通過館臣所精心撰寫(xie) 的提要,品其高下,評其得失。這些做法無不傳(chuan) 遞著官方的學術標準與(yu) 價(jia) 值取向。《四庫全書(shu) 總目》完成後,“對乾隆以後廣大的士人世界起著強大的指導作用”,成為(wei) 清代士子購書(shu) 、讀書(shu) 、印書(shu) 、藏書(shu) 的重要依據。因此,能否進入《四庫全書(shu) 總目》不僅(jin) 關(guan) 係到著述本身價(jia) 值高低的認定,也關(guan) 係到傳(chuan) 播範圍的大小。
在這部國家級的文獻目錄中,王船山的著作得到了高度評價(jia) 。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六“周易稗疏提要”中指出:“大旨不信陳摶之學,亦不信京房之術,於(yu) 先天諸圖,緯書(shu) 雜說,皆排之甚力。而亦不空談玄妙附合老莊之旨。故言必征實,義(yi) 必切理,於(yu) 近時說《易》之家,為(wei) 最有根據。”又如,《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十二“書(shu) 經稗疏提要”謂其:“大抵辭有根據,不同遊談。雖醇疵互見,而可取者較多焉。”《四庫全書(shu) 總目》卷十六“詩經稗疏提要”舉(ju) 出許多實例,說明“是書(shu) 皆辨正名物訓詁,以補《傳(chuan) 》、《箋》諸說之遺”,“皆確有依據,不為(wei) 臆斷。”與(yu) 此前諸人概論王船山學術宗旨與(yu) 特色相比,《四庫全書(shu) 總目》對船山著作的評價(jia) 與(yu) 介紹更加具體(ti) 、專(zhuan) 業(ye) 與(yu) 精準,代表了乾隆年間四庫館臣學者群體(ti) 的共識和官方鑒定,因此曆來受到重視,成為(wei) 人們(men) 評判王船山學術成就的一個(ge) 重要依據。
但王船山的另外一些著述則遭到禁毀。正如學者們(men) 所指出的,乾隆朝征收四庫,實則是寓禁於(yu) 征,是對古今圖籍特別是明遺民文獻的一次大清查。清廷以異族入主中原,文網密布,思想控製之嚴(yan) 厲前所未有,從(cong) 康熙朝到雍正朝,文字獄時有發生;乾隆朝征修四庫更是將禁毀圖書(shu) 這一思想控製活動推向了高潮。乾隆下詔征書(shu) ,初意尚且標舉(ju) 采訪遺書(shu) 之標準,劃定應收之範圍,爾後規定“有妄誕之句”者不必收存,最後則刻意訪求“違礙”之書(shu) 加以禁毀,特別查禁明末清初之書(shu) 。是以又有各省呈繳應毀圖書(shu) 書(shu) 目。湖南省共奏繳六次,含書(shu) 111種,其中王船山的《船山自訂稿》、《五十自訂稿》、《六十自訂稿》、《七十自訂稿》、《夕堂戲墨》、《船山鼓棹》、《五言近體(ti) 》、《七言近體(ti) 》等八種著作以“語多違礙”、“又有稱引錢謙益處”被列入第五次奏繳書(shu) 目之中,乾隆四十六年(1881)十一月初一日奏準。在此後至嘉道之間,這部分著述成為(wei) 人們(men) 不敢觸及的禁忌,船山記憶受到了極大的壓抑。
(三)《國史儒林傳(chuan) 》與(yu) 船山官方記憶的確立
乾隆年間餘(yu) 廷燦撰《王船山先生傳(chuan) 》,期待船山“立文苑、儒林之極”,在官方正史中占據重要位置。這個(ge) 願望在嘉慶朝國史館修撰《國史儒林傳(chuan) 》時得以實現,但在各種因素的作用下,官方正史最終確立的船山形象與(yu) 餘(yu) 廷燦所塑造的船山形象又有所不同。
“儒林傳(chuan) ”與(yu) “文苑傳(chuan) ”是中國古代正史中反映學術文化的專(zhuan) 論。“儒林傳(chuan) ”側(ce) 重學術傳(chuan) 承,記錄有功經學之士;“文苑傳(chuan) ”側(ce) 重文學活動,敘述文才卓異之人。就其重要性而言,儒林傳(chuan) 高於(yu) 文苑傳(chuan) ,“為(wei) 一代儒學人物與(yu) 學術傳(chuan) 承的記載”,代表的是官方所認定的儒學知識譜係,表達的是官方對儒學的尊重和儒士的表彰。
清朝的《國史儒林傳(chuan) 》倡議於(yu) 乾隆朝,而修撰於(yu) 嘉慶朝,總纂為(wei) 嘉道之際有“漢學護法”之譽的阮元。阮元於(yu) 嘉慶十五年(1810)出任國史館總纂後,親(qin) 自擬訂《國史儒林傳(chuan) 凡例》,確立了儒林傳(chuan) 的修纂原則;又依據清廷的文化政策與(yu) 思想導向,同時憑借自己的學術眼光與(yu) 評判標準,從(cong) 清初至嘉慶朝一百多年間的千餘(yu) 名學者中篩選出百餘(yu) 人,曆時三載,終成《儒林傳(chuan) 稿》四卷,構成了一部正傳(chuan) 四十四篇、附傳(chuan) 五十餘(yu) 人的清代官方儒學知識譜係。在這個(ge) 譜係中,王夫之列入卷一,排在顧棟高、孫奇逢、李顒、黃宗羲之後,位居第五,本傳(chuan) 同時附傳(chuan) 湖廣學者陳大章、劉夢鵬。
王船山最終在官方儒學知識譜係中占據一席之地,是此前船山記憶傳(chuan) 承選擇的結果,也與(yu) 阮元的學術眼光分不開。《國史儒林傳(chuan) 稿》在人物取舍上,強調“各儒以國初為(wei) 始,若明人而貳仕於(yu) 國朝,及行止有可議者,皆不得列入”。但援引以往官修正史與(yu) 欽定《續通誌》的做法,將明遺民的代表人物王夫之、黃宗羲等納入《國史儒林傳(chuan) 稿》中。對此,《凡例》特別作出解釋:“今查湖南王夫之,前明舉(ju) 人,在桂王時曾為(wei) 行人司行人;浙江黃宗羲,前明布衣,魯王時曾授左僉(qian) 都禦史,明亡,入我朝,皆未仕,著書(shu) 以老。所著之書(shu) ,皆蒙收入四庫,列為(wei) 國朝之書(shu) 。《四庫全書(shu) 提要》內(nei) 多褒其書(shu) ,以為(wei) 精核,今列於(yu) 《儒林傳(chuan) 》中,而據事實書(shu) 其在明事跡者,據曆代史傳(chuan) 及欽定《續通誌》例也。”有《四庫全書(shu) 》表彰在前,說明諸人的學術成就已得到官方認可;又有曆代官修正史吸納前朝遺民進入本朝國史儒林傳(chuan) 的先例,則王夫之、黃宗羲進入清《國史儒林傳(chuan) 》就成順理成章之事。
《國史儒林傳(chuan) 稿》作為(wei) 官方公共曆史書(shu) 寫(xie) ,在為(wei) 各人立傳(chuan) 時,皆取材官修官采諸書(shu) ,並標注其出處,以示語必有據,不敢杜撰。其《凡例》稱:“凡各儒傳(chuan) ,語皆采之載籍,接續成文,雙注各句之下,以記來曆,不敢杜撰一字,且必其學行兼優(you) ,方登此傳(chuan) 。是以褒許,以見我朝文治之盛。至於(yu) 著述醇疵互見者,亦直加貶辭。此外私家狀述,涉於(yu) 私譽者,謹遵館例,一字不錄。”換言之,入選儒林傳(chuan) 者必須具備兩(liang) 個(ge) 條件:一是有官方記載可作憑據,二是必須學行兼優(you) 。而王夫之恰好具備了這兩(liang) 個(ge) 條件。餘(yu) 廷燦以三通館纂修的身份所作的《王船山先生傳(chuan) 》具有超越於(yu) 私家狀述、私譽的公共性;而《四庫全書(shu) 總目》更是官修目錄學著作,其評價(jia) 具有很高的權威性。這兩(liang) 者構成了《國史儒林傳(chuan) 稿》“王夫之傳(chuan) ”的主要依據,全文聚二者之句而成。但在篩選各句的同時,也對王夫之形象有所改鑄。
與(yu) 餘(yu) 廷燦的《王船山先生傳(chuan) 》相比,《國史儒林傳(chuan) 稿》中的《王夫之傳(chuan) 》簡略很多,全文不足500言。但大體(ti) 上保留了王夫之生平梗概,提到:王夫之為(wei) 前明崇禎壬午舉(ju) 人、設計拒降張獻忠、受瞿式耜之薦任明桂藩行人司行人、逃吳三桂之亂(luan) 、巡撫嘉之等,略去了抗清具體(ti) 事跡。至於(yu) 對王船山學說的介紹與(yu) 評價(jia) ,則全部援引《四庫全書(shu) 總目》之語,主要涉及到王夫之的《周易稗疏》、《書(shu) 經稗疏》、《詩經稗疏》等,多褒揚之辭,如謂“言必征實,義(yi) 必切理”、“最有根據”、“辭有根據,不同遊談”、“可取者多”、“持論明通”、“辨正名物訓詁”、“足解諸家之轇轕”等,均是針對王夫之的經學考證之作而發。總之,《國史儒林傳(chuan) 稿》中的王夫之主要是一個(ge) 經學家,與(yu) 餘(yu) 廷燦所極力打造的性理學家王船山形象相距甚遠。
道光年間,國史館在《儒林傳(chuan) 稿》的基礎上,寫(xie) 定《國史儒林傳(chuan) 》,王夫之的位置又有所調整。二卷本的《國史儒林傳(chuan) 》中共收錄正傳(chuan) 人物36人,附傳(chuan) 53人。王夫之納入上卷,排在顧炎武、孫奇逢、黃宗羲、李顒之後,位列正傳(chuan) 人物第5。就內(nei) 容而言,《國史儒林傳(chuan) 》中的《王夫之傳(chuan) 》與(yu) 阮元《國史儒林傳(chuan) 稿》中的《王夫之傳(chuan) 》幾乎絲(si) 毫不差,但由於(yu) 《國史儒林傳(chuan) 》按學術屬性來分卷,卷上為(wei) 理學人物,卷下為(wei) 經學人物,則置放於(yu) 卷上的王夫之又具有理學家的成份。這是船山記憶和船山形象的一個(ge) 變化。
盡管《國史儒林傳(chuan) 》呈現出來的王船山形象不夠豐(feng) 滿,但它直接激勵了湖南人表彰鄉(xiang) 賢、傳(chuan) 播王船山學行的熱情。道光年間,湘人鄧顯鶴就以王船山“立傳(chuan) 儒林”而“後生小子至不能舉(ju) 其名姓”為(wei) “可哀也”,首次大規模地整理、刊刻船山遺書(shu) ,從(cong) 而打破了船山身後百餘(yu) 年的孤寂狀態。同時,《國史儒林傳(chuan) 》將王船山與(yu) 顧炎武、孫奇逢、黃宗羲、李顒等人編排在一起的做法,也啟發了後人將王船山與(yu) 同時代其他名儒相提並論。唐鑒就以王船山被采入《儒林傳(chuan) 》“與(yu) 亭林顧先生同弁卷首”作為(wei) 天下人知之重之的依據,並引以為(wei) 豪。鄧顯鶴首次將王船山放在明末清初的儒林中,將其與(yu) 李顒、孫奇逢、黃宗羲、顧炎武等聲名早已彪炳之人相比較,凸顯王船山的誌節,拉開了近代船山記憶全麵複活的序幕。此後,船山形象逐步從(cong) 傳(chuan) 經有功的儒生擴充為(wei) 忠於(yu) 信仰的誌士,最終於(yu) 晚清成為(wei) 民族主義(yi) 精神的一個(ge) 符號。
綜上所述,王船山身後一百多年,有關(guan) 其記憶與(yu) 形象的演變大致如下:王船山去世之後,其子王敔刊刻船山部分著作、私撰《大行府君行述》形成了對船山的私人記憶,塑造了船山忠義(yi) 節氣、篤學苦行的老儒形象。在此基礎上,湖南學政潘宗洛首次為(wei) 王船山立傳(chuan) “以付史館”, 將王船山的個(ge) 人際遇與(yu) 家國興(xing) 亡、曆史變遷聯係起來考察,將船山提升為(wei) “前明之遺臣,我朝之貞士”。此後船山記憶一度沉睡。至乾隆年間標榜“稽古佑文”、舉(ju) 辦一係列文化工程,船山記憶再度複活。期間三通館纂修餘(yu) 廷燦繼潘宗洛之後,再作《王船山先生傳(chuan) 》,在保留王船山生平大誼的同時,重點闡發了王船山的學術成就,從(cong) 而從(cong) 學理上解釋了王船山成為(wei) “前朝之遺臣,我朝之貞士”的深層緣由。朝廷征修四庫全書(shu) ,通過著錄與(yu) 禁毀的方式對船山記憶進行篩選。嘉慶年間,國史館開修《儒林傳(chuan) 》、《文苑傳(chuan) 》等類傳(chuan) ,阮元直接節錄餘(yu) 版《王船山先生傳(chuan) 》與(yu) 《四庫全書(shu) 總目》“提要”材料,草擬成《王夫之傳(chuan) 》,視王夫之為(wei) 傳(chuan) 經有功的經學家。道光年間國史館寫(xie) 定《國史儒林傳(chuan) 》,船山正式進入官方曆史記憶之中。來自官方正史的肯定直接激發了湘人表彰船山、傳(chuan) 播船山的熱情,至道光年間,始有鄧顯鶴大規模地刊刻船山遺書(shu) ,船山學說的博大精深逐漸為(wei) 世人所認識,船山記憶全麵複活。
嘉道以前船山記憶和形象的變遷是晚明遺民記憶與(yu) 清廷思想控製競爭(zheng) 關(guan) 係的折射。船山記憶的最初源頭是王敔所刊船山著作和所撰《行述》,此後無論是地方官還是中央大臣,都是基於(yu) 官方公共立場來敘述王船山生平學誼。諸人的船山記憶與(yu) 他們(men) 對船山的理解與(yu) 取舍有關(guan) ,更與(yu) 清廷的思想控製有關(guan) 。官修四庫表彰船山的經學著作,而禁毀船山有關(guan) 抗清活動、有關(guan) 民族意識的著作;《國史儒林傳(chuan) 稿》表彰王船山的經學考證之作,視其為(wei) 傳(chuan) 經有功的儒生。這些都是對船山記憶的部分選擇,呈現出的船山形象是單薄的、片麵的。但值得注意的是,恰恰是清前期的文化政策和文化工程,從(cong) 表彰忠烈到撰修《國史儒林傳(chuan) 》,為(wei) 嘉道以後船山記憶的全麵複活埋下了伏筆,使船山記憶最終逸出了思想控製的範圍。從(cong) 這個(ge) 角度上看,船山記憶的複蘇並非以嘉道年間為(wei) 界限截然分成兩(liang) 橛,而是有其內(nei) 在的邏輯聯係。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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