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兒(er) 童的春節，有如過萬(wan) 聖節

作者：吳鉤

來源：頭條新聞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臘月廿七日丁巳

           耶穌2016年2月5日

再過幾天，就是中國最盛大的傳(chuan) 統佳節——春節了。對於(yu) 兒(er) 童來說，春節意味著可以收到一大堆紅包；相對而言，生活在一千年前的宋朝兒(er) 童過春節，似乎更加有趣。他們(men) 將春節過成了萬(wan) 聖節。

你是說中國古代就有萬(wan) 聖節？是的。萬(wan) 聖節並沒有什麽(me) 特別的，許多文明體(ti) 都有萬(wan) 能聖節，即儺(nuo) 戲。不同的是，儺(nuo) 具有濃厚的原始宗教色彩，而萬(wan) 聖節則完全褪去了宗教色彩，完全世俗化，融入現代商業(ye) 社會(hui) 與(yu) 城市生活。既然如此，我們(men) 還可以說宋代的儺(nuo) 禮是萬(wan) 聖節麽(me) ？可以。因為(wei) 宋代的儺(nuo) 俗發生了一場跟今天萬(wan) 聖節一樣的世俗化、娛樂(le) 化嬗變，演變成一種高度世俗化的市民娛樂(le) 方式。

由於(yu) 宋代的民間儺(nuo) 儀(yi) 一般都是在臘日或除夕舉(ju) 行，說宋人將春節過成萬(wan) 聖節，似乎也並無大不妥。

我們(men) 知道，儺(nuo) 儀(yi) 的特征是佩戴麵具。為(wei) 什麽(me) 不同文明體(ti) 的巫儺(nuo) 儀(yi) 式都以麵目猙獰可怕的麵具作為(wei) 重要道具呢？這很可能是在先民的觀念中，麵具被認為(wei) 具有某種神秘的力量，當人戴上麵具，便獲得了這種可以驅逐邪祟的神秘力量。宋代的官方大儺(nuo) 儀(yi) 也好，民間鄉(xiang) 儺(nuo) 儀(yi) 也好，都要戴著麵具驅祟。

儺(nuo) 麵目的製作，又以廣南西路的桂林府最為(wei) 精良，周去非《嶺外代答》記載，“桂林儺(nuo) 隊，自承平時名聞京師，曰靜江諸軍(jun) 儺(nuo) 。而所在坊巷村落，又自有百姓儺(nuo) 。嚴(yan) 身之具甚飾，進退言語，鹹有可觀，視中州裝，隊仗似優(you) 也。推其所以然，蓋桂人善製戲麵，佳者一值萬(wan) 錢，他州貴之。如此，宜其聞也。”陸遊《老學庵筆記》也稱：“政和中，大儺(nuo) ，下桂府進麵具，比進到，稱‘一副’。初訝其少，乃是以八百枚為(wei) 一副，老少妍陋，無一相似者，乃大驚。至今桂府作此者，皆致富，天下及外夷皆不能及。”

這兩(liang) 條史料其實還透露出一條信息：宋人的儺(nuo) 麵具，已擺脫了原始巫儺(nuo) 麵具的猙獰，變成跟“戲麵”差不多的尋常麵目，“老少妍陋”俱全。這也說明了宋人可能已經不再視儺(nuo) 麵具為(wei) 神秘之物。

我們(men) 又知道，現在的萬(wan) 聖節以小朋友玩得最歡。宋代的儺(nuo) 戲同樣深受兒(er) 童的喜愛，每當除夕，鄉(xiang) 儺(nuo) 現身之時，兒(er) 童總是追逐著觀看。蘇軾一首“除夕”詩寫(xie) 道：“爆竹驚鄰鬼，驅儺(nuo) 逐小兒(er) 。”陸遊亦有一首“歲暮”詩說：“太息兒(er) 童癡過我，鄉(xiang) 儺(nuo) 雖陋亦爭(zheng) 看。”

不但如此，儺(nuo) 麵具還成為(wei) 兒(er) 童玩具商品，出現在市場上，兒(er) 童學著大人的驅儺(nuo) 儀(yi) 式，戴起儺(nuo) 麵目嘻鬧、玩耍。宋筆記小說《夷堅誌》中有一個(ge) 小故事說：“德興(xing) 縣上鄉(xiang) 建村居民程氏，累世以弋獵為(wei) 業(ye) ，家業(ye) 頗豐(feng) 。因輸租入郡，適逢塵市有搖小鼓而售戲麵具者，買(mai) 六枚以歸，分與(yu) 諸小孫。諸孫喜，正各戴之，群戲堂下。”陳元靚《歲時廣記》載，“除日，作麵具，或作鬼神，或作兒(er) 女形，或旋於(yu) 門楣，驅儺(nuo) 者以蔽其麵，或小兒(er) 以為(wei) 戲。”——你看，宋朝城市中的儺(nuo) 俗，跟今日萬(wan) 聖節之夜，孩子們(men) 戴著麵具逐門討要糖果或互相嬉鬧的西方民俗多麽(me) 相似。

在宋人的《嬰戲圖》，也很容易找到兒(er) 童戴著儺(nuo) 麵目玩驅儺(nuo) 遊戲的畫麵，如美國波士頓美術館藏的《荷亭兒(er) 戲圖》、克利夫蘭(lan) 美術館藏的南宋《百子圖》，都描繪了兒(er) 童戴著儺(nuo) 麵具玩耍的圖景。其中《百子圖》繪出的儺(nuo) 戲場麵尤其浩大，活脫脫就是一場萬(wan) 聖節兒(er) 童狂歡。顯然，成為(wei) 兒(er) 童玩物的儺(nuo) 麵具，已經徹底褪去了原始宗教道具的神秘屬性。

（《荷亭兒(er) 戲圖》）

（南宋《百子圖》）

台北故宮博物院收藏的一幅宋畫《五瑞圖》（傳(chuan) 蘇漢臣繪），描繪的也是宋朝兒(er) 童模仿大儺(nuo) 儀(yi) 的情景。據收藏方台北故宮博物院的介紹，圖中五名孩子分別裝扮成小鬼（中間塗臉者）、判官（穿紅衣者）、藥師（掛葫蘆者）、雷神（搖撥浪鼓者）和鍾馗（黑臉者），“四個(ge) 捉鬼大師，正賣力跳著驅鬼的舞步，希望快快趕走這個(ge) 凶神惡煞（小鬼）”。然而，從(cong) 畫麵看，這驅鬼的場麵全無半點古儺(nuo) 儀(yi) 的恐怖與(yu) 緊張氣息，而是跟《大儺(nuo) 圖》一樣“顯現出一種詼諧幽默的生活情趣”。這並不奇怪，因為(wei) 宋代時，儺(nuo) 儀(yi) 已經演變成了孩子們(men) 嘻玩的遊戲，就如今天的孩子過萬(wan) 聖節。

（《五瑞圖》）

隻是宋代之後，在商業(ye) 與(yu) 文化比較發達的城市，世俗化的民間儺(nuo) 禮漸漸衰微，轉而傳(chuan) 播到經濟、文化相對落後的山區，跟當地巫文化相結合，倒也深深紮根下來。但在這個(ge) 過程中，儺(nuo) 祭儀(yi) 式出現再度宗教化、神秘化的變異，儺(nuo) 麵具重獲神秘力量，並發展出一套禁忌，比如禁止女人觸摸儺(nuo) 麵具，更不準婦女佩戴儺(nuo) 麵具。盡管許多地方的儺(nuo) 儀(yi) 都加入了戲劇表演因素，使得整個(ge) 儺(nuo) 祭儀(yi) 式更具觀賞性。但這種觀賞性跟宋代儺(nuo) 禮的世俗化與(yu) 娛樂(le) 化是兩(liang) 回事。

人類社會(hui) 不同文明體(ti) 的巫儺(nuo) 文化大概沿著兩(liang) 個(ge) 方向演化，一個(ge) 方向就是世俗化、娛樂(le) 化，融入商業(ye) 社會(hui) 與(yu) 城市生活，最終成為(wei) 一種完全擺脫了宗教內(nei) 涵的世俗性節日，以今天的萬(wan) 聖節為(wei) 典型。但我想指出，這個(ge) 方向的演化在宋代已經出現。另一個(ge) 方向是繼續保留濃烈的神秘色彩，作為(wei) 一種民間宗教儀(yi) 式紮根於(yu) 鄉(xiang) 土，但在社會(hui) 邁向現代化的進程中，這個(ge) 方向的盡頭恐怕就是博物館，最終成了隻具有民俗學與(yu) 民間藝術史意義(yi) 的一個(ge) 標本。

責任編輯：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