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陸新儒家“托古改製”平議

作者：張師偉(wei) （西北政法大學政治與(yu) 公共管理學院）

來源：《中國社會(hui) 科學報》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二月十四日癸卯

           耶穌2016年3月22日

在現代中國的道路、理論及製度選擇中，文化上的何去何從(cong) ，從(cong) 來都不是一個(ge) 簡單的文化選擇。文化爭(zheng) 鳴的背後與(yu) 結果都與(yu) 一定的道路、理論及製度選擇緊密關(guan) 聯。值得注意的是，在傳(chuan) 統中國邁步轉向現代，進行道路、理論及製度選擇的時候，儒家傳(chuan) 統總是試圖以完整的儒學框架來抗衡漂洋過海而來的現代性，從(cong) 要求保持完整的綱常倫(lun) 理，逐步地退後，到要求保持社會(hui) 的倫(lun) 理本位，再到要求以儒學來確保現代化的民族性，最後要求以儒學來建構屬於(yu) 自己的政治現代性。作為(wei) 一種思想資源，傳(chuan) 統儒學當然需要有人本著麵向未來、麵向世界和麵向現代化的原則與(yu) 精神，進行專(zhuan) 門的學理探討與(yu) 研究，自覺地進行儒家觀念的現代轉化，古為(wei) 今用，為(wei) 實現中華民族的偉(wei) 大複興(xing) ，建設中國特色社會(hui) 主義(yi) 貢獻智慧。但是，現代中國畢竟已經成功解決(jue) 了道路、理論及製度等的選擇，曆史形成和發展起來的儒學作為(wei) 一種思想觀念，僅(jin) 僅(jin) 是一種可以批判繼承、轉化和使用的傳(chuan) 統思想資源。

鑒於(yu) 儒學在中國傳(chuan) 統文明演進及社會(hui) 中的廣泛影響，鑒於(yu) 儒學對政治及倫(lun) 理、社會(hui) 、人生等的結構性影響，傳(chuan) 統儒學在現代的每一次複興(xing) 都存有非常明確而強烈的政治目的。現代新儒家的出現並不僅(jin) 僅(jin) 是出於(yu) 一種文化憂慮，而且具有強烈的政治考量。他們(men) 試圖把現代政治建立在儒家“普世倫(lun) 理”的基礎上，或者是試圖完全用傳(chuan) 統儒學來建構一個(ge) 脫離西方影響的政治現代“新秩序”。民國時期及當代海外、港台新儒家的主流是尋求儒學的普遍性，並在儒學普遍性的基礎上使其能承載現代的民主與(yu) 科學。他們(men) 注重分析儒家心性世界的內(nei) 聖構造，並試圖以民主和科學的要求為(wei) 根據來改造或優(you) 化心性世界。20世紀80年代以來，大陸出現的新儒家則明顯表現出了對民主和科學的排斥，他們(men) 將注重分析內(nei) 聖構造並試圖以民主與(yu) 科學改造、優(you) 化心性世界的現代新儒家稱為(wei) 心性儒家，而將自身所追求的以排斥民主和科學影響的製度建構為(wei) 取向的新儒學稱為(wei) 政治儒學，試圖在國家的製度架構與(yu) 民間日常的權威規範方麵產(chan) 生實質性影響。大陸新儒家推崇的所謂政治儒學，就是對傳(chuan) 統儒家製度建構經驗的挖掘和承傳(chuan) ，試圖建構一個(ge) 完全排斥現代西方影響的儒學政治現代性社會(hui) 秩序。從(cong) 製度建構與(yu) 規範方麵來考慮民族特性，試圖維護儒家在製度與(yu) 規範方麵的完整形態，反對接觸、輸入、學習(xi) 和借鑒西方現代政治的民主、自由、人權、法治等，這是鴉片戰爭(zheng) 至辛亥革命時期儒家政治保守主義(yi) 的一貫做法。儒家根基於(yu) 傳(chuan) 統社會(hui) 在政治上的保守，一方麵表現在對傳(chuan) 統君父綱常的著力守護，另一方麵又表現為(wei) 對現代政治秩序與(yu) 價(jia) 值的堅決(jue) 排斥，其政治保守主義(yi) 的內(nei) 容集中起來就是複古。文化上的尊孔和政治上的複古，在民國初期多有表現，李大釗等對此已經有了非常深入且有說服力的分析。在1921年以後，現代新儒學借助於(yu) 西方哲學資源，試圖在文化保守與(yu) 民主、科學之間找到一個(ge) 平衡點，以儒家心性本體(ti) 或方法等來支撐現代政治的民主與(yu) 科學，其餘(yu) 波流韻直至今天還在港台及海外新儒家中傳(chuan) 衍生息。盡管幾乎完全排斥西方哲學方法與(yu) 話語的大陸新儒家也經曆過西方哲學等的熏陶，但他們(men) 卻並不僅(jin) 是著力於(yu) 文化的保守，而是試圖以儒家文化保守的根基來構築政治上的複古。

文化保守和政治複古之間並無必然的因果關(guan) 係。與(yu) 大陸新儒家同為(wei) 文化保守主義(yi) 者的港台及海外新儒家，也確實並不是政治上的複古主義(yi) 者，而是始終著力於(yu) 進行文化保守主義(yi) 和現代政治民主與(yu) 科學的無縫對接。他們(men) 不僅(jin) 追求使中國的民主與(yu) 科學有自身的民族特色，而且還試圖將儒家優(you) 秀文化成為(wei) 現代民主與(yu) 科學在中國的“源頭活水”。大陸自20世紀80年代興(xing) 起的新儒學對現代民主、科學的態度與(yu) 方法，多少類似於(yu) 魏晉至隋唐時期儒家學者排斥佛教的態度與(yu) 方法，不問其理論與(yu) 實踐的具體(ti) 合理性如何，也不問其在現實中的實際影響力怎樣，都試圖以自己傳(chuan) 統一貫的儒學一概否定、排斥之，以便獨占人的精神世界，壟斷性地占據影響政治的理論、輿論陣地。但現代大陸新儒家畢竟不能完全忽略現代民主與(yu) 科學的影響，不過他們(men) 卻試圖在傳(chuan) 統儒家思想資源中發掘出他們(men) 得自現代民主與(yu) 科學的概念，反複論證中國傳(chuan) 統儒家資源中存在民主、憲政、公民等概念，表麵上是在進行思想史的概念分析，實際上是試圖用現代概念的移花接木，為(wei) 傳(chuan) 統儒家進行製度還魂。從(cong) 概念研究上說，所謂政治儒學不可避免地要借用一些現代概念，因為(wei) 文化保守何以必須有、何以必須聚集傳(chuan) 統儒家，並不是一個(ge) 不言自明的共識，而需要大陸新儒家學者用一套完整的理論體(ti) 係進行大量的分析和解釋，並將完成後的理論闡釋作為(wei) 將傳(chuan) 統儒學推向廣大民間社會(hui) 的理由。因此，從(cong) 概念研究的角度看，大陸新儒家的研究立足於(yu) 信仰，其理論目的不僅(jin) 在於(yu) 複活並鞏固傳(chuan) 統儒學在現代的信仰地位，更在於(yu) 普及儒學傳(chuan) 統的一些政治價(jia) 值觀，以替代根源於(yu) 並維護民主和科學的自由、平等的現代政治價(jia) 值觀。他們(men) 在文化上的保守主義(yi) 既表現在對傳(chuan) 統儒學的信仰，也表現在他們(men) 因為(wei) 信仰儒學傳(chuan) 統而排斥儒學中所沒有的外來價(jia) 值。大陸新儒學對傳(chuan) 統儒學的信仰與(yu) 宣講，不僅(jin) 成為(wei) 大陸各地國學熱的一個(ge) 重要因素，而且還成為(wei) 匯合各地各種國學熱、儒學熱的軸心，並由此軸心而匯集起了以大陸新儒家學者為(wei) 核心成員的包括學界、實業(ye) 界等的儒學宣教團體(ti) 。這些團體(ti) 或是基於(yu) 學理宣講，或基於(yu) 國學的古為(wei) 今用，或基於(yu) 普及儒家信仰，雖然目的、層次和麵向不同，但是無一例外都在價(jia) 值上厚儒家之古而薄民主、科學之今，因此他們(men) 在文化上無疑都屬於(yu) 保守主義(yi) 者，試圖恢複儒學對社會(hui) 及個(ge) 體(ti) 等的整體(ti) 性影響力、塑造力與(yu) 規範力。不論是從(cong) 人文社會(hui) 科學學科體(ti) 係劃分與(yu) 研究範式的反思入手，還是試圖以儒學信仰完整地塑造今天的人入手，其實質都是試圖對現代人在價(jia) 值信仰上進行傳(chuan) 統儒學的徹底再造。

2015年11月，大陸新儒家在深圳籌備成立的“中華孔聖會(hui) ”，則無疑是以弘揚儒學價(jia) 值觀為(wei) 主題的文化保守主義(yi) 的集大成者，但“中華孔聖會(hui) ”的成立卻又超越了一般意義(yi) 上的文化保守主義(yi) ，而已經試圖從(cong) 民間著手整體(ti) 性推進傳(chuan) 統儒學的現代複興(xing) ，從(cong) 而開始了儒家傳(chuan) 統意義(yi) 上的政治複古。當然，儒家在政治理想與(yu) 價(jia) 值層麵從(cong) 來都是主張麵向“三代”進行政治複古的，而曆史上儒學所主導的改革與(yu) 改製也多托古以改製，其所以如此則是因為(wei) 儒家政治建構的一般邏輯就是從(cong) 聖人崇拜開始，以聖王教養(yang) 萬(wan) 民為(wei) 過程，終將達到人人至於(yu) 至善的結果。在儒家視域裏，三代聖王作為(wei) 政治治理的榜樣，具有普遍超越價(jia) 值，任何時代的任何治理者都當效法三代、歸於(yu) 三代，而所謂止於(yu) 至善則表現為(wei) 普遍永恒不忍人之心及綱常倫(lun) 紀。儒學曾自許為(wei) 名教，但並不是宗教，其所努力也並不是創建信仰的宗教，而在於(yu) 心性之善、人倫(lun) 之理及秩序之禮，即儒學是要求人人在衣食住行舉(ju) 手投足中貫徹、落實聖人闡明的仁愛禮樂(le) ，即使真的需要借助於(yu) 權力來推廣和護衛名教，傳(chuan) 統儒學也向來推崇聖王，聖王之興(xing) 則歸之於(yu) 氣化流行之中正，形象地說就是“天子受命於(yu) 天”。“中華孔聖會(hui) ”作為(wei) 大陸新儒學骨幹推動建立的社會(hui) 組織，其源頭並不在於(yu) 先秦之孔子，而在於(yu) 清末之康有為(wei) 。康有為(wei) 看重西方社會(hui) 的宗教在政治係統中的重要作用，而主張以儒學為(wei) 儒教，其實質卻試圖在儒教的幌子下自作領袖，保國、保種、保教，突出欲要保國，須先保種，而欲要保種，又須先保教，保教以保種，保種以保國。大陸所謂政治儒學的政治追求如果按照其邏輯來看，實際上也差不多是從(cong) 尊孔教開始，強調以孔之教自立於(yu) 世界，強調信仰孔子之教對於(yu) 民族國家的極端重要性，以一種別樣的形式陷入了“天不生仲尼，萬(wan) 古長如夜”的崇聖邏輯。隻要這個(ge) 崇聖的邏輯有了一個(ge) 踏實的支點，聖人崇拜就會(hui) 由政治儒學的學說通過“中華孔聖會(hui) ”四處蔓延開來。崇聖的聖人崇拜就是把自我交給聖人支配的一種心理情結，這種情結在很大程度上會(hui) 洗掉或覆蓋掉自新文化運動以來的現代政治新價(jia) 值，而完全回歸於(yu) 由一係列所謂儒家道場所營造的一套崇聖無我的心理狀態。這個(ge) 心理狀態出現的實質就是政治儒學在以宗教道場的手段將公民的平等，改造或重塑為(wei) 聖賢對大眾(zhong) 的支配。

一套複古的衣冠下，祭奠、叩首、跪拜、演禮、講經，在這個(ge) 儀(yi) 式或情景中營造出了聖人與(yu) 大眾(zhong) 的本質區別，而這個(ge) 區別的關(guan) 鍵就在於(yu) 確立或重新肯定社會(hui) 關(guan) 係中的尊卑貴賤主從(cong) 等綱常倫(lun) 紀。一方麵，“中華孔聖會(hui) ”在建立尊崇孔子的組織網絡，確立崇聖尊孔的一套衣冠、禮儀(yi) ，籌備開展以信仰推廣為(wei) 目的的一係列活動，另一方麵，作為(wei) “中華孔聖會(hui) ”最核心的一些骨幹成員則在論證辛亥以來就已經被打倒的三綱五常的普遍合理性，另外則是尊孔崇聖的教育、經濟、社會(hui) 、文化、政治等資源在“中華孔聖會(hui) ”中的組織化匯集。對此應當予以清醒的關(guan) 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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