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暢】劉宗周慎獨哲學的政教義蘊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6-01-18 17:29:00
標簽:
陳暢

作者簡介:陳暢,男,西元一九七八年生,廣東(dong) 梅縣人,中山大學哲學博士。曾任教於(yu) 暨南大學、同濟大學,現任教於(yu) 中山大學哲學係,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wei) 中國哲學史、宋元明清哲學。著有《自然與(yu) 政教——劉宗周慎獨哲學研究》《理學道統的思想世界》,編有《儒學與(yu) 古典學評論》(第三輯)。


 

 

劉宗周慎獨哲學的政教義(yi) 蘊

作者:陳暢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集美大學學報》2014年第4期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二月初九日己亥

           耶穌2016年1月18日

 

 

 

【摘要】宋明理學並非現代人常說的內(nei) 向之學,其學術思想實踐具有深遠的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晚明大儒劉宗周之學以慎獨為(wei) 宗,其思想由“生氣(欲)”論、“喜怒哀樂(le) ”說和“一萬(wan) 互統”說逐層奠基,具備獨特的義(yi) 理結構和政教義(yi) 蘊。此所謂政教義(yi) 蘊經由劉氏門人黃宗羲的繼承和發揮,更得到充分的展現。

 

【關(guan) 鍵詞】劉宗周 黃宗羲 慎獨 政教意義(yi)

 

晚明大儒劉宗周之學以慎獨為(wei) 宗。近代以來學界的劉宗周思想研究成果雖然不少,但深入程度卻遠不如程朱陸王等理學研究重鎮。例如,自崇禎皇帝批劉宗周為(wei) 迂腐的觀點[1]第五冊(ce) 1-58見載史書(shu) 以來,劉宗周曆來被視為(wei) 儒家迂闊之代表;但是,把劉宗周思想奉為(wei) 圭臬的黃宗羲,將劉氏形上學觀點轉換成政治學構架表述,卻往往被視為(wei) 開“民主”先聲的中國“啟蒙”第一人。這種價(jia) 值判定之差異足以說明,包括黃宗羲在內(nei) 的劉門學術思想史研究大有進一步檢討的必要。本文將劉宗周、黃宗羲師徒思想作一整體(ti) 考量,以厘清劉氏精巧的形上學思辨所蘊含的政教意義(yi) 。

 

一、救世情懷

 

劉宗周一生學術思想浸透著濃鬱的救世情懷。他曾沉痛反省晚明時局:“學術不明,人心不正,而世道隨之,遂有今日之禍。”[1]第三冊(ce) 上528 “天地晦冥,人心滅息,吾輩惟有講學明倫(lun) ,庶幾留民彝於(yu) 一線乎?”[1]第五冊(ce) 206天地晦冥意味著禮樂(le) 生活世界麵臨(lin) 崩潰,整個(ge) 國家和社會(hui) 處於(yu) 失序狀態,喪(sang) 失了應有的活力和凝聚力,這是晚明時代最大的危機。劉宗周認為(wei) 危機的根源在於(yu) 學術未明,而意圖以“講學明倫(lun) ”的方式重建禮樂(le) 秩序。此所謂講學顯然並非現代意義(yi) 上的學術宣講,而是具有豐(feng) 富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的思想創新實踐。這種思考方式表明學術在晚明時代社會(hui) 文化中具有與(yu) 現代迥然不同的地位和意義(yi) 。具體(ti) 說來,這種獨特的地位主要源於(yu) 我國古典時代“將政治鑲嵌於(yu) 文化之中”的政教結構,[2]宋明理學則將這一結構內(nei) 化於(yu) 其學術實踐之中。其主要表現為(wei) :理學關(guan) 注的重心不是具體(ti) 的經世方略;而是密切關(guan) 注產(chan) 生這些方略的主體(ti) 存在方式,以及禮樂(le) 秩序得以可能、主體(ti) 得以顯現自身存在的總體(ti) 性境域。劉宗周把總體(ti) 性禮樂(le) 境域稱為(wei) 世教,認為(wei) 儒者辨析學術的目標就在於(yu) 維持世教。[1]第三冊(ce) 上145由此,理學家的學術思想實踐本身就具有最根源的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劉宗周在奏疏中屢屢以正人心、整頓學弊為(wei) “救世第一要義(yi) ”,亦根源於(yu) 此。

 

社會(hui) 秩序的危機源於(yu) 社會(hui) 主體(ti) 自我中心的封閉,這種封閉性導致社會(hui) 各主體(ti) 最終處於(yu) 彼此不相知、不相通的存在狀態,社會(hui) 政治失去應有的活力和凝聚力。在劉宗周看來,崇禎皇帝就是這種自我中心封閉的典型人物。劉宗周在奏疏中直陳崇禎皇帝治國之弊為(wei) :“耳目參於(yu) 近侍,腹心寄於(yu) 幹城,治術尚於(yu) 刑名,政體(ti) 歸之叢(cong) 脞,天下事有不覺日底於(yu) 壞者。……自總理任,而臣下之功能薄;自監紀譴,而封疆之責任輕,自督撫無權,而將日懦,自武弁廢法,而兵日驕……”[1]第三冊(ce) 上134-135君主之德本應表現為(wei) 對總體(ti) 性禮樂(le) 境域的營構和維護。劉宗周對崇禎皇帝治國行為(wei) 的分析表明崇禎皇帝喪(sang) 失了君主之德,墮落為(wei) 禮樂(le) 秩序的最大破壞者。在許多奏疏中,劉宗周都積極向崇禎皇帝獻上自己的慎獨之學,希望皇帝能夠通過掌握慎獨學,“直鏡治理之原,以握轉亂(luan) 為(wei) 治之術” [1]第三冊(ce) 上134。這種被視為(wei) 迂腐的救世行為(wei) ,實際上和理學家們(men) 通過講學來維護禮樂(le) 境域,是同一種作用機製的表現。

 

值得注意的是,劉宗周認為(wei) 崇禎皇帝是一位摧毀禮樂(le) 境域的為(wei) 政者,而“吾儒”則是同謀和幫凶乃至一定程度上的始作俑者。[1]第三冊(ce) 上180-181 “吾儒”是指陽明學者和朱子學者,劉宗周曾批評兩(liang) 家學術流弊分別為(wei) “頑鈍而無恥”和“慘刻而不情。”[1]第三冊(ce) 上23在劉宗周看來,朱子學失於(yu) 偏執,持守朱子學立場論學救世將遠離“人情”而陷於(yu) 慘刻不情;陽明學則往往危殆人心,驅使人逐於(yu) 功利而不自知,陷於(yu) 頑鈍無恥之弊;世道之所以淪喪(sang) ,就在於(yu) 此類學術流弊流禍未已。從(cong) 世教的角度看,一時代有一時代之學術,隨著時代的變遷,往舊學術之禮樂(le) 實踐往往會(hui) 遇到新問題、出現弊端。朱子學和陽明學在晚明時代的思想流弊是由各自學術特點決(jue) 定的。朱子學以純粹和客觀的方式樹立高遠理想,卻因為(wei) 固定、抽象而變得空虛。[3]3基於(yu) 反省朱子學而興(xing) 起的陽明學,以良知當下具足的方式順從(cong) 自然性情,其優(you) 點在於(yu) 豐(feng) 沛心量而具有俊敏的行動力;但過於(yu) 強調現成良知,就有變質為(wei) 放蕩無恥之弊。“持世教”的儒者應“不可為(wei) 典要,唯變所適”,因應新的變化創立新學術以導引社會(hui) 良性發展。亦即,將已經瓦解為(wei) 一盤散沙的社會(hui) 各主體(ti) 重新凝聚成團結的整體(ti) 。這也就是劉宗周慎獨哲學的思想目標所在。

 

二、義(yi) 理結構

 

慎獨是儒家重要義(yi) 理之一,曆代儒者皆有論述。那麽(me) ,劉宗周所說的慎獨有何獨特內(nei) 涵?黃宗羲認為(wei) :“儒者人人言慎獨,唯先生始得其真。”在黃宗羲的表述中,劉氏慎獨學堪稱氣學:氣分為(wei) 天地之氣(性體(ti) )和人心之氣(喜怒哀樂(le) ),保任貫通天人的中和之氣周流不殆,即為(wei) 慎獨。[4]第八冊(ce) 890-891這一觀點向來不受學界重視,但是對我們(men) 理解劉宗周思想至關(guan) 重要。關(guan) 於(yu) 這一問題,可從(cong) 劉宗周對心、性及其關(guan) 係的獨特界定和辨析談起:

 

盈天地間,皆物也。人其生而最靈者也。生氣宅於(yu) 虛,故靈,而心其統也,生生之主也。……生機之自然而不容已者,欲也。欲而縱,過也;甚焉,惡也。而其無過不及者,理也。其理則謂之性,謂之命,謂之天也。[1]第二冊(ce) 327

 

性者,心之性也。心之所同然者,理也。生而有此理之謂性,非性為(wei) 心之理也。[1]第二冊(ce) 328

 

劉宗周繼承理學“以生意論仁”的傳(chuan) 統,從(cong) 天地人物共有的“生氣”展開論述,生氣是貫通主客觀界、主導事物變化的造化力量,蘊涵著無窮的活力。人由於(yu) 獨具將生氣“宅於(yu) 虛”的能力,故而在天地萬(wan) 物之中是生而最靈者。“心”既是生氣在人身上的體(ti) 現,也是人身生氣之主宰。生氣(生機)呈現自身的方式總是自然而不可遏止、生生不息,劉宗周稱之為(wei) “欲”。欲的展現必然是實踐性的,它必須在與(yu) 天地自然人物打交道的實踐中獲得自我滿足。從(cong) 結果上來看,欲的自我滿足可分為(wei) 三種類型:一是過分張揚、侵犯外物的自我中心狀態;二是由於(yu) 展現不足或受到外在限製而處於(yu) 被壓製狀態;三是與(yu) 外物和諧一致、協調共處狀態。劉宗周把前兩(liang) 者稱為(wei) “過”(程度過分者為(wei) 惡)與(yu) “不及”,而第三種則為(wei) 恰到好處。而“理”就是欲在自我延展過程中所展現的恰到好處者。

 

劉宗周把“理”之生成描述為(wei) 一個(ge) 動態平衡過程,每一“欲”的展現都獨一無二,其“理”自然也具個(ge) 體(ti) 性。隨之而來的問題是,基於(yu) 何種標準判定“欲”之展現是否“無過不及”?換言之,這種純粹個(ge) 體(ti) 性的“無過不及”,如何超越個(ge) 體(ti) 的認識限製和利益束縛,獲得與(yu) 天地萬(wan) 物相協調的公共普遍性?劉宗周把“無過不及者”稱為(wei) “心之所同然”,它不是外在的超越者賦予的,而是“生而有”、是欲(生氣)之本具,或者說是心與(yu) 物(天地自然人物)之間生氣感通的結果,從(cong) 而具有共通性、客觀性。也就是說,“理”不是由諸種“過”、“不及”辯證而成的利益權衡之產(chan) 物,而是通貫天地自然萬(wan) 物的整體(ti) 性“生氣”之條理中的一個(ge) 環節,本來就具有超越個(ge) 體(ti) 視野限製的內(nei) 在屬性,從(cong) 而在價(jia) 值等級上具有客觀超越意義(yi) 。劉宗周用“性”來表述這種客觀超越意義(yi) :“生而有此理之謂性”,“生而有”是指本然、自然而言。由此,傳(chuan) 統的心、理、性等概念都在“欲”(生氣)之論述脈絡中得到了新的安頓。

 

劉宗周通過“欲”(生氣)論述展現的道德圖景需要一個(ge) 強有力的義(yi) 理結構來支撐,這一結構是由喜怒哀樂(le) 說提供。所謂喜怒哀樂(le) 說,是《中庸》首章“喜怒哀樂(le) 之未發謂之中,發而皆中節謂之和”的概括,其義(yi) 理核心是“未發已發、中和”問題。劉宗周稱:

 

人心之體(ti) ,存發一機也。……未發,以所存而言也。蓋曰:自其所存者而言,一理渾然,雖無喜怒哀樂(le) 之相,而未始淪於(yu) 無,是以謂之中;自其所發者言,泛應曲當,雖有喜怒哀樂(le) 之情,而未始著於(yu) 有,是以謂之和。[1]第二冊(ce) 398

 

喜怒哀樂(le) 實際上就是生氣的另一表述,它不是隨情境而起滅的情緒,而是一種貫穿人生在世的所有場合、影響力無所不在的基本情感(生命力)。這一觀點並非臆造,而是很常見的日用經驗。例如,在日常生活中,喜怒哀樂(le) 並非時時形著外在,更多的是“未形著外”的情況;而當其未形,喜怒哀樂(le) 存諸內(nei) 在,雖然無所賦形、不著於(yu) 形色,但內(nei) 心並不是一個(ge) 空無之境。由此,劉宗周把喜怒哀樂(le) 界定為(wei) 人的基本情感並賦予其宇宙論背景,從(cong) 而成為(wei) 根源性的“氣序”。所謂“氣序”,是指貫穿於(yu) 天地自然萬(wan) 物的生機(生氣)在其流行發育過程當中的秩序。在劉宗周,生氣被概括為(wei) 盎然而起、油然而暢、肅然而斂、寂然而止四個(ge) 階段,分別命名為(wei) 喜、樂(le) 、怒、哀;喜怒哀樂(le) 雖名為(wei) 四,實隻是一氣,此“一氣”流行妙運故有千變萬(wan) 化,而其千變萬(wan) 化之大化流行有一定的次序、秩序,這些秩序總結起來就是喜怒哀樂(le) 四者;四端之心、仁義(yi) 禮智、春夏秋冬,都是這一秩序在各個(ge) 層麵的展現。[1]第二冊(ce) 488-489

 

概言之,劉宗周對喜怒哀樂(le) 的獨特理解,至少具有兩(liang) 大理論意義(yi) :

 

一、與(yu) 前文所述的欲論述相呼應,提升了日常情、欲的層次,情、欲不再是被貶抑的對象,而是絕對價(jia) 值呈現自身的方式。由此可見劉宗周思想基本性格的表現之一:以具體(ti) 日常、活潑潑的情感生活與(yu) 行事為(wei) 基石,在肯認人的自然-本然性、人的個(ge) 體(ti) 存在及其活潑性的前提下處理公共性與(yu) 統一性(理)問題。例如在欲(生機)論述中,人類價(jia) 值體(ti) 係中不同等級的價(jia) 值存在(理、過、惡)都在“欲”(生機)這一平台中展現,理與(yu) 過惡之間隻是生命力的展現之過不及與(yu) 恰到好處之差異,而不是非黑即白、截然對立的關(guan) 係。這種價(jia) 值體(ti) 係的結構方式將培育出無限廣大之心量以包容汙穢與(yu) 美好並存的大千世界,並在此基礎上自然生發出強盛的心力和無限的責任感來應對和轉化(救治)破碎的現實世界。

 

二、確立了一個(ge) 全新的體(ti) 用結構,確保天人之間自然而然的通達維度,亦即為(wei) “生而有”奠基。如前所述,“欲”之無過不及處即是“理”,“理”是“生而有之”之理,其根源就在於(yu) 天人之間生氣感通這一宇宙論背景成就其“生而有”的公共普遍性。顯然,其中關(guan) 鍵在於(yu) 必須保證天人之間生氣流行感通無礙。這一觀點在喜怒哀樂(le) 說中重新表述出來,就是由未發已發之間的自然貫通關(guan) 係來保障。在劉宗周,喜怒哀樂(le) 之未發(中),並非指生氣運行尚未呈現出喜怒哀樂(le) 這一“氣序”時的狀態,而是指天地之間萬(wan) 物生氣交感、貫通不已的狀態,此之謂“未始淪於(yu) 無”;喜怒哀樂(le) 之已發(和)則是指天地之間萬(wan) 物生氣貫通時呈現的無過不及之條理,此之謂“未始著於(yu) 有”。這種喜怒哀樂(le) 新解徹底改變了心體(ti) 結構。例如,在陽明那裏,未發已發是就良知而言,而劉宗周則是把未發已發重新收於(yu) 喜怒哀樂(le) 上來講;雖然兩(liang) 人皆緊貼“生機”來定位未發已發,把“未發已發”從(cong) 時空的序列中解放出來,確保了已未體(ti) 用的渾然一體(ti) 性,但其間有著哲學立場上的根本差異。劉宗周的論述更加注重人的生機與(yu) 天地自然生機的貫通,強調以與(yu) 人同源的自然機製來貞定個(ge) 體(ti) 之心,使個(ge) 體(ti) 之心不會(hui) 流於(yu) 私意,從(cong) 而避免陽明學流弊。

 

值得注意的是,劉宗周對理學名相的辨析都是以“生成”、“構成”(境域)狀態而非以“實體(ti) ”(理念)狀態為(wei) 標準來展開。所謂“生成”、“構成”(境域)狀態,也就是上文所說的天地自然萬(wan) 物之間生氣相互通達、貫通狀態。劉宗周用“虛位”的提法加以概括:

 

心與(yu) 意為(wei) 定名,性與(yu) 情為(wei) 虛位。喜怒哀樂(le) 心之情,生而有此喜怒哀樂(le) 之謂心之性……[1]第二冊(ce) 405

 

“理”是生氣發而皆中節、感而遂通之無過不及處,但即便是作為(wei) 動態平衡狀態的“無過不及處”,仍可使用語言描述、確定下來,故而稱其為(wei) 定名。而作為(wei) “生而有此理”之性,由於(yu) 具備有無之間(未始淪於(yu) 無、未始滯於(yu) 有)的特質,被命名為(wei) 虛位。虛位(總名)是與(yu) 定名相對待而言。定名是在已發之和的層麵上說,虛位(總名)是在未發之中的層麵上說。“未發之中”、“性”不是實體(ti) ,而是內(nei) 在於(yu) 每一事物生氣貫通之中:每一事物在展現各自條理(無過不及處)的同時也就呈現出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相互通達、彼此相與(yu) 的貫通狀態,此即未發之中、性體(ti) 本身。每一事物之條理(無過不及處)都是特殊和絕對的,其“生而有”之性既是針對這一特殊和絕對之理而言,又是針對與(yu) 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彼此相與(yu) 貫通而言。就前者而言,每一事物都有自己之“性”,不可混淆,如“心能思,心之性也;耳能聽,耳之性也…”[1]第二冊(ce) 492即是;就後者而言,“性”又是一個(ge) 總體(ti) 性的概念,故而是無往而不在,能相通以類萬(wan) 物之情。這種“即個(ge) 體(ti) 即總體(ti) ”、“即一即多”的構成(非實體(ti) )狀態,就被命名為(wei) 虛位。

 

劉宗周進一步把上述理論意義(yi) 總結為(wei) 獨特的形上學結構論述:

 

天者,萬(wan) 物之總名,非與(yu) 物為(wei) 君也。道者,萬(wan) 器之總名,非與(yu) 器為(wei) 體(ti) 也。性者,萬(wan) 形之總名,非與(yu) 形為(wei) 偶也。[1]第二冊(ce) 480

 

一統於(yu) 萬(wan) ,一故無一。萬(wan) 統於(yu) 一,萬(wan) 故無萬(wan) 。無一之一是謂一本,無萬(wan) 之萬(wan) 是謂萬(wan) 殊。[1]第二冊(ce) 507

 

宋明理學處理“一萬(wan) 關(guan) 係”的著名義(yi) 理模型有朱子學的理一分殊和陽明學“一即全體(ti) 、全體(ti) 即一”[5]96。正如前文的簡要分析,這兩(liang) 種思想模型無法解決(jue) 晚明時代危機。那麽(me) ,劉宗周的一萬(wan) 互統構架能否達到目標呢?在劉宗周,總名是一、是總體(ti) 性存在,在四氣周流、通達的境域之中,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都呈現彼此互相通達的整體(ti) 性、都被統一為(wei) 於(yu) “一”之中,故而可言“萬(wan) 統於(yu) 一,萬(wan) 故無萬(wan) ”、“天者萬(wan) 物之總名”;但這個(ge) “一”就是萬(wan) 物之個(ge) 體(ti) 性本身,因為(wei) 在四氣周流、通達的境域之中,每一個(ge) 體(ti) 呈現無過不及處(個(ge) 體(ti) 性的實現)的同時就意味著“一”之通達,故而可言“天,非與(yu) 物為(wei) 君”、“一統於(yu) 萬(wan) ,一故無一”。換言之,四氣周流、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互相通達的境域是“一”與(yu) “萬(wan) ”的存立根源,維係這一境域,“一”的通達性之實現本身就是“萬(wan) ”之個(ge) 體(ti) 性的實現,而“萬(wan) ”之個(ge) 體(ti) 性本身就是“一”之通達性本身。回到劉宗周的“欲”論述上,“一”(整體(ti) 性)的意義(yi) ,就體(ti) 現在維護天下萬(wan) 事萬(wan) 物之間互相通達的境域;欲(生氣)之展現,構成了天下萬(wan) 千不同的事物,萬(wan) 物之個(ge) 體(ti) (私)欲的自我實現,就是整體(ti) 性(公)的實現本身。簡言之,一萬(wan) 互統說的蘊涵就在於(yu) :“一”不是在“多”之外別立一物,而是即就於(yu) 、化身於(yu) 每一個(ge) “多”之中;個(ge) 體(ti) 性(物與(yu) 物之間的分際)具有必然和終極意義(yi) ,個(ge) 體(ti) 性(私)的實現就是公共性的達致。這種公私觀體(ti) 現了與(yu) 朱子學和陽明學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思路;其社會(hui) 政治意義(yi) ,主要通過劉宗周門人黃宗羲加以展現。

 

三、社會(hui) 政治義(yi) 蘊

 

被全祖望稱為(wei) 黃宗羲高弟的陳汝鹹指出,黃氏之學頗為(wei) 廣博,“而其究歸於(yu) 蕺山慎獨之旨”。[6]295黃宗羲最重要的著作無疑是《明儒學案》和《明夷待訪錄》,此兩(liang) 書(shu) 如何究歸於(yu) 慎獨之旨呢?《明儒學案》一書(shu) 筆者已另文論述[7],此處僅(jin) 述《明夷待訪錄》。

 

《明夷待訪錄》是一部致治之書(shu) 。學界的研究已指出,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中許多觀點是直接承自劉宗周:如黃宗羲“君臣共曳木之人”、“公是非於(yu) 學校”等觀點都能在劉宗周的奏疏中找到原型。[8]101-102;[9]20,47事實上,在《明夷待訪錄》中,劉氏的影響並非僅(jin) 體(ti) 現於(yu) 黃氏對其觀點的吸收上,而是表現為(wei) 黃氏將師門學說轉化為(wei) 根本性的政治原則並貫穿全書(shu) 。此所謂根本性政治原則就是貫穿《明夷待訪錄》各篇大義(yi) 的“公天下”、“以天下為(wei) 天下之天下”思想。

 

目前學界對《明夷待訪錄》的研究成果甚為(wei) 豐(feng) 富,但是就公私觀而言,仍存在一些爭(zheng) 議之處,例如,黃宗羲是否主張“自私自利”的人性論?其實,此類爭(zheng) 議主要是由於(yu) 研究者們(men) 的視域受到局限所致,隻要我們(men) 把研究視野從(cong) 黃宗羲擴展到其師劉宗周之學,這些爭(zheng) 議和困惑便能迎刃而解。

 

例如,劉宗周曾指出:天命之性不可得而見,唯有借助其鬼神之德,即喜怒哀樂(le) 四氣周流、誠通誠複之神妙不測狀態來感受。[1]第二冊(ce) 543換言之,天命之性主要表現在對通達之禮樂(le) 境域的維係上。這一思想在君臣觀上則表述為(wei) :“天命一日未絕,則為(wei) 君臣;一日既絕,則為(wei) 獨夫。”[1]第二冊(ce) 453劉宗周認為(wei) 衡量君主之天命“絕”與(yu) “未絕”的標準在於(yu) 是否維護公共的、通達的禮樂(le) 境域;而君臣之義(yi) 則源於(yu) 營構和維護禮樂(le) 境域之通達性這一共同事業(ye) ,而非“生而有”者。明乎此,再來看《明夷待訪錄》中著名的“今也天下之人怨其君,視之如寇仇……”[4]第一冊(ce) 3言論,不難理解這是黃氏對師門觀點的進一步解釋。

 

事實上,黃宗羲這些激烈言論的根本用意並非主張廢君,而是想在君權的格局下,重新定義(yi) 政治的本來涵義(yi) 。[9]22黃氏稱:

 

有生之初,人各有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與(yu) 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有人者出,不以一己之私利為(wei) 利,而使天下受其利,不以一己之害為(wei) 害,而使天下釋其害。……後之為(wei) 人君者不然,…使天下之人不敢自私,不敢自利,以我之大私為(wei) 天下之大公,……向使無君,人各得自私也,人各得自利也。嗚呼,豈設君之道固如是乎![4]第一冊(ce) 2-3

 

正如劉宗周從(cong) “欲”出發的心性論並非主張情欲解放,黃宗羲從(cong) “私”出發的言論也不是主張自私人性論。因為(wei) 此處的“自私自利”與(yu) “公利”並非對立的概念。黃宗羲對公私概念的理解,既非二元對立,也不主張“公”是“私”的積聚或調和;如上文所論,這兩(liang) 類觀念屬於(yu) 劉門師弟思想中重點克服的朱子學、陽明學流弊之類型。按,在《明夷待訪錄·原法》中,黃宗羲對於(yu) “養(yang) 、衣、教”的看法最集中地展現了他對“私”、“公”及其間關(guan) 係的看法。黃氏說:

 

二帝、三王知天下之不可無養(yang) 也,為(wei) 之授田以耕之;知天下之不可無衣也,為(wei) 之授地以桑麻之;知天下之不可無教也,為(wei) 之學校以興(xing) 之,為(wei) 之婚姻之禮以防其淫,為(wei) 之卒乘之賦以防其亂(luan) 。此三代以上之法也。[4]第一冊(ce) 6

 

“養(yang) ”、“衣”屬於(yu) 物質方麵舉(ju) 措,“教”屬於(yu) 精神方麵舉(ju) 措。前者與(yu) 衣食溫飽等欲求之滿足有關(guan) ,後者則是通過授予文教、武事及禮俗而獲得滿足。這表明,在“三代以上之法”中,個(ge) 體(ti) 私利得以滿足本身就是公利的實現。回到《原君》,黃宗羲的論述方式與(yu) 劉宗周類似,都是以“欲”(生命力)的展現為(wei) 中心。從(cong) “有生之初”到“有人者出”的變化過程,意味著人類從(cong) 生產(chan) 力低下的個(ge) 體(ti) 狀態、原始狀態進化到有凝聚力從(cong) 而生產(chan) 創造力得到極大提升的群體(ti) 文明生活狀態;而無論哪種狀態,重點都在於(yu) 個(ge) 體(ti) 之“欲”(生命力)的實現,兩(liang) 種狀態的區別隻在於(yu) :在“有生之初”,個(ge) 體(ti) 私利能夠得到滿足的範圍狹小;“有人者出”之後,則能把範圍擴大到全天下。實際上,從(cong) “個(ge) 體(ti) ”到“天下”的轉變,也並非僅(jin) 僅(jin) 是受眾(zhong) 範圍的擴大,而是人的存在狀態的根本轉變和提升:從(cong) 人與(yu) 人之間一盤散沙式、彼此隔絕的存在狀態轉變為(wei) 天下之人彼此通達的存在狀態。而後一種存在狀態的實現,並不需要通過改變和壓製人的欲求來實現,而是即就“欲”之恰到好處的滿足來實現。質言之,這種存在狀態的轉變是政治的理想實現途徑,而這種轉變是按照劉宗周慎獨學的方式展開的:從(cong) 欲展開論述,把人提升到天地萬(wan) 物自然貫通的境域之中。這種天地自然貫通、萬(wan) 物自作元命的境域落實於(yu) “法”,便有黃宗羲“三代之法,藏天下於(yu) 天下者也” 之論[4]第一冊(ce) 6,而“天下之治亂(luan) ,不在一姓之興(xing) 亡,而在萬(wan) 民之憂樂(le) ” [4]第一冊(ce) 5,亦即此之謂也。由此可見,黃宗羲所說的“公”不是各個(ge) 個(ge) 體(ti) 之間私欲的調和這麽(me) 簡單,而是存在著一個(ge) “天”的維度。正是這一維度把社會(hui) 主體(ti) 從(cong) 自我中心的封閉性危機中解放出來,形構一個(ge) “個(ge) 體(ti) 性的實現即公共性之通達”的禮樂(le) 境域。

 

總之,黃宗羲所闡述的根本政治原則“公天下”、“以天下為(wei) 天下之天下”雖然古已有之,但是其具體(ti) 內(nei) 涵則是在劉宗周思想的基礎上展開的。此即所謂“究歸於(yu) 蕺山慎獨之旨”。

 

四、結語

 

顧炎武讚《明夷待訪錄》曰:“讀之再三,於(yu) 是知天下之未嚐無人,百王之敝可以複起,而三代之盛可以徐還。”[10]246在注意到《明夷待訪錄》論述的師門學術背景之後,不難理解顧氏之評正說明了劉宗周慎獨學內(nei) 蘊的政教意義(yi) 。劉宗周的學術救世之舉(ju) 雖然無法挽救明王朝覆滅的命運,但其思考具有深遠的理論意義(yi) 和社會(hui) 曆史意義(yi) 。擺脫成見,回到思想史現場作細致的哲學探討和文本疏理,正是深入挖掘其思想意義(yi) 的唯一方式。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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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顧炎武,顧亭林詩文集[M],北京:中華書(shu) 局,19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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