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漆雕氏之儒”辨正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2-06 13: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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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漆雕氏之儒”辨正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韓國《儒教文化研究》國際版第15輯,2011年。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八日戊午

           耶穌2016年2月6日

 


韓非子提出“儒分為(wei) 八”,其中一派為(wei) “漆雕氏之儒”。不同於(yu) 孟氏之儒、孫氏之儒等有傳(chuan) 世文獻可以考索,也不同於(yu) 子思之儒有郭店簡和上博簡等出土文獻可以驗證,這一派,按照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發展史·先秦卷》的說法,屬於(yu) 曾經存在但久已失傳(chuan) 的。[①]《漢誌》所載《漆雕子》十三篇,應是解開漆雕氏之儒的鑰匙,可惜《隋書(shu) ·經籍誌》已不見著錄,可見其早已佚失不存了。因此,相對而言,對於(yu) 漆雕氏之儒的研究,便顯得十分稀少。既有的很多研究,也大多陳陳相因,鮮有新意,且很多似是而非之論點,廣為(wei) 流傳(chuan) 。茲(zi) 據僅(jin) 存之數則史料,論衡各家,綜合眾(zhong) 說,對“漆雕氏之儒”的若幹問題予以辨正。

 

《論語》中關(guan) 於(yu) 漆雕氏的記載有一條,在《公冶長》篇:“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說。”記載極為(wei) 簡略,而在《孔子家語》中也有一條,在《七十二弟子解》:“漆雕開,蔡人,字子若,少孔子十一歲。習(xi) 《尚書(shu) 》,不樂(le) 仕。孔子曰:‘子之齒可以仕矣,時將過。’子若報其書(shu) 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悅焉。”則較之《論語》稍詳。《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記曰:“漆彫開,字子開。孔子使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說。”與(yu) 《論語》同。

 

另外,在《韓非子·顯學篇》有一段十分珍貴的資料,使我們(men) 得以略窺漆雕氏之儒的一些思想特征。文曰:“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yu) 臧獲,行直則怒於(yu) 諸侯,世主以為(wei) 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zheng) ,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為(wei) 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

 

我們(men) 所能利用的文獻基本僅(jin) 此而已。下麵,我們(men) 先依據史料對幾個(ge) 關(guan) 於(yu) 漆雕氏之儒的幾個(ge) 基本史實如姓氏、名字、年齡、裏籍、著作、組成等予以考察,將糾纏不清之處予以盡可能的澄清。然後再分析其思想主旨,概括其學派的特征,並對一些流行的觀點予以批駁和糾正,力圖提出自己的新看法。當然,在史料不足的情況下,我們(men) 也隻能做到有破無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不過這總比大膽的瞎猜來得踏實一些。

 

一、“漆雕氏之儒”基本史實考辨

 

(一)關(guan) 於(yu) 漆雕之姓氏

 

劉寶楠以為(wei) :“依阮說,漆雕氏必其職掌漆飾琱刻,以官為(wei) 氏者也。”[②]李零先生對此引用出土資料予以證實:“‘漆彫開’,是以漆彫為(wei) 氏,名啟,字子開,孔門一期的學生。彫同雕,指在漆器上刻畫。戰國齊陶文有‘桼(漆)彫裏’,是製作漆器的工匠聚居的裏名。此人是魯人,魯國也有這類居住區。孔門弟子中,以漆雕為(wei) 氏,還有漆雕哆和漆雕徒父,也是魯人,當與(yu) 之同裏。古代製造業(ye) 經常使用勞改犯。此人受過刑,是殘疾人。孔門弟子有手工業(ye) 者、勞改犯和殘疾人。古代歧視工商,工商不能做官,孔子讓漆雕開做官,比較值得注意。漆雕開說,‘吾斯之未能信’,大概仍有自卑感,信心不足,孔子覺得他謙虛自抑,很高興(xing) 。”[③]我們(men) 以為(wei) ,當以劉寶楠等之說為(wei) 可信。漆雕氏恐非工匠之氏,而是負責漆雕工匠之官長由世掌其職,遂以為(wei) 氏。如此,則漆雕氏恐非所謂手工業(ye) 者或勞改犯,李零所謂“歧視工商”,而漆雕因之自卑,則恐怕求之過深了。漆雕開當為(wei) 漆雕氏之後,隨著“王官失守”,他們(men) 亦轉而求學於(yu) 孔子之門。

 

(二)關(guan) 於(yu) 漆雕開之名字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雲(yun) :“漆雕開,字子開。”宋王應麟雲(yun) :“《史記》避景帝諱也。《論語》注以開為(wei) 名。”漢景帝名“啟”,馬遷因避諱而改。隻是不知王氏所雲(yun) ,是上一“開”抑或下一“開”乃避諱而改。清閻若璩《四書(shu) 釋地》雲(yun) :“上開本啟字,漢人避諱所改。”便具體(ti) 指出了漆雕開當是名啟,字子開。對於(yu) 《論語》所謂“吾斯之未能信”,清宋翔鳳《過庭錄》雲(yun) :“當是其名‘啓’,古字作‘啟’。‘吾斯之未能信’,‘吾’字疑‘啟’字之訛。啟即啓字。”戴望《論語注》亦以為(wei) ,“吾”當作“啟”,乃古文“啓”之誤。與(yu) 宋說同。今人毛子水(《論語今注今譯》)、程石泉(《論語讀訓》)等皆從(cong) 此說。清人張椿《四書(shu) 辯證》對此反駁道:“景帝諱啟,《漢書(shu) ·人表》、《藝文誌》何以直稱漆雕啟?如謂《史記》諱啟作開,何以於(yu) 微子啟作開,於(yu) 夏後啟仍作啟?且《史記》避啟作開,而《論》《孟》不必避一也,何以《孟子》稱微子啟,《論語》獨作漆雕開乎?……孔安國,史遷之師,而曰漆雕,姓,開,名,則開為(wei) 本字無疑。因開、啟義(yi) 通,故或啟或開耳。”

 

關(guan) 於(yu) 張氏這一反駁,我們(men) 認為(wei) 並無道理。這是他對漢代避諱並不了解之反映。古代行避諱之法,有“已祧不諱”之例,此點顧炎武《日知錄》、陳垣《史諱舉(ju) 例》[④]已有論述。據潘銘基《<史記>與(yu) 先秦兩(liang) 漢互見典籍避諱研究》的考察,《史記》中不避景帝諱者24例,而《漢書(shu) 》則全書(shu) 不避景帝名諱。在《史記》中,對景帝諱有避又不避,對此,潘氏予以分析,指出“臣民名字大抵更易因避帝諱而易之”,故改微子啟為(wei) 微子開,漆雕啟為(wei) 漆雕開,而夏後啟則未改夏後開也。而班固《漢書(shu) 》之所以不避景帝諱,是因距西漢已遠,已屬“已祧不諱”之列,可以不必諱也。故書(shu) 中“開”、“啟”二字並見。

 

李零先生已正確地指出:“他的名、字,哪個(ge) 是開,哪個(ge) 是啟,也值得討論。……《論語》引用弟子名,見於(yu) 陳述,一般是以字稱,我們(men) 估計,開是他的字,啟是他的名。《列傳(chuan) 》說他名開,字子開,名與(yu) 字重,不合理,作開當是避漢景帝諱。《弟子解》說,‘漆雕開,蔡人,字子若’,蔡人說未必可靠,若字則是啟字之誤,蓋顛倒其文,以名為(wei) 字,以字為(wei) 名。啟、開互訓,名、字相應。”[⑤]

 

我們(men) 認為(wei) ,漆雕開,當是名啟,字子開。依例自可稱“漆雕開”。司馬遷作“漆雕開,字子開”,明顯屬於(yu) 避諱。至於(yu) 除了《漢書(shu) 》之外,皆作漆雕開,而不作漆雕啟,是有原因的。《論語》作“漆雕開”,正如李零先生所說,是通例,引用弟子名,見於(yu) 陳述,一般稱字。如果《論語》之“吾”果為(wei) “啟”之誤,則正合弟子對師自稱用名之例。而《論衡》作“漆雕開”不作“漆雕啟”,正與(yu) 稱“密子賤”不稱“宓不齊”相合。

 

而孔安國注雲(yun) “開,名”,其實,恐怕孔氏之注已因避諱而改了。當然,亦有可能有其他原因,隻是我們(men) 不得而知。《家語》作“漆雕開,字子若。”顯以開為(wei) 名,與(yu) 孔安國說相合。這正是因為(wei) 《家語》乃孔安國編次的緣故。李零先生以為(wei) “若”乃啟之誤,有此可能。至於(yu) 何時“顛倒其文”,則不得而知了。

 

(三)關(guan) 於(yu) 漆雕開之年齡

 

漆雕開之年齡,《史記》未載,而《索隱》、《正義(yi) 》引《家語》,及今本《家語》俱雲(yun) “少孔子十一歲”。 如按此推斷當為(wei) 孔子早年弟子。李零先生即以漆雕開為(wei) 孔門第一期弟子。

 

然而,也有學者對此提出質疑。以為(wei) “十一”有誤。如清人宋翔鳳《論語發微》提出,“《正義(yi) 》引《家語》或脫‘四’字,應為(wei) 少孔子四十一歲”。錢穆先生進一步分析:“玩其語氣,漆雕年當遠後於(yu) 孔子,不止少十一歲也。漆雕亦與(yu) 子張諸人同其輩行,於(yu) 孔門為(wei) 後起,故能於(yu) 孔子卒後別啟宗風,自辟戶牖。若其年與(yu) 孔子相隨,則孔子沒後,為(wei) 時亦不能有久,無緣自成宗派矣。(韓非所舉(ju) 八家中,惟顏子乃孔門前輩,此由後儒推托,與(yu) 顓孫漆雕之自辟蹊徑者不同。)……《漢誌》有《漆雕子》十二篇,列曾子後,宓子賤前,疑其年世當在曾、宓之間。《漢誌》每有自後至先為(wei) 列者,此其例也。班《注》:‘孔子弟子漆雕啟後。’宋翔鳳《論語發微》謂後字當衍,是也。《正義(yi) 》引《家語》或脫一四字,少孔子四十一歲,差為(wei) 近之。”[⑥]此說為(wei) 蔡仁厚《孔門弟子誌行考述》所從(cong) 。

 

牛澤群以為(wei) ,開當小孔子四十五至五十歲,受業(ye) 於(yu) 孔子返魯之後。[⑦]與(yu) 錢說相近。牛氏之理據,亦與(yu) 錢氏相似。其說謂:“以上八儒,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其他再傳(chuan) 弟子更小,故知八儒之形成,應在孔子卒後有相當一過程,幾經一代弟子,不然子思之儒當冠以曾子之儒,而子夏‘居西河教授’,亦能成為(wei) 一儒。故子開至多與(yu) 子張年齡相仿,若少孔子十一歲,孔子卒時已六十二歲,授徒傳(chuan) 學經相當過程,形成一派之影響與(yu) 成就,何勝其力?”[⑧]牛氏且以《家語》偽(wei) 書(shu) ,不足憑信,斥之甚厲。錢、牛此說似甚有力。

 

錢氏以為(wei) “韓非所舉(ju) 八家中,惟顏子乃孔門前輩,此由後儒推托,與(yu) 顓孫漆雕之自辟蹊徑者不同”,牛氏亦同意錢氏此說,其實,顏氏之儒當理解為(wei) 奉顏子為(wei) 宗之學派,顏子雖然早卒,但其有門弟子傳(chuan) 其學,後世目以“顏氏之儒”,漆雕氏之儒恐亦同此例。關(guan) 於(yu) 漆雕開之卒年,史籍未載。[⑨]不過,漆雕開之授徒講學,未必不能於(yu) 孔子在世之時便已開始。開為(wei) 孔門早年弟子,習(xi) 《尚書(shu) 》,又頗具個(ge) 性,且於(yu) 人性論有其觀點,又有著作,故其在孔子卒後能開宗立派,別啟宗風,是順理成章之事。且子張與(yu) 曾子、子夏年齡相若,為(wei) 何韓非所言八儒有子張之儒,而無曾子之儒、子夏之儒?牛氏之立說已自相矛盾。

 

《家語》偽(wei) 書(shu) 說在學界影響甚大,大多學者對此說之誤習(xi) 焉不察,人雲(yun) 亦雲(yun) ,成見之深,足以令人忽視其中寶貴材料。如今,根據我們(men) 的研究,《家語》絕非偽(wei) 書(shu) ,其所載資料對於(yu) 孔子和孔子弟子之研究,價(jia) 值極為(wei) 重大。但是,我們(men) 也要意識到,真書(shu) 不一定所載都是真實可靠的,非獨《家語》為(wei) 然,任何史料都當如此看待。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在無其他鐵證出現之前,關(guan) 於(yu) 漆雕開之年齡,隻能從(cong) 《家語》之說,開與(yu) 顏路、曾皙一輩年齡相仿佛,屬於(yu) 孔門最早期的弟子。

 

(四)關(guan) 於(yu) 漆雕開之裏籍

 

《史記》之《集解》、《索隱》皆引鄭玄之說雲(yun) “魯人”,而所引《家語》並今本《家語》皆以為(wei) 蔡人。

 

劉九偉(wei) 以為(wei) :“‘漆雕氏之儒’作為(wei) 儒家的一個(ge) 學派具有明顯的地域特征。也可以說,‘漆雕氏之儒’就是以漆雕開為(wei) 首的儒家上蔡學派。”[⑩]劉海峰亦認同劉氏之說。[11]二氏所據乃方誌文獻,亦包括地方之民間傳(chuan) 說。方誌文獻固然可用,但利用方誌文獻也會(hui) 遇到諸多麻煩。眾(zhong) 所周知,方誌所載多有以傳(chuan) 說為(wei) 史實之弊。同一名人之裏籍,可在諸多方誌中找到,尤其是時代愈古,傳(chuan) 說愈多,不同方誌一般都予以記錄,如果逕以為(wei) 史實,往往會(hui) 大上其當。今日愈演愈烈之爭(zheng) 奪名人故裏之風,正由此來。如果漆雕開真如鄭玄之說,為(wei) 魯人,而非《家語》所雲(yun) 之蔡人,則劉九偉(wei) 立論之根基已失。所謂上蔡學派雲(yun) 雲(yun) ,隻能是無稽之談了。

 

我們(men) 認為(wei) ,《家語》所雲(yun) “蔡人”之說可能有誤,當從(cong) 鄭玄之說為(wei) 魯人。此需辨明者,謂《家語》有誤,並非因其為(wei) 偽(wei) 書(shu) 也。至於(yu) 《家語》為(wei) 何記為(wei) 蔡人,則屬於(yu) 事出有因,無所查據了。上引李零先生之說已指出:戰國齊陶文有“桼(漆)彫裏”,是製作漆器的工匠聚居的裏名。魯國有這類居住區。而且,如果上麵關(guan) 於(yu) 年齡的判斷無誤的話,漆雕開作為(wei) 孔子早期弟子,為(wei) 魯人的可能性較大,因為(wei) 從(cong) 現在資料來看,孔子最早期的學生中可考者如仲由、顏無繇、冉耕、閔損、秦商等皆為(wei) 魯人。而且據鄭玄所說,另一姓漆雕之弟子漆雕哆,亦是魯人。二人雖未必為(wei) 父子,當亦為(wei) 宗親(qin) 。

 

(五)關(guan) 於(yu) “漆雕開刑殘”

 

《墨子·非儒下》:“桼雕刑殘。”《孔叢(cong) 子·詰墨》作:“漆雕開形殘。”孫詒讓《墨子間詁》雲(yun) :“《孔子弟子列傳(chuan) 》尚有漆雕哆、漆雕徒父二人,此所雲(yun) 或非開也。《韓非子·顯學》篇說孔子卒後,儒分為(wei) 八,有漆雕氏之儒,又雲(yun) ‘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yu) 臧獲,行直則怒於(yu) 諸侯’,此亦非漆雕開明甚,《孔叢(cong) 》偽(wei) 托,不足據也。俞正燮謂即漆雕馮(feng) 。考漆雕馮(feng) 見《家語·好生》篇,《說苑·權謀》篇又作漆雕馬人,二書(shu) 無形殘之文。俞說亦不足據。”

 

《孔叢(cong) 子》長期以來亦被視為(wei) 偽(wei) 書(shu) ,但是據黃懷信先生等考證,此書(shu) 絕非偽(wei) 書(shu) 。結合《孔叢(cong) 子》所載,可知《墨子》所謂漆雕,正指漆雕開。孫詒讓不信《孔叢(cong) 》,誤也。不過,他不同意俞氏之說,則是正確的。

 

上引李零先生之說有雲(yun) :“古代製造業(ye) 經常使用勞改犯。此人受過刑,是殘疾人。孔門弟子有手工業(ye) 者、勞改犯和殘疾人。古代歧視工商,工商不能做官,孔子讓漆雕開做官,比較值得注意。漆雕開說,‘吾斯之未能信’,大概仍有自卑感,信心不足,孔子覺得他謙虛自抑,很高興(xing) 。”我們(men) 以為(wei) ,李先生此說不能自洽。因為(wei) ,以漆雕為(wei) 氏源於(yu) 製作漆器的工匠的職掌,很明顯漆雕氏起源甚早,不應自漆雕開方有此氏也。那麽(me) 又謂“古代製造業(ye) 經常使用勞改犯。此人受過刑,是殘疾人”,則自相矛盾矣。

 

關(guan) 於(yu) “漆雕刑(形)殘”的理解有二。一是指漆雕氏行為(wei) 殘暴,二是指漆雕氏受刑身殘。前者以《墨子》為(wei) 本,後者以《孔叢(cong) 子》為(wei) 源。

 

《墨子》原文作:“孔某所行,心術所至也。其徒屬弟子皆效孔某,子貢、季路輔孔悝亂(luan) 乎衛,陽貨亂(luan) 乎齊,佛肸以中牟叛,漆雕刑殘,<罪?>莫大焉。”刑,或本作形。吳毓江《墨子校注》雲(yun) :“孫謂《孔叢(cong) 》不足據,是也。此‘漆雕’疑即《韓子》所載之漆雕。‘漆雕刑殘’,猶言漆雕刑殺殘暴也。《韓子》下文又曰‘是宋榮子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正與(yu) 此文意相類。”

 

當然,刑殘或形殘,皆可含有“因刑致殘”的意思,(注家多以此為(wei) 解。)不過,放在《墨子》的上下文中細繹文義(yi) ,其以“亂(luan) ”、“叛”等與(yu) “刑殘”相提並論,並俱歸之於(yu) “罪莫大焉”,則吳氏說“猶言漆雕刑殺殘暴”,指漆雕開非常重刑、非常殘暴,而非漆雕開本人受刑致殘,是符合《墨子》原意的。

 

而《孔叢(cong) 子》作“形殘”,且下文“詰之曰”則明確指出:“漆雕開形殘,非行己之致,何傷(shang) 於(yu) 德哉?”,則“形殘”,隻能指形體(ti) 殘疾,而其故則可能即因“刑”而“殘”。但不能指“刑殺殘暴”,明矣。

 

二者孰是孰非,很難遽下論斷。不過,我們(men) 如果說“漆雕刑殺殘暴”,雖然符合《墨子》之原意,但《墨子》本身是在“非儒”,攻擊孔子及其弟子,甚至將陽貨、佛肸等都歸之孔子門人之列,顯然有“欲加之罪”、“強詞奪理”的味道。至於(yu) “漆雕刑(殺)殘(暴)”也就難以信從(cong) 了。

 

如果說漆雕開曾受過刑,倒並不值得大驚小怪。牛澤群以為(wei) “受刑身殘,不當在不仕並‘從(cong) 大夫後’門下弟子時,若以花甲又經年之身受刑身殘,亦屬不可思議”。[12]便屬於(yu) 膠柱鼓瑟之言。我們(men) 知道,在孔子弟子中,確乎不乏手工業(ye) 者、勞改犯和殘疾人。如孔子之女婿公冶長,便曾“在縲絏之中”,坐過牢。但孔子知道其“非其罪也”(《論語·公冶長》)。對於(yu) 漆雕開之刑殘,《孔叢(cong) 子》說“非行己之致,何傷(shang) 於(yu) 德哉”,可見二人正屬於(yu) 同一情況。

 

那麽(me) ,漆雕開為(wei) 何會(hui) 刑殘呢?吳氏將“刑殘”與(yu) “暴”聯係起來予以解釋,則予人以啟迪。不過,關(guan) 鍵是如何理解“暴”。在墨子和韓非子等“非儒”者眼中的“暴”,未必是真的“暴”。不過,它卻從(cong) 一個(ge) 側(ce) 麵反映了漆雕氏的思想風格。其“不色撓,不目逃”和“行直則怒於(yu) 諸侯”的作風,恐怕正是導致其“刑殘”的原因了。

 

(六)關(guan) 於(yu) “漆雕氏之儒”的著作

 

《漢書(shu) ·藝文誌·諸子略》“儒家”雲(yun) :《漆雕子》十三篇,班固自注:“孔子弟子漆雕啓後”。這裏的“十三”,有多處著作引作“十二”,即使同一學者,在不同的論著中亦有既作“十三”又作“十二”者,不知“十二”之說何據。是版本不同,抑或抄錄有誤,不得而知。

 

關(guan) 於(yu) 這一部《漆雕子》的作者,關(guan) 鍵在於(yu) 對“後”字的理解。主要有兩(liang) 種意見,一種是認為(wei) “後(後)”,是指漆雕開之後代。一種意見認為(wei) “後”字為(wei) 衍文。

 

關(guan) 於(yu) 第一種意見,如顧實《漢書(shu) 藝文誌講疏》提出:“班注漆彫啟後者,蓋家學也。啟之後人所記歟?”[13]李零也認為(wei) :“後字是表示該書(shu) 出於(yu) 漆雕啟的後人。”[14]張覺亦持此說。[15]鍾肇鵬明確指出,《漆雕子》十二篇,乃係漆雕氏之儒一家之學。[16]這裏的“一家之學”即可理解為(wei) “漆雕氏”之家學,又可理解為(wei) “一家之言”的學派之學。不過,鍾先生以“後”作推測,似乎是指前者。吳龍輝更是提出:“漆雕氏之儒當在孟子之後。……我認為(wei) ,漆雕開隻可看作漆雕氏之儒的祖師,但並非真正的創立者。創立漆雕氏之儒的人乃《漢書(shu) ·藝文誌》所著錄的《漆雕子》十二篇的作者——漆雕啟的後人。”[17]劉海峰同樣認為(wei) ,後非衍文,當是指漆雕開之後人。《漆雕子》十三篇當為(wei) 漆雕開之後人、弟子、再傳(chuan) 弟子共同著成。其主要內(nei) 容當涉及《書(shu) 》、《禮》中的微言大義(yi) 以及漆雕氏的學派思想。[18]

 

主張第二種意見的也不少。如宋翔鳳《論語發微》雲(yun) :“《漢·藝文誌》‘儒家漆彫啟後’,按《漢書(shu) 》‘後’字當衍,或解為(wei) 開之後,不特文理記載不順,況《論衡·本性篇》雲(yun) :‘世子作《養(yang) 書(shu) 》一篇。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性情,與(yu) 世子相出入。’據此則開亦自著書(shu) ,《七略》安得反不載也?《韓非子·顯學》有漆雕氏之儒,則開之學非無所見,蓋亦子張之流歟?”劉鹹炘引周中福《鄭堂讀書(shu) 記》亦據《漢誌》上載《曾子》、下載《宓子》,斷此十三篇即漆雕啟作,後字為(wei) 傳(chuan) 抄所誤加。[19]郭沫若亦持此說,並予以推理分析:“後字乃衍文。蓋啓原作啟,抄書(shu) 者旁注啓字,嗣被錄入正文,而啟誤為(wei) 後,乃轉訛為(wei) 後也。”[20]

 

我們(men) 以為(wei) ,這第二種意見是可取的。從(cong) 《論衡·本性》記述世碩、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等性情論一段資料分析,可能王充是讀過這些人的著作的,當時《漢誌》所載的這些著作都還未佚失,所以王充才十分肯定地說這些人都有性情論,而且大體(ti) 相同,稍有差異。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麽(me) 我們(men) 認為(wei) ,《漆雕子》的作者應該就是漆雕開。最起碼當時的《漆雕子》題名可能是“漆雕啟(開)”。因為(wei) ,在先秦時期大部分諸子著作,都是一個(ge) 學派的集體(ti) 作品,而往往冠以學派創立者的名字。正如《漢誌》所載《曾子》、《宓子》、《世子》、《子思子》等一樣,《漆雕子》亦當列於(yu) 漆雕開之名下,而不可能再標注“漆雕啟後”,因為(wei) 那樣顯然屬於(yu) 畫蛇添足了。我們(men) 再來觀察《漢誌》對這些書(shu) 籍的著錄及注。

 

《晏子》八篇。名嬰,諡平仲,相齊景公,孔子稱善與(yu) 人交,有《列傳(chuan) 》。

 

《子思》二十三篇。名伋,孔子孫,為(wei) 魯繆公師。

 

《曾子》十八篇。名參,孔子弟子。

 

《漆雕子》十三篇。孔子弟子漆雕啟後。

 

《宓子》十六篇。名不齊,字子賤,孔子弟子。

 

《景子》三篇。說宓子語,似其弟子。

 

《世子》二十一篇。名碩,陳人也,七十子之弟子。

 

《魏文侯》六篇。

 

《李克》七篇。子夏弟子,為(wei) 魏文侯相。

 

《公孫尼子》二十八篇。七十子之弟子。

 

《孟子》十一篇。名軻,鄒人,子思弟子,有《列傳(chuan) 》。

 

對作者之說明,大都采取“名,字,身份”之格式。即以《曾子》《宓子》《世子》《公孫尼子》等為(wei) 例,皆是先名,後注明身份:“孔子弟子”或“七十子之弟子”,而獨《漆雕子》之注不同。我們(men) 可以作一個(ge) 推測。可能原來之注亦同此例,作“漆雕啟,孔子弟子”,而後如郭沫若所推測:“後字乃衍文。蓋啓原作啟,抄書(shu) 者旁注啓字,嗣被錄入正文,而啟誤為(wei) 後,乃轉訛為(wei) 後也。”如此則為(wei) “漆彫啟後,孔子弟子”,便不詞矣,故好事者改為(wei) 現在這個(ge) 樣子。當然,這隻是大膽的臆測。

 

退一步說,即使《漆雕子》真是所謂“漆雕啟後”所作,那麽(me) 也是漆雕氏之儒的作品。

 

除此之外,很多學者對漆雕氏之儒的作品還有許多推斷。如梁啟超、郭沫若等以降,學者多將《禮記·儒行》(《孔子家語·儒行》大體(ti) 相同)歸於(yu) 漆雕氏之儒。我們(men) 通過研究,《儒行》當是孔子與(yu) 魯哀公對話之實錄,反映的本是孔子的思想,為(wei) 孔門弟子整理流傳(chuan) 。郭沫若等以為(wei) 其為(wei) 漆雕氏之儒的作品,恐怕理據不足,失之偏頗,同時也降低了其文獻本身的意義(yi) 。不過,另一位學者的看法,卻值得關(guan) 注。蒙文通先生曾指出:“以漆雕言之,則《儒行》者,其漆雕之儒之所傳(chuan) 乎?”[21]如果我們(men) 確信《儒行》與(yu) 漆雕氏之儒有所關(guan) 聯的話,那麽(me) ,蒙文通先生的說法庶幾近之。因此,我們(men) 認為(wei) ,說《儒行》為(wei) 漆雕氏之儒的作品,並不能理解為(wei) 該篇為(wei) 漆雕氏之儒所“作”,而隻能理解為(wei) 該篇乃漆雕氏之儒所“傳(chuan) ”。也就是說,漆雕氏之儒隻能看作這一篇文獻的“傳(chuan) 述者”,不應看作該文的“作者”。正如,《中庸》《表記》《緇衣》《坊記》等皆記孔子之言,而為(wei) 子思之儒所傳(chuan) ,而可以稱之為(wei) 子思之儒的作品一樣。[22]

 

陳奇猷進一步擴大了視野,他提出:“以此漆雕之議為(wei) 準繩,在《呂氏春秋》中可辨別出若幹篇為(wei) 此派學者之著作,如《忠廉篇》《不侵篇》是也。”[23]此後,高專(zhuan) 誠進一步指出:“非常值得注意的是,《呂氏春秋》中的《忠廉》、《當務》、《士節》、《離俗》、《介立》、《誠廉》、《不侵》、《高義(yi) 》、《直諫》、《貴直》、《士容》等十數篇,許多人都認為(wei) 是北宮、漆雕一派的言行記載,亦或與(yu) 所謂的《漆雕子》屬一類的著作篇章。確實,這十幾篇所反映的觀念,有一股豪俠(xia) 之‘士’的氣派。當然,我們(men) 這裏所講的‘派’並不一定指某種有一定教條或某幾位特定首領的宗派,而是講那個(ge) 時代裏,有那麽(me) 一些人,敢於(yu) 與(yu) 異己的勢力抗爭(zheng) ,這就是所謂的‘豪士’或‘國士’的階層。”[24]

 

對此,我們(men) 持審慎的態度。能夠擴充關(guan) 於(yu) 漆雕氏之儒的文獻資料,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但是,如果沒有出土文獻的佐證,我們(men) 現在很難就斷定其為(wei) 漆雕之儒一係所有。我們(men) 看這些篇文獻中,所稱舉(ju) 的人物,大多並非儒家,而是墨家、遊俠(xia) 之屬,將之歸為(wei) 漆雕氏之儒的名下,似乎過於(yu) 草率。其實,其實在這些論者看來,也不敢自信,而是將所謂“派”重新做了界定,而所謂“我們(men) 這裏所講的‘派’並不一定指某種有一定教條或某幾位特定首領的宗派,而是講那個(ge) 時代裏,有那麽(me) 一些人,敢於(yu) 與(yu) 異己的勢力抗爭(zheng) ”[25],其實已經失去了學派意義(yi) ,而是近乎泛濫的稱謂。可是,這樣的界定過於(yu) 寬泛,對於(yu) 研究漆雕氏之儒,根本毫無價(jia) 值可言。基於(yu) 此,我們(men) 以為(wei) ,對於(yu) 漆雕氏之儒的考察,還隻能以《論語》及《韓非子》等所載的零星資料為(wei) 根據。盡管十分遺憾,但卻相對穩妥。

 

另外,郭店楚簡問世之後,其中《性自命出》一篇,亦有學者推測有可能為(wei) 漆雕氏之儒的作品,但這種可能性雖說存在,但大部分學者在深入研究分析之後,大多放棄了這一推論。[26]

 

(七)關(guan) 於(yu) “漆雕氏之儒”的組成

 

梁啟超雲(yun) :“惟漆雕氏一派,即《論語》上的漆雕開,《漢書(shu) ·藝文誌》有《漆雕子》十三篇,可見得他在孔門中,位置甚高,並有著書(shu) ,流傳(chuan) 極盛。在戰國時,儼(yan) 然一大宗派。至其精神,……純屬遊俠(xia) 的性質。孔門智、仁、勇三德中,專(zhuan) 講勇德的一派,《孟子》書(shu) 中所稱北宮黝養(yang) 勇、孟施舍養(yang) 勇,以不動心為(wei) 最後目的,全是受漆雕開的影響。”[27]看來,在任公的眼中,北宮黝、孟施舍等皆屬漆雕氏之儒的行列。郭沫若則認為(wei) :“孔門弟子中有三漆雕,一為(wei) 漆雕開,一是漆雕哆,一為(wei) 漆雕徒父,但從(cong) 能構成為(wei) 一個(ge) 獨立的學派來說看,當以漆雕開為(wei) 合格。他是主張‘人性有善有惡’的人,和宓子賤、公孫尼子、世碩等有同一的見解。……這幾位儒者都是有著作的。……這幾位儒者大約都是一派吧。”[28]

 

劉鹹炘則推測《漢誌》所載魯仲連子、虞卿等人“為(wei) 人不脫遊士之習(xi) ,不似儒者,……入之儒家,殆以其行重節義(yi) ,異於(yu) 朝秦暮春之流,有合於(yu) 剛毅、特立,若漆雕之倫(lun) 與(yu) ?”[29]將魯仲連、虞卿等亦歸入漆雕氏之儒的行列,似乎更為(wei) 不妥。

 

高專(zhuan) 誠將宓子賤與(yu) 巫馬施等都歸之於(yu) 漆雕氏之儒予以論述。但他同時清醒地意識到,“本章敘述的這三位弟子的聯係……有些表麵化”,因為(wei) 像宓子賤與(yu) 漆雕開除了性情論上有相似之點外,其他方麵看不出更多的相似之點。不過,他又從(cong) “重行”的角度將之聯係起來,說道:“從(cong) 大的方麵講,這三位亦可以說是重行的一派。”[30]但他對另外兩(liang) 個(ge) 漆雕氏是否與(yu) 漆雕開有關(guan) 係,則不置可否。

 

劉九偉(wei) 則認為(wei) ,這一派的組成,除了郭沫若所說的宓子賤等人之外,還當包括上蔡籍的三漆雕、曹卹、秦冉等人,甚至“在某種意義(yi) 上講,他們(men) 才是漆雕氏之儒的正宗”[31]。劉海峰除了認同所謂“上蔡”三人為(wei) 漆雕氏之儒外,並對郭沫若、高專(zhuan) 誠等的看法提出質疑,認為(wei) 宓子賤、公孫尼子、世碩、北宮黝、巫馬施等人與(yu) 漆雕開在思想上有相似或相同之處,是否為(wei) 同一學派不能輕下結論。[32]

 

我們(men) 認為(wei) ,上述這些說法,大都不可信據。不過,劉海峰氏質疑郭沫若、高專(zhuan) 誠等,則是可取的。如果因為(wei) 世碩、公孫尼子、宓子賤與(yu) 漆雕開在人性論上有相近或相同的主張,而將之劃為(wei) 一派,則無疑忽略了其思想的不同之處,這一點高專(zhuan) 誠已經指出。如果以有無著作來確定學派,那麽(me) 世碩、宓子賤、公孫尼子皆有著作,為(wei) 何八派之中卻無之呢?至於(yu) 因北宮黝與(yu) 漆雕開俱有“不色撓、不目逃”這一所謂“任俠(xia) ”之風,便將之歸為(wei) 一派,顯然又忽略了《孟子》所謂“北宮黝似子夏”的說法了。如果依蒙文通所言,將子夏、曾子、漆雕都歸之為(wei) 一派,顯然不合適。

 

至於(yu) 秦冉、曹卹,同為(wei) 蔡人,如果因為(wei) 地域關(guan) 係將之與(yu) 漆雕氏劃為(wei) 一派,前麵我們(men) 已經指出,漆雕開為(wei) 魯人的可能性要大於(yu) 為(wei) 蔡人說。如果真是如此,那麽(me) 將秦冉、曹卹劃為(wei) 漆雕氏之儒的陣營,就有些不妥了。其實,更為(wei) 關(guan) 鍵的是,以地域來劃分學派,在後世雖大盛,但以區域來劃分的標準,其實還是思想主旨之一致或相近。所以,即使漆雕開為(wei) 蔡人,與(yu) 秦冉、曹卹同為(wei) “老鄉(xiang) ”,亦難以簡單地確定其為(wei) 同一學派,這是顯而易見的。

 

那麽(me) ,另外兩(liang) 個(ge) 漆雕氏呢,是否可以劃為(wei) 漆雕氏之儒的陣營呢?

 

我們(men) 先來看這幾個(ge) 人同漆雕開的關(guan) 係。

 

根據《孔子家語》和《史記》所載孔門弟子資料,孔門共有漆雕氏三人,一是漆雕開,一是漆雕徒父(《家語》作漆雕從(cong) ),一是漆雕哆(《家語》作漆雕侈,鄭玄雲(yun) 魯人)。據《世本·氏姓篇》(秦嘉謨本):“漆雕氏:有漆雕開、漆雕徒父、漆雕哆。”則此三人當為(wei) 同宗。李零指出,“漆雕哆(字子斂):魯人(《目錄》)。哆,是張口,字通侈,與(yu) 斂含義(yi) 相反。漆雕徒父:魯人。《索隱》引《家語》字固,今本《家語》作‘漆雕從(cong) ,字子文’,疑文有誤,徒父乃字,其名為(wei) 國,同下鄭國字子徒例,而錯寫(xie) 成固;今本《家語》,從(cong) 是徒之誤(繁體(ti) 從(cong) 作従,與(yu) 徒相近),文是父之誤。”[33]李氏之說,可備參考。

 

另外,在《家語·好生》篇有“漆雕憑”,揆諸語境,當為(wei) 孔子弟子,然不見於(yu) 《弟子解》,這個(ge) “漆雕憑”在《說苑·權謀》篇作“漆雕馬人”。盧文弨曰:“‘馬人’二字疑‘馮(feng) ’之訛。《家語·好生篇》作‘漆雕慿’,《左氏》襄二十三年《正義(yi) 》引《家語》作‘平’。”[34]葉德輝雲(yun) :“疑一人,名馮(feng) ,字馬人。”[35]我們(men) 懷疑,慿、馮(feng) 、從(cong) 乃一人。憑、馮(feng) 皆屬蒸部韻,而從(cong) 乃東(dong) 部韻,東(dong) 、蒸旁轉,則從(cong) 或為(wei) 慿之假字。而且,從(cong) 與(yu) 慿義(yi) 近,徒與(yu) 從(cong) 可互訓,徒與(yu) 慿亦可互訓。《論語》“暴虎馮(feng) 河”之馮(feng) (慿),即“徒”義(yi) 。馬人或是慿字之傳(chuan) 抄致訛,抑或為(wei) 徒父之形近而訛。此人名從(cong) 或馮(feng) 、慿,而字徒父,正合名字相關(guan) 之例。孔子讚譽“漆雕憑”為(wei) “君子哉,漆雕氏之子!”可見此人年輩較小,可能為(wei) 漆雕開之後。此正如孔子屢稱顏回為(wei) “顏氏之子”,而顏回與(yu) 乃父顏路同為(wei) 孔子學生之例。

 

當然亦存在另外一種可能。如果《墨子》和《孔叢(cong) 子》所說漆雕開“刑(形)殘”,是指其曾受刑徒。而其子取名徒父雲(yun) 雲(yun) ,或正與(yu) 此有關(guan) 。而漆雕哆,據鄭玄雲(yun) 亦為(wei) 魯人,則與(yu) 開、慿恐亦為(wei) 同宗。

 

那麽(me) ,即使我們(men) 確定三位漆雕氏的關(guan) 係,是否能夠說其皆為(wei) 漆雕氏之儒呢?似乎仍難以斷定。因為(wei) ,在孔門之中,同為(wei) 父子,卻思想風格等截然迥異者,便有一個(ge) 突出的例子,曾點與(yu) 曾參父子,很難以歸為(wei) 同一學派的。當然,如劉海峰等推測的那樣,漆雕氏之儒包括漆雕哆、漆雕徒父等人以及其後人,則亦未嚐沒有可能。隻是沒有堅強的證據,而隻能算是臆測之辭了。

 

其實,考察一個(ge) 學派的成員,最關(guan) 鍵的要看其師承和學術主張。如果沒有明確的師承關(guan) 係,思想和學術主張又不見得一致,那麽(me) 我們(men) 就無由去斷定一個(ge) 人屬於(yu) 這一個(ge) 學派。

 

我們(men) 所能推定的是,從(cong) 韓非子的語氣來看,漆雕氏之儒既然作為(wei) 儒門一大宗派,自然會(hui) 代有傳(chuan) 人,不管是其子孫後代,還是弟子及再傳(chuan) 弟子,都會(hui) 有其一定的影響的。隻是,限於(yu) 史料的闕如,我們(men) 也隻能遺憾地說,漆雕氏之儒的組成,已無從(cong) 查考。將宓子賤、北宮黝等歸為(wei) 漆雕氏之儒,並不可靠。

 

二、“漆雕氏之儒”為(wei) “任俠(xia) 派”駁議

 

盡管漆雕氏之儒留存的資料十分稀少,但僅(jin) 存的幾則資料,依然可以一窺這一學派的思想特色。關(guan) 於(yu) 漆雕氏之儒的思想特征,自章太炎、梁啟超、胡適之、郭沫若先生以來,學者幾乎眾(zhong) 口一詞,將漆雕氏之儒視為(wei) 儒家之“任俠(xia) 派”(當然,用詞有異,如另有“遊俠(xia) 派”、“武俠(xia) 派”[梁啟超、胡適之]、“儒俠(xia) 派”[章太炎、鍾肇鵬等]等說法,但意思大體(ti) 相同)。傅斯年、蒙文通、劉鹹炘、鍾肇鵬、孔繁、張豈之、馬勇、高專(zhuan) 誠、徐剛等皆主此說。我們(men) 認為(wei) ,將漆雕氏之儒稱之為(wei) “任俠(xia) 派”,是不正確的。  

 

能否稱其為(wei) “任俠(xia) 派”,我們(men) 要首先考慮其否與(yu) 其思想主張、特色相符。我們(men) 從(cong) 材料出發,予以梳理。

 

(一)傳(chuan) 習(xi) 《尚書(shu) 》

 

我們(men) 知道,孔子施教,先之以《詩》《書(shu) 》。在孔子早年的教學中,六經尚未形成,《詩》《書(shu) 》《禮》《樂(le) 》是其常有科目,而隻有到了晚年,孔子才讚《易》作《春秋》,將之納入教學體(ti) 係,而且作為(wei) “特設科目”,非一般弟子所能接觸和學習(xi) 。

 

這裏牽涉到一個(ge) 問題。《史記·孔子世家》雲(yun) :“孔子以詩書(shu) 禮樂(le) 教,弟子蓋三千焉,身通六藝者七十有二人。”《仲尼弟子列傳(chuan) 》亦謂:“受業(ye) 身通者七十有七人”。所謂“身通六藝”與(yu) “受業(ye) 身通”顯屬同義(yi) 。那麽(me) ,六藝所指為(wei) 何?是禮樂(le) 射禦書(shu) 數的“六藝”,還是《詩》《書(shu) 》《禮》《樂(le) 》《易》《春秋》的“六經”。我們(men) 認為(wei) ,當指後者。如是以來,身列《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和《七十二弟子解》的七十多人皆能通六經,與(yu) 上文所說《易》《春秋》非一般弟子所習(xi) 是否矛盾呢?

 

其實,我們(men) 認為(wei) ,六藝固然是指六經而言,但這裏所謂的“身通六藝”、“受業(ye) 身通(六藝)”是虛指,並非孔門七十子皆能身通六經。因為(wei) 從(cong) 現有資料來看,真正通經傳(chuan) 經者並不多。而且各有所偏,如商瞿傳(chuan) 《易》、子夏傳(chuan) 《詩》等,亦符合孔子因材施教之原則也。

 

所以《孔子家語》載開“習(xi) 《尚書(shu) 》”,並非指漆雕開“專(zhuan) 習(xi) ”《尚書(shu) 》,而不懂其他經典,隻是表明他對《尚書(shu) 》在某一階段之學習(xi) ,或對《尚書(shu) 》有偏好而已。並不能如有些學者認為(wei) 的,據此證明《家語》乃後世之偽(wei) 書(shu) ,錯訛尤甚。

 

傳(chuan) 為(wei) 陶潛所著的《聖賢群輔錄》所雲(yun) :“漆雕傳(chuan) 禮為(wei) 道,為(wei) 恭儉(jian) 莊敬之儒。”劉海峰氏據此以為(wei) 漆雕氏亦傳(chuan) 《禮》。對此,尚需一辨。如果我們(men) 認同韓非子所謂“漆雕之議”,那麽(me) 《群輔錄》所謂“恭儉(jian) 莊敬”的說法正與(yu) 之相反,就站不住腳了。

 

(二)不樂(le) 仕

 

《論語·公冶長》:“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悅。”《家語》明確記載:“漆雕開,字子若,少孔子十一歲,習(xi) 《尚書(shu) 》,不樂(le) 仕。孔子曰:‘子之齒可以仕矣。時將過。’子若報其書(shu) 曰:‘吾斯之未能信。’孔子悅焉。”較之《論語》要詳細。但也引起了不小的爭(zheng) 議。

 

此語之時間,當在孔子為(wei) 魯司寇時。其時,孔子門人多有仕進者。而作為(wei) 早年弟子的漆雕開,年齡已經四十多歲,再不出仕,“時將過”。這與(yu) 孔子所謂“四十五十而無聞,亦不足畏也已”(《論語·子罕》)的意思相合。

 

孔安國《論語注》雲(yun) :“仕進之道,未能信者,未能究習(xi) 。”鄭注“子悅”雲(yun) :“善其誌道深。”康有為(wei) 《論語注》:“漆雕子以未敢自信,不願遽仕,則其學道極深,立誌極大,不安於(yu) 小成,不欲為(wei) 速就。”劉寶楠《正義(yi) 》:“信者,有諸己之謂也。由開之言觀之,其平時好學,不自矜伐,與(yu) 其居官臨(lin) 民謹畏之心,胥見於(yu) 斯。其後仕與(yu) 不仕,史傳(chuan) 並無明文。《家語》謂開‘習(xi) 《尚書(shu) 》,不樂(le) 仕’。夫不樂(le) 仕,非聖人之教。”程樹德亦謂:“夫不樂(le) 仕,非聖人之教,夫子謂‘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子路亦謂‘不仕無義(yi) ,欲潔其身,而亂(luan) 大倫(lun) ’。夫子為(wei) 司寇時,門人多使仕者,蓋弱私室以強公室,非群策群力不為(wei) 功。斯必指一事而言,如使子路墮費之類,非泛言仕進也。今不可考矣。”[36]

 

至於(yu) “未能信”之義(yi) 及孔子“悅”之的原因,皇侃《論語義(yi) 疏》載:“一雲(yun) ,言時君未能信,則不可仕也。”《韓李筆解》記:“韓曰:‘未能見信於(yu) 時,未可以仕也。子悅者,善其能忖己知時變。’李曰:‘雲(yun) 善其能忖己知時變,斯得矣。’”李零先生則不相信這些“美妙”的闡釋,他以漆雕形殘而自卑來解釋“未能信”。這種解釋相當質樸實在,但比較來看,李先生的說法其實並不高明。我們(men) 從(cong) 宋儒那裏看到,這短短幾個(ge) 字,實際上反映了漆雕開之境界已達相當高之地步。

 

程明道曾謂:“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對此朱子與(yu) 門人亦多有討論,在《朱子語類》中載有多條問答。如:

 

或問:“‘吾斯之未能信’,如何?”曰:“‘斯’之一字甚大。漆雕開能自言‘吾斯之未能信’,則其地已高矣。‘斯’,有所指而雲(yun) ,非隻指誠意、正心之事。事君以忠,事父以孝,皆是這個(ge) 道理。若自信得及,則雖欲不如此做,不可得矣。若自信不及,如何勉強做得!欲要自信得及,又須是自有所得無遺,方是信。”

 

問:“漆雕循守者乎?”曰:“循守是守一節之廉,如原憲之不容物是也。漆雕開卻是收斂近約。”

 

問“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曰:“漆雕開,想是灰頭土麵,樸實去做工夫,不求人知底人,雖見大意,也學未到。若曾皙,則隻是見得,往往卻不曾下工夫。”

 

問:“漆雕開與(yu) 曾點孰優(you) 劣?”曰:“舊看皆雲(yun) 曾點高。今看來,卻是開著實,點頗動蕩。”

 

“曾點漆雕開已見大意”。若論見處,開未必如點透徹;論做處,點又不如開著實。邵堯夫見得恁地,卻又隻管作弄去。[37]

 

我們(men) 知道,孔門弟子在孔子去世後,出處不一,據司馬遷《儒林列傳(chuan) 》的說法:“自孔子卒後,七十子之徒散遊諸侯,大者為(wei) 師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隱而不見。”可見,孔子弟子中確有“隱而不見”的一批人。《論語·雍也》記“季氏使閔子騫為(wei) 費宰。閔子騫曰:‘善為(wei) 我辭焉!如有複我者,則吾必在汶上矣。’”《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孔子卒,原憲遂亡在草澤中。子貢相衛,而結駟連騎,排藜藿入窮閻,過謝原憲。憲攝敝衣冠見子貢。子貢恥之,曰:‘夫子豈病乎?’原憲曰:‘吾聞之,無財者謂之貧,學道而不能行者謂之病。若憲,貧也,非病也。’子貢慚,不懌而去,終身恥其言之過也。”又雲(yun) :“公皙哀字季次。孔子曰:‘天下無行,多為(wei) 家臣,仕於(yu) 都;唯季次未嚐仕。’”《遊俠(xia) 列傳(chuan) 》亦雲(yun) :“故季次、原憲終身空室蓬戶,褐衣疏食不厭。”可見,閔子騫、原憲、公皙哀皆有不樂(le) 仕之精神。另外,曾點亦顯現出“狂狷”的精神,顯然亦是不喜仕進的一位賢者。而其“未能信”之語,又展現出其謙虛之精神,真君子之風範也。果如此,那麽(me) ,在孔門當中,便有多位“不樂(le) 仕”的弟子了。正如吳林伯解《公冶長》“子使漆雕開仕”章時所雲(yun) :“謂值世亂(luan) ,我不信能仕進,乃沿‘天下無道則隱’而發,孔子服其誌道之篤,故悅之也。”[38]

 

(三)人性有善有惡說

 

漆雕氏之儒之所以能自成一派,必然要有其獨特的国际1946伟德主張。在現存的點滴史料中,我們(men) 還有幸窺見一鱗半爪。在東(dong) 漢王充《論衡•本性篇》中有這樣一段話:“周人世碩,以為(wei) 人性有善有惡,舉(ju) 人之善性,養(yang) 而致之則善長;惡性,養(yang) 而致之則惡長。如此,則情性各有陰陽,善惡有所養(yang) 焉。故世子作《養(yang) 性書(shu) 》一篇。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之徒,亦論情性,與(yu) 世子相出入,皆言性有善有惡。……唯世碩、公孫尼子之徒,頗得其正。”

 

從(cong) 這段話,我們(men) 可以得到一下幾點信息:第一,漆雕開有關(guan) 於(yu) 性情論的著述;第二,漆雕開主張性有善有不善;第三,漆雕開之論性情與(yu) 世子有“出入”,即相近但並不相同。我們(men) 知道,密子賤、漆雕開為(wei) 孔子及門弟子,而世子和公孫尼子則為(wei) 七十子之弟子,為(wei) 孔門再傳(chuan) 。這裏有一個(ge) 關(guan) 鍵詞——“之徒”。此詞可作兩(liang) 種理解,一為(wei) 門徒、弟子之義(yi) ,二為(wei) 徒黨(dang) ,指同一類或同一派別的人。對此詞理解不同,便會(hui) 得出不同的結論。李銳提出,“很可能不是說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等人或世碩、公孫尼子等人,而是指這些人的弟子後學”。[39]他之理據便是,這裏若是指密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這三人,似“密子賤、漆雕開”不當與(yu) 世碩並列。對此,我們(men) 表示懷疑。因為(wei) 將孔子弟子與(yu) 再傳(chuan) 弟子並列來論述,似無不可,正如《漢誌》所列儒家諸子,亦無一定順序,並不按照年齡和輩分來列序。其實,這個(ge) “之徒”與(yu) 《史記·儒林列傳(chuan) 》所載“如田子方、段幹木、吳起、禽滑釐之屬,皆受業(ye) 於(yu) 子夏之倫(lun) ,為(wei) 王者師”中的“之倫(lun) ”義(yi) 近,都是指“這些人”的意思。但這個(ge) “之徒”卻並不一定是“同一學派”,隻是說這些人有某些相近的特征罷了。

 

陳來先生認為(wei) ,在孔門當中,從(cong) 孔子之後到孟子以前,人性論的主流正是這一批人的主張。他說:“世子是孔門當時一個(ge) 有影響的人物。宓子賤、漆雕開、公孫尼子都是孔門的重要人物,告子‘仁內(nei) 義(yi) 外’說見於(yu) 楚簡的《六德》篇等處,孟子對告子的批評,往往使人忽視了告子也是一個(ge) 儒家。告子與(yu) 孟子同時,應在公孫尼子和世子之後。宓子賤、漆雕子、世子、公孫尼子、告子,他們(men) 的人性論雖然在說法上不完全一致,但都比較接近,可以說這類人性論共同構成了當時孔門人性論的主流。荀子有關(guan) 人性的基本概念也明顯地受到這一先秦孔門人性論的主流的影響。孟子以後,孔門早期人性論並未即被孟子所取代,而一直延續流傳(chuan) 。所以這種人性論並不能僅(jin) 僅(jin) 被定位為(wei) 在孔孟之間的儒家人性論,在戰國至漢唐時期,它一直以各種互有差別的形式延續流傳(chuan) ,成為(wei) 唐以前儒學人性論的主流看法。”[40]陳先生的這一看法是否正確,是一回事。而他指出漆雕等人的人性論主張有著重要的影響,則是另一回事。而這無疑是很重要的一個(ge) 認識。

 

王充既說“皆言性有善有惡”,又言“與(yu) 世子相出入”,可見漆雕開等與(yu) 世碩的人性論並不完全一致,而是存在在差異。但差異果惡乎在?曹建國認為(wei) :“性有善有惡在邏輯上至少有兩(liang) 種解釋,一是說一個(ge) 人的人性中有善的成分,也有不善的成分,另一種解釋是說有的人天生就善,有的人天生就惡。”[41]而李啟謙先生則進一步分析指出,《孟子•告子上》所載三種人性論,“性無善無不善”,“性可以為(wei) 善,可以為(wei) 不善”,“有性善,有性不善”。世碩之人性論可能為(wei) 第二種,而漆雕開則為(wei) 第三種。漆雕的這種人性論,正確與(yu) 否且不論,不過總算是一家之言,所以列為(wei) 八派之一。[42]

 

黃暉《論衡校釋(附劉盼遂集解)》雲(yun) :“《孟子·告子篇》:‘或曰“有性善,有性不善。”’蓋即謂此輩。”正與(yu) 李啟謙說同。而黃氏引章太炎《辨性上篇》雲(yun) :“儒者言性有五家:無善無不善,是告子也。善,是孟子也。惡,是孫卿也。善惡混,是楊子也。善惡以人異殊上中下,是漆雕開、世碩、公孫尼、王充也。”則將漆雕與(yu) 世碩之人性論歸為(wei) 一類,無所分別矣。劉鹹炘則認為(wei) ,“其所謂性有善有惡,又與(yu) 有性善有性不善不同,與(yu) 公都子所稱及告子、荀子、孟子之說為(wei) 六說。”則是另一種意見了。盡管我們(men) 從(cong) 王充那裏知道,漆雕開與(yu) 世子的性情說有“出入”,但史料闕如,我們(men) 還是無法確知其詳。

 

據此,我們(men) 可以肯定,人性論是漆雕氏之儒思想主張中一個(ge) 較為(wei) 有特色的部分。但它還並非使漆雕氏之儒成立的充要條件。因為(wei) 我們(men) 也應當看到,如果僅(jin) 以人性論可以為(wei) 一家之言來解釋漆雕氏之儒的成立,似乎會(hui) 帶來另一個(ge) 疑難,那就是,為(wei) 何在韓非所謂八儒之中,沒有“世碩之儒”,也沒有“宓子賤之儒”呢?

 

在郭店簡《性自命出》問世之後,有學者便注意到這則史料,與(yu) 之聯係起來。如丁四新先生說:“《論衡•本性》雲(yun) 公孫尼子論性情,‘言性有善有惡’,與(yu) 《性自命出》篇畢竟有相一致的地方,這樣他與(yu) 宓子賤、漆雕開、世碩等人一起,仍有可能為(wei) 《性自命出》篇的作者。”“宓子賤、漆雕開皆為(wei) 孔子弟子。《論語•公治長》雲(yun) :‘子謂子賤:“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斯焉取斯。”’孔子讚許宓子賤為(wei) 君子,可見其德行頗為(wei) 高尚了。《公治長》又雲(yun) :‘子使漆雕開仕。對曰:“吾斯之未能信。”子悅。’此‘信’乃自信,以信德允諾其心,可見漆雕開對自身修養(yang) 的重視了。這樣看來,宓子賤、漆雕開亦無法排除與(yu) 《性自命出》篇的關(guan) 聯。然亦隻是可能性而已,尚難推定。”[43]

 

(四)尚勇

 

《韓非子·顯學》稱:“漆雕之議,不色撓,不目逃,行曲則違於(yu) 臧獲,行直則怒於(yu) 諸侯。世主以為(wei) 廉而禮之。宋榮子之議,設不鬥爭(zheng) ,取不隨仇,不羞囹圄,見侮不辱,世主以為(wei) 寬而禮之。夫是漆雕之廉,將非宋榮之恕也;是宋榮之寬,將非漆雕之暴也。”張覺以為(wei) “議”通“義(yi) ”,表示學說主張,可從(cong) 。[44]那麽(me) ,根據這段記載,我們(men) 可以看出韓非眼中的漆雕氏之儒的學說思想特征。

 

論者在討論韓非子此處所論時,往往都會(hui) 與(yu) 《孟子·公孫醜(chou) 上》所載:“北宮黝之養(yang) 勇也,不膚橈,不目逃,思以一豪挫於(yu) 人,若撻之於(yu) 市朝,不受於(yu) 褐寬博,亦不受於(yu) 萬(wan) 乘之君;視刺萬(wan) 乘之君,若刺褐夫,無嚴(yan) 諸侯,惡聲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養(yang) 勇也,曰:‘視不勝猶勝也;量敵而後進,慮勝而後會(hui) ,是畏三軍(jun) 者也。舍豈能為(wei) 必勝哉?能無懼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宮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賢,然而孟施舍守約也。昔者曾子謂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嚐聞大勇於(yu) 夫子矣。自反而不縮,雖褐寬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縮,雖千萬(wan) 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氣,又不如曾子之守約也。”的一段話結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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