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立林】子張之儒新考

欄目:思想探索
發布時間:2015-12-30 13:4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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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立林

作者簡介:宋立林,男,字逸民,西曆一九七八年生,山東(dong) 夏津人,曲阜師範大學曆史學博士。現任職曲阜師範大學教授,碩士生導師,優(you) 秀傳(chuan) 統文化教育中心副主任,孔子文化研究院副院長(兼),中華禮樂(le) 文明研究所所長,兼任喀什大學國學院院長,貴陽孔學堂學術委員會(hui) 委員,中華孔子學會(hui) 理事,山東(dong) 曾子研究會(hui) 副會(hui) 長,《孔子研究》副主編,《走進孔子》執行主編等。著有《孔門後學與(yu) 儒學的早期詮釋研究》《出土簡帛與(yu) 孔門後學新探》《儒家八派的再批判》《孔子家語通解》《孔子家語探微》《孔子文化十五講》《孔子之道與(yu) 中國信仰》等。

 

 

子張之儒新考

作者:宋立林

來源:作者授權 伟德线上平台  發布

           原載於(yu)  《第三屆世界儒學大會(hui) 學術論文集》,文化藝術出版社,2011年9月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十一月二十日庚辰

           耶穌2015年12月20日


 

子張之儒,在韓非所謂“儒家八派”之中,是最無爭(zheng) 議的一派。子張未得名列《論語》“四科”,不知何故。不過,子張被認為(wei) “有聖人之一體(ti) ”(《孟子·公孫醜(chou) 上》),地位雖不如顏回,但也相當重要。有學者認為(wei) ,子張是孔子去世後,第一個(ge) 從(cong) 孔門分裂出來的一派。其影響一直持續到戰國末年,並不如某些學者所說的“很快就銷聲匿跡了”,不僅(jin) 韓非子將之列為(wei) “儒家八派”,而且荀子依然批評為(wei) “子張氏之賤儒”,這從(cong) 反麵反證了子張之儒依然有較大的勢力或影響。雖然這一派在《漢誌》中沒有著作著錄,因此後世對其關(guan) 注不多。不過,隨著郭店簡和上博簡的問世,一些新材料以及所激發的原被視為(wei) 偽(wei) 書(shu) 的傳(chuan) 世文獻的材料,給子張之儒研究帶來了契機。郭店簡《忠信之道》、《成之聞之》、上博簡《從(cong) 政》等簡帛文獻都與(yu) 子張之儒有密切關(guan) 聯,另外原來被視為(wei) “偽(wei) 書(shu) ”的《孔子家語》、《大戴禮記》等傳(chuan) 世文獻中也有不少與(yu) 子張有關(guan) 的資料。通過考察這些文獻,我們(men) 認為(wei) ,子張在孔門具有重要地位,他和曾子、子遊等一道對孔子裔孫子思有著重要影響。[①]然而,細讀既有研究的各種著述,我們(men) 發現許多基本問題仍有重新考辨的必要。

 

一、子張裏籍考辨

 

《史記·仲尼弟子列傳(chuan) 》:“顓孫師,陳人,字子張。少孔子四十八歲。”《索隱》引鄭玄《目錄》雲(yun) :陽城人。陽城,縣名,屬陳郡。《孔子家語·弟子解》亦以為(wei) “陳人”。而《呂氏春秋·尊師》則雲(yun) :“子張,魯之鄙家。”則子張有陳人、魯人二說。錢穆以為(wei) 司馬遷之說不可信,子張當為(wei) 魯人,陳已於(yu) 孔子逝世次年為(wei) 楚所滅,子張居陳亦不可信。[②]高思新從(cong) 之[③]。而李啟謙則主陳人說。[④]

 

李啟謙反對“魯人說”的最關(guan) 鍵的一則材料出自《新序·雜事》。其文雲(yun) :“子張見魯哀公,七日而哀公不禮。托仆夫而去,曰:‘臣聞君好士,故不遠千裏之外,犯霜露,冒塵垢,百舍重趼,不敢休息以見君。七日而君不禮,君之好士也,有似葉公子高之好龍也。……今臣聞君好士,故不遠千裏之外以見君,七日而君不禮,君非好士也,好夫似士而非士者也。……敢托而去。”既然“不遠千裏”而來,“七日不禮而托仆夫而去”,則子張非魯人可知。我們(men) 以為(wei) ,《新序》此則材料亦不能否定《呂氏春秋》之說。

 

而且,此則材料之可信性似乎要打折扣。一則,子張即使為(wei) 陳人,也曾在魯多年從(cong) 孔子遊,對於(yu) 魯哀公不會(hui) 不知,而此處雲(yun) “聞君好士”雲(yun) 雲(yun) ,則似十分陌生之人口吻。二則,材料從(cong) 語氣上有戰國縱橫家之色彩。即使退一步講,此則材料可靠,亦不與(yu) “魯人”說衝(chong) 突。據《孟子》等書(shu) ,孔子卒後,弟子守心喪(sang) 三年,然後別去。但此時又發生了子遊、子張、子夏公推有若為(wei) 儒家領袖的事件,可見其當時應在魯國。值得注意的是,《論語·子張》記“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一事。子夏與(yu) 子張年齡相仿佛,皆少孔子四十餘(yu) 歲。孔子去世時,他們(men) 不過是二十四五歲至三十歲之間,可能已經開始收徒講學。這一事件當發生在孔子卒後、去魯之前。

 

其離魯至陳也可能發生在此時。因為(wei) 這一次公推有若的行動遭到曾子的反對而作罷。可見孔門發生了較為(wei) 嚴(yan) 重的分裂,子夏由此居西河,而子張亦居陳,正是合理的推斷。不過,從(cong) 現有資料子張可能後來由自陳返魯,卒於(yu) 魯國。

 

其一:《禮記·檀弓下》所記:“子張死,曾子有母之喪(sang) ,齊衰而往哭之。”哭,吊哭也。因曾子一直居於(yu) 洙泗之間,而曾子以母喪(sang) 之身往哭子張,據情理當知,子張可能卒於(yu) 魯。或曰:《禮記·檀弓》亦有相似一則資料:“子夏喪(sang) 其子而喪(sang) 其明。曾子吊之曰:‘吾聞之也,朋友喪(sang) 明則哭之。’曾子哭,子夏亦哭。……吾與(yu) 女事夫子於(yu) 洙泗之間,退而老於(yu) 西河之上……。”我們(men) 知道,子夏在孔子卒後居西河教授,據此則材料,可見曾子當時於(yu) 魯赴西河而吊之。以此推測,曾子也可能赴陳(楚)哭之。故如僅(jin) 以此為(wei) 斷,當然兩(liang) 者皆為(wei) 可能。

 

其二:《檀弓上》:“子張之喪(sang) ,公明儀(yi) 為(wei) 誌焉。”按,公明儀(yi) 為(wei) 子張弟子,據《祭義(yi) 》“公明儀(yi) 問於(yu) 曾子曰:‘夫子可以為(wei) 孝乎’”可知其又為(wei) 曾子弟子,而曾子居魯教授,而公明儀(yi) 得師事二子,可知子張居魯卒於(yu) 魯之可能性較大。

 

其三:《檀弓上》:“子張病,召申祥而語之曰:‘君子曰終,小人曰死;吾今日其庶幾乎?’”而申祥,後為(wei) 魯穆公之臣,由這一個(ge) 角度看,其後代在魯出仕,盡管不能排除其居陳且卒於(yu) 陳(楚),但相較而言,其為(wei) 魯人之可能性較大。

 

綜上而言,子張可能曾於(yu) 為(wei) 孔子守喪(sang) 三年之後離魯適陳(楚),後又返魯,最後卒於(yu) 魯。

 

子張氏顓孫,而據《風俗通》:“陳公子顓孫仕魯,因顓孫為(wei) 氏。”《世本·氏姓篇》(秦本):“顓孫氏,陳公子顓孫仕魯,因氏焉。其孫顓孫師字子張,為(wei) 孔子弟子。”考《左傳(chuan) 》莊公二十二年:“二十二年春,陳人殺其大子禦寇,陳公子完與(yu) 顓孫奔齊。顓孫自齊來奔。”據此,則此陳公子顓孫即子張之先祖。《左傳(chuan) 》雲(yun) “來奔”即奔魯。而據《世本》、《風俗通》,其人繼而仕於(yu) 魯。而顓孫再不見於(yu) 傳(chuan) 文,應該是在魯繁衍,並未歸陳。自莊公二十二年(前672年)至子張生時(前503年),已曆百七十年,至少已有五六世之傳(chuan) 衍。《呂氏春秋》雲(yun) “魯之鄙家”,可知其家已衰敗,非貴族矣。至於(yu) 《屍子》所雲(yun) “顓孫師駔也”,駔,為(wei) 馬販子,則不知是否屬實了,姑且存疑。

 

其實,陳人說與(yu) 魯人說並不矛盾。因為(wei) 子張先祖為(wei) 陳人,依孔子先祖為(wei) 宋人而自稱宋人或殷人之例,雲(yun) 子張為(wei) 陳人自無不可。而子張則生於(yu) 魯國,既長從(cong) 孔子遊,孔子卒後,子張居陳,開宗立派,自成一家,而陳旋又為(wei) 楚所滅,子張之儒在楚地當有相當之影響,這一點可從(cong) 楚地出土簡帛文獻得以印證。

 

二、子張應屬於(yu) “政事派”

 

子張在孔門之中屬於(yu) 性格較為(wei) 鮮明者,這種性格與(yu) 氣質直接影響到他對孔子思想的接受程度與(yu) 學問境界,也就在一定程度上影響到其思想特征。而這種性格氣質和思想特征,也使其在孔門當中別具特色,可以形成為(wei) 獨立的一個(ge) 學派。郭沫若將子張定為(wei) “過激派”[⑤],薑廣輝稱之為(wei) “表現派”[⑥],梁濤則歸之為(wei) “禮容派”[⑦]。胡適指出,子張因“闊大氣象”,與(yu) 子夏、曾子一班人不合,所以別立宗派。[⑧]梁啟超亦同此論,指出子張在孔門“最為(wei) 闊大”[⑨],郭沫若稱其“在儒家中是站在民眾(zhong) 的立場的極左翼的”[⑩],並由此提出與(yu) 墨子一派的因緣關(guan) 係。那麽(me) 這些說法,到底是否準確、妥帖?子張為(wei) 何能別立宗派,原因何在?這就牽涉到子張之性格氣質與(yu) 思想特色了。

 

今人在研究子張之“別立宗派”時,其中一個(ge) 很重要的理據,便是據《論語》中子張與(yu) 同門的關(guan) 係不融洽。上引胡適之說如此,郭沫若亦有此意。今人吳龍輝說:“據《子張》篇所載,在孔門高第中,子張是和其他弟子關(guan) 係處得最差的一位。……子遊說子張難能而未仁,其意思是說子張自視甚高,不把同門放在眼裏。從(cong) 子張對子夏論交的故意抬杠來看,子張大概是極易攻擊同門的。因此,孔門其他弟子都對他心存芥蒂,不樂(le) 與(yu) 之為(wei) 伍。……曾參在孔門中以善能動心忍性、乃至愚忠愚孝著稱。他都對子張不能忍受,則其他弟子就更為(wei) 可知了。既然其他同門覺得無法和子張相處(即並為(wei) 仁),而子張又生性自高,那麽(me) ,他就隻能采取宗法製下‘別族’的方式與(yu) 其他弟子分裂了。”[11]我們(men) 通過細讀《子張》的曆代注疏,感到類似胡適之、吳龍輝這種看法,其來有自,然而卻可能存在很大的誤解。我們(men) 看《論語·子張》篇所載子張與(yu) 同門關(guan) 係的材料有三則。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子張曰:“子夏雲(yun) 何?”對曰:“子夏曰:‘可者與(yu) 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張曰:“異乎吾所聞:君子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賢與(yu) ,於(yu) 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賢與(yu) ,人將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子遊曰:“吾友張也,為(wei) 難能也,然而未仁。”

 

曾子曰:“堂堂乎張也,難與(yu) 並為(wei) 仁。”

 

首先看子張與(yu) 子夏的關(guan) 係。二人之性格差異較大,對比甚為(wei) 強烈。子貢曾經問孔子:“師與(yu) 商也孰賢?”孔子評價(jia) 是:“師也過,商也不及。”並進而指出:“過猶不及。”(《論語·先進》)從(cong) 孔子中道思想的角度看,二人皆不合中道,故對二人都有批評。邢昺曰:“此章明子張、子夏才性優(you) 劣。”類似的記載見於(yu) 《禮記·仲尼燕居》:“子曰:‘師!爾過而商也不及。’”在另一處,孔子評價(jia) 子張說:“師也辟。”(《論語·先進》)馬融曰:“子張才過人,失在邪僻文過。”王弼雲(yun) :“僻,飾過差也。”皇侃雲(yun) :“子張好文其過,故雲(yun) 僻也。”朱子曰:“辟,便辟也,謂習(xi) 於(yu) 容止,少誠實也。”黃式三《後案》雲(yun) :“辟,……偏也,以其誌過高,而流於(yu) 一偏也。馬注以為(wei) ‘辟’為(wei) 邪僻文過,固非。”[12]對朱子之注亦不苟同。今人注此,多從(cong) 黃氏之說,解釋為(wei) 偏激。這可能是對的。那麽(me) ,有孔子所謂“師也辟”,是否可以將之稱為(wei) “過激派”,我們(men) 認為(wei) 也不妥當。“過激派”容易予人以子張行事與(yu) 思想偏激之印象,而這種印象往往會(hui) 引向消極或否定的認識。這不利於(yu) 正確估量子張之儒的價(jia) 值。而且類似的命名和歸類,往往沒有統一的標準。如果照此劃分,則子夏當名之為(wei) “拘謹派”?

 

朱子《論語集注》曰:“子張才高意廣而好為(wei) 苟難,故常過中。子夏篤信謹守而規模狹隘,故常不及。”正可見出二人之為(wei) 人處世及性格氣質之鮮明對比。這不僅(jin) 可以《子張》中論交友一章可證,尚可以《禮記·檀弓上》所記佐證:“子夏既除喪(sang) 而見,予之琴,和之而不和,彈之而不成聲。作而曰:‘哀未忘也,先王製禮而弗敢過也。’子張既除喪(sang) 而見,予之琴,和之而和,彈之而成聲。作而曰:‘先王製禮,不敢不至焉。’”正是一過一不及之證。

 

另外在《韓詩外傳(chuan) 》卷九記有子張與(yu) 子夏之辯論,“二子相與(yu) 論,終日不決(jue) ”,可見其二人觀點之差異,性格氣質之不同。“子夏辭氣甚隘,顏色甚變”,而子張則譏諷其為(wei) “小人之論”,而子張則主張議論時應當“徐言闇闇,威儀(yi) 翼翼,後言先默,得之推讓,巍巍乎,蕩蕩乎”,這與(yu) 子張重威儀(yi) 容止有關(guan) ,當然也可見二者氣質之差異。

 

那麽(me) ,是否據此可以得出二人關(guan) 係甚惡之結論呢?我看未必。從(cong) “子夏之門人問交於(yu) 子張”一例可知,二人雖然性格氣質與(yu) 思想存在較大的差異,但二人未必會(hui) 交惡。當然,我們(men) 也不一定以為(wei) 二人關(guan) 係會(hui) 非常融洽。品味起來,子夏與(yu) 子張、子遊的關(guan) 係,不如子張與(yu) 子遊、曾子的關(guan) 係融洽,亦不如子夏與(yu) 曾子之關(guan) 係親(qin) 密。

 

子夏與(yu) 子張之思想分歧,正是基於(yu) 其性格氣質之差異。觀子夏所言:“可者與(yu) 之,其不可者拒之”,乃發揮夫子“無友不如己者”之意,而子張“君子尊賢而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的主張,也同樣是接聞於(yu) 夫子,因氣質之差異而各得夫子之一偏。子夏氣象狹促但守於(yu) 謹慎,子張氣象闊大但偏於(yu) 疏狂。從(cong) 下文子夏與(yu) 子遊之互相批評亦可見,子夏重學,重小道,子遊則重大道,氣象與(yu) 子張相仿佛。由此看來,子夏與(yu) 子張、子遊之關(guan) 係皆不甚慕。

 

子遊評價(jia) 子張之語,一般皆以為(wei) 是有褒有貶,以貶為(wei) 主。如皇侃《義(yi) 疏》引袁氏雲(yun) :“子張容貌難及,但未能體(ti) 仁也。”朱子注曰:“子張行過高,而少誠實惻怛之意。”而清儒俞樾《群經平議》則認為(wei) :“孔子論仁多以其易者言之,……惟過故為(wei) 難能,惟難能故未仁。子遊此論極合孔子論仁之旨,非先以容儀(yi) 難及美之,而後以未仁譏之也。”[13]康有為(wei) 《論語注》則認為(wei) :“孔子沒後,同門中子張年少而才行最高,……記《論語》者為(wei) 曾子之徒,與(yu) 子張宗旨大異,乃誤傳(chuan) 其有所短也。”[14]程樹德亦不同意子遊譏之之說。他引王闓運《論語訓》“非貶子張未仁也,言己徒希其難,未及於(yu) 仁”之說,指出,“此‘友’字係動詞,言我所以交子張之故,因其才難能可貴,己雖有其才,然未及其仁也。……未仁指子遊說,如此既可杜貶抑聖門之口,且考《大戴禮·衛將軍(jun) 文子篇》孔子言子張‘不弊百姓’,以其仁為(wei) 大。是子張之仁固有確據。”[15]綜合考量王、程之說,別出心裁,與(yu) 《孔子家語·弟子行》、《大戴禮記·文將軍(jun) 文子》所載相符,確可從(cong) 。

 

曾子評價(jia) 子張之語,何晏《集解》引鄭曰:“言子張容儀(yi) 盛,而於(yu) 仁道薄也。”皇侃、邢昺、朱子皆同此說。康有為(wei) 《論語注》雲(yun) :“類敘攻子張之意。……曾子守約,與(yu) 子張相反,故不滿之。人之性,金剛水柔,寬嚴(yan) 異尚,嗜甘忌辛,趣向殊科,宗旨不同則相攻。……孔子許子張,幾比於(yu) 顏子,可謂定論。論人當折衷於(yu) 孔子。記《論語》者當為(wei) 曾子後學,而非子張之徒,故記本師之言,……未可為(wei) 據。”[16]然而,皇侃《義(yi) 疏》引江熙曰:“堂堂,德宇廣也。仁,行之極也。難於(yu) 並仁,蔭人上也。”繼而指出:“江熙之意,是子張仁勝於(yu) 人,故難與(yu) 並也。”清儒戴望《戴氏注》:“言子張行高為(wei) 仁,人難與(yu) 並,歎其不可及。”王闓運《論語訓》雲(yun) :“亦言子張仁不可及也。難與(yu) 並,不能比也。曾、張友善如兄弟,非貶其堂堂也。”程樹德認同王說,並言:“如舊注之說,子遊、曾子皆以子張為(wei) 未仁,擯不與(yu) 友,《魯論》又何必記之?吾人斷不應以後世講朱陸異同之心理推測古人。況曾子一生最為(wei) 謹慎,有口不談人過之風,故知從(cong) 前解釋皆誤也。王氏此論雖創解,實確解也。”[17]程說所指亦應包括康氏在內(nei) 。黃懷信先生雖然堅持子遊之語乃貶語,但他認為(wei) 此處曾子之語與(yu) 子遊不同,難與(yu) ,不可及也,並,共同、一起。因此他同意王闓運之說。

 

我們(men) 認為(wei) ,子遊、曾子之語應非貶抑子張,且三子之間的關(guan) 係應當相當融洽,並非傳(chuan) 統認為(wei) 的那樣水火不容,劍拔弩張。當然,子遊、曾子與(yu) 子張確實性格氣質不同,思想有較大差異。但這不妨害同門之誼,正如顏子、子路、子貢三子性格氣質不同而皆相友善。王闓運曾說,子張與(yu) 曾子友善如兄弟,可謂的論。這從(cong) 子張去世,曾子雖然有母之喪(sang) ,亦前往哭之一事可見。子遊稱“吾友張也”,且據《風俗通義(yi) 》,子張之子申祥,娶子遊之女。如果確有其事的話,那麽(me) ,子張與(yu) 子遊的關(guan) 係亦當友善親(qin) 密。

 

子張之氣質確乎宏闊高廣,這不僅(jin) 表現在其容儀(yi) 堂堂,而且也在其思想之高遠。關(guan) 於(yu) 子張之容儀(yi) ,相關(guan) 記載較多。除《子張》所載“堂堂”之外,《孔子家語·六本》、《說苑·雜言》、《列子·仲尼》皆載孔子評價(jia) 子張“師之莊賢於(yu) 丘也”,“師能莊不能同”。所謂莊,實際就是容儀(yi) 堂堂之義(yi) 。另外,《尚書(shu) 大傳(chuan) 》等文獻所載“孔子四友”之說,雖未必可信,但卻能從(cong) 某一側(ce) 麵反映子張之氣質。“自吾得師也,前有輝,後有光”,這正是子張堂堂之象。而從(cong) 子張之“見危致命”、“執德弘,信道篤”、“尊賢容眾(zhong) ,嘉善而矜不能”、“美攻不伐,貴位不善,不侮不佚,不傲無告”、“不弊百姓”的表現,亦可見其思想之高遠也,而深得孔子之教,宜乎其能開宗立派,成“八儒”之一也。因此,所謂“表現派”和“禮容派”的說法和歸類,都不能得子張思想的真精神。而且,薑廣輝先生之將儒家八派或孔門弟子分為(wei) “弘道派”、“傳(chuan) 經派”、“踐履派”和“表現派”本身就存在標準不一致的問題。而梁濤先生將“禮容”作為(wei) 子張之儒的特色,則忽視了子張之儒的思想價(jia) 值,尤為(wei) 不可從(cong) 。

 

然而,子張之氣質與(yu) 思想,數傳(chuan) 之後,亦有流弊。戰國末期,子張氏之儒,被荀子批評為(wei) 賤儒。《荀子·非十二子》雲(yun) :“弟佗其冠,衶禫其辭,禹行而舜趨,是子張氏之賤儒也。”“弟佗其冠”意為(wei) 斜戴其冠,所謂“衶禫其辭”頗為(wei) 費解,學者訓解不一,大意是“言語衝(chong) 淡,索然無味”,或是“衣褲亂(luan) 穿”,所謂“禹行而舜趨”,言模仿聖人之外表。日人久保愛曰:“謂唱子張氏學者之弊也。”[18]程石泉亦謂:“是則受業(ye) 於(yu) 子張者,但學子張之衣冠容貌步趨,故荀子譏之。”[19]此說殊是。可見,其後學已全然不見子張堂堂之象,不僅(jin) 不能存子張思想高遠之神,甚至亦不能保有子張容儀(yi) 堂堂之形。眾(zhong) 皆知明末王學末流之弊,其實學派繁衍,數代之傳(chuan) ,往往呈現此末流之弊,亦不可避免之勢也。

 

子張的思想以“為(wei) 政”為(wei) 核心。我們(men) 從(cong) 《論語》可知,子張所問於(yu) 孔子者,如“學幹祿”、“問十世可知”、“問令尹子文、陳簡子”、“問善人之道”、“問高宗諒陰”、“問崇德辨惑”、“問政”、“問士何如斯可謂之達”、“問行”、“問仁”、“問從(cong) 政”,在《孔子家語》中,亦有“問入官”等記載,多與(yu) “為(wei) 政”有關(guan) ,可見其興(xing) 趣所在了。因此,如果給子張之儒歸類的話,顏炳罡先生的劃分可從(cong) ,不妨將之歸為(wei) “政事派”。[20]

 

不過,對於(yu) 子張是否真的從(cong) 政,史料闕如,無法詳知。宋晨昊對此有所考辨,反對“子張終身未仕”說。[21]他根據“不弊百姓”一語,推測子張應當曾經從(cong) 政。我們(men) 知道,此語出自孔子的評價(jia) ,為(wei) 子貢所引用。考子張在孔子去世時已25歲左右,按年齡有從(cong) 政的可能。又從(cong) 子張問政的諸多記載來看,孔子所講並非僅(jin) 僅(jin) 是理論的說教,而是有針對性的解答。故此,我們(men) 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子張從(cong) 政一事,但推測其確實曾經出仕,應當是合理的。

 

三、子張與(yu) 墨家關(guan) 係之考辨

 

郭沫若先生對子張之“尊賢容眾(zhong) ”的思想,格外推崇,並指出:“子張氏這一派是特別把民眾(zhong) 看得很重要的。……這在表麵上看來和墨家有點相似。大約就是因為(wei) 有這相似的原故,子張氏的後學們(men) 似乎更和墨家接近了。”又說:“墨翟應該比子張遲,他在初本來是學過儒術的人,照時代上看來,倒應該說墨翟受了子張的影響。不過他們(men) 盡管有些相似,在精神上必然有絕對不能混同的地方,不然他們(men) 應該早就合流了。”“子張氏在儒家中是站在民眾(zhong) 的立場的極左翼的,而墨子則是站在王公大人的立場。這應該是他們(men) 的極嚴(yan) 峻的區別。”郭沫若根據《荀子·儒效》中“其言議談說已無所以異於(yu) 墨子”,將之與(yu) 子張之儒對應起來,第一個(ge) 具體(ti) 分析子張與(yu) 墨家的關(guan) 係。[22]此後,諸多學者對此進行了進一步的分析。丁原明指出子張對原始儒學的偏離,其中之一就是對“仁愛”的偏離,具體(ti) 說就是他突破了孔子仁愛的宗法性質和等差性,並帶有明顯的功利主義(yi) 企求,而這些正是與(yu) 墨翟的“兼愛”思想相趨同的。但他認為(wei) ,這種偏離對正宗儒學而言,可能是一種學術的退化,但從(cong) 整個(ge) 先秦思想的發展來說,卻是一種學術的進化,因為(wei) 他開啟了儒家向墨家思想的滲透。並將子張視為(wei) “儒墨相通的最早疏導者”。[23]王開文在文中也指出子張與(yu) 墨家的關(guan) 係,但他認為(wei) 是融合了墨家的一些觀點,而形成子張學派的。[24]甄洪永專(zhuan) 門對此撰文,指出子張尊賢容眾(zhong) ,已經背離了孔子愛有差等的原則,泛化了仁愛,暗合了後起墨家的兼愛思想。而子張重視思想學說的執行力與(yu) 墨家相通。“從(cong) 這個(ge) 意義(yi) 上講,子張就是墨家的理論先導”[25]。

 

這些說法代表了學界關(guan) 於(yu) 子張與(yu) 墨家的一般看法。韓愈在《讀墨子》一文中,首先提出“儒墨相通”的命題。其謂“孔子泛愛親(qin) 仁,以博施濟眾(zhong) 為(wei) 聖,不兼愛哉”?對理解子張與(yu) 墨子關(guan) 係很有啟發。墨家與(yu) 儒家有親(qin) 緣關(guan) 係,自不待言。其中孔墨相通亦有可言者。不過,儒墨既然分立,則自然有根本的區別存在。而子張雖然被韓非稱為(wei) “儒家八派”之一,其思想傾(qing) 向似乎應當在孔門獨樹一幟。現代學者據此認為(wei) ,子張背離或偏離了孔子思想的正統,滑向或誘導了墨家的道路。

 

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說法,值得重新考慮。我們(men) 當然沒有理由完全排除子張對墨家學派產(chan) 生影響,也更不能排除子張後學即所謂子張氏之儒與(yu) 墨家的相近,但我們(men) 通過分析子張的相關(guan) 文獻,我們(men) 發現說子張偏離了孔子思想,似乎還缺乏明確有力的證據。僅(jin) 僅(jin) 以“尊賢容眾(zhong) ”一條來界定子張思想特色,並將之與(yu) 孔子的等愛之愛對立起來,似乎不妥。“尊賢容眾(zhong) ”本來就是孔子思想的應有之義(yi) 。孔繁說:“子張在仁義(yi) 和禮的問題上是孔子學說的忠實繼承者。”又說:“子張是得孔子正傳(chuan) 的弟子之一。”[26]我們(men) 認為(wei) 這一評斷是可信的。在孔子博大精深的思想中,子張接受並奉行了孔子較為(wei) 理想的一個(ge) 層麵,但並沒有偏離孔子。我們(men) 可以說,子張“得聖人之一體(ti) ”,或“一偏”,但卻不能將之視為(wei) 對孔子之道的偏離。

 

如果從(cong) 孔墨相通的角度,將子張視為(wei) 孔子儒學向墨家思想過渡的橋梁,自無不可。畢竟,子張的思想境界和特色,在孔門弟子之中,與(yu) 墨家最為(wei) 接近。最起碼這是子張影響墨家的必要條件,有這種可能性。但是否果真如此,則缺乏明確的資料佐證,不便說得過於(yu) 絕對了。

 

注釋:

 

[①] 關(guan) 於(yu) 新出簡帛及《孔子家語》、《大戴禮記》等文獻中所見子張之儒的資料問題,及子張與(yu) 曾子、子遊、子思的關(guan) 係,可參加筆者另文《由新出簡帛看子張與(yu) 子思之師承關(guan) 係——以<忠信之道><從(cong) 政>為(wei) 中心》,《哲學研究》2011年第7期。

 

[②] 錢穆:《先秦諸子係年》,北京:商務印書(shu) 館,2001年,第74頁。

 

[③] 高思新:《子張身世探索》,《沙洋師範高等專(zhuan) 科學校學報》2004年第6期。

 

[④] 李啟謙:《子張研究》,《中州學刊》1986年第6期。

 

[⑤] 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儒家八派的批判》,《郭沫若全集·曆史編2》,北京:人民出版社,1982年,第126頁。

 

[⑥] 薑廣輝:《郭店楚簡與(yu) <子思子>——兼談郭店楚簡的思想史意義(yi) 》,載薑廣輝主編:《中國哲學》第20輯《郭店楚簡研究》,沈陽:遼寧教育出版社,1999年,第90頁。

 

[⑦] 梁濤:《郭店竹簡與(yu) 思孟學派》,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第92頁。

 

[⑧] 胡適:《中國哲學史大綱》,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第89頁。

 

[⑨] 梁啟超著,幹春鬆編校:《儒家哲學》,上海:上海世紀出版集團,2009年,第188頁。

 

[⑩]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儒家八派的批判》,第131頁。

 

[11] 吳龍輝:《原始儒家考述》,北京:中國社會(hui) 科學出版社,1996年,第112頁。

 

[12] 諸家之注釋,可參程樹德:《論語集釋·先進》,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

 

[13] 俞樾:《群經平議》,《清經解 清經解續編》第13冊(ce) ,南京:鳳凰出版社,2005年,第6987頁。

 

[14] 康有為(wei) :《論語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291頁。

 

[15] 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1327-1328頁。

 

[16] 康有為(wei) :《論語注》,北京:中華書(shu) 局,1984年,第291頁。

 

[17] 程樹德:《論語集釋》,北京:中華書(shu) 局,1990年,第1328頁。上引諸家注並參此書(shu) 所引。

 

[18] 王天海:《荀子校釋》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第234頁引。

 

[19] 程石泉:《論語讀訓》,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336頁。

 

[20] 顏炳罡:《“儒分為(wei) 八”的再審視》,第136頁。

 

[21] 宋晨昊:《子張從(cong) 政辯》,《古籍整理研究》2009年第3期。

 

[22]郭沫若:《十批判書(shu) •儒家八派的批判》,第126-131頁。

 

[23] 丁原明:《子張之儒對原始儒學的繼承與(yu) 偏離》,《中國哲學史》1994年第6期。

 

[24] 王開文:《子張之儒述評》,《周口師範學院學報》1995年第2期。

 

[25] 甄洪永:《論子張氏之儒在墨家形成中的曆史地位》,《武陵學刊》2010年第5期。

 

[26] 任繼愈主編:《中國哲學發展史·先秦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3年,第279頁。

 

責任編輯:姚遠