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王岱輿論《正教真詮》論“孝”
作者:楊鑫
來源:端莊文藝周刊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二十日己卯
耶穌2016年2月27日
春節得閑,翻看王岱輿的《正教真詮》,看了幾段,立覺於(yu) 自身修養(yang) 十分有益,遂不敢小視。王的書(shu) 讀起來既輕鬆,又勞累。文辭暢達,譬喻生動,故讀來興(xing) 致盎然;所論之理針針見血,直戳吾人身上之大病患,故常常後背流汗。
其論孝,先引穆教之經曰:“真主之喜,寄於(yu) 人子父母所喜之間。”言下之意,孝順父母,就是順從(cong) 真主。設在儒家,孝順父母,即是順應宇宙一體(ti) 之生意(仁)。後者皆為(wei) 前者的根源。在儒家,天之喜是生意。二月間,草長鶯飛,萬(wan) 物萌動,即天之喜悅。人之喜,若得其正,即是當喜之喜。此時,人之喜之於(yu) 人的處境,恰如天之喜(生意)之於(yu) 二月的世界。人之怒亦如天之怒,如盛夏天雷震怒之怒,鮮花怒放之怒。怒即一種陽氣充盈,噴薄而出的情狀;喜則是陽氣初生,微微萌動的情狀。人是乾坤造化而成,人之喜怒自是出於(yu) 乾坤。仁義(yi) 禮智,連同其端倪,惻隱、羞惡、是非、辭讓亦是出於(yu) 陰陽造化。唯物主義(yi) 認為(wei) 天的喜怒哀樂(le) ,或真主的喜都是對人情的比擬,實不究竟——這並未回答人情的根源是什麽(me) 。人情以至於(yu) 德行,都是出自一根本的意誌(天地之心,或者真主)。這一點,是孔穆二教都可以接受的。究竟是出於(yu) 宇宙生生不息的意誌,還是出於(yu) 真主的意誌,我覺得這個(ge) 問題可以擱置。要之,對於(yu) 修身而言,二者可以相通。
對於(yu) 儒者,父在觀其誌,父沒觀其行。因為(wei) 身心家國天下,都在一體(ti) 之仁下,所以父親(qin) 的誌,亦是宇宙生生之誌。繼承父親(qin) 的行事方式,也是一體(ti) 之生意的流行。所以孝順,意味著“無改於(yu) 父之道”(尤其在父親(qin) 行事合乎天道的時候)。父子之道和天道,一定是不違逆的。儒家的聖人中,孝的典型是舜。舜在那樣的家庭,都可以做到孝,而不違背道義(yi) ,更何況一般的家庭。
吾人很多時候做不到孝,尤其做不到“見誌不從(cong) ,又敬不違,勞而無怨”。因為(wei) 時代變化太大了,我們(men) 常常覺得自己比父母更正確,更合道。我們(men) 往往覺得自己比父母更能代表道。在父母給我們(men) 購入一台家電的時候,我們(men) 或會(hui) 埋怨父母買(mai) 貴了,他們(men) 不會(hui) 網購。似乎我們(men) 的“誌”更能接上宇宙的“誌”。可是,多一點錢,少一點錢,這太不重要了。父母為(wei) 我們(men) 購入一台家電,這是一種慈愛,想讓我們(men) 生活更好。他們(men) 這種慈愛之心甚至會(hui) 讓他們(men) 受騙,輕信商場的推銷員,多花冤枉錢,但宇宙在乎這點錢嗎?若有真主,真主在乎這個(ge) 錢嗎?“真主之喜,寄於(yu) 人子父母所喜之間”,誠不在人子之喜也!這一點,吾人做得太欠缺了,這是不知道。誠如王岱輿說:“經雲(yun) :‘爾等拜主,爾等孝親(qin) 。’是故事主以下莫大乎事親(qin) 。孝也者,其為(wei) 人之本歟。”很多儒家的教義(yi) ,通過穆教的經文,可以再去咀嚼,再去領會(hui) 。
在儒家,父慈子孝,孝慈是不一樣的。二者的關(guan) 係,一陰一陽,是互根的。二者在程度、方式上,都是完全不同的。對待父母的時候,我以前常想,要對父母好,要加倍地償(chang) 還他們(men) 的恩情。讀王岱輿的書(shu) ,我發現這種心態根本上是不對的。人子應該領會(hui) 到自己永遠不可能像父母對自己那樣對父母好,並且盡可能對父母好。這本來就是宇宙生生意誌的呈現方式,人是如此,自然也是如此。許多人父母是農(nong) 民,自己有很多錢,很高的社會(hui) 地位,於(yu) 是把父母安頓在豪華的房屋裏,給他找很貴的保姆。這樣,他便覺得自己給父母的遠遠比父母給自己的多了。其實差得遠。原來父母給她一塊錢,這裏麵包含的恩情,是這個(ge) 孩子如今一天花一萬(wan) 塊錢侍奉父母都比不上的。(亦即王岱輿所論穆教“世榮世辱”與(yu) “真榮真辱”之別。)就我的經驗,一般而言,隻有認識到自己不可能像父母對待自己那樣對待父母那麽(me) 好,才能真的對父母好一些。
王岱輿說:“親(qin) 恩子孝,遠如天壤。”孩子比父母差得太遠了。王岱輿列出三條。其一,“親(qin) 之撫育,本於(yu) 心念;子之孝養(yang) ,多守禮節。”其二,“侍親(qin) 疾苦,雖無怨念,久之則望其死;撫子病患,縱極勞苦,久之猶憶其生。”其三,“親(qin) 之思子,無有時度;子之慕親(qin) ,猶有限量。”
我想,王不僅(jin) 是要指出子女侍奉父母的不足,更是要指明,在本體(ti) 論上,父母的慈愛遠遠大於(yu) 子女的孝順。這本是品物流行之理。同時,這個(ge) 孝也不止是父母給我的,我要還給父母,而是直接和道相關(guan) 的。父母為(wei) 什麽(me) 對我那麽(me) 好,因為(wei) 這是宇宙生生意誌的實現。同樣的,我也要對我的子女這麽(me) 好,把這種仁愛之心傳(chuan) 下去。這就是仁心的流行,就是大化流行。幹知坤能,以此仁心知,以此仁心能。此仁心是世上最簡易之物,又是最廣大悉備,範圍天地之物。所以無論是儒家,還是穆教,根本的孝順,一定是指向後代的,誌向天(真主)的。事親(qin) 就是事天(一如穆教“爾等拜主,爾等孝親(qin) ”)。現在,很多人把養(yang) 育子女視作一種投資,回報父母視作一種償(chang) 還,其弊大矣。
王岱輿把孝分成三品:身、心、命。身者,供養(yang) 父母,犬馬皆有之;心者,就是有孝心,所以可“常孝”;命者,是父母死後的事情,“意歸考祖”。死後之孝,意歸考祖,在儒家,近則“父沒觀其行,三年無改於(yu) 父之道”,遠則“慎終追遠”。總之謹守家道,不失家學。所謂家學,即家族祖宗為(wei) 人之道。王岱輿說:“正教(穆教)之道,不孝有五,絕後為(wei) 大。”此絕後不是沒有子嗣,而是“失學”。
這裏,王岱輿對儒家經典《大學》和穆教的孝道有個(ge) 會(hui) 通。
穆教的不孝,有五點。1、不認主,2、不體(ti) 聖,3、不親(qin) 賢,4、不生理,5、不習(xi) 學。聖人,如穆罕默德,那就是直接認主。王岱輿稱“認主而後心正”。而賢者,就要體(ti) 貼聖人言行。王岱輿稱“體(ti) 聖而後意誠”。王岱輿稱,聖人是“自誠明”,賢者是“自明誠”。放在《大學》的文脈中,意誠而後心正,就是通過體(ti) 會(hui) 賢人的言行,進一步去認主;心正而後身修(王岱輿:“親(qin) 賢而後身修”),即,一旦認主,一定會(hui) 去親(qin) 近賢人,那麽(me) 就做到了修身;身修而後家齊(王岱輿:生理而後家齊),即,做到了體(ti) 聖、認主、親(qin) 賢,那麽(me) 家庭就有了長幼之序,就有了理,此理既是文理之理,即長幼之序,又是生生之理,蓋有此秩序,那麽(me) 自然可以家道興(xing) 隆;家齊而後國治(王岱輿:“習(xi) 學而後國治”),即,將家的秩序推致到國,體(ti) 聖一定會(hui) 去認主、聖人之為(wei) 聖人,蓋其認主,認主必定親(qin) 賢,親(qin) 賢必定生理,所以都是一回事,一個(ge) “學”,習(xi) 此學,則天下之事畢矣。
明儒王心齋講孝則說保身,並且說身就是身心家國天下這個(ge) 大身。孝本來就是貫穿整個(ge) 人倫(lun) 的,不然家齊如何可以國治?這麽(me) 一想,孝本來就包含學的傳(chuan) 承(本質上是宇宙生生意誌的傳(chuan) 遞),說“無後為(wei) 大”是失學,亦無不可。王心齋曾經做過一個(ge) 夢,夢到自己懷孕生下波石(心齋大弟子),醒來對妻子說,你給我生了五個(ge) 孩子,我自己生了一個(ge) 孩子。(此即以一象征的方式暗示出“後代”與(yu) “後學”之間的關(guan) 係。)心齋尤其強調遵道尊身,身與(yu) 道同尊。身之所以與(yu) 道同尊,蓋身是道的載體(ti) ,即“學”的載體(ti) 。
可見,王岱輿對穆教義(yi) 理和儒家經典的會(hui) 通,並不是強和,而是看到了二者之間深層的聯係。因為(wei) 深得之,所以王岱輿下筆穩健,常常直接批評儒家一些成論,甚至有一些“千古未發之言”。如曆來有學者用“不孝有三,無後為(wei) 大”來解釋舜的“不告而娶”。王岱輿找出六個(ge) 理由反駁這個(ge) 論點,茲(zi) 不論述。
對於(yu) 不告而娶這件事,王岱輿給出一個(ge) “千古未發”之論。王推測,舜不告而娶,其時必是君命舜娶。如果舜告訴瞽叟,瞽叟不同意,那麽(me) 瞽叟必違逆君命。舜為(wei) 了不讓父親(qin) 擔此過失,故向父親(qin) 隱瞞自己的婚事。真正的孝子,必定能為(wei) 了父親(qin) ,擔起不孝之名,是至孝也!
儒家有個(ge) 相反的例子,就是早年的曾子。曾子早年被父親(qin) 打,用大棍子,打得昏死過去。曾子一聲不吭。別人知道這件事情,都稱讚曾子孝順。孔子卻大批曾子,說他不孝。蓋曾子未嚐想過,若是自己死了,一方麵父親(qin) 多麽(me) 傷(shang) 心,另一方麵父親(qin) 便做得個(ge) 父不父。孔子也是舉(ju) 出舜的例子批評早年的曾子,人子應當“大杖逃,小杖受”,這才是孝。
無論舜不告而娶是什麽(me) 原因,王岱輿如此闡釋,對我們(men) 作為(wei) 人子,是很受用的。經如此一番解釋,則不能以忠君為(wei) 借口,為(wei) 自己不孝開脫。孝不能全,忠之全必是偽(wei) 全,必是徒有忠之名。王岱輿說:“忠孝兩(liang) 全,方成正教。”我想,儒家亦是如此。即便舜竊負而逃,也必是逃於(yu) 四海之濱,蓋四海之外不是王土,便成全了忠和孝。如果我們(men) 日常生活中發生忠孝不能兩(liang) 全的情況,必是自己的忠也沒做好,孝也沒做好。這恰恰是個(ge) 反省的契機——行有不得己,反求諸身!
是文因馬君所邀,寫(xie) 一二讀王岱輿著作的感想。初不知如何下筆,故隻就“孝”一事論之。我非穆教人士,亦不曾看過穆教典籍。初看王岱輿論真一、元始、前定、普慈等等,為(wei) 之歎服,其中不乏吾教所未強調,確對吾教有益之理。是書(shu) 有意糾宋儒之偏,言辭懇切,略無意氣之爭(zheng) 。儒者可以此反觀。
楊鑫·中山大學博雅學院·中國哲學博士在讀
2016-2-27
責任編輯:葛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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