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遷為(wei) 什麽(me) 要黑偶像孔子

作者：周紹綱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七日丙午

           耶穌2016年3月25日

一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公元前100年左右的某一天，在西漢的國都長安，一位50來歲的老粉絲(si) 在手機上敲下——不，在竹簡上寫(xie) 下了這行字。

“終於(yu) 編完了偶像的傳(chuan) 記了。”放下手中的刀筆，他抬起了頭，削瘦的臉上清潔無須——沒有胡須不是因為(wei) 練了啥，而是得罪了漢武帝，從(cong) 而慘遭宮刑。

沒有誰敢就此而嘲笑他。他的名字，叫做司馬遷，江湖人稱“太史公”，是後世文史作者、曆史學者、曆史學家的共同偶像。

司馬遷的偶像是孔子。

司馬遷小時候，也就是他還在老家韓城和小夥(huo) 伴們(men) 搓泥巴的時候，京城學界流行的是黃老之術。

那時，微博上的大V是安丘生、淮南王、王生、黃生這些人，朋友圈裏的高逼格的文章是討論老子的——寫(xie) 《道德經》的那個(ge) 老子，如“《老子》注疏集·第一章（1）第一句句讀及釋義(yi) ”。

討論的主題是“無為(wei) 而治”，換個(ge) 詞說，就是“不折騰”。

當然，小司馬不懂這些，但他老爸司馬談懂。身懷黃老絕技的司馬談，卻作出了一個(ge) 驚人的決(jue) 定，讓兒(er) 子去學黃老的死對頭——儒家的東(dong) 西，並勉勵他做第二個(ge) 孔子。

這是親(qin) 爹。

我們(men) 想象一下，清末民初的遺老們(men) 自己還在搖頭晃腦作古文，卻把兒(er) 女送入新式學堂說白話文。兒(er) 女放學回來後，可能還得遭受他們(men) 的嘲笑——

“老爸，你Out了！”

這種苦澀，隻有做父母的才能坦然受之。

所幸，司馬遷很理解老爸的良苦用心。

在漢景帝晚年，儒家已有暴走的跡象了，取代黃老指日可待。隻有棄黃老習(xi) 儒術，他才有可能接任太史令，從(cong) 而完成老爸的未競之業(ye) ——為(wei) 海內(nei) 一統的強漢修一部包舉(ju) 古今的偉(wei) 大史書(shu) 。

司馬遷學的很認真。十歲開始跟著當時的儒家大V孔安國學古文《尚書(shu) 》，後來又接著學儒家的其他經典，學六藝。

天性飛揚的司馬遷接受古典精神的浸潤後，慢慢地對儒家——尤其孔子，開始了解，繼而欣賞，終於(yu) 膜拜。

二

在司馬遷26歲的時候，他老爸被漢武帝氣死了。

漢武帝要去泰山封禪，沒有帶上太史令兼星相專(zhuan) 家司馬談。對於(yu) 傲嬌的司馬談來說，這種奇恥大辱隻有用老命去洗刷。

在對父親(qin) 的懷念與(yu) 哀思中，司馬遷接承了作一個(ge) 大曆史家的使命。

此後，父親(qin) 的遺命時常在他腦海裏回旋著：

“自周公死後五百年而有孔子。孔子死後到現在五百年，有能繼承清明之世，正定《易傳(chuan) 》，接續《春秋》，意本《詩》、《書(shu) 》、《禮》、《樂(le) 》的人嗎？”

用時下的話來說，五百年必有牛人出，兒(er) 子你骨骼精奇，是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以後維護世界和平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等等，著史與(yu) 維護世界和平有一毛錢關(guan) 係嗎？

有。

孔子作《春秋》，而亂(luan) 臣賊子懼。曆史的裁決(jue) 可以規範世人的揖讓進退。

司馬遷沒有辜負父親(qin) 的期望。比之於(yu) 《春秋》，他將自己心氣注入《史記》一書(shu) 。這是一部有溫度的史書(shu) 。

書(shu) 中對自己的偶像孔子，司馬遷各種膜。

說田叔，就用“居是國，必聞其政”，說萬(wan) 石、張叔，就用“君子欲訥於(yu) 言而敏於(yu) 行”。這是文藝膜。

有時自己不作判斷，直接引用孔子的話，如“殷有三仁”，“吳太伯可謂至德”。這是暴力膜。

褒貶呂不韋的時候，隻用了一個(ge) “聞”字——孔子之所謂“聞”者，其呂子乎。簡直膜得猝不及防。

檢閱《史記》，司馬遷引用、化用孔子的話，難以計數。他膜過《春秋緯》裏的梗，膜過《禮記》裏的梗，更多的是膜《論語》裏的梗，有些甚至不知道他膜的是哪個(ge) 梗。

一句話，他把孔子當成唯一可以印證的權威。

我孔威武！

請收下我司馬小子這個(ge) 腦殘粉的膝蓋。

三

司馬遷完成《孔子世家》的那一刻，仿佛完成了一個(ge) 久遠的心願。

在西漢這個(ge) 用樹葉擦屁股的年代，以偶像的是為(wei) 是，非為(wei) 非，寫(xie) 了一部被後世稱為(wei) “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偉(wei) 大史書(shu) ，順便編好偶像的百度百科，把偶像的地位拉高一個(ge) 檔次（其他諸子都是列傳(chuan) ，唯獨孔子是世家），讓他垂範後世，堪稱頂級膜了。

這一輩子，值了。

讀到這裏，我們(men) 看到的是，一個(ge) 腦殘粉如何膜拜偶像。

但高潮才剛剛開始。

時節如流，一千兩(liang) 百年忽焉而逝。到了金代，有一個(ge) 叫王若虛的猛男，嚴(yan) 重懷疑司馬遷給孔子編的百科有問題，“孔子世家，不足觀也！”這篇文章啊，壓根兒(er) 不值得看。

又過了幾百年了。清代乾嘉年間，一個(ge) 考據猛男輩出的時代。到底有多猛？如果他們(men) 願意，他們(men) 能把大頭兒(er) 子考成是隔壁老王的種。全祖望、林春溥、催述等大V，就認為(wei) 《孔子世家》中的兩(liang) 個(ge) 地方有問題：“陳蔡兵圍”和“楚昭議封”。

先說“陳蔡兵圍”。

這事《孔子世家》裏說得很清楚。打個(ge) 比方說吧，兄弟你對朝鮮和韓國都看不順眼，帶著一群小弟在兩(liang) 國邊境瞎轉悠。這時美帝聽說你很有才，想把你挖過去當參謀。朝鮮和韓國一聽慌了，兩(liang) 國的高級官員坐在一起商量，最後聯合派兵把你給圍住了。

這也太不靠譜了，韓國和朝鮮是死對頭，兩(liang) 國官員怎麽(me) 會(hui) 坐在一起喝茶，又聯合派兵呢？韓國又是美帝的小弟，怎麽(me) 敢明目張膽攔住老大想要的人？

再說“楚昭議封”。

這事大意是說，你被朝鮮和韓國的聯合人馬給圍住了，派了個(ge) 小弟去美帝搬救兵，奧巴馬同誌調了軍(jun) 隊來接你。你到美帝後，奧巴馬打算把新奧爾良劃給你，讓你玩玩。這時，希拉裏對奧巴馬說，這家夥(huo) 的小弟個(ge) 個(ge) 都是將帥之才，觀海你這麽(me) 幹，我大米國危矣。結果，你做酋長這事就這麽(me) 黃了。

事實上，奧巴馬同誌此時正與(yu) 普大帝在敘利亞(ya) 杠上了，哪有閑工夫管你這破事。

由此可知，《孔子世家》確實不怎麽(me) 靠譜。

四

我們(men) 可以質疑司馬遷的人品，但不能侮辱他的智商。

司馬遷“十歲則頌古文”，後又“紬史記石室金匱之書(shu) ”。一個(ge) 十歲就讀古文《尚書(shu) 》，後來又把西漢國家圖書(shu) 館的書(shu) 給輪了一遍的超級學霸，怎麽(me) 會(hui) 對這兩(liang) 則存在明顯漏洞的史料都看不出來？

隻有一種可能，司馬遷是故意的！

他為(wei) 什麽(me) 要這麽(me) 做？為(wei) 了表現偶像孔子有經天緯地之才，牛到楚昭王想用卻不敢用？如果是這樣，反而好理解，腦殘粉為(wei) 偶像編百科的時候，多少幹過這種爛事。

接下來，司馬遷放了一個(ge) 大招。

為(wei) 了避免翻譯出錯，還是引用原文吧——

定公十四年，孔子年五十六，由大司寇行攝相事，有喜色。門人曰：“聞君子禍至不懼，福至不喜。”孔子曰：“有是言也。不曰‘樂(le) 其以貴下人’乎？”於(yu) 是誅魯大夫亂(luan) 政者少正卯。

孔子56歲的時候，終於(yu) 大權在握，開心之餘(yu) ，順便把魯國大夫少正卯給剁了。

這事發生在400年前，司馬遷怎麽(me) 知道？

他的依據是《荀子》，因為(wei) 最早記載這事的是荀況。

這事是真的嗎？

不是。

最早提出質疑的是孔子的另一個(ge) 腦殘粉朱熹。朱熹認為(wei) 這是“齊魯陋儒”造的謠，如果真有這事，《左傳(chuan) 》為(wei) 什麽(me) 不提？

接著，王若虛、清尤侗、閻若璩、崔述、江永、梁玉繩等古代大V紛紛表示這是謠言，梁啟超、錢穆、唐君毅等近、當代大V也認為(wei) 這事不靠譜。

理由有以下幾點：

1、時間對不上號，孔子56歲的時候根本不在魯國。

2、那時沒有名字中含有“相”字的官位，“行攝相事”中的“相”，不是後來的丞相，而是相禮之相，說穿了，孔子的職權僅(jin) 限於(yu) 處理一些禮儀(yi) 上的事。

3、這事在《論語》、《孟子》、《春秋》、《左傳(chuan) 》等同時代的書(shu) 中都沒有記載，偏偏在晚出100多年的《荀子》中橫空出世。

4、這事不符合孔子以往的言行。

司馬遷知道這些嗎？

問這個(ge) 問題，實在是有辱他的智商。

五

強行插入一段，荀況挖了這麽(me) 一個(ge) 坑，坑了後世不少V。

有人說，殺的好，對於(yu) 亂(luan) 政者就是要殺。

有人說，殺的不好，儒家一朝權在手，就充當專(zhuan) 製的幫凶。

有人說，殺這個(ge) 行為(wei) 好，對待階級敵人就是要像秋風掃落葉一樣；但對象弄反了，孔老二這個(ge) 破落的奴隸主階級代表，居然殘忍了殺害了新興(xing) 地主階級代表少正卯同誌。

有人說，孔子沒殺少正卯。

孔子沒殺少正卯，這種聲音最小，也是事實。

司馬遷既然知道偶像沒有殺人，又為(wei) 什麽(me) 要將這個(ge) 段子編入到《孔子世家》中？

第一種可能，司馬遷認為(wei) 孔子誅少正卯是對的。

正如荀子所說，死讀書(shu) 不知變通、不遵禮法的人，是“陋儒”。荀子的主張，有點法家的傾(qing) 向了，這正是朱熹繞著彎子罵荀子的原因，你丫就知道殺殺殺。不過，孔子的偶像周公也誅殺了管蔡，這並不妨礙周公被後世尊為(wei) 聖人。

如果是這樣，那麽(me) 司馬遷膜的孔子，其實是他心目中的孔子。

第二種可能，司馬遷用春秋筆法來隱藏他真正的觀點。

西漢的太史令是從(cong) 西周的巫史演變而來的，巫史作為(wei) 天子和上天溝通的媒介，代表天意，有權訓禦君王的言行。換句話說，神棍的權力大得很，平時噴噴天子不在話下。所以說，那個(ge) 時候的史書(shu) ——《尚書(shu) 》有一說一。

用史官來監督天子，隻有堯舜禹湯這種聖王才能接受。三家分晉，禮崩樂(le) 壞，由此聖王不複。而“鳥生魚湯”們(men) 很難忍受一個(ge) 糟老頭子天天在耳邊嘰嘰歪歪。所以說，《春秋》文約意微。

司馬遷意識到了這種“古今之變”。社會(hui) 進步了，裝神弄鬼這套玩意Hold不住皇帝老子了。迫於(yu) 壓力，他不得不把“孔子誅少正卯”這個(ge) 開啟終端之爭(zheng) 的事件編進《孔子世家》，但作為(wei) 太史令，他身上又留存了巫史監督天子的一些遺澤。

如何是好？隻好運用偶像的春秋筆法——故意留下了這麽(me) 多破綻，等待後人來破解。

如果是這樣，那麽(me) 真不愧是腦殘粉，這種花式膜，簡直了。

（感謝@清風廋竹宋遺民 兄指出小文的一個(ge) 常識錯誤。）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