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春秋時期的親(qin) 迎禮

作者：王光輝（同濟大學人文學院博士生，古典書(shu) 院助教)

來源：《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hui) 科學版）》2015年第4期，選入時作者有刪改

時間：孔子二五六七年歲次丙申正月二十日己卯

           耶穌2016年2月27日

【摘要】從(cong) 經學家的視角看，婚姻禮俗中的親(qin) 迎禮有其存在的依據和意義(yi) 。迨至春秋，親(qin) 迎禮已難以在諸侯國君間施行，其在《春秋》書(shu) 法上體(ti) 現為(wei) “逆之道微”。“逆之道微”，反映的是“尊尊”已經妨害到“親(qin) 親(qin) ”。《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三家，從(cong) “尊尊”不能妨害“親(qin) 親(qin) ”的原則出發，主張諸侯應恢複親(qin) 迎。而其分歧在於(yu) ：親(qin) 迎禮是否也適用於(yu) 天子？然後世並沒有真正恢複此禮，親(qin) 迎禮也在“從(cong) 宜”、“從(cong) 俗”的引導下逐漸亡佚。

【關(guan) 鍵詞】親(qin) 迎；逆之道微；親(qin) 親(qin) ；尊尊；婚禮從(cong) 宜

學界對親(qin) 迎禮的研究，常常是在民俗學的婚姻禮俗中附帶論及。[①]然從(cong) 經學史的視域來理解親(qin) 迎禮，似乎也是一件值得去做且有意義(yi) 的事情：其既可與(yu) 民俗學之理論互相發明，相得益彰，又能深化民俗學之理解。《漢書(shu) ·外戚傳(chuan) 》雲(yun) ：“《易》基《乾》、《坤》，《詩》首《關(guan) 雎》，《書(shu) 》美厘降，《春秋》譏不親(qin) 迎，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lun) 也。”[②]依經學家的理解，所謂“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lun) ”是從(cong) 人倫(lun) 之始、王化之端的角度強調夫婦之倫(lun) 。於(yu) 君臣、父子、兄弟、朋友之倫(lun) 則有特殊性：“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有君臣然後有上下，有上下然後禮義(yi) 有所措。”[③]而締結婚姻，又是夫婦之始的標誌。故《外戚傳(chuan) 》又雲(yun) ：“禮之用，唯婚姻為(wei) 兢兢。”[④]夫婦成於(yu) 婚姻，婚姻成於(yu) 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qin) 迎六禮。親(qin) 迎禮作為(wei) 婚姻之禮的最後一環，自然會(hui) 引起格外關(guan) 注。在春秋時期，三傳(chuan) 對親(qin) 迎禮記載不同。此種不同，折射出儒家親(qin) 親(qin) 、尊尊原則在具體(ti) 禮製中的嬗變之跡。

一、婚禮何以必親(qin) 迎

春秋時，婚禮成於(yu) 六：先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然後親(qin) 迎。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的操持者為(wei) 父母與(yu) 媒妁。最後，則需主人親(qin) 迎。婚禮何以必親(qin) 迎？從(cong) 民俗學者對婚姻禮俗的研究成果看，在古代社會(hui) 中，正統的婚姻形式是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締結的媒妁婚。然除媒妁婚外，還有相奔婚。如《周禮·媒氏》載：“仲春之月，令會(hui) 男女。於(yu) 是時也，奔者不禁。”[⑤]鄭玄箋《詩·摽有梅》曰：“女年二十而無嫁端，則有勤望之憂。不待禮會(hui) 而行之者，為(wei) 明年仲春，不待以禮會(hui) 之也。時禮雖不備，相奔不禁。”[⑥]當女子至二十歲還未出嫁，則可在仲春之月選擇私奔。此一婚姻形式實是對正統媒妁婚的權變，並非跳出媒妁婚之外與(yu) 媒妁婚截然對立，而真正與(yu) 媒妁婚不同的是搶婚。

民俗學家認為(wei) ，在媒妁婚之前，曾有過搶親(qin) 的習(xi) 俗。雖具體(ti) 的細節難以描述，然其作為(wei) 人們(men) 的一種記憶，零散地被保存下來。[⑦]他們(men) 從(cong) 一些少數民族地區的婚禮習(xi) 俗中發現，現代婚禮中仍保留有搶婚的影子：“瑤族以鬥爭(zheng) 為(wei) 吉祥，雙方喝酒格鬥，亂(luan) 中搶走新娘；黎族則表現為(wei) 新娘家人手持棍棒，痛打新郎，當新娘被搶去後，故裝追打，實為(wei) 相送；苗族是男家去女家迎娶時，女方以水澆潑迎親(qin) 者，並以辣椒、鍋灰抹其麵，甚至將其拳打腳踢。”[⑧]故後來的媒妁婚中的親(qin) 迎禮，很有可能是應對上古搶親(qin) 習(xi) 俗而發，以保障女方順利到達。

民俗學之理論可謂與(yu) 經學家的理解互相發明，相得益彰。《春秋》桓公三年載：“公會(hui) 齊侯於(yu) 讙。夫人薑氏至自齊。”何休注曰：“本所以致夫人者，公不親(qin) 迎，有危也。”[⑨]依何休，《春秋》記載魯桓夫人到達魯國的原因在於(yu) ：桓公夫人自齊而來，路途充滿危險，桓公沒有親(qin) 迎加以保護。《春秋》通過書(shu) “夫人薑氏至”，表達出魯國臣子對夫人平安到達魯國的喜悅之情。何休在這裏僅(jin) 言“有危”，並沒有指出由於(yu) 桓公不親(qin) 迎，桓公夫人在途中會(hui) 遭遇何種危險。從(cong) 民俗學者的觀點看，似可推知此“危”很大程度上來自於(yu) 搶婚。在這方麵，魯國是有過教訓的。[⑩]

更重要的是，經學家又可深化民俗學家對親(qin) 迎禮之理解。經學家認為(wei) ，“親(qin) 迎禮”含有序夫婦，理人倫(lun) 的大義(yi) 。《春秋》隱公二年載：“九月，紀裂繻來逆女。”《公羊傳(chuan) 》曰：“外逆女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譏。何譏爾？譏始不親(qin) 迎也。”何休注曰：“禮所以必親(qin) 迎者，所以示男先女也。”[11]對《春秋》此條的理解，《公羊傳(chuan) 》以為(wei) 是譏不親(qin) 迎。何休則進一步解釋，為(wei) 何婚禮“必親(qin) 迎”。何休認為(wei) ，親(qin) 迎禮彰顯的是“男先女”。男先女的形式表現為(wei) “男子先迎，女從(cong) 後至”，[12]而其內(nei) 容卻含有剛柔之義(yi) 。此剛柔之義(yi) 的核心在於(yu) “陽倡陰和”、“男女有別”，近於(yu) “天先乎地，君先乎臣，其義(yi) 一也。”[13]《禮記·郊特牲》雲(yun) ：“男女有別，然後父子親(qin) 。父子親(qin) 然後義(yi) 生，義(yi) 生然後禮作，禮作然後萬(wan) 物安。無別無義(yi) ，禽獸(shou) 之道也。”[14]陽倡陰和，男女有別，是世間“萬(wan) 物安”的前提。施行“親(qin) 迎禮”的目的，意在提醒此一差別，從(cong) 而序夫婦，理人倫(lun) 。離乎此，則入禽獸(shou) 之行，生聚麀之亂(luan) 。然迨至春秋，親(qin) 迎之禮伴隨著諸侯地位的日益尊貴與(yu) 權利的逐漸增大，發生了相應的改變。從(cong) 《春秋》書(shu) 法上的“逆之道微”出發，似乎可以揭示出此一變化。

二、逆之道微

《春秋》隱公二年：“冬，十月，伯姫歸於(yu) 紀。”《穀梁傳(chuan) 》曰“其不言使，何也？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範寧注曰：“言君不親(qin) 迎，而大夫來逆，故曰微。既失其大，不複稍明其細，故不言使履緰也。”依範寧的理解，國君派大夫代己親(qin) 迎，大夫與(yu) 君相比，地位為(wei) “微”，故曰“逆之道微”。逆之道微在《春秋》書(shu) 法上表現為(wei) 不稱主人（諸侯國君），即“不言使履緰”者。隱公二年，魯與(yu) 紀間結為(wei) 婚姻，《春秋》本該記為(wei) “某某使履緰來逆女”。孔子削去“某某使”，而書(shu) 曰“紀履緰來逆女”，意在表達“逆女非親(qin) 不得。”[15]若前來迎娶之人非卿之級別，則《春秋》通過去“逆”以彰顯逆之道微。《春秋》隱公七年：“春，王三月，叔姬歸於(yu) 紀。”《穀梁傳(chuan) 》曰“其不言逆，何也？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範寧注為(wei) “逆者非卿。”[16]

鍾文烝總結上述兩(liang) 處及莊二十五年“逆之道微，無足道焉爾”為(wei) ：“此二句與(yu) 上二年伯姬歸紀《傳(chuan) 》，莊二十五年伯姬歸杞《傳(chuan) 》皆同。二年以不言‘使’發義(yi) ，‘微’謂君不親(qin) 逆，‘無足道’者，謂‘使’也；此及莊二十五年以不言‘逆’發義(yi) ，‘微’謂逆者非卿，‘無足道’者，謂‘逆’也。”[17]依鍾文烝，逆之道微，指代君不親(qin) 逆或逆者非卿；“無足道焉爾”指代去“使”或去“逆”。然皆歸於(yu) “逆女，親(qin) 者也；使大夫，非正也。”[18]

史事的記載反映現實的生活：於(yu) 婚姻之禮，諸侯已然安於(yu) 不親(qin) 迎。《毛詩》雲(yun) ：“《著》，刺時也。時不親(qin) 迎也。”鄭《箋》雲(yun) ：“時不親(qin) 迎，故陳親(qin) 迎之禮以刺之。”[19]齊、魯、韓三家對此詩旨無異議。孔穎達以《著》為(wei) 刺齊哀公，則春秋以前，諸侯已經不親(qin) 迎。鑒於(yu) 此，經學家從(cong) “夫婦之際，人道之大倫(lun) ”的角度，強調“夫婦之道不可以不久也”，[20]不可以不正也。故魯哀公問孔子：“冕而親(qin) 迎，不已重乎”時，孔子愀然作色而對曰：“合二姓之好，以繼先聖之後，以為(wei) 天地宗廟社稷之主，君何謂已重乎？”[21]聖人所言“合二姓之好，以繼先聖之後，以為(wei) 天地宗廟社稷之主”的親(qin) 迎禮，其具體(ti) 形式，如《禮記·昏義(yi) 》所言：

父親(qin) 醮子而命之迎，男先於(yu) 女也。子承命以迎，主人筵幾於(yu) 廟，而拜迎於(yu) 門外。壻執雁入，揖讓升堂，再拜奠雁，蓋親(qin) 受之於(yu) 父母也。降出，禦婦車，而壻授綏，禦輪三周，先俟於(yu) 門外。婦至，壻揖婦以入，共牢而食，合巹而酳，所以合體(ti) 同尊卑，以親(qin) 之也。[22]

親(qin) 迎禮中的每一具體(ti) 形式，背後皆含有序夫婦、理人倫(lun) 的大義(yi) 。“父親(qin) 醮子而命之”曰：“往迎爾相，承我宗事，勖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則有常”，[23]以言婚姻與(yu) 宗事相關(guan) ；“筵幾於(yu) 廟”，以明敬慎重正；親(qin) “授綏”，以示親(qin) 之心；“禦輪三周，先俟於(yu) 門外”以防淫泆；“共牢而食，合巹而酳”以表合體(ti) 同尊卑。要之，親(qin) 迎之禮既明男女有別，又明同尊共卑。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對不親(qin) 迎的行為(wei) 給予譴責：於(yu) “紀裂繻來逆女”處，《公羊傳(chuan) 》曰：“外逆女不書(shu) ，此何以書(shu) ？譏。何譏爾？譏始不親(qin) 迎也”；《穀梁傳(chuan) 》曰：“逆女，親(qin) 者也。使大夫，非正也。”《左傳(chuan) 》雖無明文，但杜預《春秋左傳(chuan) 集解》有“親(qin) 迎，禮也”[24]之語，則《左傳(chuan) 》亦以逆女當親(qin) 迎。三傳(chuan) 在諸侯而下皆當親(qin) 迎問題上達成一致，而《公羊傳(chuan) 》又借先師之口，傳(chuan) 天子親(qin) 迎的微言。許慎《五經異議》載“《禮》戴說，天子親(qin) 迎。《春秋公羊》說，自天子至庶人皆親(qin) 迎。《左氏》說，天子至尊無敵，故無親(qin) 迎之禮。諸侯有故若疾病，則使上大夫迎，上卿臨(lin) 之。”[25]《公羊傳(chuan) 》從(cong) 重婚姻禮的角度認為(wei) 天子親(qin) 迎，《左傳(chuan) 》從(cong) 天子至尊的角度認為(wei) 天子不親(qin) 迎。此是《公羊傳(chuan) 》與(yu) 《左傳(chuan) 》在親(qin) 迎問題上的最大分歧。

三、天子親(qin) 迎乎

許慎《五經異議》認為(wei) 天子不親(qin) 迎，鄭玄駁之曰：“太姒之家，在渭之涘。文王親(qin) 迎於(yu) 渭，即天子親(qin) 迎明文也。《禮記》‘冕而親(qin) 迎，繼先聖之後，以為(wei) 天地宗廟社稷主’，非天子則誰乎？”[26]依鄭玄之意，天子雖尊貴，但夫婦判合，不得以夫尊壓婦。而文王迎太姒於(yu) 渭水，正是文王為(wei) 後世所立之天子親(qin) 迎的典範。問題在於(yu) ，此一典範並非無懈可擊。孔穎達反駁曰：“文王之迎太姒，身為(wei) 公子，迎在殷世，未可據此以為(wei) 天子禮也。”[27]依孔穎達，文王以太子身份親(qin) 迎太姒，不能算作是天子親(qin) 迎。

實際上，即便是《公羊傳(chuan) 》及何休《解詁》，也沒有明確提出天子親(qin) 迎。《春秋》桓公八年：“祭公來，遂逆王後於(yu) 紀。”《公羊傳(chuan) 》曰：“遂者何？生事也。大夫無遂事，此其言遂何？成使乎我也。其成使乎我奈何？使我為(wei) 媒，可則因用是往逆矣。”何休注曰：“時王者遣祭公來，使魯為(wei) 媒，可則因用魯往迎之，不複成禮，疾王者不重妃匹，逆天下之母若逆婢妾，將謂海內(nei) 何哉？故譏之。”[28]何休此處僅(jin) 說祭公迎接王後過於(yu) 簡陋，“不複成禮”，認為(wei) 天子“不重妃匹，逆天下之母若逆婢妾”，沒有說天子一定親(qin) 迎。後人卻對何休此話進一步發揮，如劉逢祿言《春秋》在紀履緰處譏侯國國君不親(qin) 迎，在祭公處譏天子不親(qin) 迎。[29]

吊詭的是，何休《解詁》卻有類似於(yu) 《左傳(chuan) 》天子不親(qin) 迎的說法。《春秋》襄公十五年：“劉夏逆王後於(yu) 齊。”《公羊傳(chuan) 》曰：“其稱劉何？以邑氏也。”何休注曰：“禮，逆王後當使三公，故貶去大夫，明非禮也。”“禮，逆王後當使三公”一說，與(yu) 漢代公羊家所傳(chuan) 天子親(qin) 迎相違，與(yu) 《左傳(chuan) 》“天子至尊無敵，故無親(qin) 迎之禮”相似。徐彥用天子有故，可使三公代己親(qin) 迎來彌縫：“何此注雲(yun) ‘逆王後當使三公’者，蓋謂有故之時。”[30]清代陳立疏此句則坦言：“何氏亦不以天子當親(qin) 迎。”[31]

然考慮到《春秋》的性質及《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的關(guan) 懷對象之不同，天子親(qin) 迎很有可能是公羊家所傳(chuan) 之微言。《孟子·滕文公下》雲(yun) ：“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孔子製作《春秋》，但又不能盡暢其意，故以“微言”的方式以避製作之害。把所不敢直言，卻又不得不言的話，用“微言”的方式保存下來。公羊氏口傳(chuan) 《春秋》微言，但“微言”又難以書(shu) 於(yu) 竹帛，則需經由專(zhuan) 門經師解讀才能暢曉。“天子親(qin) 迎”即是此類。而《左傳(chuan) 》，誠如唐君毅先生所言：“其中功利性的判斷有特多。”[32]要之，《公羊傳(chuan) 》、《左傳(chuan) 》關(guan) 懷對象不同，可用將年豐(feng) 教授的話來概述：“總的來說，《左傳(chuan) 》所立的我是傳(chuan) 統體(ti) 製下存在的現實的我；《穀梁傳(chuan) 》所立的我是內(nei) 心的道德的我；《公羊傳(chuan) 》所立的我是文化意識與(yu) 群體(ti) 生命的我。”[33]那麽(me) ，著眼於(yu) “傳(chuan) 統體(ti) 製下存在的現實的我”以天子不親(qin) 迎，著眼於(yu) “文化意識與(yu) 群體(ti) 生命的我”以天子親(qin) 迎，並無矛盾。真正耐人尋味的地方是：在春秋時代，逆之道微，天子不親(qin) 迎已成為(wei) 既定事實。《左傳(chuan) 》又從(cong) 天子至尊、王者無敵的角度論證了其合理性。公羊家何以逆此時代之潮流，傳(chuan) 天子親(qin) 迎之微言。其背後的原因，僅(jin) 用《公羊傳(chuan) 》是著眼於(yu) “文化意識與(yu) 群體(ti) 生命的我”這一句話來概括，似乎流於(yu) 表麵而略顯粗疏。

四、親(qin) 親(qin) 、尊尊與(yu) 文質損益

《禮記·大傳(chuan) 》雲(yun) ：“上治祖禰,尊尊也。下治子孫,親(qin) 親(qin) 也。”[34]親(qin) 親(qin) 、尊尊，乃首先是個(ge) 人基於(yu) 血緣關(guan) 係的尊其祖禰，親(qin) 其子孫，進而可擴充至國與(yu) 國之間。《左傳(chuan) 》隱公十一年雲(yun) ：“鄭、息有違言，息侯伐鄭。鄭伯與(yu) 戰於(yu) 竟，息侯大敗而還。君子是以知息之將亡也。不度德，不親(qin) 親(qin) 。”杜預注：“鄭、息同姓之國。”[35]此是同姓侯國間應恩愛。《春秋》昭公三十二年：“冬，仲孫何忌會(hui) 晉韓不信、齊高張、宋仲幾、衛世叔申、鄭國參、曹人、莒人、邾婁人、薛人、杞人、小邾婁人城成周。”何休注曰：“書(shu) 者，起時善，其修廢職，有尊尊之意也。”[36]此是諸侯對天子應敬重。極而言之，親(qin) 親(qin) 、尊尊即是人與(yu) 人、家與(yu) 家、國與(yu) 國間的親(qin) 其所當親(qin) 、尊其所當尊。《禮記·大傳(chuan) 》又雲(yun) ：“立權度量，考文章，改正朔，易服色，殊徽號，異器械，別衣服，此其所得與(yu) 民變革者也。其不可得變革者，則有矣。親(qin) 親(qin) 也，尊尊也，長長也，男女有別，此其不可得與(yu) 民變革者也。”親(qin) 親(qin) 、尊尊是具體(ti) 的禮樂(le) 製度製定的根據。具體(ti) 禮樂(le) 製度可隨時因宜而改變，亦或是革除。然親(qin) 親(qin) 、尊尊之原則，不可得與(yu) 民變革。主要體(ti) 現在：其一，不能因親(qin) 親(qin) 害尊尊；其二，不能因尊尊害親(qin) 親(qin) 。

《春秋》文公二年：“八月，丁卯，大事於(yu) 大廟，躋僖公。”《穀梁傳(chuan) 》曰：“大事者何？大是事也，著祫、嚐。祫祭者，毀廟之主，陳於(yu) 大祖；未毀廟之主，皆升，合祭於(yu) 大祖。躋，升也，先親(qin) 而後祖也，逆祀也。逆祀，則是無昭穆也。無昭穆，則是無祖也。無祖，則無天也。故曰：文無天。無天者，是無天而行也。君子不以親(qin) 親(qin) 害尊尊，此《春秋》之義(yi) 也。”[37]諸侯五廟，親(qin) 過五廟則毀。至祫祭之時，以昭穆為(wei) 順序，所毀廟之主與(yu) 未毀廟之主皆陳之於(yu) 太廟，進行祭祀。魯文公二年之祫祭，在排定神主之順序上，魯僖公理應次魯閔公之後。然魯文公因僖公是自己生父，且為(wei) 閔公庶兄，躋僖公，顛倒僖公與(yu) 閔公的位置。此乃因親(qin) 親(qin) 而害尊尊，故“君子不以也”。

與(yu) 此相對，對諸侯或者是天子是否要親(qin) 迎的討論，恰恰表明春秋時代，尊尊在有些情況下會(hui) 妨害到親(qin) 親(qin) 。《春秋》莊公二十四年：“秋，公至自齊。八月，丁醜(chou) ，夫人薑氏入。”《公羊傳(chuan) 》曰：“其言入何？難也。其言日何？難也。其難奈何？夫人不僂(lou) ，不可使入，與(yu) 公有所約，然後入。”依《春秋》書(shu) 法，內(nei) 大惡皆諱而不書(shu) 。此一事見書(shu) 於(yu) 《春秋》，則哀薑要挾魯莊公，與(yu) 之訂立盟約之事，非大惡明矣。何休解釋為(wei) ：“妻事夫有四義(yi) ：雞鳴縰笄而朝，君臣之禮也；三年惻隱，父子之恩也；圖安危可否，兄弟之義(yi) 也；樞機之內(nei) ，寢席之上，朋友之道，不可純以君臣之義(yi) 責之。”[38]夫妻之間既有君臣之尊尊，又有父子、兄弟、朋友之親(qin) 親(qin) 。不可以君臣之尊尊，害父子、兄弟、朋友之親(qin) 親(qin) 。

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不可得與(yu) 民變革。然時代之不同，同一禮製中，親(qin) 親(qin) 與(yu) 尊尊所占的合理比例亦會(hui) 發生相應改變，以適應時代、民心之要求。此一現象，可由文、質損益來說明。《公羊傳(chuan) 》隱公元年：“立嫡以長不以貴，立子以貴不以長。”何休注曰：“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娣；文家尊尊，先立侄。嫡子有孫而死，質家親(qin) 親(qin) ，先立弟；文家尊尊，先立孫。其雙生也，質家據見立先生，文家據本意立後生：皆所以防愛爭(zheng) 。”[39]何休以質家配親(qin) 親(qin) ，文家配尊尊。《公羊傳(chuan) 》桓公十一年：“《春秋》伯子男一也，辭無所貶。”何休注曰：“天道本下，親(qin) 親(qin) 而質省；地道敬上，尊尊而文煩。”[40]何休以“省”配質，以“煩”配文。聖人作《春秋》，變周之文，從(cong) 殷之質，則是損尊尊而益親(qin) 親(qin) 。《春秋》滕侯序薛侯之上；區別對待諸侯的同母、異母兄弟；甚惡殺世子、母弟者，均體(ti) 現此一損尊尊而益親(qin) 親(qin) 的原則。當親(qin) 迎禮中，尊尊妨害親(qin) 親(qin) 之時，《春秋》家則需要講明夫婦判合，男親(qin) 女之心。以親(qin) 親(qin) 損尊尊，使得夫婦之倫(lun) 處於(yu) 合理的狀態之中。

五、結論：婚禮從(cong) 宜

《禮記·曲禮》言：“禮從(cong) 宜。”鄭玄注曰：“事不可常也。晉士匄帥師侵齊，聞齊侯卒，乃還，《春秋》善之。”[41]“禮從(cong) 宜”蓋指在禮的實施過程中，要根據具體(ti) 情況而變通。此一變通，又能帶來“善”的結果。《論語·八佾》：“子貢欲去告朔之餼羊。子曰：‘賜也！爾愛其羊，我愛其禮。’”子貢基於(yu) “無實而妄廢”這一事實，在有司依禮供告朔之餼羊時，想變通而去之。然孔子基於(yu) 此一變通不能帶來“善”的結果認為(wei) ，“若並去其羊，則此禮遂亡”，而從(cong) 後人無“得以識之而可複焉”的角度惋惜之。[42]孔子的惋惜，並不能阻止一些古禮在變通的考慮下，最終無“得以識之而可複焉”。更糟的是，變通形成的新的習(xi) 俗，又與(yu) 原來禮之精神相違背。《論語·子罕》：“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jian) ，吾從(cong) 眾(zhong) 。拜下，禮也；今拜乎上，泰也。雖違眾(zhong) ，吾從(cong) 下。”朱熹引程子之語曰：“君子處事，事之無害於(yu) 義(yi) 者，從(cong) 俗可也；害於(yu) 義(yi) ，則不可從(cong) 也。”[43]孔子於(yu) 當時人們(men) 習(xi) 於(yu) “拜上”之禮時，毅然決(jue) 然選擇違眾(zhong) 而拜下。

具體(ti) 到親(qin) 迎禮來說，其本是春秋前古禮。至春秋時代，逆之道微。《左傳(chuan) 》、《公羊傳(chuan) 》、《穀梁傳(chuan) 》三家，站在尊尊不能妨害親(qin) 親(qin) 的角度，主張應恢複親(qin) 迎之禮，以彰明“男先女”之剛柔之義(yi) 。遺憾的是，親(qin) 迎之禮最終不行於(yu) 後世。清代學者江永作《昏禮從(cong) 宜》，提到他與(yu) 朱軾對親(qin) 迎禮變通乃至衰亡兩(liang) 種不同的看法。朱軾曰：“壻往婦家親(qin) 迎，男先於(yu) 女，剛柔之義(yi) 也。齊俗不親(qin) 迎，風人譏之。今古道不講，奢侈於(yu) 物，而苟簡於(yu) 禮。又或少年以行禮為(wei) 羞，親(qin) 迎之舉(ju) ，十無其二。是使女先於(yu) 男，失剛柔、倡隨之義(yi) 矣。彼夫懦婦悍，牝雞司晨，長舌階厲，都由於(yu) 此。親(qin) 迎之禮，斷不可廢也。”朱軾的擔憂，來自於(yu) “禮”流變成俗後，其“善”的意義(yi) 也隨之隱退，甚至帶來諸如“奢侈於(yu) 物”、“夫懦婦悍”等壞的後果。故其疾呼：“親(qin) 迎之禮，斷不可廢。”江永則從(cong) 人無法與(yu) 強大的習(xi) 俗對抗的角度，主張不必泥於(yu) 古禮。其曰：“通國不親(qin) 迎，豈能一人獨行古禮乎？”並以親(qin) 迎禮後世無法施行，“非盡男家憚於(yu) 行，亦女家自不欲行也。”且依江永，雙方家庭均不欲行的原因，僅(jin) 僅(jin) 是害怕麻煩。而從(cong) 省卻麻煩的角度，江永主張：“禮原有從(cong) 宜從(cong) 俗之法，必欲泥古，則奠雁者取其順陰陽往來，非他物可代，無雁之鄉(xiang) 將以何物為(wei) 奠乎？”[44]

《中庸》曰：“義(yi) 者，宜也。”《漢書(shu) ·地理誌》曰：“好惡取舍，動靜亡常，隨君上之情欲，故謂之俗。”[45]禮從(cong) 宜，可也；禮從(cong) 俗，則要慎重。由上文論述可見，親(qin) 迎禮本是用來彰顯夫婦判合、合體(ti) 同尊卑、男女有別、陽倡陰和之義(yi) 。然江永以禮本有從(cong) 俗之法，輕易地證明其可以不存在之“合理性”。對於(yu) 現代人來講，通過民俗學、經學等學科的多角度研究，了解春秋時期親(qin) 迎禮的實際情況及《春秋》家汲汲於(yu) 恢複親(qin) 迎禮之初衷，有助於(yu) 我們(men) 今天在麵對古禮時，采取較為(wei) 客觀審慎的評價(jia) 態度，形成更加客觀的認識。

【參考文獻】

[①]據筆者所見，近年來討論婚姻禮俗的相關(guan) 論著有：費孝通：《親(qin) 迎婚俗之研究》，見《費孝通文集》，北京：群言出版社，1999年；壬寅虎：《中國古代的婚姻》，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1996年；陳筱芳：《春秋婚姻禮俗與(yu) 社會(hui) 倫(lun) 理》，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0年；高兵：《周代婚姻形態研究》，成都：巴蜀書(shu) 社，2007年等。

[②]《漢書(shu) 》卷九十七上《外戚傳(chuan) 》，北京：中華書(shu) 局，1964年標點本，第12冊(ce) ，第3933頁。

[③]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96頁。

[④]《漢書(shu) 》卷九十七上《外戚傳(chuan) 》，第12冊(ce) ，第3933頁。

[⑤]鄭玄注、賈公彥疏：《周禮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427-430頁。

[⑥]毛亨傳(chuan) 、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10頁。

[⑦]詳細論述可參閱陳克秀：《從(cong) 浙江<搶親(qin) 山歌>看原始婚俗之孑遺》，《中國音樂(le) 學》，2009年第4期，第55-60頁。

[⑧]鄭傳(chuan) 寅、張健：《中國民俗辭典》，武漢：湖北辭書(shu) 出版社，1988年，第78-79頁。

[⑨]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91頁。

[⑩]《史記·魯世家》載：“（魯）惠公嫡夫人無子，公賤妾聲子生子息。息長，為(wei) 娶於(yu) 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奪而自妻之。”若子息（隱公）親(qin) 迎，則不至於(yu) 產(chan) 生後之奪妻之事。《史記》卷三十三《魯周公世家》，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2年標點本，第5冊(ce) ，第1528-1529頁。

[11]詳見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39頁。

[12]詳見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889頁。

[13]詳見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第949頁。

[14]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第950頁。

[15]上述引文參見範寧集解、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13頁。

[16]範寧集解、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第27頁。

[17]鍾文烝：《春秋穀梁經傳(chuan) 補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6年，第49-50頁。

[18]範寧集解、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第12頁。

[19]毛亨傳(chuan) 、鄭玄箋，孔穎達疏：《毛詩正義(yi) 》，第388頁。

[20]王弼注、孔穎達疏：《周易正義(yi) 》，第397頁。

[21]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第1606頁。

[22]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第1888-1889頁。

[23]陳立：《白虎通疏證》，北京：中華書(shu) 局，第464頁。

[24]杜預注、孔穎達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0年，第316頁。

[25]詳見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507頁。

[26]陳立：《公羊義(yi) 疏》，上海：商務印書(shu) 館，1937年，第99頁。

[27]杜預注、孔穎達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第215頁。

[28]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10頁。

[29]劉逢祿言“譏履緰於(yu) 侯國，譏祭公於(yu) 京師”。劉逢祿：《劉禮部集》卷五，《續修四庫全書(shu) 》第1501冊(ce)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年，第88頁。

[30]上引文詳見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505-507頁。

[31]陳立：《公羊義(yi) 疏》，第100頁。

[32]唐君毅：《原道篇》，《中國哲學原論》，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2005年，第808頁。

[33]將年豐(feng) ：《從(cong) “興(xing) ”的精神現象論〈春秋〉經傳(chuan) 的解釋學基礎》，轉引自林義(yi) 正：《春秋公羊傳(chuan) 倫(lun) 理思維與(yu) 特質》，台北：台灣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35頁。

[34]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第1165頁。

[35]杜預注、孔穎達正義(yi) ：《春秋左傳(chuan) 正義(yi) 》，第148頁。

[36]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623頁。

[37]範寧集解、楊士勳疏：《春秋穀梁傳(chuan) 注疏》，第185-186頁。

[38]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95頁。

[39]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6頁。

[40]何休解詁、徐彥疏：《春秋公羊傳(chuan) 注疏》，第116-117頁。

[41]鄭玄注、孔穎達疏：《禮記正義(yi) 》，第13頁。

[42]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66頁。

[43]朱熹：《四書(shu) 章句集注》，第109頁。

[44]以上皆引自曾亦主編：《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二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385頁。

[45]《漢書(shu) 》卷二十八下《地理誌》，第4冊(ce) ，第1640頁。

責任編輯：葛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