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cong) 治理到守望，“新鄉(xiang) 賢”如何當

——發現“新鄉(xiang) 賢”(之二)

采寫(xie) 調研：王菲菲、劉翔霄、韓振、袁汝婷、劉巍巍、李勁峰、馬劍、馮(feng) 源、梁軍(jun) 、向定傑、張憲達

來源：半月談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初九日戊辰

           耶穌2016年2月16日

麵對劇烈變遷的農(nong) 村社會(hui) ，新鄉(xiang) 賢承擔著怎樣的使命?所謂鄉(xiang) 村社會(hui) 精英，其嘉言懿行，言及何處，行在何方?半月談記者近日深入各地鄉(xiang) 村，了解新鄉(xiang) 賢作為(wei) ，傾(qing) 聽新鄉(xiang) 賢故事。

鄉(xiang) 村治理的參與(yu) 者

在山西晉城市陽城縣寺頭鄉(xiang) ，有個(ge) “第二派出所”，“所長”是58歲的老中醫董顯輝。從(cong) 1975年從(cong) 事鄉(xiang) 村醫生至今，董顯輝已有40多年的從(cong) 醫經驗，曾做過寺頭鄉(xiang) 衛生院院長。退休後的董顯輝可沒閑著，除了回到衛生院免費為(wei) 當地群眾(zhong) 看病，還熱心幫助群眾(zhong) 調解鄰裏糾紛。

在衛生院，董顯輝有時遇到打架吵嘴的情形，雙方吵得不可開交，董顯輝通過耐心細致地做工作，先後平息和化解了多起因交通事故等引發的矛盾和衝(chong) 突。慢慢地，他的調解工作也從(cong) 醫院內(nei) 做到了醫院外，並有了一個(ge) 寺頭鄉(xiang) “第二派出所所長”的稱號。

在這方圓72平方公裏的土地上，好像沒有董顯輝“擺不平”的事。對此，董顯輝並沒有覺得光榮，而是隱隱有些擔心。“糾紛多了，說明民風不淳。”董顯輝說，在以前的農(nong) 村，盡管人們(men) 讀書(shu) 少，但很淳樸，道德水平也比較高。但現在，人們(men) 錢掙多了，但道德水平普遍下降了，訛人、敲詐是常有的事。

一直以治病為(wei) 己任的董顯輝覺得要從(cong) 根本上解決(jue) 問題，還是要提高村民們(men) 的思想認識。他用毛筆抄寫(xie) 《三字經》《道德經》《論語》等國學內(nei) 容，寫(xie) 好後送給鄉(xiang) 民們(men) 。學校老師也把他寫(xie) 的東(dong) 西張貼在教室牆上，給孩子們(men) 看。

每逢過年過節，董顯輝還寫(xie) 春聯送人。他說：“外麵賣的春聯，內(nei) 容都是祝人們(men) 發財致富的，我寫(xie) 的春聯是教村民怎樣做人做事的。”

這些舉(ju) 動雖然看似微小，但在潛移默化中滋養(yang) 著村民的心。

在甘肅省永登縣柳樹鄉(xiang) 教場村，不管是修路架橋這樣的大事，還是鄰裏糾紛、婚喪(sang) 嫁娶這樣的小事，村民們(men) 都願意找鄉(xiang) 賢李發勇拿主意。

61歲的李發勇為(wei) 人正直公道，家庭和睦，誠實守信，是村民公認的賢德長輩。村民孫永祿得了肝病，家裏沒錢住院，李發勇主動拿出5000元替孫家解了燃眉之急;村民李玉生因堆放農(nong) 家肥與(yu) 鄰居發生矛盾，在李發勇的幫忙調和下，化幹戈為(wei) 玉帛。

李發勇為(wei) 村民幹了許多事，但他並不是村幹部。最近一兩(liang) 年，他在村裏日常事務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了。

2015年6月，教場村評定“五星級”文明戶，李發勇和村裏其他9位德高望重的村民被邀請擔任評委。全縣的“五星文明戶”包括科技致富星、誠信守法星、和諧友愛星、公益義(yi) 務星、文明新風星，村民被選上後就有資格去信用社貸款。最終有10戶村民因孝敬父母、誠實守信、致富有道而當選。

村支書(shu) 李發奇告訴半月談記者，自從(cong) 該活動開展以來，多年來讓他頭疼的鄉(xiang) 村風氣明顯扭轉，人人都開始向“五星文明戶”看齊。“2015年政府在路邊栽的樹，都有村民主動去澆水，街道上堆積的垃圾牛糞再也看不到了。”

長期研究鄉(xiang) 賢製度的專(zhuan) 家、湖南省委黨(dang) 校黨(dang) 史研究部副主任許順富教授介紹，鄉(xiang) 賢參與(yu) 農(nong) 村社會(hui) 治理古已有之，明清頒布的律例中，有在地方鄉(xiang) 裏設立“申明亭”的規定，法律明文授予“裏老”以裁斷糾紛的權力。“戶婚、田土等小事，許‘裏老’勸導解紛。這一類主持申明教戒、勸導解紛的‘裏老’，多由鄉(xiang) 賢擔任。”

在基層，利用新鄉(xiang) 賢進行基層治理的方法正在逐漸推開。以貴州為(wei) 例，2015年8月以來，銅仁市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縣探索“村支兩(liang) 委+鄉(xiang) 賢會(hui) ”的新管理模式，各村陸續成立“鄉(xiang) 賢會(hui) ”，目前全縣已成立80餘(yu) 個(ge) “鄉(xiang) 賢會(hui) ”，2016年全縣374個(ge) 行政村將實現全覆蓋。截至2015年9月，全縣34個(ge) 鄉(xiang) 賢組織已幫助群眾(zhong) 解決(jue) 實際困難573件，化解矛盾糾紛102起，捐助公益事業(ye) 資金500萬(wan) 元。

湖北省委宣傳(chuan) 部副部長喻立平表示，現代鄉(xiang) 村治理要將黨(dang) 政部門的力量和鄉(xiang) 賢文化有機結合。“如果隻注意組織力量和製度力量，太剛性了一點;如果隻注意鄉(xiang) 賢文化力量，又不能適應新的社會(hui) 需要，所以要剛柔相濟。”

道德教化的活標本

在湖南省慈利縣偏遠的通津鋪村，大大小小9塊黑板報是一道靚麗(li) 的風景，對村風文明起著潛移默化的作用。負責打理的既不是村幹部，也不是學校老師，而是耄耋老人剛國民。

走在漫山翠綠的通津鋪村，談起剛國民，可謂無人不曉，村民們(men) 都對其嚴(yan) 教子孫、睦鄰友親(qin) 、熱心公益的好家風交口稱讚。

87歲的剛老精神矍鑠，腰不彎，背不駝，聲音洪亮，思維清晰。他是縣城關(guan) 水電站職工，退休後和老伴回到農(nong) 村生活，育有5個(ge) 兒(er) 女，日子都過得很紅火。

“好家風是無聲的教誨，兒(er) 孫滿堂，個(ge) 個(ge) 爭(zheng) 氣。”村支書(shu) 黎昌平介紹，20多年，剛家和睦孝順的家風悄無聲息地影響著村裏每一個(ge) 家庭。

不僅(jin) 是家風影響村風，更有剛老的親(qin) 身表率。村裏超市前一塊黑板報上，一首《麻將累人》打油詩詼諧易懂，告誡村民們(men) 不要沉迷賭博。而在其餘(yu) 幾塊黑板報上，還寫(xie) 著“百善孝為(wei) 先”等主題。

黎昌平介紹，9塊黑板報都是剛老自己掏錢建的，順口溜、打油詩、小故事都有，通俗易懂，路過的村民有事沒事都能看見。

在慈利縣的另一個(ge) 村莊——象鼻嘴村，退休工程師向亮華，同樣是專(zhuan) 注於(yu) 革除精神荒蕪、實現道德教化的新鄉(xiang) 賢。

每天6點半，向亮華準時來到村圖書(shu) 館，打開早已準備好的廣播稿，伴著村舍的雞鳴，全村的喇叭響起《弟子規》《千字文》等，山穀間回音嫋嫋，農(nong) 人漸次早起出工，孩子們(men) 背著書(shu) 包走進學校。

61歲的向亮華4年前從(cong) 央企退休，告老還鄉(xiang) 。他騎著自行車到附近的村莊轉悠後發現，現在的農(nong) 村，問個(ge) 路，人家愛理不理;借支筆，滿村跑;偶爾搞個(ge) 文化下鄉(xiang) ，無非放個(ge) 電影，銀幕下觀眾(zhong) 寥寥無幾。

隨後，在向亮華的組織發動下，借助張家界國學教育研究會(hui) 的支持，象鼻嘴村舉(ju) 辦了幾十場孝道、德育、幸福老年等主題的傳(chuan) 統文化課程，創辦了頗具傳(chuan) 統文化特色的幼兒(er) 園和文化養(yang) 老院，組建起老年藝術團、腰鼓隊、龍船隊，連續幾年舉(ju) 辦村民自導自演的春節聯歡會(hui) 。

第一次給村裏的黨(dang) 員、組長講授傳(chuan) 統文化課時，向亮華首先深鞠一躬，村民們(men) 哄笑:“向老師，你又沒犯錯，給我們(men) 鞠什麽(me) 躬?”

“隻有低下頭，人的謙卑之氣才會(hui) 上來。”向亮華用身體(ti) 力行的禮儀(yi) 感染身邊的人，見到3歲的小朋友，照樣彎腰鞠躬問好，一米八的高個(ge) 兒(er) 頭低得和小孩子臉蛋一般齊。

接受傳(chuan) 統文化熏陶的象鼻嘴村發生了很多變化，以前學生碰到外人會(hui) 粗口罵人，但現在都變得懂禮貌，以往沒叫一聲爸爸的兒(er) 媳婦叫爸爸了，總挑婆婆錯的媳婦給婆婆認錯了。

鄉(xiang) 土文明的守望者

位於(yu) 王屋山隘口、沁河穀河灘上的山西晉城市陽城縣潤城鎮上伏村，古時是南抵中原的必經之地，由此成為(wei) 匯聚商賈、集散物資的重要商道古鎮。頻繁的人員往來，吸引了外地商販在此駐紮經營，從(cong) 而形成了幾百座民居古建。

然而，隨著時代的發展，民居古建逐漸破敗。67歲的延如意原來是鎮上的語文老師，2011年退休後回到村裏，看到越來越多的古建築日益破敗，十分痛心，於(yu) 是決(jue) 定為(wei) 家鄉(xiang) 做點什麽(me) 。

延如意家中整齊排列著三十幾個(ge) 厚厚的文件夾，是他近年來為(wei) 上伏村的曆史文化奔忙的成果。從(cong) 每間房尚且清晰可辨的門匾楹聯，到散落在村裏已破敗不堪的古碑石刻，再到幾代村民口口相傳(chuan) 的商賈史料，延如意搜集和整理的文字已逾20萬(wan) 字。

受延如意的感染，村裏的許多年輕人也加入了他的隊伍。2015年9月，延如意為(wei) 他倡議組建的“上伏村導遊隊”進行了培訓。土生土長的隊長陳蘇愛說，幾乎人人都知道這裏曆史底蘊深厚，隻是沒人能像延如意一樣不遺餘(yu) 力地挖掘和記錄。

2015年12月，上伏村獲得“中國景觀村落”稱號，延如意報送的10萬(wan) 餘(yu) 字材料功不可沒。

以一己之身守望鄉(xiang) 土，避免傳(chuan) 統文化的花朵在時間的潮流中凋零，鄉(xiang) 賢延如意所做的工作，與(yu) 貴州修文縣的一群老人很相似。在這個(ge) 明代著名思想家王陽明曾經講學悟道的縣裏，一群德行高尚、學識豐(feng) 富的老人，在桑榆之年退而不休，為(wei) 守護傳(chuan) 統文化默默奉獻。

85歲的李祖炎老人以一支嚴(yan) 謹客觀的史筆，記錄著家鄉(xiang) 的變遷。李祖炎出身書(shu) 香世家，有著紮實的文化涵養(yang) 和寫(xie) 作功底，自1994年開始主持《修文縣誌》的編纂工作，30多年來寒來暑往，筆耕不輟。“編纂誌書(shu) 必須堅持實事求是，決(jue) 不能講大概，更不能憑主觀思想和個(ge) 人恩怨去走筆。”

為(wei) 求證一字一說法，他要去核實大量資料，有的還要實地考證。為(wei) 了準確記載紅軍(jun) 經過修文縣境內(nei) 的情況，他不顧年邁高齡，與(yu) 采編人員同走當年紅軍(jun) 長征路，最終通過細致走訪得到了準確的曆史資料。

讀者評價(jia) 李祖炎的文章：文風嚴(yan) 謹，樸實簡練，想加一個(ge) 字不進，想減一字不通。此外，對於(yu) 曆史的客觀還原和實事求是的態度，讓《修文縣誌》一問世就贏得了學界的認同，有學者讚譽他是“王學聖地鑄新詞”、“黔地誌苑一奇葩”。

據稱，李祖炎老人是目前貴州省唯一連任兩(liang) 輪的縣誌主編。“這項事業(ye) 是冷板凳，許多年輕人都不願做，但我希望能夠堅持下去，在離開後能給後世留下些什麽(me) 。”現在，他正在主持第二輪地方誌編寫(xie) ，記述十一屆三中全會(hui) 以來家鄉(xiang) 修文縣發生的巨變。

在重慶北碚區蔡家崗鎮，有一個(ge) 農(nong) 耕文化陳列館，創始人是一位已經70多歲退休的中學教師劉映升。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他在當地收集各種農(nong) 具，大到生產(chan) 用具，小到生活用品，還有在年節時舉(ju) 辦民俗用的草把龍等。這些尋常的物件，是農(nong) 耕文明的載體(ti) 和見證，卻在當下社會(hui) 發展過程中飛速消失。這些都讓熱愛農(nong) 耕文化的劉映升老人痛心。他決(jue) 定著手打造一座農(nong) 耕文化博物館，把這些曆史見證物品搶救出來，為(wei) 農(nong) 耕文化留下根脈。

為(wei) 了陳列館的這些物件，劉映升老人奔走了20多年，耗費了家中所有的積蓄，2006年巴渝農(nong) 耕文化陳列館正式向公眾(zhong) 免費開放。從(cong) 2008年開始，為(wei) 了挖掘、普及、弘揚巴渝農(nong) 耕文化，他還原創鄉(xiang) 土詩歌1000餘(yu) 首，對文物作了係統介紹，描述這些寶貝物件的工藝、外觀和用途。

不僅(jin) 如此，他曆經10餘(yu) 年，親(qin) 手繪製了1949年前自己家鄉(xiang) 的地圖，包括那時蔡家崗的地形地貌和店鋪位置。“隻為(wei) 子孫後代還能記得這些地方，記得住這些老鎮。”

20多年間，他經曆了怎樣的艱辛，又遭到了多少人的誤解和譏諷，用幾句話難以概括。但他始終爽朗、樂(le) 觀，滿腔熱情。他的動力就來自於(yu) 一種責任，一種使命。他說：“我這麽(me) 做，旨在讓子孫記住我們(men) 的根，守住我們(men) 中華民族的自信。”

新鄉(xiang) 賢們(men) 對文化之根的守護，在當下更彰顯出其價(jia) 值和意義(yi) 。浙江上虞鄉(xiang) 賢研究會(hui) 會(hui) 長陳秋強說，綜觀曆史，中國封建王朝延續幾千年，雖然朝代更迭、製度變遷、天災人禍不斷，但中華民族沒有被各種災難所毀滅，要歸功於(yu) 中華文化的韌性，也要歸功於(yu) 以鄉(xiang) 賢為(wei) 代表的群體(ti) 對中國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的守望。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