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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永捷作者簡介:彭永捷,男,江蘇灌南人,西元一九六九年出生於(yu) 青海格爾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博士。中國人民大學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中國人民大學孔子研究院副院長。著有《朱陸之辯》等,主編《中國儒教發展報告(2001-2010)》等。 |
“現代新墨家”的文化解讀
作者:彭永捷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六日乙巳
耶穌2016年3月24日
在人類思想的創新過程中,古老經典總是如“源頭活水”,源源不斷地流出現代思想。法國哲學家笛卡兒(er) 曾說過,我們(men) 現在所能想到的,無不是以往的哲學家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已經說過了的。如同西方人總是回溯到古希臘,印度人總是從(cong) 古老的《吠陀》中尋找靈感,中國人則總是追溯到先秦文化。這些古老經典,標誌著德國存在主義(yi) 神學家亞(ya) 斯貝爾斯以“軸心時代”的人類幾大文明大體(ti) 的文化成就,它們(men) 奠定各文明未來發展的方向。無論古老經典是否本身就具有如此豐(feng) 富的思想內(nei) 涵,但經由各個(ge) 文明體(ti) 對古老經典充滿洗力地不懈解說,經典本身逐漸開顯著越來越豐(feng) 富的內(nei) 涵和意義(yi) 。在富有活力的解釋傳(chuan) 統與(yu) 解釋活動中,不斷整合已有的文化資源並加以創造性地解釋,成為(wei) 文化發展的一種常規模式。
在當前對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解釋之中,由於(yu) 儒、釋、道三家在中國文化中居於(yu) 主幹地位,曆史文本最為(wei) 豐(feng) 富,因而居於(yu) 這種解釋活動關(guan) 注的焦點。其中儒家傳(chuan) 統居於(yu) 核心地位,帶有認同感的和持相對客觀態度的儒學研究者對儒學富有創造性的解釋活動,使儒學成為(wei) 現代文化中一個(ge) 非常重要的構成因素。儒學研究者的淑世情懷和對儒學傳(chuan) 統的體(ti) 認與(yu) 歸附,使得儒學在當代仍然獲得了鮮明的理論形態。自20世紀30年代以來,一代以“文化托命人”自任的學者從(cong) 宋明理學(或以訛傳(chuan) 訛、將錯就錯地稱之為(wei) “新儒學”)的道學、心學、氣學三係中分別開出“現代三新學”:“現代新理學”、“現代新心學”和“現代新氣學其中現代新心學的力量最盛影響力最大、持續最久,在當代兒(er) 乎已成為(wei) “現代新儒學”的代名詞佛教也是當代文化研究的一個(ge) 焦點,它一方麵是作為(wei) 佛學研究的一個(ge) 領域而存在,同時又是信仰群體(ti) 的關(guan) 乎尋找朝聖路的精神活動。道家和道教與(yu) 佛教具有類似的特點,隻是由於(yu) 中國文化向來具有儒、道互補的文化功能,道家的文化精神不僅(jin) 直接契人現實的心靈,還被用來與(yu) 存在主義(yi) 、後現代主義(yi) 等各種反技術、反異化、反人類中心主義(yi) 的後現代思想對接。其中一些解釋者竟然是西方科學界或哲學界的重要人物(於(yu) 是,中國的研究者不管對方是否曾自我標榜,都開始使用“現代新道家”的學術標簽來指稱這批道家的西方“信徒”。
儒、釋、道三家不僅(jin) 在中國曆史中是不絕如縷的顯學,在當代中國文化建設中也顯示出成為(wei) “在場”的顯學的趨勢。這種相對富有成效的解釋和創造活動,一方麵形成了文化發展多元化和多元化的“返本開新”的文化發展態勢,另一方麵對中國文化中的“小傳(chuan) 統”提供了刺激、喚醒和示範的效應。於(yu) 是,“現代新墨家”作為(wei) 回溯占典以賦“新命”的潮流中獨樹一幟的一家也現身於(yu) 學術舞台。它的出現應該引人注目,但事實上又悄無聲息;足以攪動整個(ge) 思想界的深潭,然而卻並未泛出多少漣漪。本文嚐試從(cong) 知識社會(hui) 學的角度予其若幹介紹和分析,無論是讚同還是批評,都期以與(yu) 之積極呼應,樂(le) 觀其成。
(一)誰是文化續命人——現代新墨家的宣言
“現代新墨家”的正式提出,可以追溯到《哲學動態》1997年第12期上發表的一篇名為(wei) 《新墨學如何可能?》的文章。這篇以康德式發問為(wei) 題並發表在中國哲學界頭麵刊物上的文章,可以看作是現代新墨家的宣言書(shu) 。如果“新墨學”的說法可以成立的話,那麽(me) “現代新墨家”的說法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了。之所以加上“現代”二字,是與(yu) 近墨學的短“複興(xing) ”相區別。文章的作者時在湖北大學政治行政學院任職(現已調南開大學哲學係任職)的張斌峰博士和山西教育出版社的張曉芒博士,在這份宣言書(shu) 中共同聲明:“目前新儒學的研究正全麵展開,新道家的研究亦初見端緒,唯獨墨學思想的創發尚少有人問津。而傳(chuan) 統學術中,過於(yu) 偏向儒學、新儒學、道家思想、佛家思想的研究,這也許是因為(wei) 墨學在先秦以後的中國文化的發展中缺乏軸心地位,未能得到封建政治的重視與(yu) 強化,曾一度中絕。但文化的發展與(yu) 傳(chuan) 承的斷裂並不意味其價(jia) 值的長久失落,墨學在上一世紀末的第一次‘複興(xing) ’便是一個(ge) 明證。那麽(me) 墨學能否再次複興(xing) 而走上‘顯學’的地位呢?對此,我們(men) 深信不疑!”墨學的中絕或許並不能像這兩(liang) 位博士所說的歸之於(yu) 封建政治,據現存史料的記載,墨家的滅亡乃是“自取滅亡”:墨子主張“非攻”,墨子後學身體(ti) 力行“非攻”的政治主張,在一場無法取勝的幫助防守方的守城戰中,幸存的墨家人物信守與(yu) 城池共存亡的承諾,集體(ti) 自殺。這正如格外認同韓愈“道統”說的宋明理學家們(men) 所深刻體(ti) 悟的學術發展法則——“道待人而後傳(chuan) ”。無論墨學斷絕的原因究竟是什麽(me) ,這並不影響現代新墨家像距孟子千餘(yu) 年的理學開山周敦頤一樣,以“心傳(chuan) ”的方式,得“千載不傳(chuan) 之秘”,上接孔、孟的道統——按照韓愈的說法,這個(ge) 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一脈相承的道統,“柯之死,不得其傳(chuan) 矣”[①]。
現代新墨家的創始人(如果現代新墨家能夠在將來形成氣候以使我們(men) 能夠用“創始人”的概念的話,我們(men) 期望著新墨學不會(hui) 僅(jin) 停留在創始的階段)還自信和樂(le) 觀地聲稱:“無論從(cong) 現時代來看,無論是從(cong)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的人文精神的重構和科學理性精神的確立,還是從(cong) 社會(hui) 經濟、文化的現代化的現實價(jia) 值層上,抑或是從(cong) 世界的角度來看墨學,墨家學說在建立新的全球社會(hui) 時,將會(hui) 比儒學和道家之學可能提供得更多。”[②]在這份宣言書(shu) 中,現代新墨家也重視到了墨學與(yu) 墨學之外的子百以及界哲學和種文化學說之間多元並存、並包互融的關(guan) 係,’他們(men) 倡導超越“文化山頭主義(yi) ”,把墨學作為(wei) 一種“複合的思想類型”,“融人多元化的思考格局之中”,促進墨學與(yu) 其他文化的平等對話。
在近代,墨學曾有過短暫的“複興(xing) ”局麵。現代新墨家在提到這次“複興(xing) ”時,總是打著引號。墨學的這次複興(xing) 曾受到人們(men) 的嘲笑和批評。例如現代新儒學的重要代表人物牟宗三就曾說:“五四前後,講中國思想的,看中了墨子,想在墨子裏翻筋鬥,……原來中國學術思想中,合乎西方哲學係統的微乎其微,當時人心目中認為(wei) 隻有墨子較為(wei) 接近美國的實驗主義(yi) 。實則墨學的真精神,彼等亦不能了了,彼等又大講《墨辯》,蓋因此篇實含有一點粗淺的物理學的知識,又含有一點名學與(yu) 知識論。雖然這些理論都極為(wei) 粗淺,而又語焉不詳,不甚可解,但在先秦諸子思想中,單單這些已經足夠吸引那些淺嚐西方科學哲學的中國學者。因此,研究墨子,其實是《墨辯》,一時蔚為(wei) 風氣。鑽研於(yu) 單詞碎義(yi) 之中,校正訓話,轉相比附。實則從(cong) 這裏並發現不出真正科學的精神與(yu) 邏輯的規模……”[③]這樣的批評足以引起現代新墨家的注意,他們(men) 已然明確認識到近代的墨學複興(xing) 終歸是西方文化對墨家文本的“翻新”和演繹。他們(men) 在稍後出版的《近代<墨辯>複興(xing) 之路》(山西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中,對其曆史經驗與(yu) 教訓做了詳細的考察。至於(yu) 當代墨學研究,他們(men) 也有相當清醒的認識,認為(wei) “從(cong) 總體(ti) 上未能突破文字校勘、校注、白話今譯和分類述釋,而固守於(yu) ‘傳(chuan) 統漢學’的老路”[④]。他們(men) 提出要從(cong) 義(yi) 理上有所突破,對墨學進行創造性和現代性的解釋。
在這份宣言書(shu) 中,現代新墨家還提出了自己的工作思路。他們(men) 把新墨學的創製分為(wei) “建本”和“創新”兩(liang) 個(ge) 模塊。
所謂“建本”,就是對墨學作結構上的解析與(yu) 整體(ti) 全觀和對《墨子》作意義(yi) 解釋。現代新墨家強調對墨學作整體(ti) 的文化形態和內(nei) 在結構的整體(ti) 把握,並突出其與(yu) 中國傳(chuan) 統中的主幹文化—儒、釋、道三家進行互補:依他們(men) 的說法,儒、釋、道三家均屬於(yu) 境界文化或主觀形態文化,忽略了主觀的客觀化、規範化、程式化,而這一忽略正是中國文化沒有形成近代民主與(yu) 科學的精神因素。他們(men) 似乎已經宣判,現代新儒家從(cong) 儒學資源中由“內(nei) 聖”開“新外王”(即民主與(yu) 科學)的嚐試,原本就是“此路不通”。現代新墨家已經接過了繼續開“新外王”的文化主題。他們(men) 強調,並非中國文化中沒有民主與(yu) 科學的因素,而是具有這些因素的墨家、名家等文化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墨家文化追求客觀的“法儀(yi) ”,重視工具理性,因而具有走向科學的可能性。墨家文化的“兼愛”、“尚賢”、“尚同”,體(ti) 現著人本、博愛、平等、民主的思想,因而具有走向民主的可能性。在對《墨子》的闡釋方麵,他們(men) 提出對文本的三重解釋:作者意、文字意、精神意,在具體(ti) 的曆史情境中廓清文本的原始意義(yi) 和文字意義(yi) ,然後進行創造性的解釋—“在現代社會(hui) 意義(yi) 價(jia) 值層麵上,作創造性轉換與(yu) 引申”[⑤]。
對於(yu) “創新”,他們(men) 一方麵引用胡適在《先秦名學史》中主張的借用現代哲學來研究中國古代學術的會(hui) 通之路,另一方麵,又極力避免近代以來以西學解墨經,然後又以解出的成果來證明墨學與(yu) 西學的“若合符節”的荒謬。
在現代新墨家的學術發展藍圖中,他們(men) 力求通過建本與(yu) 創造性的解釋,來實現墨學在當代的創新。他們(men) 強調墨學相對於(yu) 過分重視人文而輕視科學、重視價(jia) 值理性而輕視工具理性的中國傳(chuan) 統主流文化的健康與(yu) 全麵,通過傳(chuan) 統墨學與(yu) 現代哲學的“視域融合”,而使“現代新墨學”成為(wei) 可能。
(二)“為(wei) 往聖繼絕學”——現代新墨家的建設
在發表這樣一個(ge) 本應引起關(guan) 注的“宣言”前後,現代新墨家開始了他們(men) 的學術建設活動,亦即具體(ti) 實施《新墨學何以可能?》中擬定的學術工作大綱。“存在就是被感知”,他們(men) 一方麵以自己的學術活動顯現著現代新墨家的“在場”,另一方麵試圖向世人開顯“什麽(me) 是現代新墨學”。 他們(men) 的“在場”與(yu) “開顯”主要集中在以下方麵:
1.墨子兼愛學說與(yu) 現代社會(hui) 公德的確立。
墨子本是學儒者之業(ye) ,但後來對儒學學說產(chan) 生了強烈的不滿,遂自創一家,所以在學說思想上有許多專(zhuan) 門批評儒家以及反其道而行之的地方。現代新墨家在發揮墨家思想意蘊時,也往往是同作為(wei) 顯學的儒家學說的比較來展開的,當然,在許多時候,他們(men) 是要證明墨家思想較之於(yu) 儒家思想,是為(wei) 殊勝。現代新墨家認為(wei) ,儒家思想標榜“仁愛”,仁愛思想是按照“愛有差等”的原則由內(nei) 向外、由遠及近推行的。儒家的仁愛重視是個(ge) 人“獨善其身”的私德,墨家的兼愛重視的是“兼善天下”的公德[⑥];。現代新墨家對儒學的這種批評,能否為(wei) 支持儒學立場的學者所認同,可能是成問題的。現代新墨家富有創見性的地方,在於(yu) 他們(men) 關(guan) 於(yu) 墨學與(yu) 社會(hui) 公德之間關(guan) 係的論證。他們(men) 認為(wei) ,兼愛學說是現代人類公德得以成立的基本價(jia) 值,兼愛學說的理性基礎和邏輯方法更是給現代道德的重建提供了一種新思路與(yu) 新方法的傳(chuan) 統資源與(yu) 依據。墨家兼愛學說的論證方式是“實踐理性’,呀“實踐推理”(Practicaloasoning)的方法,儒家仁愛學說的論證則是知性的、心理的方式或“道德形上學”的方法,現代社會(hui) 公德的合理性論證不可能循著儒家道德形上學的論證或純心理的、情感的、內(nei) 在超越式的方法來論證,而是對普遍的社會(hui) 道德經驗事實的理性分析或推理來求得[⑦]。墨家文化顯然更契合於(yu) 這種方式。
2.墨子兼愛說與(yu) 儒家仁愛和基督教博愛的比較。
兼愛說是墨子學說的一個(ge) 核心,現代新墨家就此做了不少文章。他們(men) 將墨子的兼愛說與(yu) 儒家的仁家說和基督教的博愛說一一做了詳細的比較,提出墨家兼愛說的特質與(yu) 勝義(yi) 。現代新墨家在比較了儒、墨兩(liang) 家之後認為(wei) ,兼愛學說體(ti) 現了墨家人文精神的普世關(guan) 懷,並沒有像儒家那樣去追求絕對的道德目標,去脫離現實的功利世界,在內(nei) 心的道德領域實現內(nei) 聖的理想。也就是說,墨家沒有把通過道德救世的情懷與(yu) 現實對立起來。由此,現代新墨家批評說,“儒家和新儒家高喊出來的那種表麵上充滿著普世關(guan) 懷的道德熱忱的詞句裏,所包裹的正是與(yu) 現實生活不相容的、保守主義(yi) 的、過時的東(dong) 西”。[⑧]在與(yu) 基督教的博愛比較中,現代新墨家強調二者雖有不少相通之處,如博愛、泛愛、平等地愛一切人,但有著本質上的差別。墨家的兼愛具有較強的實踐性和現實性,而基督教的博愛隻以信仰為(wei) 依據,愛的力量源自於(yu) 上帝的仁慈,停留在抽象性的範圍內(nei) 。在區別並在一定意義(yi) 上排除了具有表麵性的“家族相似性”的仁愛與(yu) 博愛學說之後,他們(men) 進一步論證了墨家兼愛與(yu) 現代社會(hui) 和現代哲學意義(yi) 上的“愛”的一致性,以及與(yu) 中國當代社會(hui) 發展需要的同步性。他們(men) 宣稱,“現代中國,正處在一個(ge) 由農(nong) 業(ye) 化走向工業(ye) 化、商業(ye) 化的市場經濟的轉變時期,在這一社會(hui) 變動與(yu) 轉型之中要確立與(yu) 此相應的價(jia) 值觀念、法理原則和基本公德,又要在中國古老的傳(chuan) 統文化中去尋求相類似的觀念作為(wei) 生長點,那麽(me) 可供選擇的隻能是墨家的‘兼相愛、交相利’—這一平民觀念與(yu) 倫(lun) 理原則”[⑨]。
3.人與(yu) 自然和平的重建。
人與(yu) 自然的衝(chong) 突成為(wei) 現代哲學重點回應的問題之一,例如同是以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為(wei) 主體(ti) 和資源而成一家之言的張立文教授的“和合學”,便以“和合”思想和理念來回應和化解人類在21世紀所麵臨(lin) 的五大衝(chong) 突:人與(yu) 自然、人與(yu) 人、人與(yu) 社會(hui) 、靈與(yu) 肉、文明與(yu) 文明。現代新墨家力圖從(cong) 墨學中挖掘有益的文化資源,以求解決(jue) 之道。他們(men) 認為(wei) 墨子的“兼相愛,交相利”應該成為(wei) 當代調整人與(yu) 自然的關(guan) 係,恢複與(yu) 自然和諧相處的最高原則和原理;以墨子崇“天誌”、順“天意”的思想,恢複人對自然的敬畏;以墨家的節用、貴儉(jian) 思想,來抑製人類對自然的無度索取[⑩]。—墨家人文精神的現代價(jia) 值。在由台灣法鼓人文社會(hui) 學院舉(ju) 辦的“兩(liang) 岸青年學者論壇—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學術研討會(hui) ”上,與(yu) 會(hui) 的張斌峰博士提交了一篇名為(wei) 《墨家的人文精神及其現代價(jia) 值》的論文。此文開列了一份墨家智慧可以為(wei) 當代人文建設提供的豐(feng) 富資源的總體(ti) “清單”。張斌峰認為(wei) ,在作為(wei) 文化“小傳(chuan) 統”的墨家文化中,卻蘊含著與(yu) 現代人文精神內(nei) 在相容的“大傳(chuan) 統”。墨家的人文精神的基本內(nei) 涵被解釋為(wei) 六個(ge) 方麵:“主力”、“賴力”、“強力”的能力本位觀;“強本節用”、“人給家足”的基本生存觀;“兼相愛,交相利”的人道觀;對待互報、“兼以易別”的平等觀;平等對話、言行一致的溝通觀;“有教無類”、“有道相教”的教育觀。墨家的人文精神具有以下五個(ge) 特征(“特征”在這裏無疑是特點和優(you) 點的代名詞):主體(ti) 與(yu) 互主體(ti) 性的統一;價(jia) 值理性與(yu) 工具理性的合一;超越性與(yu) 實踐性的統一;功利性與(yu) 道義(yi) 性的統一;人文性與(yu) 科學性的統一。如果人們(men) 選擇墨家文化作為(wei) 現代人文精神的生長點,現代新墨家“許諾”人們(men) 將從(cong) 中獲得五個(ge) 方麵的“實惠”:有助於(yu) 市場經濟條件下的能力本位觀的確立;有助於(yu) 係統地建構和確立基於(yu) 平民精神、平民的生存哲學或公共哲學;有助於(yu) 確立個(ge) 體(ti) 本位與(yu) 重視社群相統一的新價(jia) 值觀;兼愛理論的闡揚可以作為(wei) 當代人文精神的傳(chuan) 統生長點和極富原創性診釋元點;古典的平民教育觀可以啟迪我們(men) 確立以人為(wei) 本的現代素質教育觀[11],堅持素質教育的人民性、全體(ti) 性、平等性[12]。
(三)“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現代新墨家的展望
現代新墨家從(cong) 發表“宣言”至今,已七年有餘(yu) 。七年的時間,對一個(ge) 文化思潮來說,或許是並不太短的時間。當代的思想節奏同生活節奏一樣,都處於(yu) 極速的變化之中,種種思潮在文化舞台上的生命力越來越短,各領風騷數年而已。然而對一個(ge) 曾經斷絕了二千餘(yu) 年,留給傳(chuan) 統的影響和文本都相當貧乏的學派,雖經由幾位熱血澎湃的青年學者的創造性解釋與(yu) 不遺餘(yu) 力的宣揚,若想蔚成大觀,恐怕是需要相當長的積累,要走很長的路。現代新墨家的自任者,不妨以儒家的“道統”觀念為(wei) 參照。[13]以儒家“人能弘道,非道弘人”而自勵,對古老的墨學作“高明”(義(yi) 理或宋學)與(yu) “沉潛”(考據或漢學)兩(liang) 方麵的開拓。
現代新墨學的學術事業(ye) ,已經有了一個(ge) 較好的開端。以張斌峰、張曉芒為(wei) 代表的一批有文化使命感、有擔當意識的中青年學者隊伍,具有著可貴的淑世情懷和人文精神,受過良好的哲學、邏輯和科學素質的訓練,具有一定的中西會(hui) 通的知識背景,他們(men) 依據一定的學術資源,例如張曉芒曾經任職的山西教育出版社,以及與(yu) 台灣墨學同仁的緊密合作,貢獻給世人一些富有成效的研究成果。我們(men) 似可對現代新墨家抱有樂(le) 觀的期望。
從(cong) “獻其否,以成其可”的建設性態度出發,本文也想從(cong) 知識社會(hui) 學的角度,指明現代新墨家存在的一些問題。
第一,墨學的研究主要是由哲學學科的範圍內(nei) 展開的,具體(ti) 地說是在中國哲學與(yu) 邏輯兩(liang) 個(ge) 二級學科之內(nei) 。在邏輯學領域,它屬於(yu) 中國邏輯史的三級學科,因此與(yu) 中國哲學二級學科麵臨(lin) 著一些共同的問題,最主要的問題是中西問題。這個(ge) 問題在中國哲學學科中,成了學科本身存在與(yu) 否、存在是否具有合法性的根本性問題。在墨學研究中,具體(ti) 化為(wei) 以何種方式來會(hui) 通中西的問題:現代新墨家一方麵注意吸取近代墨學“複興(xing) ”的教訓,一方麵再一次地提出以現代哲學來與(yu) 墨學會(hui) 通。“會(hui) 通”是個(ge) 頗具模糊性的字眼,究竟如何會(hui) 通呢?誰與(yu) 誰會(hui) 通呢?由於(yu) 中國文化今天仍處在弱勢文化的地位,這種會(hui) 通極可能再次成為(wei) 西方學術對中國古典文本的又一次演繹。從(cong) 現代新墨學的已有成果看,仍然存在著把“返本開新”的創造演變為(wei) 以西學來重新包裝墨學的傾(qing) 向。
第二,在強調中西會(hui) 通時,現代新墨家的一些主要代表人物最重視與(yu) 西方自由主義(yi) (包括自由主義(yi) 在中國大陸和台灣的代表)的會(hui) 通[14]。新墨家的代表似乎並未注意到墨家思想基調中的“平等”思想與(yu) 民主和自由思想之間的距離和衝(chong) 突,並未從(cong) 學術上對這種衝(chong) 突有所交代。墨家的許多思想,例如尚同,對於(yu) 現代有著相當的消極影響,也是需要進行反思的。如果自由主義(yi) 可以和墨家會(hui) 通,那麽(me) 應當就會(hui) 通的根據與(yu) 方式作出有說服力的學理化的說明。如果兩(liang) 者根本無法會(hui) 通,那麽(me) 就意味著現代新墨家在同時鼓吹兩(liang) 種相互反作用的學術主張,或許反映出他們(men) 尚缺乏成熟的思考,或許是他們(men) 徘徊於(yu) 自由與(yu) 平等兩(liang) 個(ge) 成為(wei) 時代爭(zheng) 論焦點的主題之間的不確定心態,或許還多少有點無奈。無論如何,新墨家必須就此二者如何配置做出一個(ge) 合理的安排和解釋。
第三,現代新墨學仍處於(yu) “草創而未明”的階段,與(yu) 當代文化中的各家顯學尚缺乏有力的互動。由於(yu) 缺乏這種互動,現代新墨學就像互聯網上未被門戶網站收錄的“孤島”,“自發”、“自生”,如無改變,也許將來還會(hui) “自落”、“自滅”。相對於(yu) 當代影響較大的新儒家,新墨家本來具有一種立足點上的優(you) 勢:作為(wei) 中華傳(chuan) 統多元文化的一種現代補充,而不是作為(wei) 一枝獨秀的主幹,因而不具備新儒學存在的排他性。然而,這種趨向隨著現代新墨家對於(yu) 墨學的不斷挖掘以及由之而來的文化自信心的擴充,開始把墨學變成一種可以獨立應付萬(wan) 事並應之無窮的“高大全”。這種傾(qing) 向在2000年“兩(liang) 岸青年學者論壇—中華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學術會(hui) 議上,就招致了前輩學者的嚴(yan) 厲批評。另一方麵,從(cong) 儒學史上來看,孟子曾激烈地“辟楊墨”,指斥墨子之“兼愛”與(yu) 楊朱之“為(wei) 我”為(wei) 無父與(yu) 無君,繼而又謂之“無君無父,禽獸(shou) 也”的批評。這表明,墨學的主張與(yu) 儒學是有著嚴(yan) 重的分歧與(yu) 對立的,或許由此也與(yu) 中國文化傳(chuan) 統有著尖銳的對立因素。現代新墨家在保持著樂(le) 觀和自信的同時,對此也不能輕視。不過,這也許為(wei) 新墨學進行現代學術話語中心提供了某種方便法門—通過與(yu) 儒學和新儒學的激烈論爭(zheng) 而不斷豐(feng) 富和發展自己,展示自己。
第四,從(cong) 現代新墨學的研究成果看,目前仍處於(yu) “……的現代價(jia) 值”、“……現代意義(yi) ”的層麵上。這種研究方式仍然盛行於(yu) 中國傳(chuan) 統文化研究領域,特別是儒學領域。然而,由於(yu) 儒學研究具有相當的廣度,因而這種方式成為(wei) 深度研究的一種累積工作,在此基礎上可能湧現一些從(cong) 深層、整體(ti) 、係統上對儒學資源加以理解、貫通、創發的有能力的立說者,如唐力權融會(hui) 《周易》與(yu) 懷特海的“場有哲學”、成中英的“本體(ti) 診釋學”、張立文的“和合學”。在新墨學的領域,離這樣的成果的出現還有相當的距離。然而,新墨家應該明白,不能總是停留在不斷應付當前熱點題目的皮相化的水平上,而應該朝深度研究與(yu) 轉生的方向努力。
現代新墨家是一個(ge) 非常年輕的學術派別,在全球化與(yu) 多元化的時代,他們(men) 獲得了一個(ge) 至少使中國文化重新受惠於(yu) 墨家絕學的機會(hui) 。正由於(yu) 墨學相對於(yu) 中國傳(chuan) 統主流文化的某種異質性,才使我們(men) 可能更多地受惠。於(yu) 此,我們(men) 在表達對這些獨行者的期望時,也表達對他們(men) 奉獻和創造的敬意。我們(men) 也希望借本文呼籲人們(men) 對現代新墨家予以相當的關(guan) 注。從(cong) 對中國當代哲學發展的前沿性的把握人手,我們(men) 也會(hui) 繼續對現代新墨家的進展進行學術追蹤。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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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③] 牟宗三.《中國哲學的特質》.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11月版。
[④] 《新墨學如何可能?》.《哲學動態》.1997年第12期。
[⑤] 同上
[⑥] 張斌峰.《墨子“兼愛”學說的新透視》.《中國哲學史》1998年第l期。
[⑦] 張斌峰.《墨子的兼愛學說與(yu) 現代社會(hui) 公德的確立》.《甘肅理論學刊》1997年第1期。
[⑧] 張斌峰.《墨子“兼愛”學說的新透視》.《中國哲學史》1998年第l期。
[⑨] 同上
[⑩] 張斌峰、張曉芒.《墨家學說與(yu) 人類和平理念的確立.《晉陽學刊》1998年第4期.另見二人所撰《墨家學說與(yu) 人和自然和平的重建》一文。
[11] 張斌峰、張曉芒曾合撰.關(guan) 於(yu) 素質教育.《墨子素質教育的倫(lun) 理觀及其現代意義(yi) 》一文給予論述。
[12] 張斌峰.《墨家的人文精神及其現代價(jia) 值》.《兩(liang) 岸青年學者論壇—中華傳(chuan) 統文化的現代價(jia) 值論文集》.法鼓人文社會(hui) 學院叢(cong) 刊,2000年12月.
[13] 參考拙文《論儒家道統及宋代理學的道統之爭(zheng) 》.《文史哲》2001年第2期.另可參閱拙著.《朱陸之辯—朱熹陸九淵哲學比較研究》.人民出版社,2002年5月版。
[14] 張斌峰、張曉光主編.《殷海光學術思想研究—海峽兩(liang) 岸殷海光學術研討會(hui) 論文集》.遼寧大學出版社2000年5月版.另外他們(men) 還在報刊上發表了不少單篇論文。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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